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没机会问翠山大师的画赞到底写了什么。
湖山门下三大弟子画的牡丹摆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豪华壮丽。
画完牡丹以后,西滨先生还是一脸轻松自在的表情。我问他牡丹的画法,他说牡丹画起来很困难,最少要花五年才画得出像样的东西。千瑛年纪轻轻,就能跟师傅等级的两大入室弟子用牡丹花一较高下,她的才华确实深不可测。
千瑛聆听湖山大师的训示时,不仅眼眶泛红,连嘴唇也在发抖。那一天,我一直忘不了她的表情。
当天发生的事其实很单纯,就是湖山大师在指导千瑛和齐藤先生罢了。事后我才知道,湖山大师偶然看到齐藤先生在指导千瑛,就停下来看着千瑛的画发呆。湖山大师看完本想直接离开,千瑛却耍性子央求大师指点一二,大师嫌麻烦不愿接受,千瑛就心直口快地抱怨道:
「你都只教青山,太偏心了。」
湖山大师被这句话激到,后来才会发展成那么严肃的评鉴会。或许,湖山大师对待自己人特别严厉吧。
话说回来,湖山大师对千瑛和齐藤先生的教诲,实在极具冲击性。
「所谓的现象,难道只存于外在?人心之中没有宇宙吗?」
这个疑问本身就是解答,也可以说是作画的心态吧。现在回想起来,湖山大师总是告诉我心态上的问题。西滨先生成功示范作画该有的心态,也难怪两个后辈无地自容。
西滨先生体现的是一种表达能力,或者说是传递自己思绪的直率力吧。单就这点来说,另外二人完全比不上西滨。对了,翠山大师的作品最先带给我的,也是心灵上的感受和意念。
然而,要赋予人心形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等于是把无形画成有形。
千瑛、齐藤先生,还有我,都跨不过这一道高墙,我还离这道高墙非常遥远。水墨画纯粹是用墨来作画,该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深奥了。
大学上学期的课程结束,期末考也考完了,已经快到盂兰盆节的时期。这是我上大学的第一次暑假,几乎所有学生都返乡了。无家可归的我留在公寓。八月湖山大师的工作量增加,西滨先生的工作也变多,大师表明在盂兰盆节结束前都没空指导我,我就待在家里不断练习。
我从暑假的第一天起,就在湖山大师给的大量画仙纸上练习春兰,墙上也贴满湖山大师的春兰范本,手边还摆有影印的范本。
当然,翠山大师给的崖兰我也挂起来边看边画,但崖兰是用高超技巧画成的正式作品,我几乎没办法模仿。几经苦思后,我决定用透写的方法来练习,就把翠山大师的作品拿到便利商店影印,这么做让我觉得自己在暴殄天物。我将影印的范本放在画仙纸下照着画,说不定能抓到一点诀窍。
翠山大师的作品长约一百三十五公分,宽约四十公分。将这么大型的纸张用便利商店的影印机影印,怪不好意思的。我是按正当手续付费影印,并不是在干坏事,却有昧着良心做坏事的感觉。复印别人的作品,做出仿造的东西,似乎会给人一种本能上的罪恶感。胆小鬼总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妄想,明明没人在意我影印画作,我在影印机前面却一直表现得鬼鬼祟祟。
总而言之,我决定暑假要努力练习水墨画。
一大早醒来我饭也没吃就开始磨墨练画,我用马克杯代替纸镇压住画仙纸,然后喝着茶水一直画到傍晚。
等太阳下山,墨色浓淡比较看不清楚的时候,我就走到附近的餐厅吃一餐抵三餐,顺便转换一下心情,回家后又打开日光灯作画。
画到半夜十二点精疲力尽了,就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毛笔洗干净,顺便再冲个澡,洗完直接躺到寝具上睡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个礼拜左右,某天中午有人按我家门铃。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认识的人来找,我决定置之不理。没想到对方死命按个不停,我受不了前去应门,结果是千瑛。
千瑛生气地瞪着我。
她穿着无袖的蓝色洋装,那件洋装看起来像她专用的工作服,布料有种典雅的光泽,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
「你都不联络,到底在干什么?」
千瑛的语气很不高兴,我思考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终于想起自己这三个礼拜都没有去碰手机,手机一直插在充电器上。我急急忙忙回到房里,拿起那个在发光的四角形物体,里面有大量的简讯和来电显示。看来我远离尘世的这段时间,世界依然在运转。千瑛叹了一口气走进来,发出了几近惊叫的声音:
「这是怎样啊?」
房里到处都是作废的纸张,桌子以外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空间走路。墙上贴满水墨画的范本,室内找不到跟水墨无关的东西,我的房间显然很异常。
千瑛拿起地板上的废纸打开一看,立刻变成温和的笑脸。
「你一直在练画?」
我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用微笑回应千瑛。我应该还有顺便点点头,至于表情,我控制得不太好。
千瑛也颔首回应,脸上露出充满包容力的笑容,就像在对小孩子点头微笑一样。千瑛纤细的手腕上戴了一支手表,她看了一眼时间后说:
「还有一点时间,先整理室内环境,整理好我们就出门吧。」
千瑛明确宣告我该做的事情,我当然从善如流。
前一阵子,千瑛答应川岸开一个小型的讲习会,教导他们水墨画的相关技巧,而这就是千瑛来我家的原因。
我没接电话的这段期间,千瑛跟川岸还有古前谈妥相关事宜,我莫名其妙成了新成立的水墨社团社长,社团活动室和器材也都准备好了。由于大家都联络不到我,甚至还有人传出我身亡的消息。活动举办当天,我这个担任社长的人必须到场,千瑛就自告奋勇来探视我。果不其然,千瑛在我家发现了快要变成废人的我。川岸他们很讶异千瑛竟然知道我住在哪里,后来千瑛跟他们解释,她曾经来载我去湖山大师家练画,他们总算接受了这个说法。
千瑛打电话给古前他们,表明她已经顺利救我脱困。
「他似乎没有特别衰弱,但需要一些吃的东西,麻烦你们准备甜品吧,不用叫救护车没关系。」
连救护车这么危险的字眼都出现了。
我只是龟缩在家而已,不用叫救护车吧。千瑛把我丢到那辆红色跑车里,再用安全带牢牢固定住,强行载我去学校。
车子开动以后,千瑛聊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呢。都没消没息的,大家很担心你喔。」
「嗯嗯……」
我试着发出声音,却没办法像平常一样,自动想出下一个句子。想像各种画面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偏偏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讲个话还要动脑筋思前想后,感觉好累。这种状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不想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一直保持沉默,但想讲话却说不出来,这就没经历过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乱成一团,我很怕自己口不择言乱说话。
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
「你这样子家人也会担心吧?」
以前我搭这辆车的时候,千瑛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次听到这句话,我反射性回答:
「我,已经没家人了。」
我不小心说出口。
「咦?」
千瑛诧异之际,交通号志也正好转红灯。我不必转头望向千瑛,就知道她盯着我。号志才刚转红灯,车子就这么停在原地,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我眨了眨眼睛,也懒得说明,就重复一次同样的字句。主动说出这件事心情真的好沉重,不过今天总觉得,不好好说明,还跟上次一样独自闹脾气,似乎也不太合理。所以,我决定稍微解释一下:
「我已经没家人了,他们都去世了。」
千瑛专心聆听,我小声地重述这段话,她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我只跟她说,我讲的话句句属实。
当她要开口时号志转为绿灯,就没有多说什么了,而我也一直看着前方。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感觉说了不该说的事情。我在贫乏的语汇中寻找安抚她的说词,整张脸又更凝重了。
川岸和古前都在社团活动室里。
他们要是感情融洽又笑瞇瞇地坐在一起,多少也算是替社团活动开创一个和谐的起点。问题是,川岸的态度非常严肃,古前看到她严肃的态度,也紧张得不敢说话。
川岸一脸严肃地拼命磨墨,古前被她的态度给吓傻了。绑着马尾的川岸在衣服外套上围裙,袖子还卷得高高的,一副彻底武装的备战状态。古前则穿着短袖上衣和短裤,俨然是小孩子放暑假的装扮,他也没有忘了平时戴的太阳眼镜,看上去果然是个可疑分子。
社团活动室本来是属于摄影社的,里面摆了许多不明的溶剂、感光纸、相框等物品,摄影机倒是没看到,门窗框上贴了摄影社以前的作品。现在,活动室跟我的公寓一样充满墨香,这座双层的独立建筑,就盖在大学社办大楼外围的偏僻地区,一楼全都给我们当社团活动室。
要找到一个有水源、有空间放置大量器材的地方,照理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不过,古前一跟校方提出申请,事务课就飞快办好各项手续,还找古前去面谈,仿佛早就做好准备等他开口了。提出申请才一个礼拜,社团活动室和经费就全部核发下来了,水墨社团就此诞生。
「平常我都要跟事务课对抗去延续那些规模较小的社团,尽量跟学校多申请一点经费。想不到这一次他们这么配合,感觉就像我中了他们的圈套一样嘛!」
讲是这样讲,古前平常也没做什么事,纯粹是在滥用文化会的权限而已,人家事务课愿意帮忙就要感恩戴德了。不用想也知道,理事长是看在湖山大师的面子,才给古前一个现成的便宜。不过,古前却大言不惭地说:
「也罢,这就是我的实力嘛。」
大家也懒得吐嘈他,川岸也不关心这件事。
千瑛一进社团活动室,川岸立刻起身立正站好,像对老师敬礼一样深深鞠躬。我和古前都看不懂她是在玩哪招,千瑛本人也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千瑛大师,今天请妳多多指教了!」
川岸大声打招呼,千瑛回她:
「拜托请别叫我大师,上次我也说过了,我还不是老师。请叫我千瑛,或是千瑛前辈就好。」
「那就千瑛前辈!」
「妳、妳好,也请多多指教。」
千瑛摘下遮阳帽低头行礼的模样,确实是有气质的大小姐,在这个杂乱的社团活动室中看起来好亮眼。川岸发现我也在,说了句很不吉利的话:
「青山,你还活着啊?」
川岸讲这句话时还表现得很讶异,她给我一块巧克力果腹,古前也很夸张地说:
「我本来想动员所有文科社团的成员,在这一区进行地毯式搜索呢。」
语毕,古前递给我运动饮料。
我还是没办法好好回话,只好点点头简短回应他们:
「总之我没事啦。」
我收下巧克力和运动饮料后坐了下来,或许是血糖太低的关系吧,这两样东西我一下子就全吞下肚了。吃东西时我完全没讲话,千瑛也一句话都没说。川岸和古前察觉气氛不对,轮流观察我们。若有所思的千瑛终于回过神来说:
「那我们开始练习吧。」
千瑛转移现场的焦点,开始了第一次社团讲课。
第一次上课我以为会教春兰,千瑛却在半纸大小的画仙纸上描绘竹子。
竹子我也没学过,这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题材。
「第一次上课严格来讲应该先教春兰才对,但那不是任何人都能马上学会的题材,所以今天我想教大家第二个基础题材,也就是竹叶。」
千瑛在纸上潇洒地画出竹叶,不到一分钟就画出成串叶片和竹条,用墨画出来的叶片竟给人翠绿的视觉感受。
「竹子就是这样画,这个题材很快就画得好,在水墨画的众多基本技法当中,算是最快就能画好的种类。那请各位放手画看看吧。」
古前和川岸按照指示提笔,依样画葫芦地描绘竹叶的线条。我也拿起毛笔画出竹叶的线条,这比我想像的更加困难。
不过就是画一条线而已,我却没办法像千瑛那样,画出叶片的感觉。我一看就知道自己的线条缺乏竹叶的特征,乍看之下认不出是竹叶。
我偷偷看古前画的竹叶,起笔的部分画太小,结尾又画太大,很明显是用力过猛的关系。而且叶片快画完的时候,笔毛也都分岔了,这也是故意耍帅造成的吧。
川岸画得很仔细,线条没有飞白,宽度也相当匀称,但叶片太往内弯,墨色又向外晕开,显然她下笔花太多时间,谨慎性格完全表露无遗。
我下笔的速度刚好,线条也同样没有飞白,可惜叶片画得太细,线条也不够直。这可能跟我一直在练习曲线有关,我画的实在称不上好。
千瑛观察我们作画,各自画完叶片后,她叫我们放下毛笔。
「各位,你们都很努力呢。」
千瑛温言慰劳大家,身上散发出好老师的亲切气息。大伙的目光集中在千瑛身上,这时候她就像一个年长的大姐姐,感觉真不可思议。川岸投以尊敬的目光,古前的眼睛也发出莫名其妙的光采,隔着太阳眼镜都能看出来,实在太神奇了。千瑛本人不以为意,迳自说道:
「各位,第一次练习就画出不错的线条了。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有一定的难度,你们的表现却超出我的预期。来看看你们每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吧。」
古前和川岸跟小朋友一样乖乖点头。
「先来看古前同学的线条。」
千瑛站在古前旁边,古前一看到千瑛站过来就紧张得要死。千瑛泰然自若地看着他的画,他试着隐瞒自己的紧张。一个好女色的人竟然拿美女没辙,这种个性也太麻烦了。
「古前同学画出来的线条刚猛有力,笔触特别强烈。或许很适合画一些比较有爆发力的画作,不太适合学习太细致的技巧。起笔的部分和结尾的部分差异太大……这代表你可能用心不专,或是玩心太盛。最好先决定一个方向,再来画出笔直的线条。还有,你在描绘的过程中思绪太庞杂。应该说,你想东想西以后,就干脆不顾一切随兴作画,这也不行。请用同样的节奏轻灵运笔,这样就能画出更棒的线条了,性格也要尽量坦率一点。」
古前张大嘴巴看着千瑛,千瑛像在做性格诊断似的,光看一道线条就说中古前的性情和习性,切中了他的要害。
千瑛曾经说过,以她的程度只要看一下线条,就可以看出作画之人的性格和才情,看来果真不假。古前听到这种形同占卜的推断,佩服地说道:
「太厉害了,千瑛大师。」
古前摘下太阳眼镜,露出小鹿般的可爱圆眼珠,他那惊奇又感动的表情好有趣。
千瑛回敬一个客套的笑容后,走到川岸身旁称赞她的线条:
「看得出妳很努力呢。」
川岸的线条画得不怎样,但确实看得出她很努力作画。
「川岸同学的性格很严谨,光看妳画线条这么慎重,想必妳是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的人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
「我想也是。不过呢,在画上尽量失败没关系,很多时候放胆作画,反而会画得比较好,尤其水墨画更是如此。稍微冒点险才有好的结果,利用水墨画磨练这种果敢的意志,对现实生活中需要果敢行动的场合也有帮助喔。」
「真的吗?好神奇喔。」
「水墨画就是这样的绘画,没有勇气是画不出好线条的。鼓起勇气去挑战那些一笔都不能画错的地方,我认为这就是水墨画。」
千瑛的表情很柔和,川岸仰望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伟人一样。千瑛讲的这段话,在我听来很不可思议。
「没有勇气画不出好线条。」
我总觉得这句话是在形容千瑛自己。从这句话当中,可以感受到千瑛画中那股烈火般的气息,我以为那是热情,其实是千瑛的勇气。套一句湖山大师的说法,那正是千瑛内在的心理现象。这是千瑛说这段话时带给我的感触。
千瑛接着说道:
「再来呢,妳起笔和结尾都很稳定,表示妳有贯彻始终的坚定意志。妳的运笔方式也算灵巧,我想妳很适合描绘花朵,妳是个很细腻的人呢。」
「不会吧!」
古前白目乱讲话,瞬间就被川岸赏了一巴掌。这一掌的力道之大,我很庆幸古前事先摘下了太阳眼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古前捂住脸颊,不敢再讲话。这个毫无细腻风范的暴力举动,连我也吓到了。既然千瑛说她细腻,那就应该是细腻吧。古前这种白目的性格,对细腻的人来说或许很难忍受。
千瑛接着说下去:
「总之,作画时不必太拘束,试着豪放一点,或是干脆细致一点,尽量多尝试不一样的笔触风格,不能一直重复相同的风格喔。」
川岸用力点头,像在聆听神谕一样专注。接下来要评比我的线条了,古前和川岸屏息以待,千瑛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道:
「青山接着画下去就好。」
千瑛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就没下文了。
我按照指示继续作画,跟我一起练习的古前和川岸,似乎也认为千瑛这一次的反应并不单纯。他们二人对看一眼,回头专心练习,顺便观望千瑛的反应。我有一种过意不去的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直到练习结束,我和千瑛几乎没有像样的交谈。川岸和古前的画艺略有进步,两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们到最后都没有提起我和千瑛别扭的互动,肯定是想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好好八卦一番吧,至少古前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我们四人约定有空再一起练习,那一天就各自解散了。
我离开活动室在校区内散步,正想走回公寓时,千瑛从后面追了过来。
「青山。」
我回过头,沐浴在午后三点的斜阳中,瞇起眼睛看着千瑛。她停下脚步想说点什么,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我也一样。
我们大概都是不擅长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吧,在过去的人生中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时候我连一句拉近彼此距离的话都说不出来,实在太丢人了。千瑛的高洁和我的胆怯,在当下成了阻碍。
我的脑海中依旧只有影像,我想到的是线条和线条中隐含的意念。平时遇到这种状况,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就行了,无奈千瑛的一双大眼睛,紧盯着我不放。
「不只是我,我们都不了解你的事情。」
千瑛的语气很脆弱,我凝视着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感觉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而眼前的千瑛只是幻影。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孤独的人不必为别人解释,也不必为自己解释。如果眼前的千瑛真是幻影,我是否就不用说出自己的感受了?话语一旦说出口,就会远离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这样的心情我又该如何表达才好?我该怎么告诉千瑛,谈论自己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注视着千瑛,心里依旧在想,若她是幻影就好了……
暑假期间的校园有种恬静的气息,或许是这种气息让我产生幻想吧。然而,我还是说出一个或许可以表达思绪的最终方法。
「千瑛,能否请妳看看我的画呢?」
本来千瑛的表情被藏在遮阳帽的阴影中,如今她的眼神恢复了原有的温度,以及沉静的决心。她跟平常一样,坚定地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
我理所当然地带千瑛回家,跟她一起重新打扫屋内,打扫完再泡茶给她喝。我也不懂自己干嘛泡茶,应该说我们都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才好。
过程中,我们几乎没有对话。
打扫其实也就是整理地板上散乱的画仙纸而已,分装到三个大塑胶袋里就好了。公寓很快又变回那个毫无生活感的空间,墙上贴的范本倒是没有收起来。看着墙上的水墨范本,会带给我一种温暖的心情,那确实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眼前的红茶千瑛并没有喝几口,而我一直在磨墨,我们之间只听得到砚台和墨条磨擦的细微音量。声音很微弱,宛如轻声细语的呢喃,不仔细听就会掠过耳畔,在随风消逝以后才领悟当中的意义。接下来,我就要用自己磨的墨来作画。
我会画的也只有一样。
先在根部画出类似钉头的结构,中段的线条要像螳螂圆润的腹部,末段则要有老鼠尾巴的尖锐。这三种基本技巧称为铁头、螳肚、鼠尾,光是画出一条线就有这么多专有名词。
第一笔画好后,该画第二笔了。第二笔要朝第一笔的反方向画弧,两道弧线之间要保留小小的间隙,这道间隙看似鸟类的眼睛,因此又称为凤眼。第二笔主要是衬托第一笔,不能画得太过抢眼……再来画第三笔。第三笔要划破刚才的凤眼,故得名破凤眼。这一笔从两道弧线中央的细长间隙出发,跟第一笔朝同一个方向画,但末段是往画面中央的内部延伸。末段骤然变细的部位很考验创作者的技术,我保持一定的速度,用笔尖划破空间。
在平面中冷不防地出现一片垂叶,让画面中央出现了立体感。不是先有空间才有现象,而是先有现象,才有空间感,欣赏这种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水墨画的一大乐趣。
这就好比看到天上的烟火,才意识到夜空的存在一样。
所谓的创作,就是在空无之中找出可能性。
水墨是在空无一物的纸面上急起创作,找出可能性就是水墨的乐趣所在。
之后我专心一意地描绘线条,调整这一株春兰的架构。我在作画时放任自然,务求勇敢果决、坚定前行。
接下来,我在笔洗中清洗毛笔,发出了鱼儿跃出水面的飞溅声。每次把笔尖浸到水中,我总觉得笔尖就像鱼一样,鱼儿正在甩着尾鳍释出墨水。
毛笔清洗干净后,笔上失去了墨水的重量,减轻的重量相当于一元硬币,或者更少。这一瞬间,肩膀的力气可以稍微放松。
我重振心神,先在笔尖沾上一点薄墨,再往下一毫米的位置沾上浓度不同的浓墨。我轻轻晃动笔杆,跟轻触花朵的力道差不多,让刚才洗净毛笔带有的薄墨,以及现在含有的浓墨融合在毛笔纤维中。这种操作纤维的精细动作孕育出生命力,是最精细的调色技法。
我把调好色的毛笔落在画纸上。
笔中的墨水转移到纸面上,展现生动鲜艳的色彩。与水相融的墨色带着虚拟的生命力,转移到空无一物的现象上,创造出崭新的生命。
那就是花瓣。
柔和的兰花在纸上晕开,墨水晕开的范围连创作者本人都无法预测,要看当天的湿度、毛笔的状态、纸张的状态、墨磨出来的品质而定,同时还会反映创作者的心,而创作者的心又会影响最精密的调墨。可以说,花瓣的色调和调色,是靠创作者的意志和偶然的要素来决定的,画纸中会出现创作者也无法掌控的动静。
每次我都很期待这一刻。
当我感受到双手创造出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就会觉得画中有生命存在。
生命不单是意志创造出来的产物,有某种超越人类意志的伟大存在,而命运介入创造的过程中才会有所谓的生命。
命运介入专心一意的创作过程中,决定最后的生命感。
我越练习水墨画,越觉得水墨画是在练习如何面对无法掌控的事物。就算创作者本身有堪比机械的精密技巧,最后决定画作好坏的仍旧是命运。创作者最重要的,而且唯一有权决定的,就是自己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命运。
我这三个礼拜一直在练习水墨画,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无法掌控的命运。
究竟该对抗命运,还是选择接受命运呢?每次作画,我都被迫做出选择。
湖山大师说要正视自己的内心,但我心中始终只有父母。
为什么我没办法跟他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没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好好珍惜一家共处的时间?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阴郁的情绪总会带起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父母遇上交通事故身亡,加害者已死,身为受害者的父母也不在了,留下我一个人独活,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事故不是我引起,我身上也找不出任何间接的因素,但在面对这起事件的每一个过程中,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一个问题:是否在某个环节上有拯救父母的方法?不然至少是不是有改变现状的方法?玻璃屋一直在我心中没有消失,那里不断放映回忆,包括父母破碎的遗体,还有我穿着制服呆站在原地的身影。每次我在笔中注入即将散布于纸上的生命力时,就会重回到那个情境。在无数次回忆中,我内心不断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方法。玻璃屋冻结起雾,永远充斥着孤独的冰冷气息。
现在父母都不在了,独活的我到底有哪些选择?
命运总是逼我决定自己的态度。
即便是单纯地活着,随便一个起心动念,命运都在逼问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没有答案,所以命运一直逼问我该如何面对。
两年前,我停下人生的脚步。如今,我在作画时透析现象和命运。
我在重复不断的创作中,寻找自己的定位。一个别无所长的渺小人物,终于肯透过小小的尝试寻找自己的存在。
我努力挣扎求生。
我在命运之中,在笔锋和纸面的境界上,寻找活着的意义。
我持续描绘花朵,画完打上心字点,一幅春兰的水墨到此大功告成。
放下毛笔后,我和千瑛好一阵子相顾无言。千瑛凝视着我的兰花,我紧张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何你能创作出这么凄美的画呢?」
千瑛率先开口。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庞没有看到美丽事物的喜悦,而是带有深沉忧虑的空洞表情。千瑛明白这幅画的涵义,我看自己的画,就像在看我自己一样,并没有什么感觉。纸上确实有一株生机盎然的兰花,跟湖山大师还有翠山大师的兰花都不一样。
我发现她还在等我的回答,于是尽量想出一个解答:
「因为,我没有想要追求美丽的创作。」
这是我最真实的感言,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答案,并不想追求美感。水墨就是我追求答案的方法,但我无法说清楚这一切,只好用画的。
千瑛点点头,对我说:
「我一直在思考爷爷之前说过的话。他说,所谓的现象,难道只存于外在?人心之中没有宇宙吗?青山,你了解那句话的意思吗?」
这一点我也很难说清楚,湖山大师的疑问,千瑛应该自己找出答案才对。可能我的表情显得很困扰吧,千瑛不再等我回答,而是回头看我的兰花,她这么做我也比较开心。
「馨香如兰。」
千瑛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四个字。语毕,她的视线又拉回我的身上,我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再一次思考这个不可思议的词句。
馨香如兰。
看我一脸疑惑,千瑛讶异反问:
「你没注意到吗?」
千瑛回头看我贴在墙上的画作,那是翠山大师给我的画。
「这是翠山大师的作品吧?画赞上写了这几个字,馨香如兰。你也有观摩那幅画反复练习对吗?」
我说对,千瑛微笑道:
「在赞美兰花的画赞上,特地写下如兰花般的馥郁香气,乍看之下似乎有欠考量,但翠山大师会把这样的画送给你,这只代表一个涵义。」
千瑛又回过头,对我开示翠山大师的用意。
「翠山大师是在称赞你,他认为你是一个跟兰花一样的人喔。」
我张大眼睛看着千瑛,再转头看看翠山大师给的画。听完千瑛的讲解后,画上的字看起来确实很像馨香如兰,好有美感的一句话。我终于了解翠山大师最后的微笑是什么意思了。翠山大师是为了我,才特地画那幅作品的。
「兰花给人孤独高洁的印象,也象征超凡脱俗的人物。翠山大师一定是在你身上,感受到兰花的特质吧。」
我和千瑛一同欣赏着翠山大师的画作。
换个角度思考,这个房间变得跟美术馆一样。两大水墨高人的画作贴满整面墙壁,各自一展风骚。无限的自然和墨色变化,把墙壁装饰得美轮美奂。
空无一物的墙面上,现在充满了水墨画。
有幸和千瑛一起赏画,带给我一种莫名和穆的心情。就算现在从玻璃屋眺望这个房间,我也能看到同样温柔的景象吧。如实呈现在我眼中的,一向只有水墨画,不晓得千瑛是否也在观赏同样的景色?我的孤独中燃起了一点小小的温度。
自从那起事故发生以来,或许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在自己的房里放松吧,我忍不住坐了下来。
我有种好疲劳的感觉,千瑛嫣然一笑,修长的双腿也优雅地跪坐下来,坐在离我更近的地方。光是这一个举动,我几乎又要心跳加速了,但她随即又站起来,把我画的春兰也贴在墙上。我画的春兰跟翠山大师的春兰并排,方向却完全不一样,湖山大师的春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三幅画看起来各不相同。气质迥异的绘师们,在同一面墙上绽放自己的丹心,看得出来每一幅都充满生机。用线条呈现心灵,与年龄老幼无关,连时间都不复存在,只有创作的空间尽收眼底。
当我的心变成一幅画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自己活着的感受。千瑛回到我身旁,在离我更近的位置赏画,我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和温度。她只是很自然地寻找一个更方便赏画的位置,却始终忘了自己是美丽的女子。我们在肩头相靠的距离内,千瑛专注地看着画作,并没有特别在意我,她转头对我说:
「这样比较好对吧?」
她说的当然是指把画贴在墙上这件事,我安静地点点头,跟她一起看画。
「像这样摆在一起,其实你的画作也不错呢。至少这一幅作品,看起来已经能跟水墨大师比肩了呢。」
我静静地听她说话,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毕竟画作好坏早已不重要了。
「你确实有我缺少的东西,看这一幅画我就明白了。」
千瑛继续说出她的所感,一双大眼睛凝视着我:
「当初爷爷提携你入门时,我应该更欢迎你才对。」
千瑛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她的手在颤抖,我原以为她在发抖。不过,真正在发抖的人是我。我很害怕她的下一个举动,还有下一句话。
「你究竟遭遇过什么事,我不会再追问你了。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也许我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你,但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已经不再孤独了。很多事情你不必说,用画的我也能理解。不只是我,我们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你,感受你的存在,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分子了。」
我不再发抖,闭起眼睛忍耐,忍耐想要抱住千瑛痛哭的冲动。
隔天,我陷入了低潮期。
从某个阶段开始,我的画艺难有寸进,突然画不出好东西。不管我怎么练习,就是画不出满意的线条,也无法从范本中找到新的体悟。
然而,对此我也并不感到焦急。每天我描绘既定的份量,看看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搁下手中的毛笔。其余的时间,就悠闲地享受假期,我很期待湖山大师下次的指导。
在那之后,我主动联络千瑛一次,想要商量社团的练习日期。千瑛没有回我,或许是这个缘故,我看手机的时间增加了。就在我看手机的时候,正巧接到叔叔的电话。
叔叔邀我回去扫墓,我犹豫了一会,直接拒绝了邀约:
「不好意思,我还不太想回去。」
我在电话中跟叔叔道歉,还撒了一个小谎,说自己忙着准备学园祭。叔叔也没有追究,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料到我会拒绝了。
「你随时要回来都没关系。」
我向叔叔道谢:
「谢谢叔叔。」
除此之外,我也说不出任何话。现在我好不容易过上了接近正常人的生活,我很害怕一到父母的坟前合掌祭拜,这一切努力就会灰飞烟灭。好久没听到叔叔略显阴郁的声音了,那种缺乏希望的声音,也让我想起那一段往事,光是对话就让我感到疲惫。错不在叔叔,只是跟他们夫妻俩交谈,无论如何都会想起父母,因此我几乎不会主动联络。
「你有没有好一点?」
叔叔关心我,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答不上来。
「呃,没关系,等你改变心意了再跟我联络吧。」
叔叔说完就挂断电话了,我愣在原地好一会,之后用力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不想待在房间里,但也没地方好去,于是先往大学的方向走,日渐和煦的夏日阳光洒在身上。走在通往校区的大道上,两旁种有樱花树,绿叶的阴影覆盖了整条道路。
大学就在这条略有坡度的林荫道上方,好死不死看到古前迎面走了过来。我现在心情不太好,本想直接转身逃跑,对方却在我犹豫的时候先举手打招呼,我也反射性地举手回礼。我知道,遇到他这一天算是毁了,事后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唷,青山,你有没有好一点啊?」
古前的心情似乎不错,为什么每个人碰到我,都要问我有没有好一点啊?理由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头绪,但我纯粹是心情郁闷,身体倒是没有问题。
「其实呢,我有话要告诉你,一起去咖啡厅吧。」
不消说,我被强行带到川岸打工的咖啡厅了。
我一坐上位子,川岸也莫名其妙坐了下来,我跟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他们的表情都颇为凝重,我喝着冰咖啡思考到底怎么一回事,古前先开口:
「青山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什、什么事啊?古前,突然一本正经的。通常这句不太吉利的话,都是用来问一些很难启齿的问题在用的。」
「没错,你说得太对了,但我还是非问不可,这跟我们今后的方向也有关系。」
川岸在一旁点头附和,这两个人在动歪脑筋时特别有默契。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思考的方向肯定有问题。俗话说,不好的预感十有八九都会成真。
「青山,你跟千瑛小姐是不是在交往?」
古前有些难以启齿地提问,一旁的川岸在等待我的答覆,眼神充满期待。唉,我也猜到他们应该会有这类疑问,所以很冷静地回答:
「没有,完全没这回事。」
我斩钉截铁地破除他们的妄想,古前的反应比我想的更加困惑。
「唔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不错,早就已经在一起了说。那一天大家聚在一起练习,千瑛小姐的反应不太正常嘛,我们很好奇之后的发展。」
「哪有什么发展啊?千瑛小姐是我的前辈和师姐,而且还是湖山大师的亲人,也是我必须尊敬的人物。」
「是喔。」
古前伸手抵住下巴,装出在沉思的模样。我一看就知道他在装,因为他这个人根本不会深入思考任何事情。
「那对你来说,千瑛小姐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皱起眉头,这问题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不可理解的荒唐事一样。
「我不是说了吗?她是我的前辈,也是湖山大师的亲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你骗人。」
说我骗人的,是打工时间还偷懒坐在我面前的川岸。
「千瑛前辈那时候的表情,摆明很不寻常。举例来说,就好比一个少女被超级喜欢的对象拒绝后的忧郁表情,或是一个少女被超级喜欢的男友劈腿后大受震撼的表情。到底你是哪一种啦?」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前提有问题好吗。
「别闹了,千瑛小姐怎么可能超级喜欢我啊,照常理推断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应该啦。
讲是这样讲,我却想起千瑛抚摸我脸颊的触感。像那指尖触感一样温柔的事物,也的确是我在追求的东西。我只是不能断定自己要的是不是千瑛,但我并不讨厌她,千瑛大概也知道。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不就够了吗?可是,对这两个人来说,还远远不够的样子。
「不,你错了,青山,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一个女孩子不会单纯的对小师弟或熟人露出那种表情。我觉得你这个人满幸运的,但你本人没察觉到的话,反而是种不幸。」
「妳在胡说什么啊?像我这么倒楣的人可不常见。」
「才没有。你这个人不只迟钝,运气还好到令人火大。有些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湖山大师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不但遇到了,还有幸认识了千瑛前辈,她可是普通人花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好女孩。遗憾的是,你完全没有注意到千瑛前辈的心情,这是你最大的不幸。我们身为你的好朋友,得拉你一把才行。」
「妳从刚才到底在讲什么鬼话啊?妳讲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吧。」
「你错了,我说的确实跟你有关,我们刚好看到了关键场景。」
「你们看到什么?」
「千瑛前辈跟我们不认识的帅哥约会喔。」
我不太相信川岸说的话,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动摇。
毕竟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奇怪的是我却讲不出这样的话。心中浮现连自己也捉摸不定的情绪,所以我像平常那样保持沉默,只暧昧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
川岸贼笑的意思也很明显,她用表情宣扬自己的胜利,我好久没有品尝到这么强烈的挫败感了。
「其实呢,我们之前看到非常不得了的场景。」
川岸看我专心聆听,就乘胜追击接着说下去:
「跟你说喔……」
川岸喜孜孜地吊人胃口,古前直接说出答案:
「我们看到千瑛小姐跟那个男人在谈分手。」
「真的假的?」
「呃,我们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泪眼汪汪的千瑛小姐在玫瑰园里,牵起男人的手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放开千瑛小姐的手就离开了。我们除了站在那里偷看也没其他办法,对此你有头绪吗,青山?」
「没有,完全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这点小事你应该要知道好吗!你们关系好到会去对方家不是吗?」
「瞧你们讲的,那纯粹是千瑛小姐跑来我家而已。」
「你喔,就是这一点顾人怨啦!像她那么棒的女孩子,会愿意带一个神智不清又自闭的男子走出家门,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幸运吗?经历了这些事情,你应该要了解自己有多幸运。听好啰,这是一个好机会。」
「好机会?」
「你真的很迟钝耶,千瑛前辈既然跟那个男人分手了,不就轮到你了吗?难不成千瑛前辈还有其他心仪的对象?」
「呃,这种事我是真的不清楚,刚才我也说了,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你骗人!之前你说她是一个倔强、冷漠、高傲的大小姐,实际见面以后,我发现她对你比任何人都温柔,那不是好感不然是什么?」
「就只是她个性温柔吧?」
「不可能啦!拜托体察一下人家对你温柔的心意好吗!」
在我面前的川岸,双眼透出激动的光芒,他们讲的话老实说我不太认同。整件事说穿了很单纯,千瑛不认为自己是很有魅力的女性,也没有太把我当成异性看待。我的立场就跟可怜的亲戚小孩差不多,无奈我的动摇太明显,以至于川岸无法接受我的说法。
「这次发生的问题,对青山来说也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千瑛前辈现在很脆弱,你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如果你真的想得到她,就要付出一切努力。仔细看你这个人长得还不坏,要加把劲才行……总之你要努力,努力!」
「怎么个努力法?」
「换句话说呢……」
「换句话说?」
「先去现场搜证。」
我不解地歪着头,川岸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
「我们要重新返回现场,才能了解实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解以后,才会真正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在盛开的玫瑰花丛中谈分手,绝对是很严重的大事。」
「知道玫瑰盛开,这样就够了啦。」
「傻瓜,盛开的是千瑛前辈的芳心啦。」
「妳又在说什么啊,川岸?」
「反正去现场搜证就对了。」
古前和川岸对看一眼,露出了贼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被他们带到一座不是特别大的植物园。
那是市立公园附设的植物园,位在大型蓄水池的旁边,是个一年到头都宁静宜人的漂亮场所。公园和植物园都很清幽,在这个玫瑰花开的季节也没什么人,确实是很适合情侣约会的地点。景点本身漂亮,又不会有外人来打扰约会。
川岸说下午要去现场搜证,提前结束打工时间。她跟古前搭乘电车和巴士,护送我到这个地方。
走过植物园的大门,我回头看了古前和川岸一眼,思考他们之前为何会来到植物园。只见他们深情对望,还不时拉近彼此的距离,再害羞地分开。难不成他们已经偷偷交往了吗?猜归猜,老实说我不太感兴趣,我怀疑他们只是拿我来当约会的催化剂而已。古前的太阳眼镜闪闪发亮,一颗心被川岸迷得神魂颠倒。光看古前的反应,与其说他们已经交往了,不如说快要交往了比较贴切吧。想必古前没勇气告白,才找我一起来植物园,这样他跟川岸才有再次独处的机会。照此推算,千瑛跟神秘男子约会一事,真实性是越来越可疑了。
我叹了一口气,主动从他们面前消失。古前,你加油吧。我在心中替他打气,同时事不关己地想着,不惧万难追求恋情,也不失为度过青春的一种方式。
离开古前和川岸后,我独自在植物园中徘徊。
我走到温室中欣赏仙人掌和蝴蝶,细心记下每一种陌生植物的名字,顺便用手机拍下照片。以前我没有热心观察过植物,现在自己每天画植物,看待植物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每一株植物的叶片数量,还有叶片倾斜的角度,乃至花瓣的长法、形状、色彩,看起来都好有趣。我可以轻易想像出植物漂亮的原因,而不是笼统地说一句花朵很漂亮。
我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揣摩一片叶子的画法,开始过这样的生活以后,现实生活中的一片叶子,对我来说意义也变得非常重大。植物园中有千变万化的多元生态供我观赏,虽然规模不大,却很适合研究美感,这里可是资讯量不下于罗浮宫的宝库。
温室角落有一个略为阴凉的地方,那里有我在找的几样植物。当然,其中一样植物在这个季节没开花,但我每天都在画那样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小小的盆栽旁边,标示着植物的名称。
「春兰」
那株植物长了几片弯曲的细长叶片,静谧地伫立在原地,确实是春兰没错。我走近春兰抚摸其叶片,那鲜艳的翠绿色深深吸引我的心。
「啊啊,就是这个……」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仿佛女性看到巨大宝石展现出的真诚反应,区区一片叶子就带给我这么大的震撼。
春兰的叶片比我想像的更小,又尖又硬。
平常我们作画是不画根部的,但春兰的根部也有明确的存在感。仔细观察会发现真正的春兰和画中差异颇大,至于哪边才是错的,不用想也知道画中的春兰是错的。这才是真正的春兰,现实就摊在眼前。
我抚摸着一片叶子,对自己描绘的东西和现实落差甚大感到困惑,却又持续欣赏着眼前的春兰,而且乐此不疲。
与现实有落差的不只是我的画,湖山大师和翠山大师的每一幅画也一样,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令我费解。实际看到春兰以前,我一直以为春兰就跟两位大师画的一样,是一种既美丽又有存在感的花卉。
真正的春兰朴素又单调,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可能跟没开花也有关系吧。
如果「馨香如兰」这个字眼,是用来形容这种不起眼又没特色的东西,那用在我身上确实很贴切。可是,湖山大师和翠山大师对春兰的热爱,又与这样的印象不符,两者差距太大了。
见识过真正的春兰,我抱着更大的疑问离开了温室。
走出温室,感觉外面的空气变得较为凉爽,山区的蓄水池就在附近,越过山区不远处就是大海。舒服的微风吹过,我茫然感受着夏日将尽的气息,不经意往玫瑰园的方向前进。
每年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这座植物园会举办大型的玫瑰展览会,玫瑰园就成了这座缺乏特色的植物园唯一的可看之处。
如今秋天的脚步已近,玫瑰园开了一些花朵,整体来说还算赏心悦目,只是不到盛开的程度。不消说,我在这里也充分享受到观赏花卉的乐趣。我看过水墨玫瑰,记得玫瑰的形状和构图,光要比较画作和实物的差异,时间再多都不够用。
另外,有一件事我很笃定,千瑛造访这里不是来约会,而是来观摩的。花店也观赏得到大朵的玫瑰花,但要观察大量的花蕾和枝叶,非得亲自来玫瑰花开的地方不可。尤其要看爬藤玫瑰还有玫瑰和树木化为一体的样子,只有这种地方才看得到。
即使实际作画用不到,了解植物的细部对绘师有很大的益处。观察到的细部景象会转化为即兴创作的灵感,是想像力的重大来源。光靠优异的笔法,画不出好作品。
拥有这种热忱的绘师,而且还是专门描绘玫瑰和大型花卉的绘师,不可能只来这种地方一、两次,这件事我也十分笃定。
对我们水墨绘师来说,植物园是更胜美术馆的创作现场。
千瑛肯定来过这里很多次,热心地观察其他人根本不在意的细微变化,好比季节转变和花蕾成长状况等等。千瑛在湖山奖上展示的水墨玫瑰,就是在这里创作出来的。
在成千上百种花卉中,选出自己想画的种类,再精挑细选要描绘的花朵、方向、情景等必须要素。接着再耗费大量的时间,于白纸上孕育出盛开的玫瑰。
画出美丽玫瑰的直率热忱,也是在这里养成的。
我在诸多花蕾中,找到了一朵先开花的大玫瑰。
「这艳红……」
我慢慢走近玫瑰,触摸玫瑰的花瓣。近在咫尺的玫瑰散发浓郁的花香,我的意识彻底被玫瑰吸引。
这茎干的形状,还有叶片到花瓣一带的大小比例,以及最关键的色彩呈现,无疑是千瑛画的玫瑰。
我的确从墨色的玫瑰中,看出了这朵玫瑰的颜色。千瑛想呈现的万中选一的玫瑰,就在这个地方。透过那幅画和玫瑰园,我感受到她的意志和纯粹。
我欣赏着玫瑰花,脑海里回想千瑛的水墨画。我第一次碰到千瑛的时候,只觉得她的挂轴墨色浓烈、作画精巧而已,因为她追求的就是这万中选一的玫瑰,我想起自己看完挂轴后对她说过的话。
「以一幅绘画来说真的很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把墨色看成如此鲜艳的赤红。不过,花朵太艳丽,除了花以外什么都不入眼。就只是用很热情的笔法,画出很精巧的红花。」
当初那段话一定让她很不愉快,她想描绘的正是玫瑰的艳红,而她也确实在画上生动呈现出来了。
不过,那跟湖山大师理想中的水墨画不太一样。
千瑛太喜欢玫瑰,太想画好玫瑰,所以她只看到玫瑰花的表象。就好比一个单恋的人爱得太过盲目,反而与心上人渐行渐远,完全无法拉近双方的距离。
然而,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很自然的感情。关爱作画的对象,这对绘师来说是一件好事。也难怪千瑛不明白湖山大师到底哪里不满意。
千瑛画的玫瑰,太过艳红了。
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去呈现那一片红,那艳红已经自成一片世界了。
我叹了一口气。
从千瑛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难解的谜题。千瑛创作的原动力是有矛盾的,她的原动力是出自对玫瑰的热爱,偏偏就是这份热爱限制了她呈现的手法。
「这该如何是好呢?」
我对深红的玫瑰提问,想起了跟千瑛同类型的另一名绘师。他的画作也很漂亮,也具有彻底呈现外在表象的顶级技巧。他的技巧堪称完美,千瑛会深受他吸引一点也不足为奇。想着想着,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令人意外的声音。
「青山。」
回头一看,原来千瑛就在我附近。她离我很近,比朋友之间聊天的距离还近,仿佛我们在公寓共处的那段时间,延续到了现在。我想起千瑛抚摸我脸颊的感觉,内心又激起了一阵波澜,看来我对女性是真的没抵抗力,这点我自己多少也清楚。站在红花绿叶中的千瑛,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我看千瑛看得差点出神,齐藤先生就站在她身后。齐藤先生向我点头致意,眼神略显凉薄,态度倒是跟平时一样恳切。
其实我早就猜到,跟千瑛在一起的俊美男子,应该就是齐藤先生。这两个人结伴同行,不管在哪里都很引人注意,认识的人一眼就认出他们了。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俊男美女在一起就跟艺人偷偷外出约会,或是电影的某个桥段一样。
我走近齐藤先生,对他们二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
齐藤先生颔首答道:
「真的很久没见的感觉呢,千瑛跟我说,你很认真在练习。」
齐藤先生的语气很温和,声音却没什么活力。我谦称自己没有多努力,齐藤先生难得主动打开话匣子:
「你也是来观察花卉的吗?」
千瑛也对我的答案很感兴趣,我摇摇头说:
「不是,我是被朋友拉来的,算是陪朋友来逛的吧。刚好看到玫瑰花开,就来看看。」
齐藤先生听了我的答覆,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看花,不嫌弃的话,要跟我们一起逛吗?」
我望向千瑛,千瑛也点头同意,那我也没理由拒绝。我先低头行礼,请齐藤先生多多指教,便跟着他们一同赏花。
我原以为齐藤先生是个冷漠又难以亲近的人,现在看来也许他为人满亲切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依照湖山大师和西滨先生的评价,以及千瑛对他的仰慕,他大概是很温柔的人吧。
身材修长的齐藤先生,率先走入玫瑰丛生的小径中,两旁开了不少玫瑰花,玫瑰花丛的高度跟人差不多。我和千瑛对看一眼,顺着迷宫一般的玫瑰墙,追上齐藤先生。
「你们经常来这里吗?」
我问千瑛,千瑛却回我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又不能说自己是来找他们的。
「古前和川岸约会,我陪他们来的啦。」
我讲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千瑛很讶异地说:
「他们交往了?的确,他们满登对的。」
「这个嘛,我也不好说,只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气氛还不错。」
千瑛也同意我的说法。
「气氛不错……听你这样讲,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古前同学真是个幸运的人。」
「怎么说?」
「像川岸同学那么可爱的人,可不常见。我要是也跟她一样可爱,就会更有自信了。」
千瑛讲了与事实不符的话,我当作没听到。
「妳都是来这里观察玫瑰吗?」
「嗯,这几年都是来这里看玫瑰。从含苞待放到开花腐朽,不断地来观察。今天也是来观察花朵的,没想到会遇到你。」
「我想也是。我也没料到妳会在这里。」
「没有回你真是抱歉。」
我发现这是千瑛第一次对我致歉,有点惊讶。
「妳指什么?」
我听不懂千瑛在说什么,想问个明白。
「你的讯息我不是没回吗?最近一直很忙。」
千瑛答话时没有看我,而是注视着齐藤先生。她的眼神出乎意料地严肃,所以我也不好问她理由,只说了一句没关系,顺着她的话回答。她突然出现在眼前对我是莫大的惊喜,这点小事我也就不在意了。在苍蓝的青空下,走在绿意盎然的林荫小道中,本身就是件愉快的事。这种清新爽朗的感觉,也是我没有深究的原因。
无意间,我们走到了齐藤先生身旁,他停下脚步仰望花朵,这光景犹如祈祷般。
齐籐先生伫足欣赏的,是带有淡粉色的纯白爬藤玫瑰。
他静静仰望玫瑰,头也不回地问我:
「青山,你有思考过什么是最高超的技巧吗?」
我连初步的技巧都没练好,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
「不,我完全没思考过,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齐籐先生看我们走近,脸上多了一点笑意。他轻轻点头,接着对我说: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没有技巧被冠上最高超的定义,湖山大师也没有明确开示过……」
我们凝视着齐藤先生,专注聆听他说的话。
「不过,我跟湖山大师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水墨笔法的本质,在于『描绘』一事。」
「描绘……」
我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但齐藤先生会特别提出来,想必别有一番道理。这话若是出自西滨先生口中,我只会随便听听而已。齐藤似乎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话听起来很严肃。
「水墨画的技巧,并没有『涂色』这样的动作,除非事先决定好用颜料上色,因此『描绘』时也要同时创造色感。可是,水墨画又有『减笔』技法,就像在反驳这个观念一样。」
「减笔?」
「是的,减笔。我们在湖山大师门下习艺已久,大师特别叮嘱我们,水墨画最高的技巧,就隐藏在减笔之中。」
「减笔是什么样的笔触技巧呢?」
齐藤先生静静地笑了,这个人有一种特质,光是听他讲话连旁人都会静下心来。因为不仔细注意他细微的变化,很难看穿他的情感和语意,我也用沉静的口吻提问。
「简单来说,减笔就是尽量不描绘。」
「不描绘?」
「没错,减少下笔数,用最低限度的笔触来作画。也可以说是用最低限度的笔触,来呈现作画题材的本质和生命感。」
「不过,如果这就是最高超的技巧,那最高超的技巧岂不是不动笔?」
「正是如此,当然减笔不算是技巧,也不是固有的笔法,更没有具体的呈现方法。顶多只能说,没有画出来的意境应该称得上减笔。这纯粹是一种思维,而不是技巧。」
「那么,你认为最高超的技巧是什么?」
齐藤先生朝我们走近一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寂寞。
「我就要离开湖山会了,我打算利用一点时间,独自钻研水墨画。身为你的前辈,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接下来,我想演示我心目中最高超的技巧,你有时间吗?」
我讶异地看着齐藤先生,心想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况且他是不会说笑的。我转头望向千瑛,用眼神询问她这件事的真伪。千瑛无言地点点头,表情落寞又阴沉。
这代表齐藤先生说的话句句属实。
我很犹豫该如何答覆这个其实不需要犹豫的问题,这时正好听到古前和川岸说话的声音。
「青山,你在这里啊?」
走到我们附近大声嚷嚷的,不用想就知道是古前,只有川岸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劲。川岸拉拉古前的袖子,他才赶紧闭上嘴巴,千瑛先对他们打招呼:
「川岸同学、古前同学,你们也来看玫瑰吗?」
川岸的表情凝重,就像不小心看到情爱纠葛的场面一样,她怯生生地走近千瑛:
「不好意思,千瑛前辈,我们是来找青山,不是故意来打扰的。」
「这样啊,我们也碰巧遇到青山,跟他一起聊天呢。这位是齐藤湖栖老师,他是我在湖山会的师兄,也算是我的师傅。」
千瑛将眼前的俊美青年介绍给川岸认识,川岸愣愣地注视着齐藤先生。齐藤先生稍稍点头致意,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看样子,齐藤是个比较怕生的人,感觉不出他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就某种意义来说,他跟翠山大师是比较相近的人种,他们都不说多余的话,一切用绘画来表达。或许作画这件事,比较容易造就沉默寡言的人吧,还是这种人本身就特别喜欢绘画?
「原来这个人是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不到有这么年轻的老师,所以吓了一跳。」
「湖栖老师非常了不起,他是我们湖山门下获得雅号的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值得尊敬的老师,拥有十分卓越的技术。湖栖老师也传授我不少水墨画技巧。」
千瑛先替齐藤先生介绍,齐藤才走近川岸和古前:
「不敢当,我没有那么了不起。教导千瑛画艺的,主要还是湖山大师,我只提供一点建议而已。二位是青山的朋友吗?」
「呃,那个……」
川岸莫名脸红了,看起来还挺像纯情少女。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她身后的古前脸色就不太对劲,显然有些吃味。就算古前戴着太阳眼镜,我也多少看得出他的心思。俗话说美女是祸水,其实美男子也不遑多让啊。希望在古前和川岸之间,不要酿成什么风波才好。
「这两位跟青山是一起学画的社团伙伴,我也常受他们关照。」
「呃,没有啦,我们才受千瑛前辈关照,一直麻烦妳真不好意思……」
川岸讲完这句话,古前也靠了上来,只可惜他完全没办法插话,齐藤先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样啊。」
接下来所有人都没了主意,照理说应该由我主动打破僵局才对。偏偏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千瑛顾虑到齐藤先生,也没有接下去说。在这个尴尬的沉默时刻,本来不说话的齐藤先生率先开口了:
「我打算邀请青山去教室,对他指点一二。不嫌弃的话,二位也来吧?」
「那、那个,教室是指……呃呃……」
千瑛终于开口,替齐藤先生补充说明:
「齐藤老师指的教室,是我们和青山平常练习的地方。那里场地宽敞,画具也充足,这点人数一起搭车去没问题的。」
「咦?那不是湖山大师的住处吗?」
「是的,就是那里,离这里并不远。」
川岸大吃一惊,跟古前面面相觑。川岸兴高采烈地握拳欢呼,古前则更加紧张了。
「青山,你也没问题吧?」
千瑛问了一个没必要问的问题,一看我点头同意,千瑛显得很开心:
「既然说定了,那我们走吧。大家玫瑰也看得差不多了吧?」
大伙对看一眼寻求共识,齐藤先生便头也不回地带我们离开现场。
齐藤先生的心思已经都放在绘画上了,他背对我们迈步前进的身影,让我感受到彼此的距离。这分距离感不只源于技术的高低,更来自坚强与软弱的差异,齐藤先生的背影确实有师傅的风范。
齐藤先生驾驶平常千瑛用来代步的红色跑车,载我们抵达湖山大师家。
「请问这是齐藤先生的车子吗?」
我鼓起勇气提了这个问题,齐藤先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千瑛平常有在开这辆车,齐藤先生驾驶这辆车的感觉也很熟练,这种状况实在太令人费解了。之前千瑛说车不是她的,换言之这应该是齐藤先生的车子。假如这真是齐藤的车,那就意谓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常亲密。
可是,我不认为齐藤先生会买纯红的跑车来开。
我讨厌有疑问卡在心头的感觉,干脆弄个明白。坐在后座的川岸和古前,以为我只是在闲聊,而千瑛似乎从后照镜观察我和齐藤先生的表情。齐藤先生是这么答覆我的:
「不,这不是谁的车子。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湖山大师的车子。」
「湖山大师的车子?这辆纯红的跑车?」
齐藤先生笑着说:
「是啊,当然湖山大师几乎不开这辆车,但买的人是他没错,挑选的则是湖峰老师。」
「这、这辆车是西滨先生挑的?」
「没错,是湖山大师要湖峰老师张罗的,除了教室的公务车以外,多一辆平时能用的车比较方便。结果一个月后,车商交来的就是这部车了。」
「不会吧,湖山大师都没说什么吗?」
齐藤先生叹了一口气:
「没有,湖山大师还笑了呢,那对师徒就是有这种比较大而化之的地方。这辆车平时都放在教室,湖峰老师假日会开去兜风,平日则是我和千瑛比较常用。你也知道,湖峰老师平日都是开厢型车。」
「原、原来如此,这是西滨先生的喜好啊。」
「就是这样。」
一到湖山大师家,川岸和古前紧张到不知所措。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来到富丽堂皇的大宅院,闻到浓烈的墨香,再看到绘师家中简约整齐的环境,确实会带给人强烈的紧张感。
湖山大师和西滨先生都不在,家里静悄悄的。
千瑛在寂静的家中忙碌奔走,负责准备茶水和作画的器材。
齐藤先生带领川岸和古前到长桌边上。
「二位请坐。」
川岸和古前比平时还要安分,他们同时低头致意,乖乖就座。
「他们就麻烦千瑛小姐关照,我们去别的地方练习吧。」
我跟着齐藤先生前往内部的练习室。平时只要走过穿廊,再绕过中庭走到底,就是湖山大师的工作室了,但今天我们在中途右转,前往一个小房间。
那里似乎是齐藤先生练习的地方,齐藤并没有多做说明,我一看就知道那里是他专用的场所。房内的空间充足,跟教室一样在中央摆了张长桌,桌上有各种作画器材,墙上有大型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画册,另一边墙上则有种类繁多的道具,书桌上还放有笔记型电脑。
齐藤先生让我随便找地方坐,说完他就开始磨墨了,彼此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我提议帮他磨墨,他却拒绝了:
「别担心,我习惯自己来。」
齐藤先生的视线已经集中在画仙纸上,说不定也开始构思画面了吧。
没事可干的我保持静默,齐藤先生过一会终于开口:
「青山……」
他是突然开口的,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你要在湖山奖跟千瑛一较高下,练习还顺利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
「我每天都有练习。」
齐藤先生小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这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散发出强烈的静谧气息。不管是开口之前还是之后,都带有一种沉潜的寂静。这话也许不该由我来说,但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自从决定跟你一较高下后,千瑛慢慢增加自己的练习量。单就技术层面,我已经没东西可以教她了。」
齐藤先生的说词令我很讶异。据说齐藤先生的技巧远胜西滨先生,连他都已经没技术可以教千瑛了,这代表在技巧水准上,齐藤也教不动千瑛了。
「意思是,千瑛的技术水平,跟你还有西滨先生这些老师差不多啰?」
「是的,跟我或湖峰老师相比多少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该明白的东西,她都已经知道了,剩下的问题在于她要如何磨练自己。身为一个绘师她确实有明显的长进,这也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接下来要靠她自己去探寻苦思,我也一样。」
「齐藤先生离开的理由,跟之前湖山大师还有西滨先生的事情有关吗?」
齐藤先生笑着摇摇头说:
「不,那不是唯一的原因。其实我前阵子就有这个打算了,我想离开湖山会一段时间,多见识不同的东西开拓自己的眼界。我不想局限在狭隘的水墨世界,我希望接触各式各样的艺术,追求自己的水墨之道。我要四处游历去见识这个世界,这样或许可以知道自己到底缺少什么。我虽有老师的头衔,却还需要多加精进。况且,绘师自古以来就是四处漂泊的。」
齐藤先生流露出温柔的眼神,这时候我们终于四目相对。
「湖山大师说,齐藤先生的技巧水平非常厉害,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勉力挤出这句话后,齐藤先生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多谢你的称赞,不过技巧终究是技巧,并不是绘画的本质。画得多了,看得多了,技巧也进步了,我才深刻明白这个道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反倒觉得你……」
齐藤先生欲言又止,脸上又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现在遇到的问题,千瑛也遇到了,也许我们都还无法一窥堂奥吧。我至少还有湖峰老师引路,只是我个人别有歧见,因此才想离开湖山会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而千瑛遇到了你。这是我第一次指导你,千瑛很常提起你的事。我深信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绘师,请和千瑛一起开创新时代的水墨画吧。」
说完这段话,齐藤先生拿起了笔。
接下来的一切,跟我先前看过的光景完全一模一样。现场响起噗通的水声,齐藤先生俐落又简洁地作画,光看第一笔和之后几笔,我就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了。是玫瑰。
千瑛画的玫瑰我看很多次了,我不懂的是,齐藤先生说的最高超技法,难不成就是指玫瑰吗?
齐藤先生画了几朵玫瑰花,花萼用细腻的笔法描绘,底下再补上精致的叶片。当然,笔法比千瑛的高出几个层次,丝毫没有缺陷。齐藤先生的技巧比千瑛好没错,却也没有压倒性的差异,我不认为这就是最高超的技术。
我凝神观察齐藤先生作画,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疑问,一边作画一边替我解说:
「到这个阶段为止,千瑛也办得到,我们的技巧水平没有太大的落差,再来才是问题所在。」
话一说完,齐藤先生拿起布巾擦笔,他细心地整理笔尖,替接下来的步骤做好准备。他说再来才是问题所在,然而花朵、花蕾、花萼、叶片都画得差不多了,再来就只剩茎干还有替整幅画上点薄墨而已。接下来到底还能做些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刚才我们在玫瑰园有聊到,水墨画没有『上色』的技法,一切都要靠描绘来呈现。除此之外,水墨还是一种必须靠笔触来呈现生命感的绘画,我并不清楚减笔的思维是在水墨画的哪个阶段产生的,但减笔的观念无疑是用来突显笔触。我跟湖山大师的共识,就在接下来的技法,你要看仔细了。」
齐藤先生又开始潇洒运笔,画出连结花朵的茎部。当然,这是很自然的发展,但这纯粹是正常的步骤,算不上最高超的技法。
我一言不发地仔细观察,思考齐藤先生要传达的究竟是什么,我发现他画的茎部不是一般的茎。
笔法逐渐加快,变得奔放自在。齐藤先生的作画方式简洁又严谨,很难想像他会有那么自在的运笔。我终于看出齐藤先生画的是什么了,他用自由活泼的笔触画出藤蔓。齐藤先生也知道我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不是之前温柔的笑容,而是充满挑战性的笑容,齐藤身为一个绘师的骄傲,都展现在上面了。
藤蔓连结了每一朵玫瑰,这种画法比普通的玫瑰呈现手法更有张力,观画者会专注在玫瑰的动感、生命力、细部。
的确,这是只有东洋绘师才办得到的究极技巧。只有使用毛笔这种特殊道具,透过笔触呈现一切才办得到。
齐藤先生说得没错,这个道理实在太理所当然,我根本没注意到。所谓极致的技巧,不外乎这几个字。
「描绘线条」
齐藤先生依旧用笔挥洒魔法。他笔下的线条或弯或曲,或粗或细,时而卷曲盘旋,时而弯腰下垂,时而紧绷拉直。一道线条呈现了各式各样的笔触,那确实是不下于玫瑰或牡丹的高超技巧。
这不是单纯画一道线就好。
他精确呈现出藤蔓的纤细柔软,以及最具动感的部位和特征。同时掌握了藤蔓外观的规律性,在弹指间临机应变,画于白纸之上。随便乱画的线条是不成藤蔓的,我看到的无疑是栩栩如生的爬藤玫瑰的藤蔓。跟我在玫瑰园看到的,几乎别无二致。
齐藤先生当时仰望的不是花朵,而是爬藤玫瑰的藤蔓。一想到齐藤这样的绘师,竟是如此细心观察世界,就带给我很大的震撼。在那平凡无奇的赏花时刻,他才抬头观察数分钟,就记下作画时所需的各种细部要素。好比藤蔓的卷曲方式、弹性的比例、每一项细节之间的距离等等,这些都是我们普通人记不来的。
我看着齐藤先生描绘藤蔓的笔触,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情感。一开始我不懂那是什么,直到他画完藤蔓,开始画藤蔓和茎部上的刺和节间,并在整幅画上打点,我才明白那无法言喻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我之所以无法用言语呈现,主要是我几乎没有那种情感。与其说我没有那种感情,不如说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失去了那种情感比较贴切。我从齐藤先生的藤蔓和线条上,感受到了某种意志。
「活下去」
齐藤先生祷告似的仰望爬藤玫瑰,心中所想的正是坚强的求生意念。此刻他将这股意念转化到自己的笔触上。
他绝不是一个只求画技的绘师。那一刻我彻底了解到,他是一个耿直恳切的人,想要运用自己的技巧和绘画圆满人生。
爬藤玫瑰完成了。
那确实是我今天看到的玫瑰,只不过被搬到纯白的纸面上,完全没有运用到形态变化的手法。
「水墨画的种类繁多,过去东洋孕育出各式各样的水墨笔法。然而,真要探究水墨,归根究柢是一门『线条的艺术』,极小化的线条就是点,极大化的线条则成面,就本质上来说这三者是相同的。我在刚学艺的时候,湖山大师就告诉我,每一笔都要讲究美感,至今我作画依然谨记这个道理。」
「每一笔都要讲究美感。」
「我在技巧上追求美感,但湖山大师似乎有不同的见解。我明白湖山大师的见解有多精确、多了不起,只不过我也想追求自己的答案,大师也很庆幸我愿意这样做。湖山大师传授给我的东西,我也想传授给你。总有一天,等你细细品味这句话之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请分享你的答案。我很期待那时候的你,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
「谢、谢谢你,齐藤先生。」
「千瑛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齐藤先生爽朗地笑了。
一回到教室,千瑛和古前还有川岸一起在练习。三人都在画自己的课题,练习的方式也相当自由,每个人都十分专注。
我和齐藤先生一进教室,千瑛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后又专注于自己的绘画上。千瑛用有别于以往的角度,来描绘今天看到的玫瑰。
古前用强而有力的线条,画出大朵梅花,川岸则是用很豪迈的线条画竹子。两者都有掌握住适合自己的基础,因此画得还算有模有样。最主要的是他们很专注,看得出来很享受作画的乐趣。
齐藤先生看到二人努力运笔,就默默走到他们身旁,拿了几张范本供他们参考。古前和川岸惊讶地道谢,齐藤先生点头致意后,只说了一句:
「那么千瑛,再来就麻烦妳了。」
语毕,齐藤先生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川岸目送齐藤先生离开时,眼神春心荡漾,除此之外今天练习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我们没碰到湖山大师和西滨先生,就离开宅院了。千瑛开车载我们回去,后座的古前和川岸似乎很开心,话也特别多。
我和千瑛没什么对话,只随便附和他们二人的话题,顺便思考齐藤先生的事情,以及技巧的问题,还有今后的发展。齐藤先生一走,千瑛受到的影响肯定比我还大,毕竟她是以齐藤为目标在练习的。
当我们还在思考要怎么画,齐藤先生的境界已经超出我们好几个阶段了。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对进步的幅度有很大的影响。湖山大师和西滨先生当然也会替后辈引路,但他们那种高超的技巧很难学起来,这也代表千瑛未来没有明确的目标可供摸索。
身为绘师这是一定会碰到的问题,但终究是难以突破的瓶颈。千瑛似乎比平常还要疲惫失落,平日无拘无束的长发,今天绑了起来,给人一种温顺的感觉。瞧我都不讲话,千瑛突然开口说:
「暑假也快结束了呢。」
千瑛面朝前方说话,太阳快要下山了,开始有零星的车子打开大灯。
「是啊,千瑛也是吗?」
「没错,就快开学了。」
「妳念哪一间学校啊?」
「升华女子大学。」
那是一间很有名的私立大学,入学成绩远比我们学校高多了。仔细想想,我和千瑛只聊过绘画的事情,千瑛也是大学生,我却从来没问过她平常在干什么。
「你们学校的学园祭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那些事情我都交给古前烦恼。」
「是吗……青山你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吗?」
「我会画的也没几样,跟妳所料的差不多。」
千瑛听了我的说法,稍微思考了一下。
「是这样吗?我认为你可以尝试各种题材。基础终究是基础,所谓的基础就是为了应用而存在的。」
「这么说也对。」
话虽如此,我只会画春兰,其他东西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画。
「妳最近很忙吗?」
我向千瑛抛了一个疑问,她点点头说:
「对,我要交接湖栖老师的工作,满忙碌的。说是交接工作,其实也就是担任西滨老师的助手,做一些跑腿的活罢了。除了自己作画,还要指导学生,我也逐渐体会到这有多辛苦了。」
「妳还有负责教学啊?」
「跟打工差不多,而且我自己还要练习,所以才没时间联络你。」
「这样啊。」
「嗯嗯。」
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后座的二人热衷讨论齐藤先生有多帅或多像艺人。基本上是川岸乐此不疲,嘴巴跟连珠炮一样说不停,古前只是勉强接她的话。这个话题古前不可能感兴趣,他大概是不想泼川岸冷水吧。古前的态度也不晓得该说温柔还是软弱,我从他的言行看出他在顾虑川岸的感受,显然对她是有好感的。
不久后二人在车站下车,他们向千瑛道谢,就往某个方向走了。古前有没有办法把话题转移到自己和川岸身上,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可是我相信,他在某个阶段一定可以大幅拉近跟川岸的距离。不管怎么说,古前都是个有胆识的人,我一向很清楚自己缺乏的特质。勇气是改变事物最大的动力,我就是缺乏勇气,才难以掌握自己跟千瑛的距离感,更遑论改变彼此的关系了。
我望着千瑛的侧脸。
她面向前方,眼神透露出专注前行的意志。对向车道的车子开过时,阴影也在她姣好的侧脸上缓缓移动,她的表情从坚定慢慢转为忧郁。不断流过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在坚定和忧郁之间来回摆荡。
「湖山奖的作品招募期限是冬天喔。」
千瑛嘀咕了这么一句话。
「冬天?不是明年夏天吗?」
「不是喔,审查要花上好几个月,展示也要花好几个月准备,所以每年的截止期限是一月初或一月底。也就是说,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
「真的假的,我没想到这么快。」
千瑛听到我的回答,沉默了一会。车子在路口转弯,从国道开往我家附近的住宅区,这段路程她都在专心开车。然而,接下来她说的这句话,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秋天过后,再不完成作品真的会来不及。到时候,我就没时间跟你碰面,或是去你们社团露脸了。」
千瑛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单纯明快,不带一丝犹豫。事出突然,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番话,只好回答:
「这么说也是。」
我明白这种回答方式不太好,但我一时搞不清楚,为何这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会让我如此动摇,因此才想不出其他说法。
只不过短时间见不到面,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混乱?这句话连告别都称不上,为什么会如此撼动我的心?我还来不及思考,车子已经开到公寓了。
千瑛停下车子,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才行。我在位子上沉默了一会之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临行前,千瑛告诉我:
「爷爷叫你下周末去教室一趟。到时候,西滨老师和爷爷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了。」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打算目送千瑛离开。千瑛正要换档前进,我伸手敲了敲玻璃,千瑛慌了手脚,车子就熄火了。她重新发动引擎,并摇下窗户看着我。
「千瑛,多谢妳,我会画出好作品给妳看的。」
听到我的话,千瑛终于笑了,随后又浮现略显寂寞的表情:
「一起办好学园祭的展览吧。」
千瑛凝视我的眼睛,不知道我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没一会她就开车离开了。我目送她的红色跑车远去,心中不断思考我们在那段短暂的时光中,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不断思考,要说什么才能接近她的心?要怎么才能理清自己的心意?
「好久不见了呢,青山。」
湖山大师笑脸迎人,心情依旧不错,只是有些消瘦和疲态。
「大师看起来气色也不错,真是太好了。」
湖山大师用嗯或啊这类的感叹词回应我,那是老人家特有的暧昧回答。之后,他请我就座。我很喜欢湖山大师的声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多需要这种宁静安稳的气息。
「也好久没看你作画了,露两手来瞧瞧吧,我刚好有点时间。」
湖山大师请我用眼前的道具作画,还用温吞的动作摸着下巴的胡子。我跟平常一样磨好墨,整理好作画会用到的东西,再将毛笔浸到水中,准备一口气画出春兰。我发现自己的笔尖有颤抖的现象,赶紧放下毛笔以免被大师看穿,但这点小技俩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笑得比刚才更温柔了。
以前我只是单纯享受作画的乐趣,现在却非常希望得到他的认同,我想表达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
我重新拿起毛笔,开始挥毫作画,顺序也跟平常一模一样。我不需要思考,手就自己动起来了。等画好叶片和花朵,在图上打完数点后,我明明只画了一幅画,却感受到全力奔跑后的疲劳和虚脱感。湖山大师瞇起眼睛看画,看完画又抬头看我,看完我又低下头看画。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摸下巴的胡子,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的心脏比刚才作画时跳得还要快,也不敢看湖山大师的眼睛。
「青山啊。」
我说了一声是,抬起头看着湖山大师,大师笑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画得很好。」
「多谢大师称赞。」
我低下头来道谢,脑袋差点就要敲到桌子了。
「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画出这样的境界,老实说我很意外。」
「多、多谢称赞,不敢当。」
「你一定很认真练画吧。本来你就有卓越的才能,我从来没看过有人进步这么快。就连齐藤他,也比你多花了一些时间,你很努力呢。」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低头致谢。所谓的感动莫名,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我开心到呼吸紊乱,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力量自内在涌现。我大口吸气,终于笑了出来。
「你的气色越来越好,而且成为了一个很棒的绘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直低头道谢,湖山大师满意地点点头:
「你画得出美丽的线条了呢,看过真正的春兰了吗?」
「是的,我看过了。起先我很疑惑,因为我们画的东西跟实物完全不一样,但看过实物以后,心态上也轻松不少了。」
「怎么说呢?」
「呃,这么说大师可能会生气,可是我认为,其实不管怎么画都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
「另外我也很好奇,为何平凡无奇的花草树木,画成水墨会变得如此美丽动人?说不定世上本来就有许多美丽的事物,平常我们没有用心观察的东西,其实也非常漂亮,纯粹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罢了……自从开始学画,我觉得自己总算能看清一些道理了。」
湖山大师专心听我说话,不再抚摸下巴的胡子。听完我的感想,他稍微瞇起眼睛,起身跟我换位子。湖山大师一如往常,用快速又随兴的动作运笔,画出一幅竹子和一幅梅花。我是头一次见识湖山大师使用这两种画作的技巧,跟我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湖山大师的画艺果然就像魔法。
画中的美感并非写实的美,没有细心描绘出实物的特色,线条的表现也并不特殊。实际上正好相反,大师画出来的范本没有太强烈的特色。一看就是随手画的,三两下就完成,下笔的次数也不多。没有强烈的特色,却出奇的美。
我看过各式各样的水墨画,能分析每个绘师技巧上的特征,以及图面上的美感要素。不管观赏哪一幅画,我都知道该注意画中的哪个部分。不过,如今再次见识湖山大师的技巧,他就在我眼前作画,我也没有漏看任何细节,但还是不懂那美感是怎么来的。明明不懂,却又可以在不懂的状态下,体会到某种压倒性的美。与其说是理智上了解,不如说是本能上的体会。
我观赏着湖山大师的绘画,体会内在某种东西快要消融的感觉,那是一种既酸楚又充实的体验。某种不可名状的事物不断消失,同时又有别的东西应运而生。有点类似站在巨大的瀑布或灵峰前,所感受到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耀眼夺目又难以摆脱的震撼。两幅画都是无比单纯又极为朴素的作品。
作品干了以后,墨色的竹子看上去苍翠碧绿,梅花的枝条也有不怕风雪摧折的韧性。花朵只是普通的线描之作,却能感受到扑鼻的香气和分外明亮的柔白。
作画的步骤不难理解,我看过千瑛和齐藤先生作画,方法也都了然于心。这两幅画没有太复杂的技巧操作,偏偏谁来都画不出这种效果。
湖山大师画完后放下毛笔:
「这两幅画的题材,你看过实物了吗?」
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湖山大师莞尔一笑。的确,这两种植物我没有仔细观察过。
「那我们去看实物吧。」
湖山大师起身带我走向中庭。他起身,我跟在他的后头。大师的脚步依旧轻快,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这是我第一次换上凉鞋在中庭里行走,中庭比我想的还要宽敞。我看过西滨先生打理中庭,却没有实际在里面走过。湖山大师的心情很好,偶尔会停下几秒,观赏一些平凡无奇的景色再前进。走走停停了几次,我们来到围篱附近的竹子前面,竹子是种在花盆里的。大师回过头,开心地对我说:
「这一盆竹你看怎么样?」
盆里有跟人差不多高的细长竹子,也有几根小竹子。平常竹子就不起眼地摆在那里,走过也不会特别多看一眼,现在跟湖山大师一起观赏,就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一样。我看着真正的竹子,比对大师画出来的水墨范本。湖山大师想问我的,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回答:
「真正的竹子很复杂呢。」
湖山大师颔首说:
「没错,真正的竹子不是我们画出来的竹子。我们能用眼睛欣赏森罗万象,却无法将森罗万象全部画出来。你再看看那边,那边的植物又怎么样?」
湖山大师指着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树干蜿蜒扭曲,表面又凹凸不平,上面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大师指的正是梅树,这颗梅树有太多枝叶,无论哪个部分都找不出作画堪用的规律。
「那太困难了,我肯定画不出来的。」
「是啊,我也画不出来。」
我讶异地看着湖山大师,大师笑着点点头,迈开步伐前进,我赶紧跟在他身旁。
「水墨是用墨的浓淡、润竭、肥瘦、协调来画出森罗万象。然而,水墨用的画具有限,很多东西都画不出来。一门画艺却刻意排除上色,这代表水墨不是描绘外在现象的绘画。用我们的手来追逐现象,未免太慢了。」
「太慢了吗?」
我跟湖山大师坐在檐廊下,今天天气很好,风吹起来很舒服。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坐下来观赏庭园,本身并不是什么难能可贵的事情,但世上有多少人品尝到这种平凡的幸福呢?至少今天我们有幸品尝到。湖山大师的声音仿佛温暖的阳光,温柔无比。
「现在家里有日光灯,光源也没有太大变动。我们来到庭园观察物体的形态,会发现物体的光影和外观在无形中慢慢改变。追逐现象、追逐外形、追逐色彩来作画,等一幅画完成后这些要素又改变了,毕竟光线会持续不停地移动。我认为水墨画在发展的过程中,古人一定思考过这个问题。」
「光会不停移动……时间也在不断流逝,对吗?」
「正是如此,世间万物时时刻刻都在变动,改变外观,改变形体,并再次重现,这就是自然。古人一定有想过,该怎么描绘自然才好。」
「那该怎么描绘呢?」
湖山大师笑而不答,他看我的眼神,仿佛看到什么很怀念的事物。
「今天,我教了你梅和竹的画法。现在的你,想必轻易就能掌握这两项画艺。你有罕见的观察力和热情,绝对可以靠自学的方式掌握。你从一幅画中获得的体悟,比其他人学到的还要多。重要的事物,你一下就体会到了。所以,有件事我希望你自己去体会。」
湖山大师站起来,摘下数步之遥的小菊花,那是一朵开在中庭的普通菊花。
「青山,这就是你的老师。」
湖山大师将菊花递给我。
「向这朵菊花求教,试着画看看吧。这是初学者的毕业课题,花卉画的基本技巧都在这个题材当中,这里面有我没办法教你的东西。」
小巧的白菊有花蕾和大朵的花瓣,叶片的颜色很浓烈,我一拿到这朵菊花,就在思考该如何作画了。
「听好啰,青山。绘画,就是一种幻想。」
我抬头看着湖山大师,大师的眼神十分认真严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