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期开学后,我的生活也变忙碌了。
学校开始上课,学园祭的准备工作也正式展开。古前要我专注在社团活动上,我专心绘制水墨,剩下的时间则四处奔走,准备学园祭的展览。
凡是需要交涉和详谈的麻烦事,几乎都由古前一手包办。然而,古前毕竟是统领文科社团的人,这阵子他在学校奔波劳碌,我也不可能把绘画以外的事都丢给他。
总之,我过得非常忙碌。
这些日子,我不断地想起湖山大师说的那句话,他说「绘画,就是一种幻想」。把人生倾注在绘画上的人,为什么会说绘画是幻想呢?我完全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句话的涵义和由来,我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拿起笔,我就会想起那句话,再看看眼前的菊花。菊花枯了,我就到附近的花店买一朵新的摆在桌上。
该怎么描绘菊花,我丝毫没有头绪。
湖山大师没有给我范本,我也没有看过他画菊,就只是拿到一朵菊花而已。后来千瑛没跟我联络,湖山大师也没叫我去上课。
我跟以前一样被放逐到孤独中,独自摸索作画的题材。我被放逐到纯白的画仙纸上,那里也是我要探索的地方,没有任何秩序,却又隐藏无限的可能性。
我试着画竹子和梅花,来寻求画菊花的线索。这两个题材我看湖山大师画过,多少揣摩得出作画的方法。之前我画春兰练习曲线,现在进步到画竹子练习直线,画竹竿让我学会了最基本的色差应用。学会色差应用后,我改画梅花,练习的线条也从单纯的直线,转化成多方施力的不规则线条。画梅花的小花瓣,我又学到了更精密细致的画线技巧。
我不敢说自己的画艺有多精湛,不过单就这两个题材来说,我的练习方式应该是对的。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菊花。
一朵菊花摆在眼前,当我要提笔作画时就全乱了套。
我坐在贴满范本的墙壁前面,准备好作画器材,摊开画仙纸。我望着摆在画具旁边的菊花,慢慢磨墨。磨完却没能提笔作画,只好茫然盯着纯白的纸张,寻找下一个线索,偏偏我连最基本的头绪都没有。我用布擦掉多余的墨,擦好后放到一旁,再次凝望菊花,凝望画仙纸的空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画,时间都耗在这几个环节上,耗着耗着就到学园祭的日子了。
古前和川岸自暴自弃地交出自己完成的作品,我也画好学园祭参展用的作品,连同他们的一起交给西滨先生。西滨先生事先告诉我们裱框需要时间。古前在忙碌的生活中抽空作画,川岸则殚精竭虑,稳扎稳打地画。最后他们在缴交期限的前一天,各完成了三幅作品。川岸精挑细选后,只交一幅竹子的画作,那是千瑛教她画过的题材,古前把自己画的三幅作品都交了。古前的作品非常独特,几乎跟他学到的水墨题材无关,那种旁若无人的创作风格莫名打动了我。他的作品称不上优异,却有令人赞叹的内在特质。看了古前的作品,我发现他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怪人而已。
「好久不见啦。」
西滨先生打了声招呼,不改其轻松随和的态度,来到我们社办领取画作。他看了我们的作品,对我们的努力表示赞赏:
「亏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努力完成作品。」
今天西滨先生头上没有包毛巾,装扮就跟路边随便一个身材高挑的大哥哥一样。我跟他寒暄几句,说我画不好菊花。他就像平常那样,装出有在思考的样子,很坦白地告诉我:
「嗯嗯,都是这样的啦。」
西滨先生清点好所有作品的数量,抱着那些画作离开了。我以为他会给点建议什么的,不料他只谈展览会的话题,没有多聊菊花的画法。我目送西滨先生离去,心想他的态度有些反常。我总觉得自己在学校又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不禁叹了口气。阔叶树的叶片开始变色,秋高气爽的清朗天空吹过一阵寒风。
我好想拿起手机联络千瑛,但惊觉自己没有藉口打给她。如果我说出自己的困境,她应该会给我突破瓶颈的建言。只不过,一遇上麻烦就想拜托千瑛,未免太没骨气,于是我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千瑛也在对抗创作的孤独与苦恼。
即使跟她联络,她也不会回覆我吧。一大群学生在校区入口处架设学园祭要用的大型看板,来往的人比平时还要多。
我再次想起湖山大师的那句话,他说「绘画,就是一种幻想」。我迈开步伐,在错身而过的学生当中,似乎看到古前的身影。我回头望了一眼,却没有追上他。
水墨社团的展览场地,就在一号馆办公室前方的广场。
要前往活动会场,必须从校门口穿过中廊,人潮自然是不在话下,伫足欣赏的人也特别多。
我和古前还有川岸三人,一早就到体育馆旁边的仓库集合,搬出大约四块展示用的看板,那四块看板比我夏天打工搬的轻多了。搬好后我们等待西滨先生到来,他一如往常开着厢型车现身,头上也一如往常包着毛巾。
西滨先生把裱好框的画作搬进展览会场,动作看上去轻松又灵巧。他一边对我们下达精确的工作指示,一边以飞快的速度在看板上打钉子,将作品挂在上面。最惊人的是,钉子的间隔和画框的高度分毫不差。
西滨先生的绘画技巧固然厉害,但他打钉子的技术也是非同小可。为什么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西滨先生一个人做事,比我们三个拼命干活还要快,我们根本没帮到什么忙,西滨就把画装饰好了。我们拍手称赞西滨先生动作神速,他似乎真的很开心。
「也没什么啦,整天都在做这种事情,就会跟我一样了。」
西滨先生笑得很愉快,剩下的细部工作大家分头做完后,会场布置也提早完成了。我跟西滨先生一起观赏画作。
我们最先看到千瑛的玫瑰花。
这一次的作品不是古色古香的挂轴,而是给人一种时髦又典雅的感觉,很适合银色粗框裱画卡纸和西洋风格的画框。跟美术馆的展览品相比也毫不逊色,成品看上去美轮美奂、无可挑剔。
「真厉害,画风很适合这种外框呢,想不到水墨画跟洋风也这么搭调。」
西滨先生笑着回答:
「对啊,最近用这种画框的展览越来越多了。现在大概只有我们门派,才会网罗几百幅挂轴来展览吧。这种风格跟挂轴那种狭长的半切尺寸相比,构图又不太一样,满有新鲜感的对吧?」
「是啊,我作画没考虑过画框的问题,这幅画本身也很有西洋风格呢。」
「没错,这主要归功于千瑛的品味和技术,也算是现代水墨画的进步吧。画得出这样的作品,是非常不得了的,已经有几分小齐的完美技巧了。至少在玫瑰这个题材上,她的技巧明显进步了不少。」
我同意西滨先生的说法,千瑛的画技确实进步了。我仔细观察她画的玫瑰,看得出她掌握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同样的技法我看过几次,但花朵的倾斜角度、花蕾的大小、花瓣绽放的方式,都有了更多样的变化。
花瓣边缘还有些许的墨色沉积,那是刻意用运笔技巧来画出水滴和鲜嫩的感觉,这方面的技术她也更上一层楼了。这技巧是在描绘花瓣的时候,稍微增加一点水分和运笔的时间,形成偶发性的视觉效果。可是很显然,她已经能用技巧控制这种偶发效果了。千瑛无疑踏入了水墨名家的境界,我原以为自己跟她拉近了一些距离,这下又被甩得更远了。
我和西滨先生继续观赏其他作品。
下一幅画作是山茶花,山茶花的花瓣是用没骨法1绘制的,属于一种涂面的呈现。纯墨色画出来的山茶花依旧给人艳红的视觉享受,这一点跟玫瑰花一样,但同样用没骨法画出来的山茶叶片,则带有苍翠的美感。千瑛用单一的墨色,细腻呈现花与叶不同的色调。花瓣的色调较为柔和,叶片则显得果敢而锐利,让同样颜色的两种物体不至于混淆。
我在夏季的湖山展也看过同样的题材,其他参展绘师有使用颜彩上色。其他绘师画的叶片同是黑色的,唯独花瓣用上山茶花特有的红,画面很有视觉效果。图上的红黑对比,本身就有注解的功用,大家一看就知道红色是花,黑色是叶片。红与黑相辅相成,替作品增色不少。
千瑛的山茶花全都是黑色的,单一的用色让作品的色调有些凝重。不过,画面的左上方画了一轮近似圆形的明月。看得出来花朵的阴暗,来自于月光的阴影。图面上画了很多花朵和叶片,可多了那一轮明月,观赏者一看就明白主题是月影。这是充满挑战性的罕见之作,我站在千瑛的画前看傻了眼,西滨先生在我身旁说道:
「很有趣的画对吧。」
我直盯着画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幅画的笔触,让我感受到千瑛对水墨的热忱。
「画月亮、用没骨法画花瓣,都是行之有年的技巧,但刻意加深色调来描绘月影确实很有趣。看得出来,这是千瑛过去没尝试过的方向。」
「过去没尝试过的方向?」
「没错,像我这种专门画风景的绘师,会把留白当成风景的一部分,因此我们会注重如何运用留白。然而,像小齐和千瑛那种专画花卉,也就是以近景绘画为主的绘师,考量的是主题和留白的平衡,再来决定留白的比例。例如墨色凝重的题材,就要精确计算留白来保持互补的均衡。这关系到创作者个人的品味,也是花卉画困难的地方。千瑛过去太专注作画,没有顾虑到留白的问题。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作画本身就不容易嘛。」
我讶异的是,原来西滨先生也有注意到千瑛的弱点。我是在玫瑰园发现这一点,西滨先生则是从技术层面看透。
「千瑛的作品缺乏明确的留白,西滨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啊,一看就知道了,我好歹也是水墨画老师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千瑛呢?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吧。」
「讲了啊,上次我不是有在她和小齐面前作画?」
「咦?那不是……」
西滨先生眼神一厉,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画给对方看,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指导』方式。」
听到这句不像西滨先生会说的严词,我顿时哑口无言。
西滨先生说得确实没错,画给对方看比任何解释都要有说服力。这些人的身份是绘师,本质上是靠技艺吃饭的人。湖山会的成员性格温柔、人品卓绝,所以我才没看清这一点,他们都是在严峻的世界中打滚过来,才练就一身顶尖的实力。大家只是念在我初学,才愿意温柔地指导我技巧。的确,西滨先生有画给齐藤先生和千瑛看,那无疑是一幅好画作,至于能从中获得哪些体会,全看当事人的悟性。西滨先生看我不讲话,便接着说道:
「这一幅画也还不到大成的地步,但千瑛终于发现自己忽略的问题,光是做到这一点就比其他作品有价值了。明白自己的缺点,还反过来当成一种呈现方式,我认为这是非常勇敢的挑战。依我看这幅画当中,有千瑛过去缺乏的韧性,简直就跟你一样呢。」
「跟我一样?我有韧性?」
「当然有啊。你才观摩几次示范就苦练到那种程度,湖山大师看了你的作品,也是赞誉有加呢。千瑛肯定是受你启发,才会多方思考尝试。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认为你是个有骨气的人。大家都脚底抹油不干了,你却独自一人想方设法解决问题,至少你不是随波逐流的人。」
西滨先生讲的是我参与打工的往事,我听了腼腆笑笑:
「多、多谢称赞,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别这么说,你可帮了我大忙,我们去看你的作品吧。」
我点点头跟着西滨先生走。我们绕到展示板的后面,千瑛的作品后面就是我的画。半切长度的作品裱在色调朴素的和风画框中。我苦思良久,认为只有这一幅能拿出来见人。
「你画的是崖兰嘛。」
西滨先生仰望我的画作,我也出神地看着完成的作品。装在画框里的完成品,看起来就像别人的画作。
「你是参考翠山大师的范本画的对吧,虽然风格完全不同,但真的画得不错。」
西滨先生取下头上的毛巾:
「举凡线条配置、墨色均衡、崖壁的岩质纹理,这些都没有人教过你,你很努力呢。我跟湖山大师看了都吓一大跳。」
「谢谢,我看过翠山大师作画,湖山大师的风景画也看过几次。我就是参考他们给的范本画的,光是画岩石我就伤透脑筋了。」
「我想也是,画岩质纹理的技法称为皱法,学起来可要花上不少时间呢。虽然还有进步空间,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另外,构成整株兰花最重要的花朵部分……也很用心呢。」
「多谢称赞,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其实那是我最没自信的部分。怎么说呢……我掌握不到花朵的感觉。」
「也是啦,能看到实物的机会不多嘛。不过,你掌握得不错。还有,你已经能画出很棒的线条了。这么有特色的线条,只有你才画得出来。」
「是吗?」
「嗯嗯,我想其他人是画不出这种线条的。我看到你画的线条后,终于理解为什么千瑛会那么拼命了。她大概没遇过怀着这种心情活着的人吧。」
我不懂西滨先生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在称赞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吧,获得认可终究是件愉快的事情。
「这次的湖山奖真令人期待。」
西滨先生说着说着,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掏香烟,我歉疚地跟他说馆内不能抽烟,他才赶紧收起来。看来这个人在有某些感悟或想法时,不抽烟受不了吧。
「距离湖山奖也剩没多少时间了呢。」
「是啊,新年就快到了,新年一过很快就截止收件了。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啦,但对认真作画的人来说,时间并不长。」
「审查果然很严格吗?」
「没错,每年都很严格喔,已经连续两年没人获得大奖了。然而,每年报名的人数都在增加,初学者连要入围都有困难。也因为人多,我每年做这些事都累得半死。」
「是、是这样啊……辛苦你了。」
「真的有够辛苦啊。」
西滨先生自己讲到脸色发青,再次伸手掏摸口袋里的香烟。我又一次提醒他这里禁烟,他才乖乖放弃。
「我们审查绝不看私交或情面,所以我敢保证你的努力会是货真价实的。你要继续加油啊。」
「谢谢,我会努力的。」
「真期待你的作品。对了对了,那两个甜甜蜜蜜一起赏画的同学,麻烦帮我跟他们说一句辛苦了,他们也画得很不错,尤其是那位男同学。」
西滨先生把手插在胸前口袋里,准备离开展览场地。我答应后目送他离开,临行前他回过头来,大声对我说:
「湖山大师和千瑛晚点会来,麻烦你关照啦。」
说完,西滨先生就去找地方抽烟了。
等西滨先生离开后,我在展览场地的一隅发现古前和川岸,他们靠在一起有说有笑,一同欣赏自己的作品。古前摘下太阳眼镜,露出两颗圆滚滚的眼睛,川岸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他身上。我心想,这两个人已经没问题了,便主动离开展览场地。现在他们需要的,是一段没人打扰的时光。
我在校区内漫步,呼吸着庆典前夕那种充满紧张感的静谧气息。还不到早上八点,校内就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大家都在忙碌走动,每个人看起来也都生龙活虎。
我独自站在人群中,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孤独。
两年前,失去父母的那个夏天后,我始终摆脱不了孤独的感觉。而今,竟在不知不觉间遗忘了孤独感,这一点带给我不小的震撼。或许是因为,我伫立在前行的道路上,而不是别人替我安排好的道路上吧。我没有遗忘过去,过去也不可能烟消云散,但我经历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缘分。在懵懂无知的状态下,努力迈步前行,这化为我新的动力。
「重点不是要你办到,而是要你尝试。」
我想起湖山大师说过的话。
那时候,湖山大师在告诉我很重要的教诲。要从自己当下的处境,前往一个意想不到的境地,唯一的方法只有前行。鼓起勇气迈步前进,在过程中不断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往前走,才会走到超出自己视野和想像之处。大师那一句平凡无奇的话,将我带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在我心中从未褪色的过去,如今似乎已成了很遥远的回忆。
两年过去了。
那天早上,我在不可思议的宁静气息中,终于感受到时光流动。
学园祭开幕后人潮迅速增加,许多帐篷搭成的摊位区和舞台附近也同样热闹。正好,展览会场的办公室在舞台区和摊位区的中间,参观展览的客人非常多。千瑛的画作引人注目是理所当然的,令人意外的是,古前胡闹画出来的可爱章鱼和乌贼也颇受好评,每个人都会停下来看。
水墨画的世界古朴又严肃,古前刻意「搏君一笑」的作品虽称不上正道,但那认真搞笑的笔触,真实呈现出他本人的性格。他是一个性格怪诞却又无比耿直的男人。
古前身为文化会成员,校内一有问题发生就得跑去处理。我跟川岸轮流看守展览会场,偶尔利用闲暇时间逛学园祭。平日安静的校区,在这一天成了巨大的游乐场,充斥着欢乐的气息。
我买了甜酒、炒面、章鱼烧给川岸,古前也回到会场,我们三人便一起去逛其他展览。
摘下太阳眼镜的古前,有一张温柔又诚恳的面容。从他平常的言行举止,很难想像他是这么认真又平凡的青年。川岸和古前靠得很近,他们的身材都不高,站在一起却显得很般配。他们互相陪伴彼此的时候,古前变得比平常更加坚忍刚毅,川岸倔强的脾气也收歛了许多。他们交谈时都会顾虑到彼此的感受,没有突兀的举动。情投意合指的就是这样吧。
仔细想一想,我父母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各人都有一些不太可靠的地方,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多余的言谈,就给人一种圆满又安稳的气息。我从小就觉得他们是一对感情和睦的夫妻。
我让古前和川岸去逛,自己则久违地想起父母温和的脸庞,这段时光我体会到了一点自由的滋味。或许是学园祭的活泼气息,让我想起了过往的心情。
我放松双腿,双手背在脑袋后面,悠哉地想着父亲和母亲。这是他们去世以后,我头一次庆幸他们同生共死,没有阴阳两隔。望着古前和川岸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我在幻想中重新看待自己与父母的距离。被留下来的人,会在生活中的某一刻,重新衡量自己和故人的距离。我仿佛听到心里响起了坚冰融化的声音。
当我闭起眼睛重新缅怀父母时,不知为何浮现了千瑛的面孔。想到她我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张开眼睛不再细想,眼前却出现一位秀发乌黑亮丽的女子。她穿着黑色大衣,双手背在身后的姿势,让她苗条的身材看上去更加纤细。她的长发依旧随风摇曳,光看那华美的外貌不难发现就是千瑛。戴着帽子的湖山大师,就站在千瑛的身旁,米色大衣很适合大师,我走近他们二人打了招呼:
「大师、千瑛,感谢你们拨冗前来。」
湖山大师回过头来对我微笑,千瑛看了一会展览作品后,才转过身来。
「看你好像满累的,我们就先观赏绘画了。刚才我跟千瑛在看你的作品,你的画艺进步不少啊。」
「多谢大师,我还要多加油才行。」
「不,我是说真的,没有跟你客套。你画得很不错,这是一幅完成度很高的作品。你的画拿去参加我们门派的展览会,也没人会相信这是初学几个月的学生画出来的吧。很少有绘师能画出这么美的线条,对吧,千瑛?」
千瑛默默地看着我,之后轻轻点头:
「是啊,的确是很棒的一幅画,只不过……」
千瑛话只说了一半,我等她继续说完。刚好她在回避来往的行人,对话就此中断,我也错失了问她的时机。千瑛笑着说:
「这次的情况,跟上次展览会完全相反呢。」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触,那一次湖山大师引导着我们互动,大师对千瑛说:
「千瑛啊,青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绘师了,妳就老实说出妳的想法吧,不然他也不会进步。」
「也对,那我就直说了。」
千瑛转头看着我的作品,我也走近她身旁聆听指教。
「我还满喜欢你的水墨画,就像爷爷说的一样,这是一幅很棒的作品。不过,我认为这里没有倾注你自己领悟到的热忱。当然,这是初学者的题材,我也不太愿意这样评论你的作品,但我想见识一下你自己探究的美感。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站在对等的立场,共同讨论绘画了。」
千瑛说得确实没错,这也是我目前画菊花深刻感受到的问题。我有很多资料,大家也演示很多技巧给我看,画得出这幅画是应该的,偏偏这样一幅作品最缺的就是特色。尤其春兰的创作步骤和方法都已经定型,本来就是个完成度很高的题材,我纯粹是去迎合完成的形态而已。千瑛失去齐藤先生的指导后,开始摸索没人用过的独特手法,一幅普通的春兰对她来说肯定是不过瘾的。
「千瑛真严厉啊。」
湖山大师笑着打圆场,但他用眼神告诉我,千瑛的感想是正确的,我也心服口服:
「多谢指点,今后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跟千瑛道谢,她终于转过头来,对我露出自然的微笑,我也对她点头致意。
正当我们要去看千瑛和其他二人的作品时,有人叫住湖山大师。
「湖山大师!」
我们三人回头望向发话的人,对方是个打扮典雅的西装大叔,总觉得有点眼熟。大叔也没理会我和千瑛,直接跑到湖山大师面前,连作品都不屑一顾。湖山大师瞇起眼睛,仿佛看到什么很怀念的人物一样:
「名岛啊,好久不见了。」
「是啊,湖山大师,真的好久不见了。看您康健如昔,实在太好了。」
大叔想跟湖山大师握手,大师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听说贵校的展览风评不错,我就赶来欣赏啦,确实令我大饱眼福啊。」
湖山大师环顾周围的展览会场,那个叫名岛的眼熟大叔也看了会场一眼,之后立刻转头对湖山大师说:
「这都多亏大师帮忙啊。」
名岛大叔鞠躬哈腰,姿态放得很低。
「不不,这样讲不妥当,是学生的功劳。这位是社团代表青山,他就很努力喔。」
「唉呀,失敬失敬。」
大叔也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走近一步才想起这位大叔是谁,他就是学校的理事长。我记得湖山大师说过,他跟我们理事长很熟。我也赶紧回礼,向对方自我介绍。
「我是理事长名岛,平常学生跟我接触的机会不多,可能你不太记得我吧,总之请多多指教。你的活跃我也时有所闻,湖山大师发掘的天才画家就是你啊?」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平凡的初学者,不是什么天才。」
理事长装出不太高明的客套笑容,哈哈大笑几声。他的视线很快又移回大师身上,并提出了一个要求:
「大师,难得您特地前来,提出这种要求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能否趁此机会,让我们见识一下您的画技呢?一直希望大师莅临的时候,可以实现我们这个心愿……」
「这样啊,我明白了。」
湖山大师爽快答应理事长的要求,似乎懒得再理会对方的逢迎拍马之词。光看大师的反应就知道,这些好听话他早就听到不想听了。湖山大师接着又说:
「不过呢,有件事先说好。我画好的作品给你们没关系,你可得多关照青山他们,还有其他学习水墨画的学生喔。」
湖山大师的要求也很明确,理事长的反应跟时代剧一样,他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保证一定说到做到。湖山大师同意作画,理事长开心得不得了,他表示会立刻准备会场给大师使用,说完就不见人影了。湖山大师小声地对我说:
「麻烦你找一下西滨,跟他说我要现场挥毫,请他把东西拿来。这样讲他就知道要准备什么了。」
我接到指令后赶紧跑去吸烟区,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西滨先生没等湖山大师到场,就先自己跑去吸烟区了。湖山大师的双眼,充斥着平时罕见的光采。
校方在学园祭选美大会的过程中,广播湖山大师要举办挥毫会的消息。一开始会场附近的学生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广播音量大到连展览会场都听得到,在舞台上带活动的学生司仪说道:
「呃呃,有一则紧急消息要告诉各位。咦?不是学务办公室公告的?是理事要求的?那个,大学理事会有要事报告。接下来为了纪念水墨社团成立,水墨画大师筿田湖山将在一号馆一楼的水墨社团展览会场,举办一场特别挥毫会。所谓的挥毫会呢,好像是现场表演水墨画的创作过程。真厉害!这可是超级名人临时登台演出啊!各位,有空的话请在下午两点前往一号馆一楼的会场,以上就是大学理事会的联络消息。」
司仪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活泼地念完讯息。学生的反应主要分为两种,展览会场附近的学生反应也差不多。
一部分人交头接耳地说,那种超级名人不可能到这种没文化的大学来。另一部分的人说,他们想见识见识那个电视上的大人物。
我在吸烟区找到西滨先生时,他正打算再点一根烟来抽。或许是听到广播的关系吧,他的眼神显得很严肃,我跟他说明事情原委后,他神态坚定地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那你先回会场待命吧。按照广播的说法,挥毫会就是在那里举行,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络。」
西滨先生的笑容跟平时一样爽朗,但他拿着香烟的手在颤抖,眼神也变得很锐利,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听到广播最先有动静的,是来参观学园祭的老人家,他们都是在地人。没一会功夫,我回到展览会场,马上就有人跑来问我:
「请问筿田湖山大师的挥毫会,是在这里举行吗?」
老人家纷纷跑来问挥毫会的相关事宜。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只好给他们模棱两可的答覆,我说挥毫会应该是在这里举行没有错。话才刚说完,就有一群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人,跑来展览会场摆放折叠椅。
他们问我能否稍微移动展示板,我也没有想太多,就同意他们移动展示板了。展览会场的中廊天井直达四楼,委员会的人想移动摆在中廊的展示板,把那块区域当作挥毫会的场地。的确,这么做的话客人移动到二、三楼,同样能欣赏到一楼的挥毫会。我很佩服他们临时想得出这个好方法,这时候古前和川岸急急忙忙跑回来了。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可能要去帮西滨先生的忙,会场就麻烦你们顾了好吗?」
「你怎么不懂事情的严重性啊,青山!这个会场可能会被人潮挤爆啊。」
「什么意思啊,古前?」
古前连忙向我解释原因。
司仪在舞台上报告湖山大师要举办挥毫会,学园祭执行委员会和大学事务所就接到了无数的询问电话。现在大学停车场瞬间爆满,附近还有塞车的情况发生。
「恐怕大量人潮会挤在一起,一口气涌入这个会场。刚才广播的时候,理事长也联络了镇上的老人会和商店街的团体。况且,我们学校的广播音量也传遍全镇了。挥毫会的消息马上就传开了,这半小时内,人潮和摊商的营业额都增加了一‧五倍。」
「事情变得这么夸张啊?难怪会场越来越拥挤。」
「我跟那些执行委员会说过,现在没时间摆折叠椅这种东西了,应该发行高价门票或号码牌,把所有人集中到一号馆。可是,执行委员会根本不鸟我,我们也没有控管这场活动的能力。当务之急是在人满为患之前,先把作品和展示板撤掉,保护千瑛大小姐和我们几个的作品,也是在保护学园祭,接下来这里就是战场了。」
在我们对谈的当下,会场同样涌进大批老人就座,彼此还会优先礼让腿脚不方便的人。这是高度的行动力和协调性创造出来的奇迹景象,但我的背上也开始流下冷汗。
确实,再这样下去客人会撞到展示板或作品,我们必须避免客人和作品受到损伤。戴回太阳眼镜的古前与我四目交会,我同意他的说法,将作品撤到一号馆的空教室。就在我们要把展示板搬出会场时,西滨先生跑来会场,请我们先停止动作。
「青山,你来得正好!那一块展示板先放着,湖山大师说要用那一块板子作画。」
「用这一块展示板作画?这有榻榻米的两倍大耶,大师要画这种尺寸的水墨画吗?」
西滨先生一面说是,一面拿下古前手中的展示板。古前立刻引导人潮,安排一条通道给西滨先生通过。基本上,古前的热情总是用错地方,但他到了第一线无疑是有能力的人。
「这也见怪不怪,平常大师不太喜欢现场挥毫,一旦决定要做,都是画这种大尺寸的作品。可怜的是千瑛,她得拼命磨出这幅画要用的大量墨水。」
「这、这么大尺寸的画作耶?再给她一个小时磨得完吗?」
「应该没问题啦,每次都是这样。一个小时能磨出多少墨,也决定了湖山大师会画什么样的作品,反正会依照当时的尺寸和题材来调整。千瑛现在可拼命了。」
「那我得去帮她才行。」
「不行不行,砚台只有一块,墨条也只有一条,你现在去了也帮不上忙,先帮我处理这边的工作,跟我一起搬运器材吧,这里就要成为战场了。」
西滨先生和古前说出一样的话之后,放下手中的展示板:
「先专心处理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吧,我可指望你们了。」
我和古前对看一眼,决意处理好眼前的危机,大量人潮不断推挤我们的肩膀。
古前要求执行委员会,临时搭建一个即席舞台。湖山大师走到台上后,一号馆的一楼会场,还有二、三、四楼天井旁边的走廊,全都安静下来。纯白的大型展示板上贴着画仙纸,湖山大师就站在看板前面,对众人低头行礼。
湖山大师的影子,映照在后面看板的画仙纸上,他大概是要站著作画吧。
千瑛端着放有画具的托盘上台,将画具放到一旁的桌上开始磨墨,我则在舞台边守望他们爷孙二人。挤满整个会场的老人家,眼神都充满期待。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筿田湖山。今天我打算画秋季的题材,请多指教。」
语毕,湖山大师背对观众,大步走向作画用的道具。
千瑛在磨墨的同时,移动到不会妨碍大师的位置上,她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没有多说一句话。这方面的体贴和细心,只有同为绘师的人才做得到。在创作者的身旁磨墨,又不能妨碍到创作者,辅助者也得有一定程度的水墨技法才行。湖山大师拿起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的毛笔,将毛笔浸到笔洗中细心调墨,调完后独自站到纯白的画仙纸前。
底下观众同样静悄悄的。
会场充斥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感,明明现在风平浪静,但大家心知肚明,等一下有不得了的大事要发生了。湖山大师独自面对巨大的白墙,身上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静谧气息,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吸收了。
我思考这种气息究竟是怎么来的,大师随意拿在手中的毛笔正是关键。毛笔、手臂、身形、背影、眼神全都融为一体,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光是待在那里就感觉得出来,眼前站着一个奇迹般的人物,他将自己的心力与人生倾注在一项技艺上,而今他的神手将要带来奇迹,所有人都有同样的预感。在这个会场里,我也跟其他人一样只顾着看湖山大师。
我总觉得湖山大师就在我心中的玻璃屋里,代替我站在那道冰冻的白墙前。这是一种近似幻觉的体验,现实中的某个人,竟然出现在自己内心深处。一个独自站在巨大画仙纸前的矮小老人,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心境。老人身上浓烈的生命气息撼动了我的心,湖山大师的生命力和人生历练,吞没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
湖山大师提起毛笔,所有观众都被连系在一起,陷入同样的感动之中。就形同乐团指挥举起指挥棒时,所产生的紧张感。紧接着,湖山大师一笔落下。
再来,就是一连串的奇迹、感动、快感。
挥落的大笔连续按在纸面上,形成硕大的叶片,重新调墨的毛笔留下深沉的墨色沉积,巧妙地化为果实。纸上出现无数的叶片和果实,还有巨大的树木,当众人看出那是一棵树的时候,湖山大师把画出大树的毛笔,换成平时在用的老旧鼬毛笔。会场的气氛稍微改变了,每个人满怀紧张与期待,迎接最高潮的到来。湖山大师的神手和惯用的毛笔,本身就带有强大的说服力,他俯视毛笔,微微一笑。
然后,湖山大师转头望向一旁的我,注意力暂时从画中抽离,对我露出了笑容。大师跟平常没有两样,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感到疲劳,同样是我熟悉的脸庞。湖山大师的用意,是要我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颤抖。
湖山大师往前一踏,随手运笔往下一挥,柔顺地画起了线条。蜿蜒的线条柔韧有弹性,能看出重力的效果。大家一看就知道,那是由上往下延伸的东西,在画中承受微风吹拂。我们感受到不存在的微风,还有不存在的重力,连不该存在的生命质感都感受到了。那不过就是一道线条,纯粹是墨色和毛笔的轨迹,却在一瞬间创造了生命。
「是藤蔓。」
在场所有人一下就看懂湖山大师画什么了,大师随手画出的线条正是葡萄的藤蔓。
硕大的叶片,成串的果实,还有枝条、茎干、树木,全都由藤蔓串联在一起。散布在画上的无数生命,在这一笔下连结成一个完整的生命。方才的墨迹逐渐晕开、干燥,聚合于湖山大师的意志下。
每个观众的注意力和心灵,也被湖山大师的巧手串联在一起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湖山大师会说尝试很重要,自然很重要。还有那句「绘画,就是一种幻想」的意思我也想通了。
水墨画追求的不是外形,更不是完美。
画出生命的片刻,才是水墨的本质。
自己活在当下的生命光辉,以及对生命的深刻共鸣,乃至对生命的感谢和礼赞,在感受那分喜悦的当下透过笔触呈现出来,才是真正圆满的水墨画。
「人心之中没有宇宙吗?」
湖山大师的这一句话,就是在形容这样的境界。一般绘师太习惯作画、太习惯描绘外在形体,无形中遗忘了「描绘」的本质,看不透这个道理。说不定这就是湖山大师的教诲吧,所谓的作画,其实是与生命同在。
无数生命在画中串联的那一刻,湖山大师的那一幅画、那一道线条,也将在场所有人连系在一起。
描绘线条的时间结束,再来是打点调整美感的时间了。我们像在聆听宁静的叙事曲,内心无限惋惜。
湖山大师放下毛笔,回过身来缓缓环顾四周,最后他爽朗一笑,深深鞠躬。
现场响起的零星拍手声,化为震耳欲聋的高亢喝采。场中的几百人奋力鼓掌,许多人激动得站了起来,站不起来的前排老人,也双手合十膜拜湖山大师。
欢声雷动中,湖山大师站在巨大的葡萄树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湖山大师的气质太华美了,他带领我们大家体验了水墨的美好,也在我的心中和记忆中,留下同样的画作。我们跟着湖山大师,一起体验了最美好的事物从诞生到完成的那一刻。
这些掌声,是众人分享这分喜悦的合唱。
人可以透过绘画接触生命。
学园祭结束后,四周一片寂静,先前的慌乱已不复见。
据说,许多人看了湖山大师的挥毫会,纷纷拜访文化会,要求加入水墨社团。古前以讲师不在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相对地,古前邀请他们加入文化会,壮大自己率领的文化会规模。川岸也联络千瑛,商量社团活动重新召开的日程。遗憾的是,除非我们完成参展作品,否则我跟千瑛都不会回社团,今年是没时间召开社团活动了。
湖山大师在挥毫会结束后对我说:
「等你画出好作品,再来找我吧。」
大师说完这句话,就缓步消失在人群中了。他说的「好作品」究竟是指四君子的画,还是指湖山奖的参展作品,我不得而知。只是考量到时间所剩不多,我得尽快着手创作才行,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西滨先生拍拍我和古前的肩膀,慰劳我们的辛劳。
「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喔。」
西滨先生一脸严肃地提醒我,之后笑着跟我道别,追上湖山大师的脚步。
千瑛留在人潮变少的一楼会场,跟川岸相谈甚欢。二人聊到一个段落后,千瑛来到我面前,一脸温和宁静的表情:
「等我们的作品都完成了,再见面吧。」
之后,千瑛俏皮地说道:
「之前说好的事情,就先寄着吧。」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懂她指的是哪件事,她说:
「去日暮屋吃饭啊,你还记得吧?你说过要请客的。」
确实有这回事,我答应她学园祭的展览会结束后,要请她吃饭。
「等我们都画好自己的作品,再一起去吧。」
「当然,一言为定。」
千瑛在我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多亏有湖山大师和她的陪伴,我才能接触到一个未知的新世界。
千瑛转身离去,一头长发还来不及跟上回身的动作,她就踩着轻巧的步伐离开了。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知道自己是为了待在她和大师们的身旁,才拿起画笔的。
古前和川岸手牵着手,目送千瑛离去。
我的创作过程一直不顺利。
我买了好几束菊花,枯了就再买几束回来。渐渐地,我出席讲课的次数也变少了,我拜托古前帮我签到,再拜托川岸借我笔记,他们都欣然同意。偶尔我会去川岸打工的地方喝咖啡,他们会问我创作的进展如何,无奈我始终没法给出好消息。
用墨作画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我多次在画仙纸上细腻地描绘菊花的外形,记住叶片的形状和花瓣的质感,进行精密的描绘训练。就结果来说,我掌握了菊花的外在形体,终于「能用墨画出菊花」了。不过,我的技巧越熟练,发现的问题就越大。我用毛笔和墨水画得再怎么精细,也没有湖山大师和翠山大师那种创作上的意境。
我用掉了一大堆画仙纸,照理说画这么多应该要进步才对,但我重看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却感到很错愕。那些绘画是有菊花的外形,但也仅此而已。
以墨水的粒子构成的绘画,就算正确排列成菊花的外在形体,也算不上真正的水墨。因为水墨还有型态以外的要素存在,我看不出型态之外的要素,只好一直观察菊花,一直练习作画。
我的烦恼化为不安,不安又化为焦躁,这些问题全都呈现在我的画艺上。
我笔下的线条失去生机,没有画春兰时的清朗气息了。当我发现自己的情况糟得超乎想像时,已经到冬天了,距交稿期限只剩不到一个月。
宽敞的房间地板上尽是失败的作品,等到废纸堆积如山以后,我才像个笨蛋一样想通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用墨作画,不见得就是水墨画。」
我自言自语地说出这句话,这样的体悟融入我的心中。仔细想想,我现在根本不该有这样的疑惑,湖山大师一直在教导我,追求形态和技巧的绘画称不上水墨画,这样的结果我也亲眼见证很多次。
然而,自己实际尝试后才发现,我明明知道这个稀松平常的道理,却轻易犯下同样的错误。我想起了齐藤先生和千瑛,他们一直在对抗这样的烦恼。光是用看的无法体会,一定要自己动手尝试,并且失败过才深有体会,我叹了一口气。
我整理室内环境,收拾散乱的画仙纸,替自己泡了一杯茶。接着摊开画仙纸,磨好作画要用的墨水,静下心来拿起毛笔。我凝视着画仙纸,感受毛笔的重量,将毛笔笔尖置于纯白的梅花盘上。
接下来的尝试才是勇气,真正的水墨画所隐含的要素,光用画的是分析不出来的。要用描绘以外的方式,来找出作画的方法。水墨画的本质在于描绘之外的境界,至于那是什么样的境界,该往哪里去追寻,我还没有头绪。当我静静放下毛笔时,说也奇怪,我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体悟。我似乎稍微接近了真谛,有一种心灵获得解放的温柔感觉。
我更放松地眺望菊花,相信一定有一窥堂奥的方法,一定有下笔的线索。我凝视着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画仙纸,寻找探究真谛的入口。
之后整整一个礼拜,我没有拿起毛笔,只在房中眺望花瓶里的菊花。我坐在菊花前面,仔细观察花瓣的形状,还有枝叶的生长方式,然后盯着纯白的画仙纸。
我在纯白的画仙纸上观想白色的菊花,观想完再回头看真正的菊花,看完又回头盯着画仙纸,这就是我重复在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我纯粹是坐在那里发呆而已,但我本人是非常认真的。我双手环胸、神情凝重地坐在菊花前面,注意力都放在菊花和画仙纸上,完全无法动弹。
我凝视着纯白的纸张,在脑中观想上百次作画的过程,举凡运笔的动作、墨色沉积、线条气息都是我观想的要素。经历无数次失败和少数的成功后,我可以直接想像自己持笔作画的状况。
只要稍微集中注意力观想,脑海中就会出现毛笔和画仙纸,以极为真实的方式作画。有点类似棋手在脑中推演棋局,我很自然地掌握了这项技巧。或许是水墨的画具和用色单纯,我才能在脑中揣摩吧。
我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利用自然的光源持续观察菊花。久而久之,我从画仙纸上看到各种创作意象,湖山大师也经常看着庭园发呆,想必也是在脑中揣摩意象和作画情况吧。至于翠山大师为何那么沉默寡言,又为何极力保持宁静的生活方式,我也看出一点端倪了。这两位大师就算手边没有纸笔,也一直在作画。
我面对玻璃屋的白墙,把那一面墙当作画仙纸,进行各式各样的创作实验。我画了整面的春兰,还有竹林和高大的梅树,总之我把自己会画的东西都画上去了。下一步,我凭着记忆力重现自己还不会的技法。无法顺利重现的时候,我就不断在错误中摸索,试着画出那些技法。
我重现的题材有千瑛的玫瑰、齐藤先生的爬藤玫瑰和牡丹,以及湖山大师前些日子画的葡萄树。对于没学过的技巧,我有很多不明瞭的地方,但凭借记忆力和多方思考,偶尔还是有灵光乍现的收获。想一件事情想到钻牛角尖,想到心烦意乱,这种负面行为竟然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带给我领悟,这多少有点好笑。或许,我是一个很适合孤独的人吧。
然而,诸多前辈画给我看的,套一句西滨先生的说法,是别人「教我的」水墨题材。千瑛想看的是「我自己领悟的美感」,湖山大师也要我「向菊花求教」。他们二人的指教似乎有什么共通之处。
关于技术上的问题,我大概只要坐着苦思揣摩就会进步了。跟老师和前辈求教,反复锻炼偷学来的技巧,再凭自己的力量重现就行了。只要细心观察、精准运笔,即可保持一定的进步速度。问题是,「作画」不单是展现高度的技巧或自己学到的技术,那只是跟技巧的「传授者」互有连结,不是跟自然互有连系。
转念及此,我试着用不同的观点来看菊花,可惜还是找不到我要的答案。每次我想提笔作画,创作意象就会瞬间消失,我在动笔前就知道注定会失败。如果说每一笔都要尽善尽美,那我下手的第一笔就已经偏差了。
水墨画并非在创作中持续考察和摸索的绘画。到头来,我连描绘这样的外在现象都掌握不住。
圣诞节将近的某一天,毫无寸进的我决定离开家门。
「我画不下去了。」
我全身充斥这种负面的心情和焦躁感。一走出家门,只觉身体沉重、精神涣散,好像很久没有外出一样。
树上的叶片都掉光了,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挡不住冬天特有的水色蓝天。建筑物的轮廓看起来特别鲜明,来往的车辆声似乎也比平时大上许多。我伫立在冬天的氛围中,离开狭窄的房间来到开阔的地方,确实是心旷神怡的事情。
我久违地呼吸外界的空气,手机突然发出震动。我忘记手机一直放在外套里,所以震动时吓了一跳,赶紧摸手机摆放的位置。来电者是西滨先生,我一接起电话,就听到西滨先生罕有的凝重嗓音:
「啊啊、青山,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现在有空吗?你仔细听我说,那个,湖山大师病倒了……」
电话一挂断,我握紧手机跑向湖山大师所在的医院。冬天的冰冷空气,像针扎一样刺痛我的肺部。
湖山大师就住在学校附近的综合医院。
我寻找西滨先生告诉我的病房,找到后先敲门再入内。一进去就看到千瑛在削苹果,千瑛看到我本想打招呼,却不小心割到自己的大拇指。
「千瑛啊,妳就是慌慌张张的,做事才会粗心大意,慢慢来就好了。」
湖山大师躺在病床上温言劝戒,千瑛嘴上说明白,态度倒是有些不甘愿。她起身离开病房包扎手指,临走前还叫我慢慢聊,不用急。我坐上千瑛的位子,只见湖山大师额头上贴了一块大OK绷,大师的神情略显疲惫,但他一看到我来还是露出了笑容:
「青山,谢谢你来探望我啊。」
「是西滨先生跟我联络,大师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啦,其实根本没必要住院,大家太夸张了啦。我只是重心不稳,不小心滑了一跤而已。他们为了让我做检查,才安排我住院,搞得跟重症患者一样。我很讨厌看医生,其他人想趁这机会替我做全套健检,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啊。」
「大师没事的话,我就放心了。」
湖山大师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跌倒,但他平时下盘稳健,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怎么会不小心跌倒呢?因此,听完他的说法我并没有放心。上一次举行挥毫会时也是这样,湖山大师的气色越来越差了,总觉得他的大限将近,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湖山大师没有再多提自己的健康状况。
「菊花画出来了吗?」
湖山大师静静地问我作画状况,我一开始听不懂他说什么,过了几秒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摇摇头回答:
「没有,完全画不出来。我只画得出形体,但那算不上水墨画。」
湖山大师听完嘴角微扬,稍稍叹了口气。那口气实在叹得太轻,我还以为他要睡着了。
「要注视生命,青山。不是注视形体,而是生命。」
我抬起头看着湖山大师。
「你要顺着四季的变化流向,向那些顺应自然而生的生命谦卑求教。我不是叫你画花,而是叫你向花求教。」
没错。
湖山大师确实是要我「向花求教」,我再一次深思那句话的涵义。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比喻,意思是要我全神贯注观察花朵,就像跟花朵求教一样。然而,湖山大师的真意肯定不只如此,他的眼神非常严肃。
那时候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朵菊花了,每一个细部我都看得很清楚。我一直认真观察菊花,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湖山大师那句话的意思,跟这样的行为有些微的不同,大师和颜悦色地告诉我:
「你要向花求教,从中发现美的原型。」
「美的原型……」
「你一定看得出来。找出美的原型,这在水墨中又称为写意,或是写意性。如何称呼不重要,你内心那个纯白的世界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生命对吧?」
我惊讶得张大眼睛,湖山大师笑了。
「大师,你早就知道了吗?」
湖山大师点点头,并且叹了一口气: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当时我在想,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孤独哀伤的眼神,就跟过去的我一样。」
「过去的我……?大师你也经历过吗?」
「在我们那个年代,这样的经历并不罕见。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青春都被战争给毁了。我失去了梦想,失去了家人,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真的孤独到无可救药。你跟那时候的我很像。」
听着湖山大师比平时更加缓慢的语气,我想起了遗忘已久的深沉哀痛。那是一种疼痛稍微减轻后,才终于感受到痛楚的感觉,泪水也溢满我的眼眶。
「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是我的师傅收留我,赋予我活下去的意义。没有那个人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更不会有后来的人生,以及活着才能碰到的诸多体验。我也不会接触水墨画……连活着的喜悦和美好都感受不到……」
湖山大师大叹一口气,牵起我的手说:
「其实你跟千瑛的胜负如何,我并不在意;你能否成为一个优秀的水墨画家,这也不重要。我只希望你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这样就够了。我只是没有其他方式教导你,才会用水墨画。我想给你过去我得到的东西。」
湖山大师的眼中也浮现斗大的泪珠,我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感受大师颤抖的手掌带有的温度。
「大师,真的很感谢你。」
我以嘶哑的嗓音向湖山大师道谢,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看着湖山大师,对他涌现一股亲近之情,犹如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至亲。
过去我失去一切,尝到无比的孤独,没想到孤独的人也能跟世界有如此广大的连结。
我明白,那一刻我传承了湖山大师的水墨。
一离开病房,我发现千瑛坐在旁边的长椅等我,她一看到我就站起来说:
「聊完了吗?」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我让她等了很久。我默默地点头回应,她看着我的脸庞问道:
「你哭了?」
我摇摇头回答:
「没有,只是聊了一下而已。」
千瑛也没再多说什么,她跟平常一样甩着长发,回过身对我说:
「我送你回家吧。」
千瑛用眼神示意我跟上她的脚步。我从善如流,跟上千瑛的背影,顺便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先去某个地方。」
「好啊,没有很远的话我载你。」
「在隔壁小镇,可以吗?大约一小时路程。」
「没问题,你知道路吗?」
我用力点头说知道,没有人会忘记回家的路。
车子一开到市区,我先去超市买了菊花和千瑛的饮料,千瑛喝着草莓欧蕾开车。
「放心吧,很快就会有一大堆亲戚跑去医院,我不在也无所谓。」
我什么话都没说,千瑛却像看穿我的想法一样,主动说了一个让我安心的藉口。我猜千瑛不太喜欢亲戚聚在一起的场合,这种心情我多少也能体会。千瑛改变话题,问我作画的进展如何。我摇摇头,老实说自己没什么进展。
「题材是菊花,没进展也很正常,这算是试炼嘛。」
「菊花是这样的题材吗?」
「没错,菊花被喻为初学者的毕业题材,创作者必须自己找出作画的方法。不过,已经没几个人这样做了,大家都会拿到范本,所以就拼命分析范本的画法。像你这种遵照指示独自摸索的人,大概也找不到第二个了,辛苦你了。」
「我每天都在思考该怎么画才好。」
「是每小时才对吧?」
「也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要不我画个范本给你?」
我谢绝了千瑛的好意:
「不要紧,我再想办法摸索看看。虽然时间所剩不多,总之尽我所能试试吧。」
「是吗……那我期待你画出来的作品。」
千瑛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接着她开始聊起日常的话题,这还是她第一次跟我闲话家常。例如她很喜欢巧克力,每次去超商都会买巧克力吃,不知不觉间包包里塞了一大堆巧克力。还有,她想在水墨教室养小猫小狗,可惜湖山大师不准她养。这些话题我也插不上话,顶多只能随口附和几句,但千瑛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千瑛漫长的话题还没聊完,车子已经开到目的地了。
「这是哪里?」
也难怪千瑛会这样问,她把车子停在建筑物前面,跟我一起下车。我很自然地打开房子的大门,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这把钥匙我好久没用了,但一直带在身上。对我来说,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千瑛站在门前没有进来。
「这里是我家,不嫌弃的话……上来坐会吧。」
千瑛看了门牌一眼,上面有青山二字。我们站在门内与门外,彼此的距离感觉好遥远。千瑛犹豫该不该进来,我对她说:
「外面很冷,进来喝杯茶吧。」
听我这么说,千瑛才终于进到大门内,我率先打开门进入家中。若只有我一个人,我绝对不敢回到这个地方,我很怕变回以前的自己。当我一脚踏入房内,闻到令人怀念的味道时,原以为会感受到过去那种深沉的绝望和阴暗心情,但实际体会到的只有虚脱感。我发现自己脱下鞋子后,一直踩在鞋子上不敢前进,这才意识到心中强烈的虚脱感。我不敢踏出走上家中地板的那一步。
「不要紧吧?」
千瑛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关心,我跟千瑛道谢后,伸出右手寻找开关的位置,我的手还记得开关在哪个地方。电灯点亮后,熟悉的玄关景色带我踏出那一步,藏在心中的那句话也脱口而出。
「我回来了。」
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那句话吧。
「欢迎回来。」
我并不期待有人会欢迎我回来,但千瑛为我说出了那句话。我回过头,千瑛明白我回到家中的意义。千瑛说「欢迎回来」后,又说了一句「打扰了」,才跟我一起进入家中。
我牵起她的手欢迎她进来,带着菊花回到了久违的老家。
「我回来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再一次打了招呼。也许,我是对这个家说的吧。
我带千瑛到客厅后,打开暖气和家中的电灯,看到这些东西还能运作我好感动。家中的一切都跟我离开时别无二致,代表一直有人在支付水电费用。可能是叔叔和婶婶替我付的,好让我随时都能回来吧。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应该好好感谢他们的体贴和良心,过去我完全没心力去体察他们的用心。
好久没在家中泡茶了,我到厨房寻找杯子和茶叶,每一样东西都好令人怀念。茶叶罐上贴有母亲写的标示,有红茶、咖啡、绿茶、乌龙茶等等。我拿出红茶冲泡。
室内的温度还是很冷,茶水的热气都看得一清二楚,千瑛坐在长沙发上,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那里一直是我坐的位子。
「我实在很想来这里,谢谢妳载我来。」
我再次跟千瑛道谢,千瑛环顾四周,眼神也变得很温柔,她问我:
「原来这里就是你的老家?」
「嗯,看起来像有人住的地方对吧?正确来说,是曾经有人住的地方。」
「也对,比你的套房……温暖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两年前父母去世后,这里一直没有变。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无法做,所以才没有改变,应该说我做不出改变。我心中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力。」
屋内的温度逐渐上升,茶水的热气也看不到了,只留下满屋的茶香。
「上大学前的那段时间,真的是不容易。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记不住任何事,好像自己被世界放逐了一样。现在能过上接近正常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事。」
「很特别?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我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不管用什么方式说明,我的感受也只会变成司空见惯的词句。我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力,才得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这中间的过程太过孤独,我没办法跟别人分享。深沉的哀伤和痛苦,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况且不说明,就不用对自己心里的破洞喊话了。
「失去亲近的人,心会累。心一旦累了,就会失去交流和做出反应的能力。」
「这样啊……看到现在的你,我很难想像那是什么情况。」
「我也这么认为,说不定绘画在无形中治愈了我。语言总是与思绪连结在一起,勾起我阴暗无力的心情。但水墨画能透过描绘这件事,教导我外在世界的真理,告诉我自己究竟感受到什么。」
「爷爷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作画就是在摆脱自己的语言和想法,而且水墨多次拉了他一把。你果然跟爷爷有相似之处呢。」
「听妳这么说,是我莫大的光荣。」
「你可不能变成那种乖僻的老爷爷喔。」
千瑛捧着茶杯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之后我对自己说:
「其实,我必须在这里重新开始才行。」
千瑛看着我,我稍微低下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年前,我把所有看得到的家人照片都收起来了。我到厨房的柜子拿出其中一张照片,摆在桌子上面,再将插入花瓶的菊花供奉在一旁。菊花与父母的笑容同在,总觉得他们隔着小小的相框在对我说话,我似乎能明白为何要对故人献花了。有时候,花朵比语言更能传递我们的思念。
我献给他们的菊花,比至今看过的任何菊花都更明亮柔白。
深绿的叶片苍翠碧绿,我好久没有看到父母的容貌了。在我感到怀念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和父母的距离,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改变了。我再一次看向菊花,千瑛也陪我欣赏着菊花,她是否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我认为来这里看菊花,或许能带给我某些启发。或许,我可以把怀念父母的那一段漫长时光,画在一朵菊花中。或许,我可以像湖山大师那样,画出与生命同在的水墨。」
「你想把思念画出来是吗?」
我点点头说:
「总有一天我会慢慢恢复,忘记心中的那分痛楚,重新找回自己的幸福。到时候,我不希望自己遗忘那段孤独的时光,遗忘父亲和母亲的回忆。」
「你的水墨画,能做到这一点吗?」
「画仙纸跟心灵一样,没有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不是吗?」
千瑛也点头同意,那动作就跟刚才的我一样天真无邪:
「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画中感受到凄美的情绪,我喜欢你的画。」
千瑛的眼神很认真,我看着千瑛的双眼,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我也喜欢妳的画,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了。我最初看到妳的作品,发现里面有我一直缺失的东西。我记得妳曾经说过,没有勇气就画不出好的线条,这句话的意思我终于想通了。付出自己的一切来作画,画出那无法修正的一笔……若没有见识到妳的勇气,我现在依然走不出自己的心,只敢在那个狭窄的玻璃屋中,不断回顾记忆。千瑛,谢谢妳。」
之后,我们默默凝视对方,既没有互相接触,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们都是绘师,用自己的眼神和心灵去感受对方眼中的情念,这比什么都重要。
菊花淡淡的香气,飘散在沉默的气息中。我们都感受到,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非常美丽的情感。
越想画出好作品,反而越偏离绘画的本质。
这一点我已经知之甚详了。
回到公寓后我立刻开始作画,眼前只有菊花和画仙纸。
我拿起干毛笔,浸入笔洗中沾湿笔尖,水中出现了几个气泡。毛笔多了一点重量,带给我一种怀念的感觉。我将吸饱水气的毛笔按在梅花盘的边缘,调整出尖锐的笔尖。我的心变得跟毛笔一样集中而锐利,最后我用布巾吸走笔尖上多余的水分,才发现自己盼望着拿起笔作画的这一刻。我确认着食指和中指接触到笔管的触感,先把毛笔靠在梅花盘上。我轻轻敲击陶器,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随后感觉到跟笔尖一样锐利的知觉。现在的我,无疑是个真正的绘师。
眼下的关键不是描绘,而是用眼睛洞察花朵,洞察自己的心灵。凝望重要事物的那种感觉并未消失,我可以清楚看透菊花和心灵。
湖山大师一再提醒我,要跟花朵求教。我谨遵教诲,一颗心都倾注在菊花上。
凝视菊花的时间一久,感觉菊花也在凝视着我。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对着菊花自言自语,菊花没有回答我。菊花靠在花瓶的边缘上,百无聊赖地低着头。我一时兴起,也歪着头观察菊花。我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看花朵,感觉花朵也从不一样的角度看着移动的我。
我注视菊花低垂的侧脸,也许那算不上侧脸吧。不过,在我看来菊花好像真的别过头,刻意回避我的视线,还一副很无趣的样子。
我拿起菊花,将菊花从头看到尾,感受菊花拿在手中的重量,再温柔地放回花瓶中。菊花看上去也较为沉静了。
我凝视菊花好一段时间,几乎要忘了作画这回事,菊花似乎也很放松。
我对着菊花微笑,菊花也像在对我微笑。明明菊花的外形没有改变,纯粹是我内心泛起了跟微笑一样的心理变化,菊花看起来才像在微笑。然而,这种感觉与花朵同化,被投射在花朵上以后,也随着心境的变化消失了。
我的心在呼应眼前的小生命,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不仔细去感受很容易忽略。
于是,我继续凝视花朵。
接着闭上双眼。
一朵菊花飘浮在纯白的空间里,那是只存在于我内心,只属于我的菊花。等我观想完张开眼睛,发现心中的菊花和眼前的菊花不太一样。我眼前的那一朵菊花,存在感跟心中的那一朵不同。转眼间,花朵的意象变了,我的心也跟着变了,湖山大师说人手追不上现象的变化,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极端的环境下,带有生命的花朵也无时无刻在改变。的确,以人手追逐现象的变化太慢了。看得越仔细,越会发现当中的落差。所谓的生命,其实就是不断变化的每一刻。
那么,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马上想到一个答案,同样是湖山大师的教诲。
「你要向花求教。」
湖山大师不是叫我画花,既不是描绘外在现象,也不是追逐外在现象。更不是要我用卓越的技巧,画出那种自以为是的形式化花朵。
向花朵求教,意思是跟花朵共同完成一幅作品。也可以说是,请花朵来作画。
我很喜欢这一朵白色的菊花,在我眼中这朵菊花有着独一无二的美感。美到让我觉得眼前的菊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能透过双眼,感受到其他生命的存在。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每一朵菊花都是独一无二的,再也找不到第二朵一模一样的菊花。菊花只存在于当下这短暂的一刻,然后慢慢枯萎死去,没有再次相遇的机会。生命在某一个时刻诞生,同时也有可能在下一刻失去,是人力无法挽留的。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生命的光辉与黑暗,真切地体现在这朵菊花中。
我的心,停留在这分小小的感动。
从我诞生,到我替生命送行,乃至我细思极想的这段短暂时光中,我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怜惜眼前的生命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逐渐贴近菊花的心,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菊花对我微笑,这一刻撼动了我的心。
我拿起毛笔开始作画。我的手像接到指示般,很自然地开始调墨。笔毛吸收了薄墨,中等浓度的墨只吸收了一点点,笔尖也沾上了一点浓墨,小小的笔尖中蕴含无数的色彩。调墨的步骤跟平常一样,至今我做过很多次了,但从没有这一次自然。
我把毛笔放在平滑的砚台上,调整笔毛保持尖锐,笔尖从砚台上自然移动到画仙纸,这短暂的一刻感觉好缓慢,我已经无所畏惧了。我的手也跟平常一样,保持自然的姿态,就像握着筷子一样自然。我细心感受着笔尖调墨后的重量,远比感受筷子的重量还要专注。心灵解放以后我终于明白,这样做就对了。笔尖丝毫没有颤抖,我的手在花朵的指引下移动,以舒适自然的动作挥洒人生的一切。生命力在我内心持续鼓动,笔尖就快要落在画纸了。菊花在我的心中微笑,犹如在那白净无瑕的房间中,在那空无一物的画仙纸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纯粹而无余,我心中不断应运而生的现象和感动,毛笔会用最自然的动作,捕捉那些现象和感动产生的瞬间,化为人生中再也无法重现的笔触。这样做就对了。
我感受着对我微笑的那一朵菊花,分不清菊花是在我的眼中,还是在我的心中,亦或是在画仙纸上。我只知道,白色的菊花,比刚才更美。
「找出美的原型。」
这就是湖山大师的意思吧,他要我看出生命朴实无华的美感。我认真感受花朵,提笔挥毫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水墨就是为了这一刻所构思出来的智慧和技巧。
了解自己的生命,了解万物的生命,将这种念头转化成绘画,这就是水墨画。
我画下的第一笔,寄托着花朵的生命。
笔尖的重量温柔融入画仙纸纯白的空间,慢慢转移其中。生命从笔尖转移到纸上,仿佛心灵也流入其中。心灵的动静传导到身体,身体的动静又传导到指尖,指尖控制着毛笔细微的压力,最后心灵消失在画仙纸这个不安定的纯白空间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变化,但这一瞬间和这一笔,隐含了我一路走来的每一刻。
房里,弥漫着菊花和墨水的芳香。
颁奖典礼一结束,会场涌入了大量人潮。
各家媒体蜂拥而上,想一睹湖山奖最年轻得奖者的风采,得奖作品前也挤满了人。无数闪光灯拍下的那一幅水墨画,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华美。
最先站到作品前的是湖山大师。
湖山大师缓步前行,我和千瑛跟在他老人家后面。戴有臂章的记者一直请教大师作品的相关问题,大师故意装傻,巧妙回避了那些疑问。
唯独一个记者的提问,湖山大师回答了。
「请告诉我们这幅画好在哪里吧?」
湖山大师看了作品一会,感触良多地说道:
「看就知道了。」
大师说得没错,除此之外不需要多余的说明。
她的画本身就是美的证明。这一幅画也证明了,她是画艺超绝的绘师。
画上呈现的,是上一幅牡丹进化后的姿态。
这是一幅没有缺点的完美之作,也是她过去钻研技巧的集大成之作。花朵质感生动,精密的调墨画出了鲜活的笔触,从画上看得出洋溢的自信,以及无惧失败的勇气……然而将这一切突显出来的,是她过去从没展现过的一项特质。
那就是留白,她的画中有留白。
图面边缘纯白的空间,衬托了黑色的墨迹。没有作画的部分,反而让千瑛的水墨意境更加浓烈。湖山大师看的,大概就是那一块留白吧。他看着千瑛的作品,似乎松了一口气。
体检的结果显示,湖山大师有初期的脑中风症状,好在及早接受治疗,才没有发生憾事。但大师不再像以前那样健谈,走起路来也不再健步如飞了。他减少工作量和拿笔作画的时间,偶尔会忧郁地发呆。不过,今天大师看起来相当祥和宁静。
赞助者提供的小奖项颁发完,轮到颁发大奖的时候,起身领奖的千瑛,表情像盛开的花朵一样娇艳。她走上讲台慢慢接近湖山大师,大师面对千瑛,表情也同样满足,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湖山大师恭喜千瑛得奖的神情,真的好开心。千瑛双手接下奖状时,也落下了感动的泪水。只有他们才互相了解的感情和关爱,在此刻化为千瑛的泪水,不断自她的脸颊滑落,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他们既是师傅与徒弟,也是爷爷与孙女,湖山大师的那一句「恭喜」,似乎道尽了这分断不开的羁绊。身穿和服的千瑛,那一刻好漂亮。
我穿着西装站在会场角落,算是来帮忙准备颁奖典礼的。千瑛获得湖山奖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也诚心拍手祝贺。这个结果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理所当然的,我和千瑛之间的奇妙对决,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怀疑这个结果。
千瑛走下颁奖台,获得众人的祝福与喝采。我看着千瑛开心的表情,心里也感觉暖洋洋的,希望我也有追上她的一天。
颁奖典礼告一段落后,掌声也停了下来,再来就只剩下宣告典礼结束。当我望着千瑛喜极而泣的面容,自己也感动到快哭的时候,耳朵受到意外的冲击,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青山霜介!」
那声音很清楚地喊着我的名字,而且确实是我的名字没错。
过了好几秒,我仍不敢相信那是在叫我。会场鸦雀无声,宛如一切都被冻结了。紧接着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几秒后所有人都注视着站在墙边的我。我傻站在原地,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西滨先生找我来,纯粹是要我来帮忙的。他说在颁奖典礼的会场走动,最好穿正式的西装,而我没想到自己会站上舞台。我相信自己就是幕后的工作人员,但颁奖台上的湖山大师的确是在叫我,我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湖山大师又说了:
「青山霜介,请到台上来。」
大伙静悄悄的,似乎对我鬼鬼祟祟的举动感到意外。交头接耳的说话声比刚才更大了,我却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我混乱得不知所措,只好鞭策紧张的身体往前进。
我动作僵硬地走上颁奖台,站到湖山大师的面前。我不记得自己站上来的时候,有没有好好鞠躬行礼。总之,我站上来了。湖山大师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我心想,大师的笑容真是好看。只是我非常紧张,怕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照理说我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事才对啊?我回顾着自己的言行,注视眼前的湖山大师。大师俏皮地笑了,他拿起麦克风大声地说道:
「再来要颁给青山霜介,审查委员特别奖『翠山奖』。」
此话一出,我茫然地看着湖山大师,完全不明所以。后方会场响起了掌声,我还是一脸愣头愣脑的表情。
「青山啊,恭喜你。」
湖山大师递出奖状,我惊讶之余赶紧接下奖状,几乎是反射性接下来的。我缓缓低头致意后,转过身来面对整个会场,掌声又更响亮了。
当下,我不明白自己得了什么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受到祝福。
「翠山奖?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得奖了?」
我茫然得不知所措,脑袋里充斥着这样的疑问。
从台上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底下有好多好多人。千瑛、西滨先生、齐藤先生、茜小姐,还有在评审席上的翠山大师也在拍手。翠山大师对大伙躬身行礼后,来到台上与我握手,并对全场的人说:
「今年的湖山奖能人辈出,经过审查后,我们决定将大奖颁给筿田千瑛小姐。至于青山霜介画出了仅次于大奖的作品,我们决定颁给他审查委员特别奖『翠山奖』。千瑛小姐,也请上台吧。」
千瑛站到我身旁,我们互相握手。泪汪汪的千瑛,笑着对我说:
「恭喜你,青山,真的恭喜你。」
千瑛在台上祝贺我,掌声不时盖过她说话的声音,我从她的唇形看出她说的话。
湖山大师站到我们中间,拍拍我和千瑛的肩膀。无数闪光灯和按下快门的声音响起,持续不断的鼓掌声也推向了颠峰。我和湖山大师四目交错,大师对我点点头,我也张大了眼。掌声和快门声盖过了湖山大师的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也点头回应湖山大师,大师扬起嘴角对着我微微一笑。那不是温柔的笑容,他的笑容让我明白,一个人的人品是靠严厉与知性历练出来的。大师对我崭露的,是那样的笑容。那是走过困苦的人生才有的笑容,一想到我是被这么了不起的人提拔,我们之间也不需要任何言词了。我和大师心领神会地互相点头,这样就足够了。
接着,我观察四周。
我站在巨大的光线和声音之前。
就好像站在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里,即使闭上眼睛,我也觉得自己待在那里。
我凝神注视会场,想看看父母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对我拍手。看着纯白的闪光,聆听巨大的音量,我心中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幻想,难不成我还待在心中的小屋吗?
戏剧性的颁奖典礼余温未尽,我们已然进入湖山奖的展览会场了。
湖山大师跟着记者一起来到千瑛的画作前。
「大师,您的孙女筿田千瑛小姐是湖山奖最年轻的得奖者,请发表一下您的看法吧。」
湖山大师一开始装傻没回答,但他发现千瑛在附近偷听时,罕见地对外发表评论:
「希望她得了这个奖以后,继续努力下去。作为一个从事传统文化工作的人,我们肩负着这个国家的文化和人心的向往,我也希望她秉持这分责任感,好好精益求精。我期待看到新时代的水墨画。」
湖山大师看了千瑛的作品一会,之后又缓步前行,走到一幅挂轴前面。我们站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湖山大师和记者互动。
「关于这一幅作品,大师您的看法是?」
记者追问湖山大师的看法,大师同样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转过来面对我,用很清晰的声音说:
「看就知道了,不必多言。」
湖山大师笑着瞇起眼睛。
记者一脸不解的表情,反复看著作品和湖山大师。大概是因为我的作品跟千瑛相比实在太过朴素,所以记者无法理解吧。老实说我也对自己得奖感到很惊讶,也难怪外行的记者无法理解。
「这一幅画这么了不起吗?看上去满朴素的,感觉是不是少了一点冲击性?果然水墨不是我们外行人看得懂的啊。」
湖山大师听到这番话面露苦笑,大师注意到我们在看他,对我们点了点头,之后慢慢走到休息室里。我望着湖山大师离去的方向,发现西滨先生和茜小姐在不远处共同赏画。他们并排的身影漂亮又登对,翠山大师走近他们二人身后,对他们微笑。看来西滨先生的恋情满有希望的,他一直对翠山大师低头致谢。
我和千瑛站在一起,观赏她的作品。
千瑛的牡丹花真的很美,她的努力和热情终于开花结果。画上的牡丹花明亮、坚强,又充满正能量。画中留白的部分带给赏画者视觉的飨宴,连花香都能感受得到,留白所产生的余韵令人联想到淡淡的花香。
我想对身旁的千瑛说点什么,但周围马上挤来一大堆人,水墨教室的学生和媒体相关人士纷纷对千瑛提问,赞美她的画艺,千瑛忙着低头致意。简单说,千瑛陷入了疲于应付的状态。
眼看没机会跟她说话,我悄悄离开人群,走近西滨先生、茜小姐、翠山大师等人。穿着和服的茜小姐一看到我,就先对我点头致意。难得穿西装的西滨先生,那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庞也露出爽朗的笑容。举措沉稳的翠山大师同样穿着和服,他就像个冷面硬汉的影星一样酷酷地笑了。
我先向大家鞠躬行礼,就在我要对翠山大师道谢时,茜小姐跟我说:
「这一次获奖真是恭喜你了。」
茜小姐走近我,以轻柔的语气祝贺我。光听那有气质的说话语气,就可以知道她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我也反射性地低头道谢,走近茜小姐。翠山大师也以清朗的嗓音,再一次对我道贺:
「青山,恭喜你了。」
我保持低头的姿势,对翠山大师道谢。
「太好了呢,青山,恭喜你啊!」
西滨先生也开朗地祝贺我,我才终于抬起头。我心想,西滨先生真的是很擅长让人放松的天才,他还对我说:
「我可吓了一跳呢。近年来连湖山奖都从缺了,没想到今年还颁出了特别奖,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喔。」
「是这样吗?」
「是啊,翠山奖没人得过喔。对吧,翠山大师?」
翠山大师开心地点点头说:
「你是第一个拿下翠山奖的。湖山大师其实一直都有跟我商量,看能不能颁个特别奖给一些优秀的绘师,可惜没有人配得上这份殊荣。有你这样的人才参展,实在太好了。」
「多、多谢大师称赞,不敢当。」
翠山大师满意地点点头,那一个小小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你年纪虽轻,看得却很透澈。那一幅菊花光靠才华和技巧是画不出来的,只有认真过活的人才看得到那种境界。看到你画的菊花,我也有很深的感触。」
翠山大师说完这段话,又一次跟我握手。我望向西滨先生,他腼腆地笑着说:
「千瑛获奖是很自然的发展,青山获奖也是大家都认同的结果。毕竟没有人像你纯粹用水墨的本质来决胜负。」
「水墨的本质?」
西滨先生笑道:
「湖山大师教过你吧?作画时心态要放任自然,这里的作品几乎都是为了参展画的。只有你的作品,是为了人心才画的。你抛弃一切矫饰,忘情追逐某种目标的姿态,打动了我们评审委员的心。我也要跟你学习才行啊,你的作品有洗涤人心的效果呢。」
西滨先生谈话时的表情难得严肃,我觉得有点好笑,便回答他:
「西滨先生,你也是不顾一切追逐目标的挑战者啊。」
说完这段话,我看了茜小姐一眼。茜小姐知道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脸颊稍微红了,西滨先生被说中心思,一时哑口无言,翠山大师倒是笑得很欢快。西滨先生的身段和气质都跟茜小姐很般配,我饱经锻炼的观察力,可不会看漏二人情投意合的气息。
西滨先生赶紧打圆场:
「好了,千瑛终于自由了,快去见她吧。她没有躲避那些人群,就是为了找机会跟你说话。」
我转头望向千瑛,她身旁的人墙终于消失了,附近也恢复了些许宁静。千瑛直接走到我的作品前,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她。
西滨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从善如流去找千瑛。
我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起一年前跟湖山大师共赏千瑛作品的那一天。
我走到了千瑛身旁。
千瑛注视我的画作,我来到她身旁一段时间了,她依然紧盯着画作,没有看我一眼。
我的作品只是朴素的菊花,跟千瑛的作品相比失色许多。白菊由上到下共有五朵,留白的地方也不少,画上更没有色彩,毫无华艳的风情,花朵本身也感受不到强烈的色彩意象。
「这幅画,确实无话可说呢……」
千瑛表示无话可说,但画中的每一朵花和叶片,都是我的语言和思念。
就连画一片花瓣,我都顺应自己的心意,尽可能贴近花朵的意境,在花朵的指引下挥毫作画。那一晚不是我在画水墨,而是花在带领我画,花在教导我。湖山大师的见解是正确的,遵从花的指引,顺应自然运笔,自己的心念反而能呈现在笔触上,真是不可思议。那样的笔触中有光华,就连与光华相对的暗影,都在水与墨的调和中呈现出来。
带有光泽的透明液体,跟淡化光彩的细微物质融合后,那种美感以最纤细的方式构成一幅水墨画。
这样的呈现方式,或许很接近生命的根源吧,这是我欣赏那五朵白菊的感想。当我画出茎干串联所有的白菊时,我发现自己运笔的手,在无意间画出了完美的笔触。我的手顺从花朵的指引,放任自然。至于画出来的成果是好是坏,我并不在意。
湖山大师想告诉我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向花朵求教。」
这句话说来轻巧,但其中隐含的学理、思想、感悟,远超出语言的范畴。那确实是只能用作画来说明的道理。
画出菊花以后,我品尝到的不是完成某项目标的喜悦,而是自己与小生命共存,同时感受到生命力的喜悦,那是一段细腻又清新的时光。当中没有个人意志,只有经验传承。
在持续作画的短暂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是幸福的。领悟了这个道理后,我放下了毛笔。
现在那一幅画,就呈现在千瑛面前。
千瑛看完画,最后面带微笑:
「这就是你领悟的美感对吧。」
千瑛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轻轻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大叹一口气,肩膀放松落下,脸上露出了看开的笑容。看到千瑛大剌剌的反应我也笑了,她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一时有些犹豫,她张开漂亮的嘴唇对我说:
「湖山奖是我拿到了,但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千瑛的语气很平静。
我不明就里,用眼神问千瑛是什么意思。
「其实爷爷和翠山大师,是想把湖山奖颁给你的,我多少感觉得出来。论作画技巧我确实比你高许多,但真正深入了解水墨本质、了解生命的人是你。这两者的差异也许外行人看不出来,但湖峰老师、湖栖老师,还有我都看得出来,爷爷他们也看得很透澈。水墨是描绘人心的绘画,是描绘生命的绘画……所以是我输了。」
我缓缓握住千瑛的手。
「妳这话就不对了,千瑛。妳得奖确实是有意义的,我在描绘这幅画的时候,感受到自己不足的地方。」
「不足的地方?」
「嗯,我画出了自己的心境,却没有画出自己的生活态度。妳的技术,就是妳美丽的生活态度。也是妳专注于水墨,苦心孤诣追求目标的纯粹姿态。那种一心向往的追求,有打动人心的魅力。至少妳的画打动了我,这一点我很清楚。」
「谢谢你,青山。」
我颔首回应千瑛:
「湖山大师和翠山大师都明白这一点。如果说水墨是线条的艺术,那么线条绝对与生活态度息息相关,妳成功画出了这项特色。恭喜妳获得湖山奖,若没有妳的水墨画,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千瑛接受我的说法,眼中泛出泪水。
一双黑眼珠映照着我的身影。
我笑了。
这三年来我几乎没笑过,颜面肌肉运动不足,可能笑起来有点奇怪吧。不过,千瑛看到我的笑容先是惊讶,之后又笑得更灿烂,她的笑容就像盛开的牡丹。
对我来说,这灿烂的笑容比得奖更有价值。这种时候,该如何表达与别人共享一段美好时光的意义呢?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青山。」
千瑛的声音十分温柔。
我也请她多多指教。
千瑛立刻又被前来祝贺的人潮淹没,我也就没再打扰她。
我一个人悠闲地参观展览,欣赏为数众多的水墨画,壮丽的景象堪称百花齐放。每个创作者都把自己的情感画出来,点缀出美轮美奂的画墙。我抱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心情,观赏墙上无数的画作。
这时,我体会了从未有过的感悟。
「我是圆满的。」
我站在一种客观的角度,发现了这样的领悟。我不是因为自己的幸福感到圆满,而是别人的幸福和情感如同窗外透入的阳光一样照入我的心中,我才感到幸福。
我绕了展览场一圈,又回到入口附近去看自己的画。我再一次赏析自己的作品,很自然地了解为何湖山大师能看透我的心。
湖山大师同样把别人的幸福和情感,当成自己的幸福。那一双宁静温和的眼眸,注视着每一道吹进心中的微风和阳光。同样地,他也能照见别人的孤独与痛苦。
「我只希望你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这样就够了。」
湖山大师当初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句话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但是看到旁人幸福,沐浴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想必湖山大师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作画,将这心情传承下去的吧。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
「真美啊。」
我有感而发。
说完这句话,我慢慢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接着我闭上眼睛,某个意象在心中成形。
我想到的是线。
在我走到这一步以前所画出的线,还有众人一同编织的线。仿佛许许多多的人共同编织着这一条线,透过这条线互相串联。
湖山大师将我拉进连绵不断的长线中,让我有栖身之地。
我就在一道悠远美丽的长线中。
长线不断延续,永不止息。
也造就了我的存在。
Footnotes
-
只用墨色浓淡来呈现物体,没有使用轮廓的技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