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十三年(2001年)十月,第五届日本推理文学大奖进行评选,评定由土屋隆夫获奖。对于由创作生涯长达五十年,年过八十仍致力于长篇写作的土屋大师获奖,应该没有人会有异议才对。每一部都是精心编织的珠玉之作,的确值得永远为人们捧读。
光文社文库此次藉由土屋的获奖将其作品重新改版。对第一次接触土屋的新知固然是件厚礼,对已经读过土屋的旧雨也未尝没有意义。优良的推理小说本来就具有重读的意义。作者为读者设计的各种手法,因为知道真相后重读更能明白其中的奥妙。土屋的作品尤其能证明这一点。
本书《影子的控诉》为改版的第一本,也是土屋的第四部长篇,并收录同时期的短篇和散文(编按:中文版只择长篇出版)。《影子的控诉》于昭和三十七年(1962年)五月至十二月连载于推理小说专刊《宝石》,翌年一月成为“口袋文春”的其中一册,由文艺春秋正式出版上市。这是土屋第一本的长篇连载,在他长期的创作生涯中,这肯定是划时代的作品之一。
命案发生在人声鼎沸的东京公司里。电梯里的一名中年男子因被注射毒药而身亡。凶手混在人群中逃逸。被害人是某私立高中的校长,留下了“那个女人在”的谜样遗言。从掉落在现场的名片,负责本案的检察官锁定了某一嫌疑人物,在侦查被害人周遭关系的过程中,浮现出此一人物强而有力的杀人动机。但是嫌犯在案发当时,有在信州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一个很难突破的不在场证明,接着又有与本案相关的人士被杀害了。这次的案情又有不在场证明的障碍吗……。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昭和三十八年,本作品荣获了第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该年一月,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改组为社团法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之前的奖项称为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所以《影子的控诉》可说是改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第一个纪念之作。这件事尤其受到当时媒体的关注。
昭和三〇年代的日本推理小说界,因为仁木悦子《猫知道》、松本清张《点与线》、《眼睛的障碍》的畅销带动了阅读的热潮。许多很有个性的新人上场,相继发表充满企图心的作品。以前一年度优秀作品为评选范围的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相对地也提升了品质,改名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亦然。
前一年度,土屋的《危险的童话》很遗憾地落选了。《影子的控诉》成了连续两年的提名之作,其他入围作品还有结城昌治的间谍小说《哥美苏的名字就叫哥美苏》、陈舜臣的本格短篇小说集《方壶园》、都筑道夫创意独具的《诱拐作战》和长沼弘毅的评论之作《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世界》等四部作品。四月六日举行的评选会上,五名评审的评价各异。十返肇和中岛河太郎推选《哥美苏的名字就叫哥美苏》,松本清张选《方壶园》,平野间和横沟正史推举《影子的控诉》。最后顺应第一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是否应该选择本格的推理小说之呼声,《影子的控诉》荣获殊荣。而其对侦查人员的诸多描写颇引人注目,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完成度也受到每一位评审的极高评价。
第二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本书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完成度。土屋主张推理小说必须要有人工的谜题、解开谜题的理论和相对的意外性。他在最早的长篇《天狗面具》和之后的《天国好遥远》、《危险的童话》都实践了自己的理论,而这本《影子的控诉》则是巅峰之作;组合许多手法所构成的不在场证明之谜、透过各种角度解析该不在场证明的理论、隐藏的动机之谜、巧妙安排的伏笔,以绝妙的平衡结合成一部作品。
土屋说人工谜题的设定是杀人手法所不可或缺的,而且该手法还必须具有真实性。作品中的杀人手法,都经由实验确认其可行性。《影子的控诉》中的不在场证明手法,他当然也试验过了。结果证明绝对不会被看穿。几乎同一时期的松本清张也在某部长篇里使用过类似的不在场证明手法。基本想法是一致的,手法本身则有所不同。事实上土屋也思考过该手法,但判断经由科学侦查技术立刻就会被识破而放弃在自己的作品中使用。土屋作品中出现的手法绝非稀奇古怪之流,他并非以手法之妙让读者惊艳,而是以简单的手法提供读者更具魅力的谜题。
本格推理小说的宿命就是要解开那些谜题。在《天狗面具》一书中,土屋写出一个公式:“事件÷推理=解决”,并认为解答之后不应该存有余数。这样解开谜题的唯一绝对推理才能感动读者。《影子的控诉》里也加进了算式般的想法。
犯罪侦查就和解方程式一样。首先会提供几个未知数给相关的侦查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发现正确的“数值”来解这些未知数。然而重要的不是“数值”本身,而是一开始如何运用未知数X、Y,写出正确的等式;是X加Y成为等式呢?还是要X减Y等式才会成立?有时在迷宫般的事件中会找不到任何未知数,有时一开始写出来的等式是错的也不在少数。
《影子的控诉》里的凶手有可能做到完美犯罪。但是没有犯下丝毫的错误,就绝对不会引来侦查。只要在某一点下好功夫,便能设计出完美无缺的手法。实际上关于第二个不在场证明,侦查人员是无法靠证据来突破的。但是完美的犯罪,将使靠理论解开谜题的本格推理小说无法成立。作者为了完成逐渐逼近真相的公式,必须故意让凶手犯下几个错误才行。如果没有注意到那些错误,就是侦查人员(当然也是读者)的失败了。经由逐渐明朗的资讯写出正确的公式,导引出正确的解题方式,达到没有余数的解决。其过程让读者充满了乐趣。而掌握其中关键的,就是负责推理的人,也就是担任侦探角色的人。
《影子的控诉》第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为土屋今后的创作生涯带来很大的影响,他创造了新的侦探角色。这部作品是东京地检署千草泰辅检察官的首次出场。过去在短篇中曾出现朝雾警官,其他长篇的主角则各异。这是作者决定以千草检察官为写作系列而创造的侦探。千草检察官并非神乎其技的侦探,而是一个被描写成很真实、充满人性的人物。出生于东北山村的千草,和妻子两人共同生活,他常常从日常生活中获取推理的线索,有点会令人联想到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的马戈探长,但千草检察官从第一部作品就展现了吸引读者注意的个性,继而在之后的《赤的组曲》、《针的诱惑》、《盲目的乌鸦》、《不安的初啼》等成了代表土屋作品、十分活跃的侦探角色。因此就千草检察官系列的处女作而言,《影子的控诉》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当然,千草检察官这个人的魅力其实是来自于他有着一个真正的推理侦探的本事。千草是如此彻底坚守用理论破解犯罪的方程式。他注意到遗留在现场的名片而锁定了涉嫌之人。其他也浮现出几个嫌犯,但他是唯一将名片的线索当成方式程式的解去验算的人。(就动机面来看也是最可疑的,只是竖立着一道不在场证明的障碍。)侦查人员里的大川警部和野本刑警都很重视不在场证明,提议千草要扩大嫌犯的范围,但千草的推理就是执着于该人物身上。
《影子的控诉》作为一本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是因为成功地安排了千草的搭档——大川和野本这两个配角。三人各自以自己的想法写出犯罪方程式,往往导引出不同的解答。彼此坚持自己的理论,时而尖锐地对立。这种理论之间的对峙,更提高了解开谜题的乐趣。不管是千草还是另外两位,都不受个人感情因素的左右而决定谁是凶手,而是用自己的根据来建立犯罪方程式。只是由推理而来的方程式是无法解题的,因为还得要有在法庭上禁得起律师追问也不会动摇的铁证和理论才行。
千草检察官最后为了亲手瓦解凶手的不在场证明而到了信州。千草在小诸展开的侦查成了高潮所在。在理论上解开一个个的不可能,其过程是本格推理小说最大的乐趣所在。之后的千草检察官系列也有这样的共通处。土屋创造出千草检察官(以及大川和野本)的角色,让本格推理小说更加趋于理想的境界。
而被锁定的凶手,在《影子的控诉》中的重点是犯罪动机。一如标题中的“影子”点明了解题的重点,同时也象征了动机。案件的背景是投下黑暗的“影子”的人,还有让该人物变成“影子”的更巨大“阴影”。当每一章冒头的带着幻想风格故事水落石出时,《影子的告发》这本小说也达到了一个收束的结尾。人的感情随着时代的脉动交融在一起,编织出一出沉重的戏剧。《影子的控诉》这本本格推理小说既满足了知性的兴趣,也唤起了极大的感动。
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以处女作《“罪孽深重的死”之构图》进军文坛的土屋隆夫,从未打破以信州为个人基调地继续创作推理小说。身为理论家,他于平成四年(1992年)出版了《推理小说作法》的合集。因为忠于自己的理论,所以作品必然稀少,也因此所完成的作品味道浓厚。咀嚼土屋的作品,将带给推理小说读者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