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场人物 | 介绍 |
|---|---|
| 青山霜介 | 主角,大学生。 |
| 筿田湖山 | 水墨画家,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 |
| 筿田千瑛 | 水墨画家,湖山的孙女,擅长花卉画。 |
| 西滨湖峰 | 水墨画家,湖山门下第二把交椅,擅长风景画。 |
| 齐藤湖栖 | 水墨画家,最年轻的湖山奖得主,拥有完美的画技。 |
| 藤堂翠山 | 水墨画家,湖山很敬重的绘师。 |
| 古前 | 大学生,自称霜介的好朋友。 |
| 川岸 | 大学生,跟霜介上同一门专题课的同学,为人机灵、严谨。 |
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天,我们被叫到大型综合展览馆的地下停车场集合。负责监督作业的是一个叫西滨的男子,大伙听着他的说明,脑袋几乎快要当机。
我听说这是很简单的摆设工作才会答应来帮忙,但实情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按照西滨先生的说法,这是非常辛苦的体力活,绝不是我们几个人干得来的。光是看到西滨先生头上包着毛巾,身上穿戴着工作服和手套,我们这些文科白斩鸡就吓到发抖了。大伙交头接耳地说,「这跟古前同学告诉我们的工作内容不一样」,我也有同感。
这一次的会场布置工作,西滨先生跟我们七个学生,要搬运五十多块比人还高的展示板,每一块的尺寸相当于三块榻榻米。搬好后再爬上梯子,安装固定展示板的器具,最后再搬运百来张的隔板。而且,还要在几个小时内完成。想当然,替我们找来这份差事的古前没说工作这么硬,不然我也不会来了。
「听说大家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我对各位有很高的期待,今天麻烦你们啦。」
西滨先生说得快活又轻巧,我们这些白斩鸡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开始作业以后,上午就有三个人偷偷跑走,中午过后又跑了两个人。展示板需要加装五公斤重的T字形脚架,要搬运的脚架更是展示板的倍数以上。一听说这件事,我的最后一个同伴也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做过这种粗活了。
我才把一块展示板从仓库拖出来放到手推车上而已,就听到二头肌的肌纤维发出撕裂的声音。体格高大的西滨先生看起来不怎么累,我却累到手脚都在发抖。古前是我们学校的文化会成员,这份工作他压根不该找自己人来,应该找那些擅长体力活的人才对。话说回来,西滨先生也是所托非人。不是每一个大学生都精力充沛、活蹦乱跳,也有像我这种对人生缺乏热情的人。
「怎么办?大家都走了耶!再这样耗下去,展览会就办不成了。」
展示板才搬完一半,西滨先生也开始慌了。展览会场比小学的体育馆还要大,目前里面只有一小部分的展示板和隔板。光靠我跟西滨先生不可能完成所有工作。看到西滨先生慌乱又苦恼的模样,我无法视而不见。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西滨先生在一旁干着急,我直接拿出行动电话。
这种情况的责任归属已经非常明确了,我告诉古前同学现在状况紧急,要他多派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学生过来。古前一开始很困惑,但他听到我难得严肃的口吻,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电话中还传来民法课的授课声,什么被保证人的行为能力之类的。
我是说什么也不想动了。
西滨先生慌张得不知所措,我跟他说待会就有一批生力军来帮忙,他才终于静下来。
「唉呀、谢谢。好在有你帮忙啊,我还以为展览会办不成了。这下不用怕丢饭碗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请别这么说,我只是找人来代替那些偷跑的学生罢了。这一次派来的人,应该比较堪用。」
「那好,我们先休息一会吧,我请你喝果汁。」
嘴上说要喝果汁,西滨先生却带我到吸烟室。
他在室内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给我,自己则买了瓶装运动饮料和罐装咖啡。他先打开罐装咖啡喝一口,再从胸前口袋拿出压扁的黄色香烟盒,上面印有美国精神的字样,接着拿出廉价的打火机点烟。他问我要不要抽烟,我默默地摇头拒绝,他想起我还未成年,点点头表示谅解。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待在吸烟室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易地跟着别人走。烟味让这个狭窄的空间散发一种异样的气息,地上的空气清净机就跟吧台一样,可以站着把手肘靠在上面。看着眼前的光景,我觉得自己仿佛来到异世界,脱离了原本熟悉的一切。对了,这似乎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打工。面对这些前所未有的经验,我的情绪有些亢奋,同时也带点紧张。我在休息,却没有真正放松。
这位叫西滨的大哥,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他皱起黝黑的脸庞,露出了随和的笑容,没有一般大人那种略显狡猾的感觉。刚才打工的学生偷跑,他也没有埋怨那些人。
西滨先生讲话的方式直率坦诚,但又不伤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又清晰,表情也十分鲜明。他苦恼时看起来真的很苦恼,现在放松的时候你又能感受到他放松的气息,甚至给人一种懒散的印象。再看他头上绑着白毛巾,手拿便宜打火机拼命吸烟屁股的模样,又率真到令人讶异的地步,那种不可思议的风格跟他很相衬。他的身材高大,身段又轻盈得如同格斗选手,也更加突显他这个人的难以捉摸。
西滨先生点了第二根烟,又喝一口罐装咖啡,满脸幸福地抽着烟。
「每一根烟都要细细品尝啊。」
西滨先生讲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
「啊、我叫青山霜介,请多多指教。」
「不敢当,我才要承蒙你关照呢,还满累的吧。」
西滨先生静静地抽了几口烟,又问我:
「你大一吗?」
「是的,刚入学没多久。」
「这样啊,你是念什么的呢?」
西滨先生的语气客气得很不自然,有点像在跟小朋友说话一样。我放慢思考速度,说了简洁的答案:
「我念法律的,法学部。」
「法律啊?真厉害,你看起来很聪明嘛,以后打算当律师吗?」
「不,我想我不会当律师。或许什么也当不成吧,要是当得成就好了。」
「什么都当不成?不是不想,而是当不成?」
我沉默了一会,却找不到适当的言词说明自己的状况。
西滨先生以一种奇特的表情看着烟雾:
「是喔,也对啦。」
他用圆融成熟的方式,随口应和我的话。
「现在想这些太难了。」
语毕,西滨先生又用力吸了几口烟。他瞇起眼睛吐出烟圈,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其实也不见得要刻意去当什么,搞不好你自己就会产生某些变化。」
「嗯?」
「青山啊,你对日本的绘师有概念吗?」
「绘师?是指日本的绘画名家对吧?我只知道美术课教的那几个,好比伊藤若冲、葛饰北斋、雪舟这一类。」
「是喔,那你懂得满多的嘛,关于若冲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名字而已,就是美术教科书里,那个画鸡的人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画咕咕鸡画得非常好的人。我跟你说,他原本不是绘师。」
「咦?是这样吗?」
「嗯,他四十岁以前是京都市场的蔬果铺掌柜,四十岁之后才当上绘师。」
「年纪这么大还当得成啊?」
「应该没问题啦,毕竟真的有人当成了。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咧,想当绘师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只是非常想画画而已。」
「想画画?」
「没错,这种意志在无形间造就了他身为绘师的身份以及基础。」
「那是他特别有才华的关系吧?」
听了我的说法,西滨先生笑着回答:
「你说才华喔……呃,不是这么一回事喔,青山,真的不是。才华这种东西啊,就跟你看到的烟雾一样。」
「你是说香烟的烟雾?」
「嗯,当你注意到的时候,才华已经很自然地在你身上了,就跟你在呼吸一样。你平常做得顺理成章的事情里,就有所谓的才华。」
「真、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尤其绘画更是如此。只要你找到自己想做的,想当什么都没问题。就像这样,在细细品尝每一件事的过程中造就自我。」
「是喔……」
「我想,若冲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画画吧。」
西滨先生笑瞇瞇地说出他的推测,语气也很欢快。
「西滨先生,你很了解绘画呢。」
「这可难说了,喜欢绘画倒是真的。」
「你常去美术馆吗?」
「我不太去美术馆的,我比较常去展览会,工作忙嘛。」
我不太能理解常去展览会,但不常去美术馆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他说的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吧,我不明就理地点了点头。
「企划出两成力,搬运出八成力,剩下的心力拿来鉴赏绘画。」
西滨先生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他的年纪也才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吧,眼睛下方却有深深的黑眼圈,不难想像他的工作有多辛苦。
「青山啊,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完全没女人缘,也没什么跟女生交谈的机会,连朋友都没几个。」
「你又谦虚了是吧。是喔、这样啊……那我先给你一个建议。」
「建议?」
「嗯,跟你说,今天下午就要开始摆设会场。如果你留下来,会碰到一个跟偶像一样漂亮的美少女,但你不能跟她要签名喔!万一她跟你说话,你也不能追她。相信我,她脾气很可怕。」
「是、是这样啊,我会谨记在心的。」
「嗯,真的很可怕。可是,不嫌弃的话,看一下展示再走吧。」
我又一次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西滨先生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休息时间结束后,作业进度有了飞跃性的进展。学校负责统筹文科社团的是学生自治会文化会执行部,简称文化会,而古前同学正是文化会的代表。古前跟我会合后,展场来了许多身材高大、体型宽胖,也有又高又胖的学生来帮忙。没一会功夫,作业人员就已经呈现饱和状态。我、西滨先生、古前就在一旁观看作业进度。
古前代替那些逃亡的学生向西滨先生致歉,同时也告诫下一次要找人干这种粗活,千万不能说是「简单的」摆设工作。任何人听到「简单的」摆设工作,都不会觉得是要搬运厚重的展示板。
今天,古前同样戴着奇怪的黑色太阳眼镜。在平时,这种装扮完全是可疑的象征,如今却增添了几分领袖气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古前跟西滨先生谈完后,跑来找我:
「青山,辛苦你了,很累吧?」
「还好啦,有一种难得好好运动的感觉。」
古前用力点点头说:
「我想也是,今天你累坏了,看起来却满有活力的。」
听古前这样讲,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看着他。的确,今天我的心情比平时好一点。古前看我不讲话,便接着说下去:
「我们学校的理事长跟展览会的主办高层是好朋友,这差事才会落到我们头上。我没想到是这种粗活,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跟上面的谈好了,他们会付你工资。至于那些来帮忙的,我骗他们会找其他学校的美女举办联谊,所以我得立刻闪人才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找美女办联谊的约定,不遵守没关系吗?」
「还没办就注定失败的联谊,我才没那个闲工夫筹划,哪个女人会看上他们啊?」
「也没人会看上我们吧。我想留下来看完展览再走,刚才人家叫我留下来参观。」
接着,我说出一句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话:
「而且,我满感兴趣的。」
「是喔……无欲无求的你竟然会感兴趣,真稀奇呢。那改天在学校见吧。」
话一说完,古前一声不响地开溜。决策和逃跑速度这么快,真是令人肃然起敬。他在会场待不到一个钟头,却散发出很强烈的存在感,那些身强力壮的学生都在他的指示下俐落干活。西滨先生开心地看着来帮忙的学生,没多久该搬的东西都搬完了。西滨先生低下头来道谢,宣告摆设工作结束。
我按摩酸痛的下盘,呆呆看着眼前的光景。做完工作的成就感,令我倍感开怀。
来帮忙的学生一听到解散通知,就开始寻找已经脚底抹油的古前同学。西滨先生走过来问我:
「你要看完展览再走吗?」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看完再走,应该没关系吧?」
「那当然,多谢你帮忙啊。那么,你先去休息室等待准备工作结束吧,那里有一些便当是给来展场的人吃的,还有几个你拿去吃吧,毕竟今天也承蒙你关照了。」
「便当?」
听到有便当可吃,我犹豫着该不该接受。
「谢谢,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我决定接受西滨先生的好意。
「好,那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晚点见了。」
西滨先生马上跑到会场外面。
会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巨大的展场空间感觉比刚才更空旷,纯白的室内静悄悄的。人都走光以后,展场的宽广和宁静甚至有一股压迫感。
我本想直接前往休息室,但不知道休息室在哪里。没办法,只好走来走去找人问路,想当然展场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发呆,入口处出现一位身穿西装的矮小老人,神态温文儒雅。老人打开大门,跟我一样翘首张望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许他也找不到路吧。个头娇小的老人动作挺快,看起来很可爱。
我猜老人跟我有同样的困扰,便主动走上前关心。老人也注意到我。我们中间没有任何隔板阻挡,老人朝我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我逐渐看清楚老人的身形,年纪大约七十五岁左右,也有可能已经八十以上了,说不定比我想的更老。总之,是个岁数颇大的老人。不过,老人的模样硬朗,双方走近到可以对话的距离,他主动跟我打了一声招呼,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很有趣的玩意。
「你好啊。」
我也随口打了一声招呼,老人想必是展览会的相关人士吧。老人听我打招呼,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赶紧请教休息室的位置,老人颔首说:
「我也正好要去那里。」
老人决定带我一起前往休息室。离开会场的后门就看得到休息室了,里面的布置跟会客室差不多,有小型的桌子和沙发。西滨先生说可以吃便当,但我不知道该拿哪一个。我把这件事告诉老人,老人从角落的纸箱里,拿出两个黑色包装的多层便当盒,再从整箱的瓶装茶里拿一瓶出来,连同便当一起交给我。便当的包装上印着日暮屋的字样。
「呃,我们擅自拿来吃没关系吗?」
老人听到我的疑问,开心地点点头说没关系。这个老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很快活,明明穿着西装,却没有严肃的压迫感,言行举止也轻松自在。再看他前额头发都秃了,垂到眼角的长眉毛是纯白色的,脸上还戴着度数很深的大眼镜,下巴的胡子也有几分讨喜的气息,表情十分柔和。老人全身上下散发难以置信的亲和力。
老人愉快地拉动便当盒上的棉线。
他叫我也跟着拉,我乖乖照做,便当开始加热冒烟。我很讶异这是怎么一回事,老人跟小孩一样,喜孜孜地等着膝盖上的便当加热。不久空气中弥漫着刺激食欲的香味,我的肚子也发出饥肠辘辘的声响。我好久没有肚子饿的感觉了。
我跟老人四目相对,他高兴地笑了:
「那开动吧,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啊。」
老人叫我多吃一点,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打开便当盒,拿起筷子享用。我打开便当盒,被里面的菜色吓得目瞪口呆。
里头装的全是高级餐厅的料理,豪华到根本不能说是便当,绝不是学生吃得起的菜色。刚才便当冒烟,是在替里面的沙朗牛排加热,我从没看过有加热功能的便当。
我再一次请教老人,这东西我真的能拿来吃吗?
「我说没问题,大部分的事情都没问题啦。」
老人吃得津津有味,回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怎么可能没问题呢?我戒慎恐惧地夹起牛肉放进嘴里,光吃这一口就觉得好幸福,好久没有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了。
我转头望向摆在角落的纸箱,上面用麦克笔写着大大的「来宾用」字样,旁边还有一个纸箱写着「义工、学生用」字样。来宾用的纸箱比学生用的小多了,我当然不算来宾。
老人俏皮地笑了,满是皱纹的脸庞挤出了更多的皱纹,他说来宾用的比较好吃,我只能报以苦笑,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西滨先生答应给我的便当,很明显是学生的。来宾用的便当数量稀少,不可能有多余的,但我们都吃得欲罢不能。
过程中老人看了我一眼,正确来说是看我的手。
「你拿筷子的动作很秀气呢。」
老人称赞我用筷子的动作,记得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也称赞过我筷子拿得好。他们说我用筷子很灵活,拿筷子的手势也很漂亮,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
「确实有人这么说过,我个人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了。」
「不,想必是你的父母教养得当。你用筷子的方法很高明,肯定也是个聪明人吧?」
我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凝视自己的手,好像父母就在我的手上一样。我愣了一会,才想起老人在等我的答覆。
「我想,父母确实有好好教养我,只不过我不认为自己聪明就是了。」
我看着右手的筷子答话,也许父母留给我的,只剩下这种习以为常的东西了吧。
「别谦虚,这很了不起的,真想让我孙女跟你好好学习呢。」
老人满意地笑了,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我筷子用得好,他会这么高兴,可能他是很重视礼仪和教养的人吧。筷子用得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能被这个人称赞还满开心的,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老人。
吃完便当后,我们默默地面对面坐着。
老人冷不防地站了起来。
「去看看会场吧?」
他也没说要干嘛,就带我走出休息室。他没有命令我,我却很自然地起身跟随。
我们一起进入会场,刚才静谧的会场此刻充满喧嚣的气息。上百位老人两两一组,在展示板前面架设绘画。
「是挂轴。」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会场里摆设了大量的挂轴,仿佛无数花朵盛开。
挂勾设置在比人头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上面的人用手按住挂轴的顶端,下面的人弯腰捧着挂轴的两端,慢慢把挂轴的纸卷往下拉。
拉完后老人们相视而笑,在挂轴旁边贴上简介名牌,开心地拍了拍手。挂轴里的绘画几乎都是黑白色,少数有颜色的也只用了一、两种色彩。
不过,比起有颜色的画,纯黑白的画反而更吸引我。单一色调的绘画中有各种浓淡调和的墨迹,比色彩带有更鲜明的韵味。
「水墨画。」
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浮现,会场里挂着好多好多的水墨画。
几百幅水墨画同时在会场展出,我们搬运的展示板就是用来挂水墨画的。我很自然地离开老人身旁,慢慢走近绘画,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画吸引。
我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水墨画,场中展示的水墨画跟我认知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层峦叠嶂、云雾飘渺的常见构图;有水灵生动的花朵、应用远近法的风景画、司空见惯的动物等等,总之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虽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作画方式,但在白色的图面中用黑色作画,反而更加突显作者要描绘的题材。观赏者的目光被画中景物吸引后,会产生严肃的赏画心态,景物的笔触和丰富多变的绘画意趣,又会缓和那样的严肃感。观赏者可以清楚感受到画的主题、笔触,还有意境。
我最喜欢的是花草树木的水墨画。
花草树木被封存在一片空白的画作中,正因空无一物,反而提点出花草的鲜活和草木的生命力。
明明是很单纯的画,为什么我会深受吸引呢?我好喜欢这种大量留白的单纯画作,连我自己都感到不解。
「你喜欢这场展览吗?」
我出神地看画,刚才跟我一起吃便当的老人,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说喜欢,顺便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欣赏水墨画。老人听完我很普通的感想,开心地点点头说:
「那我们一起慢慢观赏吧。」
老人似乎很想当我的绘画向导,他带着我四处观赏画作。他也没有打算解说,只是一直问我每幅画的感想。我简单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感,跟着老人一起走过无数绘画。
「了不起,你的眼力不下于专业的水墨画家呢,看得十分透澈。」
「不敢当,我没有这么厉害。只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多出了某样东西的感觉,让我满感同身受的。」
「感同身受?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感觉啦?」
「是,应该说,跟我生活中熟悉的感觉非常类似吧……」
「怎么说呢?」
老人很真诚地反问我,我慎重思考了一下原因。在对话过程中我一直有个感想,我很清楚这种留白的感觉,或者说是化为一片空白消失的感觉。
理由我大概也明白。
「我也有过心中一片空白的经验。」
我完全不懂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么奇怪的答案。
老人稍微瞇起眼睛,点了点头:
「你年纪轻轻懂得真不少呢。你的经验可能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体会,有些人亟欲了解这种纯白的心境。」
老人的语气很温和。
我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只懂这件事而已。我始终把自己关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那好……」
老人转移话题来打圆场。
「最后这幅画,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来到一幅画作前,上面有华丽又抢眼的玫瑰,五朵由上而下呈现在挂轴上。
以纯粹的浓墨绘制的花瓣中,有一种带有黑亮光泽的微妙渐层,使整朵玫瑰看起来闪闪发光。相对地,叶片则是用薄墨和纤细的笔触绘成,衬托出花朵的漆黑。花朵和叶片绝妙的墨色浓度对比,在画中交织出幻想的色彩。
我最惊讶的是,纯黑的花朵看起来竟然是鲜红色的。
黑墨让我感受到烈火般的赤红,我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受。只不过,我觉得这幅画追求的只有写实的赤红,没有留白的意境。一连串强烈的墨色调性彻底侵吞留白,那股魄力就只差没从画中滴出鲜血。连结血色红花的茎干也很锐利,坚硬的茎干有鲜明的轮廓,依附在茎干上的棘刺,强调了玫瑰的纤细与锐气。
「明明是用黑色作画,我却感觉得到色彩,真厉害。」
「是吗?什么样的色彩?」
「鲜红的色彩。也不晓得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在看红色的绘画,红与黑的变化就像视觉陷阱的绘画一样,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视觉会被用色诱导。没错,这是一幅纯红的绘画,再来呢?」
我凝神细观眼前的绘画,心灵完全把墨色看成了红色,每次眨眼都能感受到玫瑰花瓣的颜色在改变。就好比在黑暗中辨别色彩,但又比那种感觉更能体验到鲜明的色度。看着这幅画的鲜红,心潮也略见澎湃。我更加用心地观赏绘画,想弄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心中很自然地浮现一段感想:
「我明确感受到,这是一幅比红色更鲜红的绘画。在整个会场当中,这幅画的水准也远远高出其他画作。不过,我认为这幅画追求的只有这一片赤红。」
「喔喔,何以见得?」
「该怎么说才好呢……其他的绘画有高下之分,但每一幅画都是白中有黑,黑与白相得益彰的感觉。不过,这一幅画的黑……应该说是红才对,这幅画的红侵吞了白,似乎在跟白对抗。既耿直又浓烈,简直栩栩如生,但除了红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其他色彩夹杂的空间,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可能是缺了什么,或是某种东西太强烈吧。」
「那么……那到底是缺了什么呢?」
「这我也不会说……不过,整体感觉起来非常纯粹。」
「是吗?」
「是,这画真的很有玫瑰的风骨。打个比方,就好像难以亲近的美女一样。」
「喔喔?形容一下是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嘛……不太好描述就是了……总之是个美女。」
「有更具体的说法吗?」
「要具体啊……我想想喔,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一个肌肤白皙的苗条美女,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神跟猫咪一样锐利,个性也很强势,漂亮到随口下一道命令,全世界的男人就会乖乖听话的程度。可是,想必是很难结婚的类型吧。」
说到这里,我在画的角落看到作者的名字。上面写着「千瑛」二字,不晓得是不是水墨画家替自己取的名号?
千瑛这个风雅古典的名号,确实配得上这一身高超的画技。光看这幅画的主题和韵味,作者应该是女性吧,我好奇这幅画是什么人画出来的。
究竟什么样的人拥有如此丰富的内在感性?我观望四周想找出作者,但这一带没有其他人注意我们。
至于我旁边这位神秘的老人,我猜他听完我的感想,应该会觉得很好笑吧。我观察他的表情,没想到他还挺严肃的。
「喔喔,了不起,你确实慧眼独具啊。」
老人嘀咕了这么一句话。
「慧眼?」
老人转头冲着我笑,还笑得很愉快。我不解地皱起眉头,刚才的感想有何真知灼见?
「爷爷。」
这时,后方传来女性秀气高亢的嗓音。我回头一看,对方就跟我形容的一样,是个前所未见的美女。那耀眼的容貌丝毫不逊于华美的和服,光是存在就能为周遭空间带来价值,形同无价的宝石。年龄或许跟我差不多吧?不,她漂亮到我根本看不出年纪。美女朝我们这里走了过来。
「爷爷,颁奖典礼要开始了,大家都在找你喔。你不在,典礼没办法开始,不要因为无聊就随便乱跑好吗?」
美女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
「唉呀,不好意思啦,我跟这年轻人聊画聊得很开心,连便当都提前吃掉了。」
美女听完老人的说法,以一种观察可疑人物的眼神看着我。他明明是吃完便当才顺便陪我聊天,结果却讲成是陪我聊天才不小心吃掉便当,搞得好像是我拖着他聊天害他消失一样。
美女狐疑的眼神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移开。西滨先生说的可怕美女,肯定就是这个人。她确实满可怕的,我这才知道原来美丽也具有「威吓性」。就跟男人的斗争本能一样,一般人不会随便跟凶悍的人交谈;同理,一般人也不会主动跟这种美女搭话。
「是吗?所以爷爷不打算参加颁奖典礼了?大家很期待今天的典礼,还特地大老远跑来参加呢。」
「我没说不参加啊。千瑛呐,这位年轻人看完妳的作品,说了他的感想。妳别看他年纪轻轻,眼光可是非常独到啊。幸好今天我有来,年轻人的感性真是太棒了。」
老人这番话带给我很大的冲击。这个貌美如花,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女,竟然是这幅画的作者?我难以置信地打量美女和画作。这位叫千瑛的女性似乎对我的行为很不满,眼神比刚才更冷淡了。
「是吗……想不到有人眼光这么棒,能获得爷爷的青睐。我还是第一次听爷爷称赞别人呢,爷爷可从来没有称赞过其他人眼光好。」
美女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信任,她看我没讲话,接着说下去:
「眼光这么棒的人看我的画,也算是我的荣幸。我的画怎么样呢?希望没有玷污你的慧眼才好。」
美女锋锐的眼神直盯着我不放,完全把我当成可疑分子,眼神中还多了警戒心和拒绝。老人用我来挡这个美女的唇枪舌剑,把炮火转移到我身上,真是太聪明,太狡猾了。美女还在等我答话,我这辈子没遇过这么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认为这是一幅很棒的画,我绝对画不出来的。」
她对我的答案很不满意。
「这种客套话爷爷是不可能满意的,你要真有想法就说出来吧。拿自己的作品来参展,就是要聆听别人意见的。」
我总觉得有把武士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美艳却又无比危险。我压抑着想逃跑的冲动,鼓起勇气回答:
「以一幅绘画来说真的很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把墨色看成如此鲜艳的赤红。不过,花朵太艳丽,除了花以外什么都看不入眼。就只是用很热情的笔法,画出很精巧的红花。」
我很担心自己会被她锐利的视线射死,没想到她开始认真思考我的感想,没有再怒目相向。
我完全可以肯定,眼前的美女确实就是这幅绚丽玫瑰的作者。
「当然了,整个展场中就属这幅画最引人注目。」
她听完这一句,不带任何偏见地看着我。她凝视我的眼睛,确认我说的句句属实,才终于收歛敌意:
「你的感想的确挺有趣,难怪爷爷会陪你聊这么久。」
「没错吧?我打算收这个年轻人为徒,让他当我的入室弟子。」
咦?这老爷爷在说什么?收我为徒是怎么一回事?
我正要表达惊讶和疑虑,美女的反应却比我更为讶异。她瞪了我一眼,眼神比刚才更加刚烈。我无意间跟她四目相对,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接下来说的话,又更让我胆怯了。
「为什么?为什么爷爷要收他为徒?」
她怒气冲冲地逼近自己的祖父,几乎要愤然大吼:
「爷爷,平常不管谁来你都不愿意传授技艺,为什么你偏要收他当弟子?而且还是入室弟子,其他人不可能同意的。」
「西滨和齐藤不会有意见的啦,西滨应该会很高兴吧?刚才我跟西滨聊过了,他很中意这位年轻人喔。」
「我最看不惯这种弱不禁风的人了,我反对。」
果然她对我没什么好印象,弱不禁风的我听了好失落。
老人温和地笑道:
「我又不是要妳收他为徒,我会负责关照他,传授他技艺。妳要不高兴的话,何不脱离门派自立门户呢?我不会挽留妳,其他人也不会反对的。」
这老爷子果然油条,手段也太阴险了。美女转头看着我,不再隐藏她炽烈的怒意:
「我不晓得你是怀着何种意图接近爷爷的,但我绝不会认同你。」
「请等一下,你们说的徒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耶。」
「你想装蒜吗?你知道我爷爷是筿田湖山,才来接近他的吧?」
我忍不住看了老人一眼,老人也没有否定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显得满开怀的。美女说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
「筿、筿田湖山?那个大艺术家?以前拍过电视广告的那个筿田湖山大师?」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跟我爷爷聊这么久?」
我跟美女转头望向老人,老人贼笑道: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不好意思啊,我们刚才都忙着吃便当嘛。我就是筿田湖山,请多指教啊,青山。西滨他很感激你喔,我也得跟你道谢,谢谢你支援这次的展览。」
我愣得张大嘴巴。
「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会跟我爷爷说话?」
美女的大眼睛,稍微变得比较和善了。
「我只是来打工的学生,负责搬运展示用的器材。西滨先生说我可以吃便当,我才留下来的,之后碰巧遇到妳爷爷……也就是筿田湖山大师。」
「不会吧?」
她惊讶地眨眨大眼睛:
「所以,你既不是这次展览的参展者,也不是其他门派的门人啰?连美术大学的学生也不是?」
「别说参展了,我跟绘画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法学部的学生。」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爷爷。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老人又露出贼笑了:
「一个普通学生就有这么棒的眼光,千瑛妳得加把劲才行,妳的眼界限制了妳的技巧。我会全力培养青山,说不定他很快就会超越妳了。只要他有心,保证做得到。」
「这怎么可能,我们资历差很多好吗?我可是拿着画笔长大的。」
「哈哈哈,这种事要试了才知道。有些人才华卓越,不必磨练就天资过人了。」
美女似乎听不惯这句话,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只见他们爷孙二人依旧用眼神较劲,老实说两边都太幼稚了。不过,老人好像很享受跟孙女的互动。这个老人真的是筿田湖山吗?我没有办法确认真伪,但他本人都承认了,那个动辄跟我针锋相对的美女也这么说,那应该就是真的吧。一个过去只出现在教科书和报纸上的大人物,就站在我的旁边,陪我聊天赏画,这对我来说实在太不可置信了,直到刚才我们还坐在一起吃便当呢。其实仔细观察他的言行举止,的确有种「大师」的风范,浑身散发出超然的艺术家气息。不但如此,他还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物,同时兼具深度与亲和力。简单说,他跟西滨先生一样,是个「很奇特」的人物。在我思考时,湖山大师和美女千瑛之间,持续爆出对峙的火花。
「既然爷爷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来一较高下吧。」
「一较高下?好啊,妳打算怎么做?」
「爷爷你对他期望这么高,我就跟他比试水墨画的功夫吧。」
「喔喔,意思是妳要跟这位年轻人比划技啰?」
「没错,如果他在明年的湖山奖赢过我,我就主动离开门派。但,要是我赢了……反正我是一定会赢的,爷爷就要给我雅号,承认我在水墨画这条路上的资格。还有,湖山奖我势在必得。」
「没问题。那么为求公平起见,明年的湖山奖我就不当评审了。我去拜托妳也认识的藤堂翠山大师担任评审委员长吧。」
「爷爷,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我会尽力培养青山,他很有天分。我打算把最棒的技艺传授给他,妳就好好锻炼自己吧。」
老人抖动肩膀,笑得很开怀。千瑛不高兴地瞪着老爷爷和我。
就这样,爷孙俩一个擅自收我为徒,一个擅自把我当成竞争对手。千瑛看我的眼神已经充满必胜的信心了,她有那样的眼神也不意外。一个从没拿过画笔的大外行,竟然要挑战长年锻炼画艺的专家,而且还要在一年内获胜,这算哪门子的比试?她再怎么谦虚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一个外行人就算有专业的助手陪练,也打不赢职业拳手啊,被暴打一顿是显而易见的下场。
「你也真倒楣,要恨就恨爷爷吧,我会全力锻炼自己的。」
我皱起了眉头,千瑛跟她爷爷一样孩子气。
我回头看看湖山大师,大师对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仿佛看到罕见趣事的笑容。我好久没见到这么爽朗的笑容了,整件事的发展也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样一个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筿田湖山,这才是最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一天,我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到公寓,一进玄关就累趴了,连关门的力气也没有,身后的大门是自动带上的。一回到家,今天的记忆转眼成空,阴郁的心情又找上了我。
我连叹气的余力都没有,休息十几分钟后,才得以撑起身子叹口气。我几乎是用爬的前往洗手台,还得使尽吃奶的力气,才打得开水龙头洗脸。我把掌中的水用力泼在脸上,一抬头就看到镜中有个阴郁瘦弱、脸色苍白的青年看着我。
那一张与强悍、雄健、幸福无缘的脸孔,死盯着我的双眼不放。由于瘦弱憔悴的关系,两颗眼睛看起来特别大,怎么看都不像自己,我对这张面孔感到生疏。光是看到我的脸,就会让人感到疲惫吧。我甩甩头,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脸。
「我最看不惯这种弱不禁风的人了。」
千瑛的评价言犹在耳,她说的也没有错,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放任疲倦困顿的脑袋胡思乱想,这次真的累到爬不起来了。幸好我是倒在床上,也算运气不错了,这一天的记忆就到此中断。我沉沉地睡去,宛如要逃避现实一般。过了一会,我的意识来到空无一物的白色房间,那里没有出入口,连远近感都不存在,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我伸出右手轻敲墙壁,玻璃质感的墙壁发出响亮的敲击声。老地方了,我总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
得知自己再也无依无靠,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只感到心跳加速,完全听不懂别人跟我说什么。接着,有人带我到一个阴暗的房间,里面有父母破损的遗体。
我以为那是有着父母外观的人偶,跟我没有关系。现实活像一出事不关己的戏,惊愕远大于哀痛。
指尖触摸遗体时感受到的冰冷,也冻结了我往后的时光。可是在当下,连那分冰冷都让我讶异无比。
我惊魂未定地参加完父母的丧礼,搬到邻近的叔叔和婶婶家。我茫然地望着新家,发现人生比以往更加窘困,那时我终于明白自己孤苦无依了。我总是后知后觉,等到领悟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那一年,我十七岁。
父母的丧礼结束后,有一段时间我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模样。
我试着去习惯生活的剧变,调整自己跟周遭的距离,相信自己有办法克服那样的伤痛和遭遇。然而,双亲去世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人往往难以衡量自己承受了多大的伤痛,变化会一点一滴浮现出来。
等慌忙的生活结束,开始准备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想起父母,持续思考自己没有目击到的事故。父母的回忆带给我安宁,事故的想像则带给我死亡和绝望的感受,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交错,形成一种很奇怪的日常。老实说,那样的生活满糟糕的。就好像永远都在晕船一样,脑袋被不愿思考的事情占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坏掉。
不久,佯装开朗的生活逐渐蒙上阴影。大约过了一个月,大家频繁问我要不要紧;三个月后,没有人相信我不要紧;半年后,我几乎不再说话了。我对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没反应,既没心情吃东西,心中也一片死寂。我懒得探究未来,也不去感受现在,身旁的人不管谈论任何话题,都打动不了我的心。我被安宁和死亡的意象弄得心神混乱、疲惫不堪。
几个月过去,变化更加剧烈。我几乎没吃东西,消瘦到前所未见的地步,连水都只喝一点点,偶尔才会啃些食物果腹。
后来,我开始习以为常地跷课,偷偷从学校跑回家里。我所谓的家,并不是叔叔婶婶住的公寓,而是过去我跟父母一起生活的透天住宅。
早上前往学校,老师开完班会准备上课,我能感受到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师的声音和黑板上,唯独我的意识与众人疏离。眼前发生的事物我都无法理解,那段时间所有的一切都离我好遥远。想当然,我过得百无聊赖,一到下课时间就跑出学校,回到自己的老家冲澡。冲完我就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眺望着窗外的光景到傍晚,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叔叔家。过没多久,我连学校都懒得去了。曾几何时,我再也不关注外面的世界。
混乱与痛苦到达极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待在老家,意识却处在空无一物的立方体之中。那是只存在于心中的风景,在那个地方我才比较有精神。我会轻敲墙壁,敲起来是玻璃的质感。我习惯敲着墙壁,聆听那带有圆滑音质的声响。凝神细观白色的墙壁,墙上会慢慢出现阴影,阴影渐渐地凝聚成影像。我可以看到一切想看的东西,想起一切亟欲留住的回忆。我与父母的回忆鲜明地跃于墙上,不带一丝阴暗的意象。只有在这里看到的记忆,才能给我真正的安宁。我只顾着眺望回忆,眺望玻璃墙内映照的风景。
被我自己断送的前程,反而是其他人在替我烦恼。叔叔和婶婶不晓得该拿我怎么办,班导也对我的无作为感到气愤。
我浑浑噩噩地来到高三冬天,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决定好自己的未来了。其实没有未来我也无所谓,但周围的大人很担心那样的未来成真。他们不再关心我要不要紧,而是问我到底有何打算。
换句话说,我彻底成了一个废人。无论别人问我什么,我就只是待在自己的世界,没有给予任何答覆。我内在的一部分,也跟着父母死去了。
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有从天而降的机会。严格来讲,那个机会称不上真正的未来,顶多只是改变现状,解决我这个烫手山芋罢了。
我念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所以有机会直升同一间私立大学,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当然私校的学费昂贵,算不上经济实惠的方法,但父母似乎留给我高于学费的遗产。站在监护人的角度,升学也是处置我最简单的方法。
大人对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可以在外独居,但饭要好好吃,大学也要好好念到毕业,如此而已。
我听着玻璃墙外的声音,观察大人说话的动作和手势,多少猜得出来他们在讲什么。
别人的话题我没兴趣,也懒得去理解,我只知道要加减做出点头的动作。耳边隐约听得到叔叔的声音,疲惫却不失温柔的声音。或许,那一天我的心情还算不错吧,所以才愿意对外面的世界发出一丁点讯息。而这个简短的讯息也决定了我的命运,我被丢到大学念书。那时候的我再怎么没用,好歹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总而言之,我升上大学了。
新居离叔叔家和老家有一小时的车程,走路到大学只要十五分钟,骑脚踏车五分钟,想更快到校也不是不可能。那是一间离大学很近的套房,上课迟到的藉口只剩下睡过头可用。我不知道父母留了多少遗产给我,也不晓得叔叔婶婶替我保管了多少,反正那是一间对学生来说太过宽敞的顶级套房。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大哥留了不少给你。等你大学毕业,有了足够的判断力以后,我会交给你自己管理的。」
话是这样说,但叔叔给我的生活费却是很夸张的金额。我不认为父母有这么多财产,不晓得是交通事故的赔偿金够多,还是父母投保了高额的保险来保障我这个独子。我对这些琐事没兴趣,怎样都无所谓,我只知道叔叔给的钱,足够我在外生活四年了。临别之前,叔叔对我说:
「霜介,我明白这一切并不符合你的期望。依你的学力其实能念更好的大学,找到更好的出路吧。只是,我们觉得你一直这样浪费时间也不是好事。放着你不管,我也无颜面对大哥啊。霜介,如果你……」
叔叔或许认为我跟平常一样,没在听人讲话吧,最后一段话他并没有说完。叔叔无奈地笑了一笑,关上房门后就离开了。我思考了一下他最后说的话,却想不到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
头一次孤身一人的夜晚,我躺在棉被里完全睡不着觉。
过去我一直试图厘清,却无从说出口的念头在脑中狂啸。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终于开始慢慢找回自己的心,看来我做事总是慢半拍。我心中的呐喊听起来令人不快,仿佛在回音效果极佳的小房间里,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听音乐一样。任何声音或言语,都逃不出狭小的玻璃屋。我在玻璃屋中尖叫,却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我唯一了解的是,自己总算对玻璃屋外传达讯息了。我声嘶力竭地大吼,举起拳头敲打墙壁。可是,我已经彻底孤独了。在外面的世界,我只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影,那道幻影虚弱得令人吃惊,这就是现在的我。
孤独将我折腾得精疲力尽,到学校上课是我逃避孤独仅存的方法。气空力尽的我,连大学生活的开头都是有气无力。
像我这种成绩太差才选择直升的学生很少,我找不到跟我念同一间高中的学生。
想当然,周遭也没有认识我的人,大家初来乍到,也不会有人刻意疏远我。每个人都在交朋友,连我这种乏味的人,也有跟别人接触的机会。久而久之,在专题课上也组成了几个小团体,我奇迹似的混入了其中一个。所有成员中我跟古前同学混得比较熟,他那颗和尚头永远戴着一副太阳眼镜,与其说我跟他混熟,不如说是他单方面找上我,我们就成为朋友了。古前身材娇小,却有一颗大得出奇的脑袋,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笑容很诡异。他叫我青山,我叫他古前,我们不会以绰号相称,我很喜欢这种稍微有点距离感的友谊关系。
大学生活要先从同盟关系培养起。
多数学生在独自面对陌生事物时,不习惯用自己的脑袋来做决定,他们会征询旁人的意见,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互相合作,然后结为好友。在摸索校园生活的最初阶段,古前就是我的合作伙伴。他有果敢的行动力,而我有刻意观察周遭的习惯和判断力,我们俩应该满契合的吧。他会带我出席各种场合,面对全新的状况我也不得不做出反应。
一起玩耍或上课自然是不在话下,古前还会带我去男生占多数的联谊,以及奇怪的小型文科社团。我们对大学的棒球社完全没兴趣,但他会拉我去帮棒球社加油。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他想帮棒球社加油?他用象征FUCK YOU的中指推了推太阳眼镜,朗声告诉我:
「我想去看女子拉拉队的大腿啊。」
古前就是这样,性格相当简单明了。我还问过他,为什么要找我一起上课,他的答案也很简单:
「有青山在,我就不用自己抄笔记了嘛。」
至于他邀我参加联谊的动机,那就更明确了。
「要有一个陪衬自己的角色,才能追到喜欢的妹子啊。」
古前的答覆永远充满私心、单纯明快。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毫不掩饰私心的作风已经到了正直的地步,我反而有种很舒坦的感觉。面对那种公开透明的意志,我没有任何疑虑。过去我身旁没有类似的对象,所以我对他很有好感。
古前的企图多半以失败收场,大概是私心太明显或欲望太强烈害的。每天陪他干蠢事浪费时间,感觉倒也不坏。
后来,我做任何事几乎都跟他在一起。一个矮小的光头墨镜男,配上一个面瘫又瘦弱的火柴棒,真是一对奇怪的搭档。
大学生活的步调,也变得越来越快了。
第十五次联谊失败的夜晚,古前终于开口打听我的私事:
「青山,为什么你会瘦成这样啊?」
我稍微低下头来: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变这样了,我一向没什么食欲。」
我老实回答,古前点了点头说: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吧?」
他讲了一句似懂非懂、模棱两可的话。
「青山,像我这种人也看得出来,你有什么特殊的隐情。你不想提也没关系,但我们是好朋友嘛,对吧?」
「好、好朋友……是吗?」
「是啊,当然是好朋友。因此,有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在你还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请先帮帮我吧。」
「喔喔。」
这不叫平等互惠,应该是我单方面被占便宜才对。可是这很像古前会说的话,我也就没有反驳了。
「谢啦,青山。跟你说,我想站上这间学校的顶点。」
「顶点?你在胡说什么啊,古前。难不成你想当上理事长或校长吗?」
「不,不是,那不太可能办到,也不是我要的。我是想站上学生权力机制的顶点,好比自治会长之类的。」
「是喔。」
「从那个位置俯瞰学校,想必是另一番景致吧。我想从顶点眺望自己所在的地方。」
从那么低的顶点俯瞰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我随口附和古前的说词,既然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也没有否定的必要。
「青山,我希望你帮帮我。目前我打算加入文化会,那是自治会底下的团体。」
「啥?」
「麻烦你啰。」
我又一次不明就里地点头答应。
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变得比较健谈了,体重和体力也增加了一些。房里的生活用品我照样放在纸箱没拿出来,我的食量也稍微变大了。我讨厌别人探究我的过去,没让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我的生活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偶尔会虚脱无力地眺望窗外。我的心逐渐康复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古前硬邀我参加联谊,异性对我的评价是阴沉、老土、无聊,跟开学时大家对我的评价差不多,没有异性对我感兴趣。我自己是无所谓,古前却很担心,一直邀请我参加联谊。当然,这跟他始终交不到女朋友也有关系,他自己也不受异性青睐。
夏日将近,我每天都过得很平淡。
有一天,我跟古前坐在校内餐厅的窗边,等待傍晚的课程开始。窗外看得到快要枯死的绣球花,毛毛细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了斗大的水珠,发出昏暗的光芒。在色彩暗淡的世界中,我的意识格外清醒,只是表现得很茫然,像在缅怀过去一样。
「青山、青山?」
古前叫着我的名字,我发现他很担心地看着我。
「总觉得你经常神游到其他地方呢。」
古前的语气难得严肃:
「而且,你真的吃好少喔,有什么原因吗?」
听他这样讲我才发现,他的猪排咖哩已经全部吃光了,我的炸鸡盖饭却几乎完好如初,我用摇头代替回答。
平时人声鼎沸的学校餐厅,只剩我们二人还有零星的学生。面对面坐一起的只有我们,其他人离窗边有段距离。
「不吃炸鸡盖饭哪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啊,单纯只是吃不下罢了。」
「是喔,那就好……你胃不舒服的话,我有不错的胃药喔。」
「谢谢,我不要紧。我问你,你没食欲的时候,是怎么刺激胃口的?」
「吃甜食啊。」
我不太懂古前的意思,为什么他会讲出女孩子的标准答案?
「为什么没食欲还会吃甜食啊?」
「试着改变一下观念嘛,一般人都以为一定要吃很多才叫吃饱。可是,甜食不用吃太多也有饱足感,就像在犒赏自己。这样可以保持吃东西的乐趣,对精神也大有益处,说不定还很好吃呢。」
「原来如此。」
「有些东西你可能完全不感兴趣,实际尝过才发现很好吃。」
「或许吧。」
「要试过才知道好坏啊。」
我很佩服他吃个甜食就能扯出一大堆道理,他对吃东西或享乐的态度很正面,我对他这个人多少有点改观了。
「对了,青山,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下礼拜,北区的综合展览馆要进行画展的搬运作业。他们在找架设绘画的打工人手,你可否代替我去帮忙?」
「架设绘画?我以前没做过这种事耶。」
「嗯,没关系。其实我也想去,但有一堂课跷不掉,就是民法总则。那堂课我跷太多次了,再跷会被当掉。人手我都找好了,你在现场指挥他们做事就好。」
「我办得到吗?」
「安啦,要试过才知道嘛。」
古前的太阳眼镜发亮,又增添了几分可疑的气息。实际试过以后我才知道,古前的预测没有一项可靠的。
打工的疲劳还没恢复,我就接到西滨先生的联络了。
周末我应邀前往湖山大师的画室兼住家,湖山大师就坐在我的面前。这座日式住宅坐落之处腹地广大,我所在的房间从窗户看得到池塘。我远远看到西滨先生在忙园艺活,好让美观的庭园看起来更加美观。西滨先生的位置好遥远,不难想像这庭园有多大,简直跟开放收费参观的景点差不多。
我和湖山大师隔着一张大桌子遥遥相望,桌上有夏橙和袋装的红豆馅饼。刚才带我入内的西滨先生,还端茶给我喝。
前几天湖山大师的西装扮相似乎并非常态,来接我的西滨先生悄悄告诉我,平时大师都穿和服或日式工作服,再不然就是T恤和牛仔裤。
连我这种对美术毫无兴趣的人,也听过筿田湖山的大名。早些年,电视上常有他拍的日本酒广告,有一阵子教育节目也很常介绍他。不消说,他的著作也非常丰富。我很少看电视也听过他的大名,难怪千瑛讶异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认识筿田湖山才叫奇怪。
我没料到筿田湖山是这么一个随和又俏皮的老爷爷,但他确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顶尖艺术家。有幸造访这样一个大艺术家的画室,无疑是令人心动的体验,我却没太大的兴致拜访。
一来是千瑛那位美女的反应不佳,二来是我莫名其妙就要学习水墨画。
有幸得到筿田湖山大师的赞赏,对一个以艺术为终生职志的人来说,肯定是无上的喜悦吧。然而,我个人对艺术不感兴趣,也无心成为他的弟子。应该说,我的身心状况不佳,连自己都快顾不好了,实在不想涉足不安定的环境。西滨先生特地开车来接我,我把在展场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老实说明自己对拜师学艺不太有兴趣。
「这个嘛,你也不用担心。湖山大师做事很随兴没错,但他个性是很严谨的。他收你为徒想必也有某些考量,总之不会亏待你的。」
西滨先生有说跟没说一样,回答得很暧昧。
「还有啊,千瑛那种性格,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是说那种强势的性格?」
「嗯,没错。她平常是个老实乖巧的好孩子,只是一谈到画就很偏激,可能也是遗传吧。」
「遗传?这么说,湖山大师的个性也很激进啰?」
「嗯……我想想喔,以前是那样没错啦。是说,现在也不是对每个人都很严厉,尤其夫人去世后更是如此。只不过,偶尔会稍微犯傻,或是故意装傻吧。」
「这也挺让人困扰的吧?」
「对啊,故意装傻才糟糕。然而,跟绘画有关的事情他还是很严厉,以前收的徒弟都这么说喔。因为严厉的一面收歛许多,人也比较大而化之,所以开始会故意装傻。」
「这样也没比较好吧?」
「是没错啦。说到底,绘画才是湖山大师的本质,他对绘画是非常认真的。因此,他说要教你,我相信是有认真经过考量的,你就开心体验一下吧。」
人家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我也只好点头同意。反正先学看看吧,开不开心之后再说。湖山大师的提议虽然荒唐,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对的魔力,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那一天,爷孙俩互相下完战帖后,湖山大师对我说:
「千瑛说要跟你一决胜负,你不用理她没关系。今年展览会她也没拿到湖山奖,所以才耍脾气罢了。」
「她画得那么好,还是没办法得奖吗?」
「是啊,今年大奖一样从缺,已经从缺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够格的作品出现。千瑛是真的想拿下湖山奖来获得我的认同吧。当然,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孙女失礼了。」
「不会,请别这么说……」
「改天你来我家玩吧,就当是今天的陪罪,你对水墨画多少也有兴趣吧?」
「是,我以前没认真看过水墨画,但总觉得欣赏起来很自然惬意。」
「没错吧,我就说嘛,你的眼光很不错。那我们改天见,我会备妥茶点等你。」
湖山大师的语气很欢快,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大师也同样点了点头。
意识拉回现实,我跟湖山大师隔着长桌相望,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宁静温和。
「你可终于来啦。」
湖山大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有忘了笑容。他工作的地方跟茶室一样干净整洁,当中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我本来以为会摆满各种小道具之类的东西。工作室本身没有什么特色,但有很浓郁的墨香。
「我来玩了。」
我表明自己的来意,湖山大师笑着点点头,也不晓得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应该没画过水墨画吧,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难,纯粹是用笔、墨、水这三样东西,在纸张或类似的媒介上作画。你有学过书法吗?」
「小时候学过一点。」
「那就没问题了,你看我画一次吧。」
语毕,湖山大师打开手边一个巴掌大的扁平木盒子。盒子一打开,我就闻到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香气。里面装着一块纯黑的厚重砚台,感觉就像直接从岩石凿出来的。船底形状的凹槽里有墨汁,小小的房间转眼充斥墨汁的香气。
湖山大师皱巴巴的手掌,拿起放在一旁的毛笔,笔头是茶色的,尺寸跟小指头差不多。砚台旁边还有一个装水的纯白容器,他把笔头浸到水里,再用布巾吸去多余水分,吸完才去浸墨汁。湖山大师面前有一张白纸,他直接在白纸上挥毫作画,没打任何草稿线稿。起初只是凌乱的墨色,后来慢慢成形,变成一幅完整的绘画。
湖山大师作画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老人家,而且那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动作。他灵活操作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手掌在纸张、砚台、水盆之间高速流转,仿佛他的右手在转动一架看不见的水车,将墨水飞快运到画纸上。
不到五分钟,纯白的画纸上出现一幅湖畔美景。最惊人的是,湖畔墨画在纸面上出现了变化。
墨水渗入纸张没多久,湖水的线条慢慢晕开,形成柔和的波光反射。远景的山色有种朦胧的美感,近景的树木甚至开始摇曳生姿。湖山大师用细小的笔尖,创造出魔幻的一刻。
我不敢相信一支毛笔,竟然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感觉自己接触到一种柔美、甜蜜、温和、肃穆的意志。
「很有趣对吧?这就是水墨画。」
「你要我做到这种境界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下笔就画出这么棒的画?」
「当然了,一开始是不可能的,慢慢进步就好。」
「可是,我不认为自己办得到。」
「重点不是要你办到,而是要你尝试。」
湖山大师又说了一句我参不透的话,并让我握起毛笔。
「水墨画的根本,在于水晕墨章这四个字,亦即以水晕墨,以墨成章。所谓的水墨画,跟水墨的意义大致相同。还有,拿笔的姿势就跟拿筷子一样……对,就是那样。拿筷子是一次拿两支,拿笔就相当于用拿筷子的方式拿一支笔杆。你手上拿的部分又称为笔管,拿的时候要保持重心向前的感觉,跟拿筷子一样轻轻握住就好。食指和中指轻靠在笔管上头,让笔管立起来。没错没错,你的手势果然很漂亮。」
湖山大师笑瞇瞇地握住我的手,让我把笔拿好。他的指尖出乎意料地柔软,这一点令我印象特别深刻。笔拿好以后,湖山大师在我面前放一张全新的白纸,他要我试着模仿刚才那一幅画作。想当然,我根本办不到。
我沾好墨水在纸上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章法。我运笔想画出湖水,却只画出一道难看的线条,远方的山脉和前方的草木,也看不出远近差异。我的墨只是一团漆黑,没有湖山大师的渐层和光晕效果。这样的东西连涂鸦都称不上,但我画得很开心。
这是为什么?
我糟蹋了一张画纸后,湖山大师又放了一张新的画纸,要我多画几张。我按照指示画了好几张失败品,不断重复低劣的涂鸦。反正新手注定失败,画到后来我反而用很轻松的心情握笔涂鸦。当我获得这样的体悟,湖山大师拿起我的笔问道:
「感觉怎么样?」
湖山大师的语气很慈祥和蔼。
「比我想的还开心呢,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出自己的感想后,湖山大师点点头,眼神显得很平静:
「绘画绝对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你可以尽情在纯白的画纸上涂鸦,怎么失败都没关系。等你开始理所当然地容许自己失败,就感到很有趣了对吧?」
湖山大师的说法令我恍然大悟。的确,我从来没有这样默默地品尝失败。我没有认真挑战过任何事情,让自己有重复失败的经验,更谈不上享受失败了。
「你现在体验的,是天才作画的感觉,也可说是最纯粹的作画。」
「天才作画的感觉?那种三岁小孩涂鸦的水平?」
「能像三岁小孩那样天真作画,才当得上天才啊。有办法享受失败的人,成功时会品尝到更大的喜悦和快乐。」
「确、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今天挑战过了,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愣愣地看着湖山大师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真心,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种乐趣才是水墨的本质,绘画就是在不断的挑战和失败中找到乐趣。今天的讲义就到此结束,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湖山大师俐落地收拾周围散乱的纸张,我也赶紧帮忙,时间一下子就结束了。
那一天,我画完画就回家了。
回程同样是西滨先生送我。我到自家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我平常都是吃泡面果腹,但那时想在外面想点事情,因此没有直接回家。今天湖山大师到底想教我什么呢?
他说要教我水墨画,我原以为会学一些技巧或方法。然而,实际上只是去涂鸦,还浪费大量的墨水和纸张随便画。我很怀疑这么做有何意义,不可否认的是,水墨确实就跟湖山大师说的一样快乐又有趣。我吸收了某种无法靠言传或思考得到的经验。
在纯白的纸张上作画,经历一连串失败后,从失败中感受到乐趣。
湖山大师带给我做梦也没想过的体验,我回想着那份体验,前往超市挑选各类食品和蔬菜。现在想起来,我从来没在住家附近的超市买过东西。我的大学生活还有很多崭新的体验,我对自己「有食欲」感到很讶异。我挑好白米和食材,手指勾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没几步,就发现原来五公斤的白米和食材那么重。
从超市走回家,大约十五分钟脚程。无奈对我这个运动不足的人来说,提重物走路实在太辛苦了。我前往超市附近的咖啡厅休息,将购物袋摆在对面的椅子上,这时有熟面孔走到我旁边。
「唉呀,这不是古前的小跟班吗?」
来者是跟我上同一堂专题课程的川岸同学,她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背影看起来就像中学生,个性非常活泼开朗,也是我们学校难得一见的聪明学生。她在我们的专题课上,算是女生之中的核心人物。我不太擅长跟活泼强势的女性相处,很少跟川岸交流。古前曾经跟我说,他很欣赏可爱的川岸,说完还不忘深情款款地赞美几句。而且,他的态度非常明确,想来是真的很喜欢。
「我不是小跟班啦,我叫青山。」
「对对,青山,我想起来了,你会来这里真难得呢。」
「是啊,今天第一次来,妳在这里打工吗?」
「没课的时候几乎都在这里打工。既然你都来了,古前应该也会来才对,怎么今天没看到人呢?」
「古前很常来吗?」
「他很常来啊,每次都坐在柜台喝咖啡,喝完就走。太阳眼镜从不离身,真是个怪人,而且一定都点黑咖啡。我主动搭话他才会跟我聊天,不然都默默不说话。大家都上同一堂专题课,何必那么见外呢。」
「古前想耍帅吧,他是有这种习惯。」
「干嘛耍帅啊?」
川岸好奇地看着我,我点了一杯冰咖啡,喝一口店家招待的水,没有回答她。古前常跑来这里耍帅,还没有告诉我,代表他对川岸是认真的。他身上有一种纯情的特质,就好像酷酷的太阳眼镜下有一对圆滚滚的可爱眼睛一样。因此我选择保持沉默,以免自己讲错话。
冰咖啡送来后,川岸坐到我面前继续聊。或许这家店很清闲吧,除了我以外还真没有其他客人。
「对了,古前说,你之前去做很累的体力活是吗?」
川岸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讲的是湖山大师委托的工作吧。我简单说明一下整件事的始末,川岸表现得非常震惊,一双大眼睛又张得更大了。确实,整件事有许多令人讶异的地方,好比展览会上的大量展示板、千瑛大小姐刚烈的个性、湖山大师我行我素的性情等等。
「好厉害,你居然巧遇筿田湖山,还当上他的入室弟子。」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件事。记得千瑛对这个决定很生气,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妈妈的兴趣是画日本画,我对绘画的事情也多少懂一点。在日本美术界,筿田湖山的地位是无与伦比的。他的书法和水墨技艺,放眼国内都是顶尖水准。他的著作销量也非常惊人,完全超出美术书籍的范畴,甚至还有外文译本。撇开雪舟不说,筿田湖山是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水墨画家喔!别人想当他的入室弟子还当不上呢。」
「这么了不起啊?」
「就是这么了不起,也难怪那个叫千瑛的大小姐会生气。你提到的西滨先生,那个人是美术界很有名气的西滨湖峰老师。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画家,拥有湖山大师亲传的高超画技,号称是湖山大师二代呢。你有幸跟他说上话,真的很厉害。」
「咦?那个身份成谜、性格飘逸的大哥,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吗?他今天一直在处理园艺耶?」
「园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啦,总之西滨湖峰很厉害。他的风景画广受好评,有一种独特韵味,在国际上也受到认可,是湖山门下极具代表性的绘师。」
「天啊,真是难以置信。他说自己『企划出两成力,搬运出八成力,剩下的心力才拿来鉴赏绘画』,完全没讲到创作啊。」
「筿田湖山是美术界的大红人,他的弟子会那样也难怪啦。不过,湖山门下开了很多绘画教室,那些教室也有一定的权威,入室弟子的数量却不多,获得雅号的人更少。」
「什么意思?」
关于这一点我搞不清楚,普通弟子和入室弟子差在哪里?
「雅号就相当于作家的笔名,你可以自取雅号,但有名望的大师替你取,你的身价会更高。好比湖山门下的弟子,就会像『湖峰』那样取一个『湖』字。所谓的入室弟子,算是大师直接亲传指导的高徒。一般拜于湖山门下的,实际是拜湖山大师的入室弟子为师。换句话说,湖山大师直接指导的弟子,未来也会成为师傅。那位西滨湖峰老师,就是入室弟子的翘楚。」
「那么,西滨先生也是老师啰?」
「他是评价很好的绘画老师喔,我妈妈也想跟他学呢。」
「这样啊,那个态度有点轻佻的大哥,原来那么了不起。」
「很轻佻吗?」
「是还好啦。」
听川岸这样说,西滨先生那种脱俗的气氛与亲和力,确实也像个艺术大师。我比较意外的是,想不到西滨先生是那么正经的老师。我对他的印象,依旧是身穿工作服、头上包毛巾的工头大哥。
「湖山门下目前最顶级的师傅,大概就是西滨湖峰了,其他资历较深的老弟子负责营运小型教室。筿田湖山年事已高,又是大红人,很少亲自指导别人作画。美术界盛传,西滨湖峰会继承筿田湖山的衣钵。」
「妳对湖山门下也太清楚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妈妈也想拜入湖山门下,她查过资料跟我说的。你好好喔,有幸遇到那些厉害的老师,湖山大师还亲自指导你,这经历比念我们大学还了不起吧?」
「是这样吗?」
「我想是吧,湖山大师指定你当他的入室弟子,还说要栽培你耶。用这种方式当上他弟子的人并不多,通常是要主动去拜师,或是在流派中晋升才有资格获得指导。」
「是吗?不过我总觉得,湖山大师纯粹是一时兴起才找上我。」
「不对,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说不太上来,可能你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用眼神质疑川岸,为什么要胡说八道呢?川岸笑着回答我:
「是女人的直觉啦。」
川岸用我很难反驳的答案,来搪塞我怀疑的表情。
「真正有才干的能人异士,指的是古前那样的人吧。」
我试着替古前说好话,川岸立刻摇头否决:
「没有喔,古前也说你是个特别的人。我跟你上同一堂专题课,有时候也有同样的感想……对了,像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就给人很特别的感觉。至于古前嘛,与其说他特别,不如说他是个怪人吧。」
这样听起来,我才比较像怪人吧?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口。
冰咖啡的杯子上都是水珠,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试图分析自己当下的奇妙状况。
我一放下杯子就放弃深入思考了,反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干脆顺着湖山大师的意思学画吧。至少今天学画还满开心的,开心对我来说比什么都要有价值。我很久没有开心过了,甚至有点怀念的感觉。我连颜面肌肉都运动不足,想要好好微笑都有困难。
其他客人进到店里,川岸离开我的座位,改以待客用的笑容勤奋工作。我的注意力渐渐被窗外暮色苍茫的街景吸引,那景色的变化宛如水墨一般。
我凝神细看玻璃窗外的风景。
第二次练习是下个礼拜的周末,我同样在湖山大师的画室里,跟大师四目相望。端茶给我的人,是一个高挑清瘦、皮肤白净的男子,印象跟西滨先生完全不同。男子戴着晶亮的眼镜,底下有一双锐利的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头脑很好的感觉。纤细的下巴和长长的浏海,有一种细腻的感觉。他的肩膀并不宽厚,这也让他看起来更加苗条,只不过他的姿势笔挺,严谨的身段令人印象深刻,一看就是个外柔内刚的人。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也和西滨先生截然不同。西滨先生很适合穿工作服,我直觉认定这个人适合穿西装。我莫名想起芥川龙之介的照片,但眼前的男子比芥川龙之介帅多了。
「啊啊,他叫齐藤。齐藤也是我的弟子,比西滨更晚入门,现在他跟西滨一起负责营运教室。齐藤啊,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青山。」
这么说来,齐藤先生也是老师级的人物。他在我面前正襟危坐、低头行礼,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一样:
「我叫齐藤湖栖,请多多指教。」
语毕,齐藤先生抬起头来,阴影巧妙地落在他的鼻梁上,镜片底下的双瞳凝视着我。那是一种静谧深沉的眼神,仿佛一对上眼就会深陷其中。他明明看着我,我却不知道他在观察我什么。我并不害怕他的眼神,只是觉得他离我好遥远。这个人就像静流的深水,过去我从没对别人抱有这种印象,他跟西滨先生、湖山大师一样,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气息。
「齐藤是湖山奖最年轻的得奖者。他年纪轻轻,技术面在国内几乎无人能及,他的水墨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喔。」
听完湖山大师的介绍,齐藤先生又一次低头行礼,我也赶紧自我介绍。齐藤先生一听到我开口,便以秀气的动作抬头。他稍微瞇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没一会就拿着托盘离开了。
我转头望向湖山大师,大师笑着说道:
「齐藤个性很温柔,只是不太擅长跟别人交际。你遇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拜托他或西滨帮忙。」
「谢、谢谢。感觉他是一个很适合花朵陪衬的人呢。」
「哈哈,也许吧,他确实很擅长画花卉,改天有机会你可以见识一下他的技巧。嗯,那好,今天来教你基础吧,有干劲吗?」
「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听完我的答覆,湖山大师笑了,今天只有我的面前摆放了作画器材。
有白色垫片、装水的容器、砚台、墨条、毛笔,以及一个外形圆滑的花形器皿,内部有好几个凹槽,最后还有一块抹布。
「垫片要用白色的,铺白色的垫片在纸下面,墨色的浓淡才看得清楚。水墨画是用水稀释墨汁,创造出各式各样的变化,铺垫片更容易看清那些变化。再来,这有好几个凹槽的器皿叫作梅花盘,形状有点类似梅花对吧?你想成调色盘就好,这对画画的人来说是很常用的器材,一般人比较少见。装水的容器叫笔洗。剩下是砚台、毛笔、墨。墨要用固态墨。」
「不是用墨汁吗?感觉好正式。」
「有些师傅是用墨汁教人作画,我个人不太喜欢。况且在好的砚台上倒墨汁,未免太糟蹋了。」
「这是好的砚台吗?」
「嗯嗯,是非常好的砚台。使用得当的话,能够磨出跟这世界一样细致的墨。」
我讶异地看着砚台,外观上就是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而已,但砚台本身装在很高级的木盒里,还加上盖子。说来也奇怪,湖山大师说那是很棒的砚台,我听了也真有那种感觉。砚台不过是一块石头,我却感受到一股非凡的气息。
「对书法家和水墨画家来说,砚台就形同宝刀,一切功夫都要从砚台下手。」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用没关系吗?」
「放心,没关系。好东西就应该拿来用。这块砚台很棒,你要好好爱惜使用喔。」
「明白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湖山大师开心地笑了,想必他对器材有很多坚持吧。一流的绘师对自己的工具有坚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很高兴有机会听他亲口说出来。
「那好,先从磨墨开始吧,要先磨墨才有办法作画嘛。对了,忘记准备水滴壶了。」
湖山大师站起来,从后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类似小茶壶的容器,里面似乎有水。大师用皱巴巴的手掌,往砚台里倒水,浸湿砚台表面。
「来,请吧。」
接着,湖山大师叫我磨墨。我诚惶诚恐地拿起墨条,开始在砚台上磨墨。墨条磨起来很顺手,透明的水一下就变黑了。
又过了一会,黑色的墨汁逐渐产生黏性。我抬头望了大师一眼,想问他还要再磨多久,没想到大师竟然睡着了。
磨墨是很无聊没错,但也犯不着打瞌睡吧?我叫醒湖山大师。
「磨好了吗?」
湖山大师装出一副自己没睡着的模样,起身走到旁边,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他身上穿的日式工作服,散发出一股干净清爽的气味,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当我在思量味道的来源时,湖山大师直接拿起毛笔,在眼前的白纸上作画。
跟上次一样,大师很快就画好一幅湖光山色,下一张纸画的是溪谷美景,最后是竹子。每一幅的画艺都堪称神技,才一眨眼功夫就完成了。为什么一个老人家,有办法用那么快的速度运笔?他的动作刚健有力,完全看不出是老人的动作。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作画速度,当中细部的动作快到我看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手中的笔跟上次一样,飞快在砚台、梅花盘、抹布、笔洗之间流转。
不知不觉间,墨已经全部用完,砚台里没有墨了。画好的作品都放在地板上,湖山大师说了一句很有冲击性的话:
「再一次,再磨一次墨吧。」
我哑口无言,乖乖地重新磨墨,湖山大师又开始打盹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惹他不高兴了吗?
我想了好多,边想边磨,磨到我认为差不多了,再叫湖山大师起来看。
湖山大师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特别开心。他拿起毛笔,又是一口气画了好几幅画,用光砚台里的墨水。然后,他又说出同样的话:
「再磨一次。」
我皱着眉头磨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磨好了,我就叫大师起来看。大师醒来后运笔挥毫,再叫我继续磨墨。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好几次,磨到后来我也累了,索性放弃思考随手乱磨,磨好就叫大师起来。大师跟一开始一样,也没有特别不开心,而是直接拿起毛笔。
「去换一次笔洗里的水吧。」
我按照指示前往走廊外的流理台,将笔洗的水换新。我把笔洗放到湖山大师面前,回到自己的位子就座。湖山大师气定神闲地拿起笔,先用毛笔沾了一点墨,再浸到笔洗之中,这时候他开口说话了:
「这样可以了,开始画吧。」
我不懂湖山大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认真磨的墨不好,随便磨的反而好?
可能是看我一脸不解的表情吧,湖山大师笑盈盈地回答:
「是粒子,墨的粒子不一样。你的心情会反映在墨水上,仔细看好啰。」
湖山大师再次拿起笔,画出跟第一张画一模一样的湖光山色。画中的近景有树木,远景有湖水,更后方有山脉,图面的景物配置完全相同。
不过,湖山大师放下笔的那一瞬间,墨水晕开的范围和光泽完全不一样。
就好比低画素图片和高画素图片的差异,所谓粒子不同指的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第一幅乍看之下就只是很漂亮的风景画;第二幅画微弱的光泽和墨色晕开的美感交织在一起,酝酿出一种怀念、静谧的气息,甚至还能感觉到画中的温度和季节。细致的粒子构筑成的湖光反射,就像夏季的光芒。薄墨画出来的线条飞白,连细微的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会给人明亮和色差的感受,波光荡漾的景色甚至透露出宁静感。这种决定性差异,竟是出自同一笔画出来的。同一个人使用同样的器材,画出相同的一幅画,磨墨的方式却造成如此大的差异,这个事实带给我很大的震撼,我突然对自己的作为感到可耻。
我刚才不断犯下严重的错误,湖山大师倒是不改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说那不是我的错,是他没把问题的症结告诉我。之后,他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青山啊,放轻松。」
大师依旧用平静的口吻指导我:
「专心致志这谁都办得到,一个初次拿笔的新手也办得到,只要认真就办得到。放轻松才是真正的技术。」
放轻松才是技术?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不太懂大师的意思。
「大师,认真不好吗?」
我反问湖山大师,他笑了笑,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不,认真没有不好,只是不自然。」
「不自然。」
「没错,不自然。我们好歹是画水墨的人,水墨是用墨的浓淡、润竭、肥瘦、协调来画出森罗万象。不去理解自然,要怎么作画呢?你的心态会呈现在你的手指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从没想过心态会呈现在指尖上。难不成心态也会呈现在墨水上,影响粒子的变化?光是一个磨墨的方式,就能看出我心态上的变化,这说法由不得我不信。
「你是一个非常认真的青年,或许你自己没有注意到,你的个性相当正直。你会勇于面对困难,努力不懈地寻求解决之道。也因为如此,你经常被自己犯下的过错伤害,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无意间,你顽固封闭自己的心灵,想独自一人解决问题。这种紧张和僵化的态度会表现在你的言行上,你的正直会越来越不像你。那分正直和坚强,会让你拒绝其他的事物。不过,我跟你说,水墨画不是孤独的绘画,而是人心与自然调和的绘画。」
我抬起头看着湖山大师。
湖山大师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我的理解力没办法好好运作,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大师耐心地告诉我:
「听好啰,描绘水墨代表你已经跟孤独无缘。描绘水墨,就是找出与自然的连结,学习与自然相处,从中体会我们与自然难分难解的关系。你要去感受那分连结带给你的东西,将那分连结与感悟一起画在纸上。」
「将连结与感悟一起画在纸上。」
我重复了一次湖山大师的教诲,现在我心中的玻璃屋阻绝了那分连结,但我已经有心眺望墙外的风景了。
湖山大师就在墙的另一边等我。
「所以,你的心要自然。」
话一说完,湖山大师又笑了。他温柔放下毛笔的声音,在我耳中回响不绝,那一天的讲义就到此结束。
我总觉得,大师毫无保留地给我某种很贵重的东西,我却差点失之交臂。
小小房间里的墨香,还有湖山大师温和平静的印象,彻底打破我对水墨画的既定观念。
我发现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头一次能抱持平静的心情,跟别人长时间待在一起。
我向湖山大师行完礼,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大师叫我把他画的作品带回去参考。我抱起那些纸张,从别馆的画室走向腹地里的教室。玄关就在教室附近,西滨先生在教室里的话,我就能请他送我回家了。
湖山大师的宅院里有教室和画室,还有宽敞整洁的庭园,庭园里的许多植物都是水墨常画的题材。
教室里摆满了大量的器材和桌椅,狭长宽广的桌子也足以描绘大型作品。据说有资格在这里练习的,只有入室弟子或实力相近的门人。换言之,这里几乎是西滨先生、齐藤先生、还有千瑛的专用教室。一想到千瑛上次偏激的言词和高傲的态度,我就不想遇见她。果不其然,她刚好就在教室里。
桌上摆有白纸,千瑛一直站着练画。
今天她穿着纯黑的洋装,而不是和服。她专心地挥舞毛笔,没注意到我走进教室。
她的臂膀和手指白皙又修长,毛笔在那与众不同的指尖下,就像白鹭的脚一样有种奇特的优雅美感。可是,那枝笔比千瑛的手大上许多,照理说有一定的重量才对,千瑛运笔却不见疲态,宛如在劈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维持站姿,对着类似挂轴的狭长纸面作画,运笔的速度有点像湖山大师。整体来说是比湖山大师稍慢,但呼吸方式和作画的气氛确有神似之处。
大朵花卉接连跃于纸上,将纯白的空间点缀得美轮美奂。有句话叫美艳绝顶,用来形容千瑛的花非常合适,盛开的豪华花朵被一一画在纸上,剩下的空白处画上笔触锐利的叶片,就像花朵的洋装,画面几乎被花朵和叶片占据。花叶绚丽的墨调变化,令人目眩神迷。
最后千瑛画上茎干,再朝整幅画打点,补上几笔。补完后,她终于放下画笔。
那一枝大笔并不适合呈现纤细的动作或笔法,但她却用极为细致的技法进行细部作画。她运笔的动作,让我联想到一流小提琴家运使琴弓的模样。同样是轻轻晃动体干,用整个身体寻找适当的施力点。
看过千瑛和湖山大师的动作,我觉得水墨画的动作很接近武术或乐器演奏。全身上下化为一枝笔,为了画出漂亮的一笔而做足准备。练习结束后,千瑛的注意力开始消散,她慵懒地看着自己的画作,总算发现我来了。
我正要称赞她了不起,她却用打招呼拒绝我的称赞。
「你好。」
她的音调盖过我要说的话,我也只好冷静回礼。
「你真的来啦。」
「是,承蒙关照了。」
简短交谈几句后,千瑛在刚才练习的画作旁边,放了一张新的白纸在垫片上。接着,她又随手挥毫,仔细一看这次画的是竹子。纸上不断出现斩裂空间的锐利直线,但画法似乎比较从容了,没有刚才那种严肃的神态。
我紧张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下句话却出乎我意料:
「上一次是我太情绪化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直接说对不起,这种表达歉意的方式确实有她的风格。只见她在纸上不停运笔,以笔代刀。
她是不是也在等我回话呢?
这我也说不准,我趁她停笔的时候开口:
「不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换成是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是吗?」
嘀咕完这句话,她又开始作画。教室里只听得到千瑛运笔的声音,那是纸笔互相摩擦,在纸上创造出生命的声音。
「你今天学了什么?」
千瑛边画边问我,头发随着身体的晃动闪耀光泽。漆黑的秀发如同一面明镜,反射着夕阳余晖。
「只有学磨墨,还有放松而已。」
「只有这样?」
「嗯,只有这样。」
千瑛思考了一会:
「这样啊……真意外,我果然搞不懂爷爷在想什么。不过,这也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
千瑛低下头来,有一段时间没有动笔。后来,她缓缓放下笔,对我说:
「上一次,我说要跟你一决胜负……」
「嗯嗯。」
「按常理思考,你是不可能赢我的。」
「我想也是。」
这话倒是真的,不用比就很清楚了。光看她现在展露的技巧,我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在一年内胜过她,这谁都看得出来。
「明年的湖山奖公募展,大奖我是志在必得。按照惯例,得奖的人能获得爷爷赋予的雅号,成为大家公认的职业画家,那就是我的目标。湖山奖是水墨画家最大的课题之一,你要赢过我,得凭着一年不到的资历夺得大奖,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很多学生练了十年,却连入围都有困难。」
「嗯,这么说也对,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赢妳。」
「那你还想学水墨?」
她的言外之意应该是,为什么我要学水墨吧。
练习和胜负的结果已经很明显,她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想学水墨。
我不假思索地告诉她:
「我当然想尝试水墨画。至于理由,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我应该会喜欢上水墨画吧。」
千瑛凝视着我,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什么题材都还没画过不是吗?」
的确,我只学过涂鸦和放松磨墨,但光学这两样东西,就带给我前所未有的体悟。
「是啊,应该吧。」
我点头回应千瑛,她露出了一点笑容。仔细想想,我到底会什么呢?
这世上对我抱有期待的,就只有古前和湖山大师了。
古前对我的期待想必只是一种误解。湖山大师带领我进入绘画的世界,应该是有他的理由才对,但我完全不懂是什么原因。
我跟千瑛都有相同的疑问,我跟她都急于想知道,我本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望着彼此不说话,几次呼吸后,我决定先打破这种可笑的沉默:
「妳的画真棒。」
我望向千瑛刚才画好的牡丹,千瑛立刻摇头:
「不,这没什么了不起。牡丹是很困难的题材,我的作品有很多小缺失。」
「是吗?我看不出来啊。」
「你什么都不懂,当然看不出来。画中确实有几处缺失,没有很严重就是了。」
看样子千瑛的说法并非自谦。这幅画给我的感觉是图面太过华丽,缺失反倒是其次。画风华丽到有失沉稳的地步,只得一时的惊艳。然而,这种感想说出来又会惹她生气,因此我选择安静看画。不料,千瑛自己先开口了:
「我的画缺了某种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知道自己的作品有问题,但又掌握不到具体的症结。我看出了她寄托在画中的感情,一如我看透玻璃墙外的景色一般。
千瑛的画技雄浑壮丽,画出来的牡丹更是美不胜收。追求完美技巧的上进心,化为她创作的热忱,在花中透露出浓烈炽热的盛情。不过,那股热情压过了画中的留白,连湖山大师重视的「自然」心境和情感都不存在,看上去显得太过单调。
饶是如此,她的热忱还是令观画者动容。
看着千瑛的画,我也注意到自己极度欠缺某样东西。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试图从她的画中找出答案。她的热忱打动了我的心。
千瑛很认真看待自己的画作。
我有心告诉她一些看法,却找不到适当的说词,想表达的字眼没有一个贴切。
就好比对一个从没听过音乐的人,解说什么叫音乐一样。即使我说出自己的感悟,对方也会理解成别种意思。她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追求完美的意志,只会害她一直画出同样的作品。
就在我们寻思如何对话的时候,刚才端茶点来的齐藤先生现身了。
「湖栖老师。」
千瑛抬起头微笑致意,齐藤先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站到千瑛的旁边,摊开一张新的画纸,画出跟千瑛相同的牡丹花。
齐藤先生拿起笔,一开始最令我惊讶的,是毛笔浸入笔洗的声音。
很像日式庭园中,那种接满水后会发出敲击声的竹筒。
「噗咚」
声音一响起,我和千瑛都感受到齐藤先生的专注。他的动作优雅又大而化之,速度称不上快,有别于千瑛和湖山大师的风格,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
在我看来有些冰冷。
好像一个人站在冬季的溜冰场上。
冰冷而厚重。
齐藤先生的手速感觉不快,但画作已逐渐成形。看他运笔的方式,下笔次数不算少,笔法也相当细腻,画作却完成得很快,只是动作看似缓慢。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笔长时间在纸上飞舞,很少落在梅花盘和砚台上。
「原来,没有任何多余。」
这是我注意到的现象,齐藤先生的笔沾过一次墨水,会尽可能画到墨水用完为止。他确实地画下每一笔,不像湖山大师或千瑛那样频繁迅速。
一幅画很快就完成了。
齐藤先生的画作也是牡丹,但两者摆在一起,看得出明显的差异。
千瑛的作品比起齐藤先生的作品显得杂乱无章。
齐藤先生的绘画,每一朵花瓣和叶片的色差,都均匀到令人叹为观止。千瑛的画中缺少那种均匀和精巧的画技。齐藤先生的画作堪比照片或电脑图像,写实到分毫不差。两者使用同样的技巧,画作风格竟有这么大的差异。齐藤先生给我一种很疏离的感觉,或许是他那高超画技背后异于常人的集中力吧。
如果说千瑛的作品是热情奔放的艳红,那么齐藤先生的作品就是寒冬下月色映照在雪上的紫霞,厚重又精密。
这种出神入化的技巧,不下于湖山大师的水准。
最后毛笔浸入水中洗净时,又发出「噗咚」的声响。齐藤先生面前出现了一幅冷峻又动人的清雅之作。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齐藤先生指着自己画作的某几个地方。千瑛比对双方的作品后,落寞地点点头,齐藤先生指的是千瑛犯错的地方吧。那几个地方确实有墨色沉积,墨的色差也不均匀。
不过,我不明白齐藤先生的指点是何用意。我认为那些细微的偏颇和失误,才是千瑛的作品富有柔和美感的关键。
然而,齐藤先生一点出千瑛的毛病,千瑛就表现得很失落,似乎也由衷认为那是自己的失误。这一点我也无法接受,本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他们听不进去。
光是描绘一幅画,指出画上的某几个地方,这两人就能心意相通,代表他们之间的感情很深厚吧。
后来千瑛又回头作画,齐藤先生跟我点头致意就离开教室了,而我终于找到在窗外抽烟的西滨先生。
要搭车回去的时候,西滨先生看我抱着大量的参考作品,对我说:
「有那么多湖山大师的作品,你可以盖一栋豪宅了。」
这话听起来像句玩笑话,我反问他是真的还假的。
「上面有落款的话,保证买得起豪宅。是说,就算没有落款,只要是湖山大师的手笔,也会有画商愿意出价吧。」
我看着自己手中的纸卷,想不到手中的画作这么了不起。我谨慎地抱住纸卷,以免不小心弄坏。
「大师对你寄予厚望呢。」
西滨先生讲这句话时,表现得比我还开心,我回答他:
「我会好好努力的。」
接着,我提出一件颇在意的事情:
「今天,我见识到了齐藤先生的水墨画。」
西滨先生不置可否。他的反应很淡薄,好像在听昨天电视节目的话题一样。
「他画了一幅完美的作品,指出千瑛小姐的错误,他应该是在指导千瑛小姐吧。」
「是啊,小齐是用那种方法指导别人的,你有实际看到他作画吗?」
「有,色调跟电脑画出来的一样精准。」
「那叫调墨啦。是一种调节笔尖上的墨汁和清水比例的技术,小齐的调墨简直是机器,精准到很吓人的地步,没几个人办得到。偶尔会有报社或电视台的人来采访,大多数人看到都会吓一跳,那是一种极致的技巧。」
「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我是办不到,由此可见小齐很努力。」
「还有,他的指导方法。他只跟千瑛小姐点出几个地方,此外什么也没说,简直是心有灵犀呢。」
「是啊,看到那种指导方式多少会有点心惊胆跳啦,但他们确实心有灵犀对吧。我认为那种充满魅力的指导方法,也算是一种教导形式。」
西滨先生没有再多谈齐藤先生的话题,大概是对那种指导方式有意见,却又不愿意多谈才保持沉默吧。
根据川岸的说法,西滨先生是连齐藤先生都比不上的水墨画家。我只看过他吞云吐雾的模样,还有他在教室处理杂务、干体力活、整修庭园。不晓得仅次于湖山大师的西滨先生,实力究竟到何种程度?目前西滨先生在我眼中,比较像是帮忙打杂的外包工人。今天他同样穿着工作服在庭园浇花拔草,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也是个难以捉摸的神秘人物。
「对了,你今天学到什么?」
西滨先生开朗地问我今天的授课内容,想要转移话题。
「大师教我磨墨的方法。」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大师说要放轻松,用自然的方式磨墨就好。」
西滨先生啧啧称奇,还很佩服地点点头。
「同样的事情我也有告诉千瑛小姐,她却露出很不解的表情。」
「也是啦,换成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不过,既然湖山大师那样教你,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
「怎么说呢?我个人学起来是满开心的,但只教学生磨墨和涂鸦,这是水墨画的基本教学方式吗?」
「不,不是喔。湖山大师花时间教你涂鸦和磨墨,应该是有什么道理要告诉你吧。不然他也不会给你那么多参考作品。」
「是这样吗?」
「是啊,我们要拿到大师的参考作品可不容易。大师都叫我们看他以前作品的副本,或是他写的书,顶多简单画几笔给我们看。因此不用怀疑,大师确实对你寄予厚望。」
「真的是这样吗?今天我跟千瑛小姐说话,她说明年的湖山奖,我是不可能赢过她的,连入围都有困难。我见识了千瑛小姐的画技,也有同样的感想。」
西滨先生稍微思考了一会:
「我是不这么认为啦。你要是明白水墨画的真谛,就会发现有些东西比才华或技巧更重要。」
西滨先生的语气很认真。
「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才华和技巧吗?这两项要素决定了一切吧……」
「有喔,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只想到一个毫无根据的答案:
「难不成……是运气?」
西滨先生笑了:
「哈哈,原来啊。若真是运气,你已经有了。」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太好。」
「不,没这回事。至少在水墨的世界里,你的运气很好。湖山大师看上你,你就形同水墨世界的天之骄子。」
「不会吧,也太夸张了。」
「未必夸张喔。湖山大师锻炼你的方式别出心裁,是其他人想不出来的方法。大师教导我和小齐还有千瑛,都没用那种方法,这当中定有深意。」
「或许是我特别不成材吧。」
听我妄自菲薄,西滨先生又笑了:
「你连画笔都还没拿过不是吗?」
这话也没错,说不定湖山大师连训练都还没开始吧。
「如果要讲到学习水墨最有利的要素,那你现在绝对是最有利的。」
「怎么说呢?」
「你还没有发现,一无所知是种多强大的力量。」
「一无所知是力量?」
「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你见山就是山对吧?」
西滨先生眼中的神采,跟湖山大师散发的气质相似。我从没想过,什么都不懂也可以是力量。
看来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西滨先生载我到大学附近,一下车疲劳感瞬间袭来。
一直观察外界的事物,还要持续做出反应,这对我来说太辛苦了。
我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偏偏又想不出什么选项,便花五分钟跑去川岸打工的咖啡厅。只点一杯冰咖啡不太够,我还多点了蛋糕。
「请问你要点什么蛋糕?」
川岸以业务式的口吻问我,我说随便什么蛋糕都好,就被骂了,凶客人可不是工作时该有的反应。她告诉我现在有蒙布朗、草莓蛋糕、起司蛋糕,我随便点了一个蒙布朗。点完后,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没食欲的时候该怎么办?」
这是我以前问古前的问题,他回答我:
「吃甜食啊。」
也许我稍微受到古前的影响了吧。这时古前刚好推开咖啡厅的门进来,摇响了门上的铃铛:
「好久不见啦,青山。」
讲是这样讲,应该没有隔很久才对。
古前的太阳眼镜闪闪发光,脸上还挂着怪怪的笑容。他理所当然地走到我旁边,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刚好蒙布朗也送来了,我吃着蛋糕欢迎他到来,从他的太阳眼镜上看到自己吃蛋糕的模样,感觉好奇怪。古前看到我吃蛋糕,表情显得很愉快:
「你最近似乎很忙呢,过得还好吗?」
我嚼着蛋糕点点头。
「你一当上大师的弟子,我们碰面的机会就变少了。我还在想,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也没怎么样啊,就是跑去自己不习惯的地方,努力学点东西罢了。你呢?」
「还是一样啦,持续参加毫无意义的联谊,忙着处理文化会的杂务。对了,听说那位大师底下,有位非常漂亮的美女,是真的吗?」
「你从哪听来的?」
「情报来源我没办法告诉你,只能说……是可靠的管道。我还听说,你是为了追那个美女才去学画,真的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川岸泄露的,但我没有点破:
「为什么会传成那样啊?」
我反射性想起今天千瑛失落的模样,齐藤先生点出她作画的缺失,她落寞地低下头来看自己的画。
「那么,你没有要追那位美女啰?」
「并没有,我没那个心思。再说了,我跟那位大小姐的关系也……」
「那能不能麻烦你,找那位美女来参加联谊啊?」
「什么?」
古前在说什么啊?
「当然不可能啊。古前,告诉你一个遗憾的消息,我跟那位大小姐的关系并不好。我们没聊过水墨以外的话题,我没骗你。」
「那你应该趁这个机会,多跟对方聊一聊啊。如果我的观察无误,一开始不在守备范围内的对象,反而会在无意间爆出感情的火花。狙击手的瞄准镜,也看不到近距离的目标嘛。」
「讲得好像你是恋爱专家一样,你跟我一样都没交过女朋友吧?」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的确是恋爱专家喔。你看战斗机的飞行员,飞行时数就是他们经验的象征,我花在联谊上的心力和时间,绝对是专家等级的。告诉你实话,现在我遇到了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啊?」
「之前我不是临时找一批身强力壮的人,去展览会帮忙吗?」
「是有这回事。」
「我应该也跟你说过,我答应要找美女跟他们联谊。」
「你也有说过。」
「这就是我困扰的理由啦。」
「啥理由啊?」
古前又摆出他熟练的FUCK YOU手势,用中指推了推太阳眼镜。
「也就是说呢,现在那些身强力壮的大只佬,逼问我联谊安排得怎么样了。办不成联谊的话,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问题是,我不认识美女是要怎么介绍啊?正好,青山你认识,你带那位美女来,我的性命就安全了。」
「我帮你带人来,就换我的性命堪忧了。」
「就当我拜托你啦,青山,求你行行好。况且,我也是为了办好展览会,才答应他们要举办联谊啊。」
古前一改高傲的态度,双手合十拼命求我。川岸端来了古前的咖啡,古前并没有点咖啡,也没有主动跟她攀谈,她却理所当然地端了一杯黑咖啡过来。古前不再对我膜拜,一脸开心地喝起咖啡,川岸看到他的反应也非常满意。
「你们似乎在聊很有趣的话题。」
川岸抱着银色的托盘,对我说出上面这句话。古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咖啡上。我把古前无理的要求和事情原委告诉川岸,她听完后只说了一句:
「好有趣喔!」
看她开怀的表情,我的心情更沉重。川岸高兴地点头附和古前:
「这主意不错啊!青山,你就试着约对方出来嘛。听你们两个的说法,你跟对方也没有好好聊过不是吗?我也想跟筿田湖山大师的孙女聊聊天呢。」
「川岸妳也要来吗?」
「不行吗?反正你们根本找不到其他女生参加吧?古前,你不会反对吧?我可以顺便再带几个女生过去喔。」
川岸瞪了古前一眼,古前点头如捣蒜,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他的反应真让人火大,但看上去挺开心的。
「妳要去我不反对,可是参加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喔?而且,千瑛小姐愿不愿意来我也没把握。」
「这简单,我有妙计传授给你。青山你照着我教的讲就好,准备工作就交给始作俑者古前负责,没问题吧?」
古前又一次点头如捣蒜,为什么他对川岸如此顺从啊?
「很好,终于有好玩的事情上门了。」
川岸喜形于色,我看了是身心俱疲,连蒙布朗吃起来都食不知味。
事情不可能像她讲得那么顺利,至少我的人生从来不曾如此顺遂。
川岸的妙计是,告诉千瑛我们打算在学园祭展出她的作品,找她来学校跟我们讨论相关事宜。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用开会的名义,找来大量的校内人士参加,又不会显得不自然。一来有个好理由讨好千瑛,二来也能举办类似联谊的恳亲会。
古前也答应我,他会负责准备作品的展览地点和展出方式,所以应该是真的要办。不惜耗费莫大心力也要认识美女,古前确实是个深不可测的汉子啊。
川岸和古前私下安排好所有计划,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再来就看我要不要邀请千瑛而已。我正打算委婉地拒绝他们,川岸又补了一句:
「青山,你一定会帮忙的对吧?」
她开朗又强硬的语气,容不得我拒绝,只好协助他们了。这两个人狼狈为奸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我根本无从反抗。
我原以为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没想到下礼拜西滨先生打电话约我去练习后,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练习的当天早上,我正要出门就听到手机响了。电话是从湖山大师家的教室打来的,来电者正是千瑛。
「青山是你吗?我是筿田千瑛,我现在过去接你,请你先做好出门的准备。」
这可把我吓坏了,照理说应该是西滨先生来接我才对。或许千瑛也猜出我的疑惑,跟我说明原由:
「今天西滨先生临时有事,就换我去接你了,请多多指教。」
她的口吻很严肃,我听了好紧张:
「我、我明白了。」
我答话时还咬到舌头,千瑛挂断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千瑛真的来到我家门前。要是平时,我会直接出门跟她走,但那一天我太紧张了,竟不小心招待她进门。
「请进。」
千瑛也毫无防备地进入独居男子家中,当我发现这情况很诡异的时候,千瑛在意的却不是她进入我家的事实,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奇妙的光景。
几个纸箱依旧叠在房间角落,地板上只铺了一组寝具,既没有床也没有电视,顶多只有挂上窗帘。房间看起来很宽敞,一方面是空间真的很大,另一方面是东西太少的关系。举目所及是白色的墙壁和木质地板,简直跟监狱或病房没两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要不是我自己住在这,我也不敢相信这里有人住。
千瑛观察我的房间一分钟左右,转过来好奇地问了我一句话:
「你是打算搬家还是怎样?」
我摇摇头,说自己只是不太擅长整理房间。她没有接受这个答案,毕竟房里根本没有需要整理的生活用品。
「你住在这么棒的公寓,我一开始还在想,不晓得你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这怎么看都不像人住的地方。」
千瑛的说法有点过分,但我完全没办法反驳。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千瑛的语气更加疑惑了,她的言词没有以往那种刻薄。她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我,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大概像一只小豚鼠吧,住在一个双手就能捧住的塑胶盒里,不为人知地出生,然后不为人知地死去,这是我唯一想到比较有说服力的答案。我也懒得说明自己认真想出来的鸟答案,就这么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千瑛纤细圆滑的香肩一甩,回过身对我说: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一走进电梯,光是跟她站在一起,我就觉得这里不像自己住的地方。我按下电梯的按钮,她看着我说:
「你住的公寓真不错,我没想到你会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我保持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的父母很疼你呢。」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怒火中烧,这话出自她口中,听起来就像一种讽刺。或许是因为,我觉得她的家庭环境和成长过程,比我好上太多的关系吧。我变得比刚才更沉默了,其实我的心情没有特别不好,只不过有人提到父母,内心就会涌现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暗情绪。那是一种无处宣泄、无处可逃的负面心情。
我的意识又缩回内心的玻璃屋了。
躲在玻璃屋中的我,按住胸口忍受锥心之痛。玻璃外侧一片雾蒙蒙,我的身形却清楚映照在玻璃上。我皱起眉头紧闭双唇,玻璃屋中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我用力闭起眼睛,想要消除脑海中的玻璃屋。
千瑛开的是一辆红色跑车,跟我年纪相仿就开这么棒的跑车,她才是备受呵护吧。我默默地跟她上车,坐上副驾驶座的位置,她若无其事地发动车子,驱车前进。千瑛似乎不习惯开手排车,看她换档不顺的样子我满担心的,好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大问题。
「这不是我的车子。」
千瑛主动说出这句话,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一直没说话,是她猜出来的吧。
「你突然变得很安静呢。」
我还是没有回答她。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打垮我的是内心躁动的悲愤与不安,而不是怒火与嫉妒。这不是自然的感情变化,无奈这种不自然的情绪波动还是发生了。当理性和感性对抗,通常我的理性都会获胜,但也形同两败俱伤的下场,我讨厌感受到自己的脆弱。玻璃窗上映照我的面容,我把头靠在玻璃上发呆。
「我父母已经不在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说不出口。我眺望着窗外,发现自己始终踏不出两年前的丧亲之痛。
「你跟父母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到千瑛在跟我说话,但我没有开口。正确来说,我开不了口。
千瑛也察觉到我的反应不自然吧。
我继续保持沉默,千瑛尴尬地谈起自己的家事:
「我跟父母,也处得不太好就是了。我想跟爷爷一样成为职业水墨画家,父母却反对我这样做。他们说最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再来作画,不然单靠艺术谋生,可得有过苦日子的心理准备。我曾经希望成为爷爷那样的人,父母却告诫我不能跟爷爷一样。其实我认为,能成为爷爷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丝毫没有心情回答她。
说穿了,这只是包装成烦恼的炫耀罢了。我没心力去谈自己的家庭,也没心力去谈别人的家庭。我对自己这种妄自菲薄的心态,也感到非常疲倦。
「湖峰老师……就是西滨先生……还有湖栖老师,他们都很有才华,我要是也有他们的才华就好了,但父亲说我没有才华。他自己是爷爷的儿子,却对水墨不屑一顾,还好意思那样说我。爷爷肯称赞我有才华的话,不知该有多好。但爷爷从来没有赞美过我,爷爷跟爸爸的关系也不到什么都能说的地步。爷爷不反对我学习水墨,也不反对我以获奖为目标,只是我想靠艺术谋生这件事,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确实,现在水墨画的世界几乎没有青年才俊了,培育出两个号称天才的爱徒,或许也足够了吧。」
千瑛一直说个没完。
我听千瑛自言自语,心里也明白她会揭露自己的隐私,主要是知道自己说错话,才用这些话来安慰我。不过,只要她的话题围绕在家庭上,我就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就在我为此烦恼的时候,你出现了……」
千瑛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车子远离市区,进入了住宅区。前方号志亮起红灯,汽车停了下来,现在我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这不是妳的错,妳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好不容易想到的答覆,冷淡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然而,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只能按自己的想法走。万一自己的想法行不通,又没有其他好方法,那也不是谁的错。
千瑛用左手食指敲敲方向盘,叹了一口气说:
「确实,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前方号志亮起绿灯,车子开始缓缓前进,千瑛的驾驶技术比刚才平稳多了,或许是踩离合器的时机更准确了吧。至于千瑛如何看待我的答覆,就无从得知了。
我茫然地思考着,明明我没有特别讨厌千瑛,但就是无法好好了解对方。我的心就跟千瑛刚才的驾驶技术一样,没办法好好转换自己的情绪,处于一种随时熄火都不足为奇的低速状态。在那个当下,我对自己的无力有种事不关己的心态,这也让我屈辱地体认到自己有多懦弱。
抵达湖山大师的画室后,大师跟平常一样笑瞇瞇地望着我。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日式工作服,悠闲地坐在柔软的坐垫上。工作服的袖口用松紧带束起来,看上去好可爱。使用松紧带应该是出于实用性的理由,不然袖子会妨碍作画。
每到要上课的日子,我也会刻意穿黑色的衣服。我没有什么不能弄脏的名贵服饰,但技巧也没有好到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坐在湖山大师的面前,我稍微恢复冷静了。只是,湖山大师的慧眼,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瞒过去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有点累而已。」
湖山大师不相信我的说法,却还是点点头说:
「是吗?那我们慢慢学就好,今天终于要练习基本画技了。」
湖山大师拿起笔,沾了一些砚台里的墨水。
垫片上放着一张四方形的白纸。
大师先把笔尖轻按在手边的圆盘上,接着立刻在纸上画出一道像杂草的线条。
从画面的左下角,一路画到中央和右下角。一道看似半圆形的单纯弧线,已经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一支孤笔画出来的普通线条,看起来既不像文字,也不像涂鸦。那是一幅明确的绘画,画的正是生命。
空无一物的纸面上,出现一根充满生命力的劲草。
劲草中看得出叶脉纹理,连劲草被本身重量压得弯腰都栩栩如生,甚至还能感觉出旁边有微风在吹拂。
就只是画一根草,纯白的空间中竟幻化出自然的秩序,突显出生命和环境的互动。
湖山大师又画了两、三根细长的叶片,画好一株小草后,在小草的中心位置,用薄墨画出惹人怜爱的小花。
柔和的小花和苍劲的叶片大异其趣,含蓄地开在叶片之中。小花的薄墨渐层巧妙,一看就知道是淡色的花朵。
湖山大师在小花旁边打上几个点:
「这是春兰,我能教的所有水墨精髓都在里面。春兰画得透澈的话,其他题材自然也画得好。」
我闻言一惊,又看了一次大师的画。
这确实是一幅了不起的画作,但这么单纯的题材真有水墨画的精髓?湖山大师静静地放下笔,将他的画作递给我:
「始于兰,终于兰。水墨画家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或者可以说水墨画就是在追求这项题材的极致。」
我双手捧着参考用的画作,愣愣地点点头。乍看之下,这不是很困难的画作。
「总之,实际尝试一遍是最好的方法。」
湖山大师似乎看穿我的想法,说完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我一个人坐在专用的画具前,开始尝试作画。
我先磨好墨,沾湿毛笔,在一张又一张的纸上作画。整幅画的精要应该是那一条线,最初的那一条线。大师画出弧线的第一笔,令我印象最深刻。
我凝视湖山大师的画作,右手尝试画出同样的线条,但墨水晕开的程度超出我的预期,变成一个单纯的「ㄟ」字。
接下来我提升运笔的速度,快速画出一道线条,看上去却只是平凡无奇的曲线,没有劲草或叶片的神韵。
我重新集中精神,调整墨水的含量,脑海中回想大师运笔的速度来作画。不料,线条要不是太粗太圆,再不然就是太细太尖,完全不成形。
跟湖山大师的范本相比差多了。
湖山大师画下第一笔的瞬间,就已经看得出是叶片了。叶片中还有单子叶植物特有的叶脉纹理,展现出苍翠的生命力。不光是叶片如此,连柔和的风势和空气都感觉得到。
「始于兰,终于兰。」
湖山大师说的这句话,实际尝试后我才知道,光是画一条线有多困难。
面对这个困难的课题,我感觉自己逐渐恢复集中力。玻璃屋里的我终于清醒,开始观察外面的世界。
我在玻璃屋的墙上,观想刚才湖山大师的动作。我尽可能重现自己的记忆,再一次凝神细看大师运笔。
过去我花了很多时间,在玻璃屋中重现一家人的回忆。因此,我应该有办法再一次重现大师刚才的动作。
我望着眼前的白纸,凝聚自己的注意力。
意识中,湖山大师就坐在我面前。
他右手提笔,从砚台前后两端沾了一点墨水,这个动作只做一次而已。他的手臂往回拉,在圆盘上稍微调整笔尖,除去上头多余的水分。
下一步,画笔落在纸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手臂朝画笔行进的反方向微调,我清楚地想起来了,好奇特的动作。紧接着,大师画出线条,叶片也出现在纸面上。
我凝视着湖山大师的手臂和手部动作。
他的手腕完全没动,指尖也没动,只有略为调整手肘和肩膀的位置。不仔细观察的话,看不出这些隐藏在工作服底下的动作。注意力一旦被线条吸引,就看不到大师施展这种细腻的动作了。
大师的手臂以肩膀为轴,巧妙地上下移动,让线条产生抑扬顿挫,这应该就是他作画的关键。
手臂朝叶片的尖端沉着往上提,运笔速度也随之提升,一片细叶就完成了。
记忆重现到此告一段落。
我将毛笔浸在笔洗中洗净,水慢慢变得混浊。水中出现一条细线,仿佛有一条小龙住在笔洗之中,把水染成黑色。水中的小世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又一次在脑海中重现大师刚才的动作。
我尽可能以相同的步骤和动作运笔。
那是一种很不自然的困难动作。运笔前花太多心思揣摩的话,很快就跟不上湖山大师的下一个动作,我只能放空心思不断练习,练到可以达成同样的动作为止。
这一次我画出来的东西,虽然还差湖山大师一大截,但确实掌握到一点诀窍了,线条也产生了变化。我浑然忘我地练习同一个动作,不断观想着那一道线条,反复用同样的动作来揣摩湖山大师的画艺。
老实说,水墨画博大精深的技术令我叹为观止。
一道平凡的线条,越是想画好反而越画不好,这当中包含了各种经验与技巧。好比作画时的换气间隔、运笔的速度、墨水的含量、清水的含量、肩膀的位置、手臂的位置、手指的动作、手腕的柔软度……大师的动作看似平淡无奇,却是千锤百炼下的产物。
过了一会,湖山大师回来了,我依旧在专心练习。
大师一直看我练习,等我练到某个阶段时,他才开口;
「青山啊,可以了,先放下笔吧。」
湖山大师微笑叫我停笔,我太过集中精神,累到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很努力,才观察一次就能看出那么多细节。我再画一次,你仔细看好。」
湖山大师拿起我练习用的笔,我二话不说站起来,将笔洗的水换新放到大师面前。我从大师身上的气息,察觉到应该这么做,所以就照办了。
湖山大师点点头,开始运笔作画。
我专注观察他最初的一笔。
大师调整好毛笔后,缓缓下笔,先从毛笔行进的反方向往回拉,之后才开始画线。
「你看到的这个动作叫逆笔,也就是在画之前先朝反方向拉回的动作。你刚才练的就是逆笔,你抓到了重点,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精髓。」
接下来大师慢慢运笔挥进,手肘巧妙地上下移动,调整线条的粗细。仔细看湖山大师的手势和动作,那股美感远超乎我的想像,为什么皱巴巴又有老人斑的手掌,看上去会这么漂亮呢?不过,那是要拿起毛笔,才会散发出的无形美感,我能感受到这美感中有超越一切外在形式的神秘特质。说不定,答案就是岁月的累积吧。
湖山大师停下笔对我说:
「你的确观察入微,也没看错该注意的地方。这对画水墨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你有很棒的眼力和心识,这是无可取代的宝贵天赋。」
湖山大师只画了一片孤叶,他将那范本交给我:
「这幅画和这枝笔都给你了,这枝笔很不错,你要爱惜使用啊。其他画具我也帮你准备好了,你带回去吧。画好这一片孤叶,就是下次上课前要完成的课题,你今天很努力。」
「多谢指导,今天练习真的很开心。」
「你终于一窥堂奥了呢。」
我低下头来致谢,湖山大师笑得很开怀。
「那我们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湖山大师满意地点点头,并叫千瑛将茶点送过来。远处传来千瑛答话的声音,没多久她就端来了茶点。上面有老旧的茶壶和红豆馅饼,杯子也准备了三个,看来千瑛也要跟我们一起喝茶。
她看了一眼我画的东西,静静地坐下来,先递上红豆馅饼,再倒了三杯茶。湖山大师理所当然地拿起茶点享用,我也拿起茶杯品茗,千瑛泡的是甘甜的煎茶。
不晓得千瑛在想什么,只见她捧起茶杯默默坐着,湖山大师也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穿透拉门照耀室内,在满室墨香中品尝香茗,也真是奢侈的享受。
我安静地跟他们爷孙俩一起喝茶,茶是喝不醉的,但我却越喝越放松。仿佛只有这一段时间,我才得以停下漫长的旅程稍事休息。
「你累了吗?」
湖山大师伸出右手拿红豆馅饼,关心我累不累。我的眼睛已经习惯盯着大师的手部动作了,感觉大师的手就相当于他本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茶很好喝。」
「是吗?青山你在家不怎么喝茶吗?」
「我在家是完全不喝茶的,偶尔会去咖啡厅就是了。」
「年轻人似乎都是去咖啡厅。像我几乎每天待在家里,就很常喝茶了。或许你今后也会在家里喝茶吧。」
「是这样吗?」
「是啊,你有在家练习的话,就会喝茶了。」
「或许吧。」
我回想起自己住的地方,那一间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大房间,待在那里只会感受到无尽的空虚。
舒适程度连这里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只是喝一杯茶,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受,那是以前喝茶时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我没办法妥善处理自己心里的一切感受。所有的感受,只是让我更疲惫而已。
「吃点红豆馅饼吧。」
千瑛体贴地劝我吃点东西,我抬起头看着千瑛,她的态度已温和许多。我向她道谢,打开包装纸食用。红豆微甜的滋味沁入心脾,千瑛也开始吃。她跟湖山大师一样,心满意足地吃着甜点。
「千瑛啊,妳看看,青山画的线条很不错吧?」
湖山大师的语气很开心,笑瞇瞇地完全看不到瞳仁。
「是啊,确实不错。」
千瑛的视线盯着我练习画的线条,口吻倒是稀松平常。在她眼里,我画的线条想必不堪入目吧。现阶段我和她的技术差距太大了,简直是活生生摊在眼前的失败范例,不料湖山大师的评价却完全不一样。
「千瑛妳再不加把劲,很快就会被超越啰。」
湖山大师温和的口吻夹杂着严肃。千瑛点了点头,她先看看线条,再对我说:
「真是锐利、悲伤的线条呢。」
千瑛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我低下头向她致意。说也奇怪,这时候我终于能把她当成同门的前辈了,湖山大师颔首说道:
「千瑛,妳也画个范本给他参考一下,只看我的增加不了见识啊。」
千瑛同意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整理好桌上的东西,把位子让给千瑛,千瑛立刻提笔挥毫,动作流畅又迅速。她先用逆笔的技巧画出根部,一笔华丽地破开纸面。第二笔花的时间只有第一笔的一半,第三笔用的时间又更短,转眼间就画好几许细长的叶片。画好一株状似杂草的植物后,千瑛将笔浸到水中数秒,优美地翻搅着清水。待笔上的薄墨和浓墨调整得恰到好处,才像湖山大师那样开始画花。最后笔尖在花的周围打上数点,整幅画就完成了。
全部画完才花两、三分钟。
自己画过以后我才知道,千瑛无疑也是具备大师级实力的人物。她的画作比湖山大师的更年轻有活力,生涩中又有可爱的气息。我比较他们二人的作品,湖山大师在一道线条中展现无数变化,这是千瑛没有的。千瑛的叶片苍翠华美,叶脉却不甚清晰,然而她的作品还是有她独特的气息。
如果我没有学习水墨,大概也不觉得同样题材、同样构图的两幅画有什么差别吧。自己试过才知道细微的技巧有多大的差异,这当中隐含着无穷的妙趣。
「千瑛也进步了呢,手势变柔软了。」
湖山大师的评价很特殊。
手势变柔软是什么意思?千瑛开心地接受称赞,我老实说出自己的疑问:
「大师,手势变柔软是指什么?」
湖山大师对我的疑问颇感意外,但他又恢复平时的笑容替我解惑:
「这个嘛,可能你不常听到这种形容方式吧,算是一种感性的说法。所谓的手势变软,不是手真的柔弱无力,而是指笔触或线条的质感变柔和的意思。」
「所以手软一点比较好吗?笔触柔软才有水墨的风格是吗?」
「不,也不能这么说。这要根据你描绘的对象来调整软硬差异,我说的手势变柔软,在这里是指线条有画出生命力。锐利刚劲的叶片看似能割伤人手,但在微风吹拂下又会展现柔韧的质感。掌握这种困难的氛围和气息,也是这幅画的课题。手势变软……意思是要尽量接近叶片的本质。」
「叶片的……本质。」
「你要把心灌注在描绘的物体上,才能画出好的作品。不过呢,一开始学习也不用顾虑这么多,放心画就是了。开头先让你的手记住画弧线的动作,练习怎么画出曲线就好。总之多画就对了,你要多提出疑问,多停下来思考,多回顾自己的画作,然后继续画下去。水墨就是这一连串的过程。」
湖山大师随口说出所感,我也是平心静气地聆听,唯独千瑛特别专注。
「对了。」
我望着大师,准备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过,大师刚好停下来喝了口茶,我在他喝茶的时间静心等待,看他温吞喝茶的模样。
「青山啊,你是大学生对吧?」
「是的,我就读瑞野文化大学。」
「对,你有讲过。那间学校的理事长是我的朋友,以前他在民间企业上班时,我帮过他不少忙,你在学校遇到困难尽管告诉我,我可以帮得上忙喔。」
「多谢大师关心。」
我诚恳地低头道谢,就这么低着头思考了好几秒。我发现这是一个绝佳时机,赶紧抬起头来说道: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昨天古前和川岸强迫我帮忙,于是我提起了他们的计划。
「秋天我们大学会举办文化祭,届时希望能借千瑛小姐的作品来展览。」
「哦?为什么想借千瑛的作品呢?」
我看了千瑛一眼,千瑛的眼神很讶异,跟平常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发表意见。
「千瑛小姐的画风华丽,很适合放在庆典上展览。况且年轻人画出来的作品,也能激发我们这些同辈的学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不然大家都以为水墨是老人家的玩意,这也不是一个好现象,你们安排的企划很不错喔。」
「多谢夸奖,那么大师意下如何呢?」
「这个嘛,千瑛妳怎么看?」
「我……」
千瑛先低头思考,再抬起头对我说:
「青山也参展,我就愿意参加。」
「是吗?这也应该啦。毕竟是学生举办的展览,青山也该跟千瑛一起参展才对,而且那是青山就读的大学嘛。」
「我要参展吗?可是,我还画不出任何东西啊。」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指导你,我一个人不够,也还有千瑛教你啊。」
我和千瑛惊讶地对看一眼。
「呃,我们不是要在湖山奖公募展上一较高下吗?」
湖山大师笑笑回答:
「唉呀呀,你们确实是竞争对手没错,但也是同门的前辈和后辈啊。前辈指导后辈是很自然的事情,没什么好奇怪的。比试也得先有个基础,才能一较高下嘛。再说了,教导别人对千瑛也有益处。如何啊,千瑛妳有信心吗?」
千瑛摇摇头说:
「我从来没有教过别人,很多东西我也还需要学习,该怎么教我完全没有头绪。」
「只顾自己画,会被自己的手和技巧蒙蔽。教导别人会有很多体悟,说不定妳能从青山的身上,学到一些齐藤和西滨无法教妳的东西。」
「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我本人也是这样想的。」
我话一说完,湖山大师就笑了:
「放心,一定会顺利的。青山你有很棒的眼光,千瑛在技术上也算炉火纯青了,你们一起办一场成功的学生展览吧。这是让年轻人了解水墨画的好机会,不是吗?」
湖山大师直接下达了结论,也没再征询我们的意见。
我偷瞄了千瑛一眼,她的表情挺开心的,似乎并不反对参展。或许是技术受到湖山大师的认可,才会这么开心吧。
那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我跟千瑛也离开了画室。
回程同样是千瑛开车载我,跟载我来的时候相比,她变得比较沉默,但身上散发的气息柔和许多。
水墨画具在后座发出晃动的声音,大概是砚台的盖子发出来的吧。我发现自己今天前后两次坐车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不好意思,冒昧提出这么自私的要求。」
我看着千瑛的侧脸道歉,她点点头应和几声,好像现在才发现我坐在一旁。千瑛换档的方式比早上顺多了,我们二人沉默了一会,等车子开入住宅区停红灯时,她才开口:
「有你在,爷爷跟平常不太一样呢。」
「咦?」
我不太懂千瑛是什么意思。我用沉默代替提问,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爷爷跟你在一起时,跟对我或对其他弟子的态度都不一样。该怎么说呢……似乎比较随和,又带有那么点真诚恳切。不晓得为什么?」
「是这样吗?」
「是啊……啊,对了,不用因为要跟我学水墨,讲话就这么毕恭毕敬,现在才毕恭毕敬也很奇怪。」
我同意千瑛的说法,我不太会拿捏跟她的距离感,跟她相处不自在,一方面是第一印象太糟糕,另一方面是我们都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总是在关系不明确的状况下展开对话。
千瑛叫我用平常的口气说话就好,我对她比早上的时候更有好感了。
「湖山大师一开始就对我很亲切,我们刚碰面他就请我吃高级牛排便当。」
千瑛惊讶地看着我说:
「啊啊!原来那是你吃掉的?大家还吵着少一个便当呢。」
「果然啊……」
我把事情始末告诉千瑛,她笑笑地听完说:
「那是一间叫日暮屋的知名餐厅做的牛排便当,主要是给审查委员或展览会来宾吃的,多出来的才会轮到我们这些入室弟子。每一次西滨先生都会订刚好的分量,让每个人都吃得到便当,可惜这次少了一个,你猜是谁没吃到?」
「咦?有人没吃到吗?」
千瑛笑着再问我一次:
「你猜啊,是谁没吃到?」
我摇摇头一时回答不出来,入室弟子应该是西滨先生、齐藤先生、千瑛这几个人吧。我总觉得这种时候比较容易吃亏的人,应该是西滨先生。
「难不成,是西滨先生?」
千瑛摇头回答:
「是我没吃到。」
「不会吧?」
千瑛愉快地笑了:
「真的啊,你出现以后我心情很不好,没跟大家一起用餐。等我要吃的时候,已经一个都没剩了,那一天真是倒楣透了。」
「不好意思啊,下次我请妳吃饭吧,要吃日暮屋也行喔。」
「那家店很贵喔,光凭我们这些大学生的零用钱,根本吃不起。」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钱我是多到用不完。
「放心吧,妳想去的话,我随时奉陪。我的零用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很困扰呢。」
「是……这样吗?」
千瑛大概是想起我房间的景象吧。对她来说,我是一个独自生活在宽敞套房中的男子,屋内一点生活感也没有,连家具都看不到。这样一个身份可疑的男子,还莫名其妙当上自己爷爷的入室弟子,备受礼遇。
给人不好的印象也非我所愿,但这样看起来,我确实是身份可疑啊。我没办法好好解释自己,千瑛会抗拒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不然,等你们学校的展览会办完,再让你请吃饭啰。」
「当然,就当是答谢妳帮忙吧。」
我点头答应千瑛的要求。她同意出借作品,还愿意教我水墨画,我却吃掉人家的便当,不请人家吃饭也说不过去。
古前和川岸安排展览会,真正的目标是认识千瑛。然而,跟湖山大师聊过后,我也想一睹千瑛其他的作品,千瑛的绘画也有打动人心的魅力。
车子开到家附近,我准备下车,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松开了安全带。我拿起后座的东西准备下车时,千瑛叫住我:
「学园祭的展示,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这我倒没想到,古前和川岸只叫我邀请千瑛,我并没有想到更深入的细节。既然要跟千瑛学画,那么除了展示以外还得做其他准备,因此我反射性地回答:
「改天确定了我再跟妳联络。」
讲是这样讲,当下我们想起自己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就在车内赶紧交换电话号码,我还对她说了请多指教。千瑛笑着关上车门,一下子就开车离去了。她离开以后,我很讶异自己的手机里,竟然有古前以外的同辈电话。空荡荡的电话簿里面,多了筿田千瑛的名字,我品尝到一种奇妙的喜悦,就好像拥有艺人或名人的电话一样。
事实上,我也有湖山大师和西滨先生的号码,也算是有名人的电话没错。不过,当我意识到自己有了千瑛的电话号码,似乎也终于掌握到彼此的距离感。
我提着装有水墨画具的沉重手提袋,另一只手握着刚输入新号码的手机,独自走回空荡荡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