土屋隆夫于一九四九年以短篇小说《“罪孽深重的死”之构图》正式跻身作家之列,在三十二岁那年,则以第一名获选杂志《宝石》的百万元短篇小说奖。

然后他在一九五八年发表了首部长篇作品《天狗面具》,这是以“天狗之歌”为素材,参加第三届江户川乱步奖征文的作品。即使是在今天,在为数不多的推理小说新人奖之中,乱步奖仍可说是最具权威的奖项,只不过这个奖一开始并非公开征选。直到第二届之前还不是现在这种形式。第三届的得奖作品是仁木悦子的《猫老早知情》,《天狗面具》和《猫老早知情》战争失败,错失了得奖的机会。该书发行时的书腰上写着:“江户川乱步奖 第二名”,土屋隆夫早已被江户川乱步本人肯定为“侦探文坛中最优秀的中坚作家之一”(江户川乱步“序”,《天狗面具》,浪速书房出版),他超过五十年写作经历的创作原点——处女作及第一部长篇小说,竟是他参加推理小说新人奖征文的作品。

一如文艺评论家横井司在重新改版发行的《天狗面具》卷末所写的解说中所介绍,土屋隆夫曾表示“要想研究一个作家,首先必须阅读他的处女作才行”,因为“处女作之中怀抱着该作家的写作初衷”。

(散文“私论·推理小说是什么?”)

的确在《天狗面具》里出现了评论土屋隆夫时肯定会引用的名句:“一言以蔽之,侦探小说是除法的文学”。之后作者更继续以“事件÷推理=解决”这个公式创作侦探小说,并根据该公式,以理论性与现实性来铺陈犯罪案件。

众所周知,土屋隆夫绝非多产的作家,他不注重量,而是坚持写作正统(本格)的侦探小说。不论在题目、题材和犯罪诡计的设计都要求必须天衣无缝,以完成“除法的文学”,那自然需要相当的时间和体力。

他写故事一方面很重视理论性与现实性,同时也会将性爱、血缘纠葛等背景融入剧情之中,在长篇小说《赤的组曲》中,他就很执着于“红”(赤)的色彩,红色不仅代表热情,也是血的颜色和代表着婴儿。他的许多作品都处理过这个主题。

提到这一点,本书《针的诱惑》也是以幼儿绑架案揭开序幕,这是紧接在《影子的控诉》、《赤的组曲》后的第三部千草检察官系列作品,就各方面来看,同样发挥了作者独有的味道,书中不仅安排了新奇的布局,在破案过程中也采用了“神秘人X”的方程式,而每一章的引言则是引用自欧美古典正统推理小说的片段,例如第一章采取的是范达因《格林家杀人事件》的一段对白:“这个案件完全不是自然演变的结果,一切都建立在严密的理论基础上”。换句话说,那也意谓着本书仍然符合“除法文学”,对於已经看过本作的读者们,我应该没有必要多做解释了。这是个以合理推理解开重重迷雾的故事,采用了符合理论与确实可行的犯案手法。

本书是一九七〇年发表的作品,因此年轻的读者们或许会对大学被大学生给封锁(全校罢课)、公共电话有三分钟时间限制等时代性背景感到奇怪,还好这些并无碍于故事的进行。

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间不难感受到作者令人信服的说故事功力。一开始男主角千草检察官偶然闯进了绑架案的现场,因而揭开了故事序幕,光是听到这种情节,或许就会有人觉得:“检察官怎么每次都那么凑巧遇到重大案件呢”,但作者的高明之处是在开头部分描写:“若你在狭窄的陌生街道上行走,正巧遇到转角,不妨在转弯处停留一下。”千草离开属下的新家,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带着微醺的醉意转进一条小路。作者将千草的心情转折描写得很自然,也因此读者们不会觉得勉强被作者拖进安排好的情节中,作者固然描写了一个偶然,却也确实地让读者们感受到那是一种必然的命运。

全书的结构也很独特。本书虽然是以绑架案为主题,却不着重描写警方和犯人之间交付赎金的斗智过程,而是在彻底探究绑匪的身份、犯案的手法如何,并穿插了意外的凶杀案与不在场证明的疑点等崭新的趣味。

过去有许多以绑架为主题的推理作品,但是一如书中所提到的,本书似乎是以“标致事件”为蓝本。法国汽车大王罗兰·标致的次子,当时刚满四岁的艾力克被绑架了,发生在一九六〇年的这起案件,其赎金高达四千万日元。罗曼·标致单独去见绑匪,小孩平安归来。之后绑匪被逮捕了,但事情真相至今仍是个谜。在日本也发生过尚未破案,令人记忆犹新的“固力果·森永”绑架案,彼此仿佛有共通的要素。而本书被绑架的幼女的父亲就是路原制果公司的社长,天真无邪的幼女和小朋友们喜欢的饼干糖果,父母与绑匪,这看起来岂不是很相似的对比吗?

另外要提到一个唐突的想法。根据我的推理,我猜想作者创作本书的出发点会不会是因为获颁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关系?
改版的《土屋隆夫推理小说作品集》第一册《影子的控诉》中收录了短文《领奖的夜晚》。千草检察官初次登场的这部作品荣获了第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据说收到获奖通知是在一九六三年的四月六日晚上。


最早通知我评选结果的是产经新闻,那是四月六日晚上。

产经的总公司联络地方分局,地方分局因为不知道如何通知我,便打电话给镇公所。于是值班的人又打电话给镇上的杂货店,那里的老板娘跑到我家来报喜,听见喜讯的妻子于是冲进我的书房告诉我。似乎每换过一个人传话,传话的内容就有些变化。

(中间省略)

接着朝日新闻的文艺部门也透过我经常借用的电话叫我接听。收到来自协会的正式电报则是在晚上十一点。


已读完《针的诱惑》的读者们,应该很清楚这个获奖通知的日期具有什么意义——虽然这对书中的犯案手法和整个故事而言并非是很重要的条件,四月六日是被绑架的幼女路原美琪的生日。尽管跟犯案手法或小说情节没有太大关系,但作者却故意将这个自己难忘的日子设定为被绑架小孩的生日,而且得奖通知也不是直接被告知的,而是经由“电话传唤”的过程,不禁令人觉得跟本书有异曲同工之妙。

尤其是所谓的报社通知,当然指的就是隔天报纸上的得奖报导吧。这是“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改名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后,值得纪念的首届得奖作品,作者的名字将刊登在各大报纸上,恐怕连对侦探小说不太熟悉的一般民众也会认识到土屋隆夫的大名,也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开始阅读他的作品。

因此,我认为本书主题的根源除了来自“标致事件”,也可能跟《影子的控诉》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有关。

我的这个推理是否能成立,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是作者肯定已深刻感受到媒体报导的威力,并且对於消息四处乱窜的情况感到惊讶吧。所以,说本书是基于这种经验而产生的应该不为过。

罗嗦地写了许多牵强附会的意见,真是十分失礼。笔者以下想介绍作者新发表的绑架推理小说《华丽的丧服》,这是描写一位少妇带着新生儿被男人绑架的悬疑故事。那个男人究竟是何人?故事一边追查男人的身份和动机,同时又深刻地探讨被绑架的女主角的内心层面,写作角度极其新颖。

其他的千草检察官系列,除了刚才介绍过的《赤的组曲》外,还有《盲目的乌鸦》、《不安的初啼》等。每一部作品都是作者贯彻处女作之“初衷”所写成的正统侦探小说。敬请读者也能喜欢今后即将发行的《土屋隆夫推理小说作品集》。

吉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