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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瑛致词完以后,在我们替她准备的教室里,摆好画具准备作画。

事前的准备工作也不多,只要摆好大型垫片和各类道具,再磨好墨就够了。奇怪的是,磨墨的工作由我负责。按照千瑛的说法,后辈或弟子帮前辈和老师磨墨是理所当然的。她这么讲也有道理,我跟前几天一样,在砚台上轻轻地磨着墨条。

现场弥漫着墨的芬芳气味,砚台与墨条磨擦的独特声响,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我们提供了平常专题课使用的中型教室给千瑛举办挥毫会,特地来一睹千瑛芳颜的学生超过三十多人。

最惊人的是,那些运动社团的,各个西装革履,打扮得仪表堂堂。不知道古前事先是怎么跟他们说的,穿成这样实在太夸张了。川岸找来的女同学也搞错状况,有不少人还穿和服,摆明是为这一天盛装打扮。教室里还有一幅不晓得谁写的庆祝布条,上面有「欢迎筿田千瑛绘师」的字样。这种蠢到有剩的欢迎气息,完全展现出古前怪怪的脾性。每次他举办活动,都会搞得太夸大又偏离焦点。出十分力就能办好的事情,用二十分力气来办就会搞成这副德性,过分的付出并不符合实际目的。

有川岸在,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我开始后悔找千瑛来参加了,但她并不在意会场的异样气息。古前自称文化会会长代理人,川岸自称企划负责人,千瑛跟他们打完招呼,立刻进行作画的准备。

是千瑛说要举办挥毫会的。

「ㄏㄨㄟ ㄏㄠˊ ㄏㄨㄟˋ?那是什么?」

我重述了一遍自己没听过的词,千瑛跟我说明挥毫会的意思。简单说,就是实际表演如何创作水墨画。

「要展示我的作品是无所谓,但我希望让大家了解,水墨是一门怎样的艺术,又是如何创作出来的。我认为实际画给大家看是最好的方法,毕竟受邀到大学参展已经很难得,在年轻人面前作画的机会又更少,我想画给大家看。」

「在大学画水墨很稀奇吗?美术大学应该也有吧。」

「一部分的大学可能有吧,但绝大多数的美术大学,也不会专门展示水墨画喔。顶多只有日本画学科,没有水墨画学科。况且,指导者和作画的人都很少,还要长年进行单调的训练,年轻人都不太喜欢水墨。」

「可是,湖山门下不是有西滨先生、齐藤先生,还有妳这样的年轻人吗?」

「青山,我跟你说,像我们这种有很多年轻人的水墨教室是例外。那是有筿田湖山的盛名才办得到的事,一般的水墨教室是给老人家消遣用的,不是给年轻人学画的地方。所以身为水墨画家,我想把握这个机会让年轻人认识水墨画。」

「大学不教水墨画,也没有地方专门在教,那现在的水墨画要怎么传承下去啊?」

千瑛隔了一拍后,神情严肃地告诉我:

「说实话,我们学习的那些专门技艺很有可能失传。现在没有真正传授水墨技艺的地方,有兴趣的人只能去文化中心或才艺教室接触,当成一种兴趣或才艺学习。」

「真的假的?」

「真的。水墨目前在美术界并不盛行,反而当作生涯进修和才艺性质比较广为人知。作为一门艺术而流行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

「多久以前的事啊?」

「室町时代或镰仓时代吧,十二世纪到十六世纪左右?」

「不会吧?」

「至少不是近代。老实说,现在水墨画已经是落寞的艺术领域了。刚才我也说过,水墨画几乎没有年轻人在学,有能力指导的人才也不多,想学也没办法学。况且,学习水墨画很花时间,不是学到技巧就马上画得出来。出师之前还要经历乏味的练习,让自己的手熟练运笔的方式,学习门槛非常高。事实上,其他流派几乎没有年轻人。」

「我还以为水墨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没想到状况这么危急。我实际尝试过以后,感觉水墨练起来很开心啊。」

「那是有爷爷教导你的关系好吗?」

千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不是针对我,而是感叹整个衰退的水墨业界:

「水墨画是一门难教难练的技艺,如果你没有遇到爷爷,也不会对水墨画感兴趣吧?」

「或许是吧。」

「所以你真的很幸运。」

这就是我们在事前谈论的话题。

千瑛登场的那一瞬间,会场的反应相当热烈。

我一打开门,大家看到千瑛走进教室就发出欢呼声,在场的女学生比男学生更快拿出手机拍照。不晓得他们是听到什么消息才来参加的,但他们完全把千瑛当成名人对待。这比较像偶像粉丝俱乐部举办的见面会,而不是在欢迎一个同辈的水墨画家。

有一个名人祖父的千瑛,大概也习惯这种光鲜亮丽的舞台了,只见她落落大方地向众人打招呼,顺便对我这位小师弟下达明确的指示。

这就是我现在一直磨墨的原因了。

川岸跑去跟千瑛握手,古前则拿出单眼相机,用拍摄文化会宣传照片的鬼扯藉口,光明正大地拍下二人握手的画面。川岸找来的女同学未经千瑛本人同意,就擅自狂拍她的照片,我本来还很担心会不会有问题,好在千瑛倒是不以为意。至于男同学我是担心他们做出太过火的举动,但千瑛冷峻的美貌自有一股威严,绝大多数的男生都不敢靠近她。

「准备好了吗?」

千瑛以严厉的口吻问我准备好了没,这时候的她稍微恢复以往刚烈的性格。我点头回答准备好了,将多余的墨擦干净,摆在梅花盘的旁边。千瑛走过来,站在跟挂轴差不多长的画仙纸前面。之前西滨先生开车载我时,跟我说过这个尺寸叫「半切」,正确长度是一千三百六十毫米,宽度是三百四十八毫米。顺带一提,「半纸」也是画纸的尺寸,长三百三十三毫米,宽两百四十二毫米。西滨先生还补充道,半纸是形容纸张大小的名词。

千瑛环顾四周,几十个注视她的人都安静下来。

女学生们将手机抱在胸前,男学生们直挺挺地观望千瑛。只有古前趁这个机会,拼命拿单眼相机狂拍,闪光灯亮个不停。他一拿起相机,挥毫会就搞得跟名人的记者招待会一样。

千瑛以一种不虚伪的客套笑容,用开朗的声音发表演说:

「各位,感谢你们今天邀请我来。我是湖山会的绘师筿田千瑛,请大家多多指教。」

所有人一同拍手,千瑛的嗓音宏亮又清晰:

「各位安排了这么棒的会场,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我们家的青山告诉我,我有这个荣幸可以在贵校的学园祭展出水墨画的作品。但我一开始很担心,像我这样才疏学浅的年轻人画出来的作品,能否配得上贵校的活动。今天有幸见到大家的尊容,还受到如此盛情款待,我也跟大家一样,希望举办一场成功的展览会。今天请多多指教了。」

千瑛在演说中提到我,我可吓了一跳。的确,我算是千瑛的小师弟,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学生关系,她把我当成后辈也是很自然的。

仔细想想,千瑛是我师傅的亲人,单就这一点我就应该尊敬她。而我们实际上还是师姐和师弟的关系,我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也算情有可原啦。

话说回来,听到千瑛用「我们家的青山」这么亲昵的方式称呼我,不由得有一个感想,或许她已经当我是自家人了吧。

古前和川岸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至少千瑛那段话带给大家的感觉是,我是湖山会的人,也是千瑛的自己人。

「难得有这个缘分认识各位,还承蒙贵校不弃,替我安排了水墨展示会,我也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让大家好好了解水墨画。因此我特地央求主办单位,多安排一场水墨画的挥毫会。所谓的挥毫会呢,简单说就是在人前演示水墨画的创作过程。水墨画自古以来,就有观赏临场创作的传统。虽然我的画艺还称不上尽善尽美,但应该还是可以让各位见识一下筿田湖山授予的技法。」

千瑛向众人深深一鞠躬,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也滑顺落下。

她的鞠躬庄严肃穆,透露出刚强的性情,不是那种可爱的点头行礼。台上站的是一身傲骨的绘师,而非我所熟悉任性又倔强的大小姐。

千瑛站着提起大笔,手指握住柄头一带。那是她之前在水墨教室用的大笔,笔尖的尺寸有拇指那么大。千瑛白净细长的手指握住的黑色笔管,长度相当于人的三颗拳头。形状优美的笔身配上洗练的握笔动作,自有一股吸引众人的光采。千瑛运转手臂,挥动大笔。

「噗通」

笔尖沾入白陶笔洗的清水中,整枝笔仿佛重获生气,在千瑛手中绽放存在感,甚至有种目眩神迷的美感。吸了水的大笔,增加一丝提笔的重量。

千瑛细长的手臂和白净的指尖,与大笔看上去相得益彰,而她本身端庄的提笔动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千瑛从水中提起笔尖,放入梅花盘中去掉一点多余的水分,再搁到手边的毛巾上头。光看这一连串的动作,大家就知道千瑛要开始作画了。

千瑛将笔伸入砚台汲取墨水,展开她那如剑戟般刚猛无涛的笔法。那不是靠力量运笔写字的动作,而是力道经过适度调节的轻灵之舞。千瑛一晃动体干运笔,一头秀发也会跟着舞动。

然而,发力的起点并非千瑛的身体,是她拿在手中的笔杆先动,身体才跟着晃动。笔杆一静一动的韵律,都传导到千瑛的秀发上。

千瑛专注的眼神和华丽的笔法,还有随着画技飞舞的长发流光,令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得目不暇给。

墨色的花卉一一出现在画仙纸上,流畅精准的笔法倾泄而出,像是用精密机械画出来的花一样。别看千瑛运笔俐落,轻轻松松就画出美丽的花朵,考量到用毛笔画花的困难度,不得不佩服她那魔法般的高超技艺。

所有人一看就知道她画的是玫瑰。

墨有淡茶色泽到深黑等各种不同的变化,大笔细腻地将这些变化呈现在纸上,瞬间浸润颇有厚度的画仙纸。逐渐干燥的墨色沉积,像吸了朝露一般充满生气。

描绘玫瑰最外围盛开的花瓣时,千瑛的笔锋刻意在花瓣外围停顿了一会,连一秒都不到,顶多就是吸口气的时间罢了。她瞬间降低运笔的速度,刻意留下一点墨色沉积,让花瓣带有水气欲滴的光华,我没有看漏那一瞬间。

这简直是出神入化的技巧。

千瑛以毫厘之差的精细动作操控大笔的笔尖,时机掌握之巧妙,甚至不怕降低速度会让多余的墨晕开。她的动作、直觉、胆识,每一项都无可挑剔。

花瓣边缘的水滴,是精神与技艺的完美结合,象征千瑛绘画的核心。

那一瞬间,千瑛之手如有湖山大师的风范。

除了我以外,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个缓慢的动作吧。不过,有拿过毛笔的人肯定会被那感人的一刻吸引,千瑛确实有本事做到这一点。

千瑛稍微抬起头,对我露出充满挑战气息的微笑。

「你看到了吧?」

这应该是千瑛想传达的讯息,我也张大眼睛以示回应。千瑛满意地重回画中世界,轻松写意地完成绘画。

千瑛作品的美丽,比她本人的美丽更加撼动人心。

之后,千瑛又画了几幅作品,全都张贴在教室正面的看板上。千瑛简略说明绘画内容,结束了这一场挥毫会。

起先大伙一同观赏千瑛的作品,拍完照片后,古前要求大家往食堂移动。千瑛趁大家离开教室,叫我收拾画作,我把画卷起来收入大圆筒当中。很多学生跑来求画,千瑛以自己的画艺尚不成熟,不足以装饰在他人家中为由拒绝了。

到了食堂,挂名恳亲会的联谊会也召开了,这算是本次企划的另一个目的。不过,大家都没有参加联谊的心情。不论男女每个人都注视着千瑛,想要找机会询问她水墨的问题,或是称赞她的画艺。千瑛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场恳亲会的进行。

「这是什么奇怪的粉丝俱乐部啊?」

古前这话说得并不夸张,千瑛的水墨画确实带给大家很大的冲击。

会场已经准备好大家的位子,男学生和女学生分开坐在长桌的两旁,千瑛坐在中间上面的位子,川岸坐在她的左边,我和古前坐在她的右边。食堂欧巴桑端来精心料理的餐点,大家也拿到饮料享用。今天表现得特别安分的古前,主动带领大家干杯,所有人对千瑛的关注才暂告一段落,开始抱着享受联谊的心情聊天。

不过,男女之间仍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我们眼前的那一张长桌,仿佛是隔开两个敌对阵营的战壕。不敢找女生攀谈的男性阵营,似乎是不可能突破战壕了。

千瑛就这样看着众人发愣,就在我想向她道谢的时候。

「感谢妳今天特地来到我们大学。」

川岸抢先道谢,千瑛也点头致意:

「我才要感谢你们特地邀请我来。」

千瑛用熟练的客套话回应。

「妳的画技好棒喔。我是第一次见识水墨画创作,真的好感动。我从来没想过可以用这么快的速度创作水墨画。」

「第一次观赏水墨画创作的人,多半会这么说。水墨创作省去一切多余的画功,而且画上去以后就不能删改,所以才画得快。」

「其他人也画得一样快吗?青山呢?」

千瑛瞄了我一眼,摇摇头回答:

「青山还只是初学者,没办法用那种速度作画。其实作画速度因人而异,我画得是有比较快一点。这或许跟我擅长花卉画有关系,当然也不是快就好,画得好不好才是重点。」

「花卉画是指什么?为什么速度特别快?」

川岸的疑问一刻也没停过,她亢奋的情绪源于她对千瑛的憧憬和好奇心。千瑛也很习惯应付这种连珠炮般的提问。

「花卉画就是花草树木的绘画,基本上是完成速度最快的水墨画。像风景画还要顾虑整体的色调,等待墨色的浸润和干燥等等。花卉画的留白比较多,下笔次数和作画时间无法跟风景画相比。」

「那么,风景之类的水墨画特别困难啰?」

千瑛露出甜美的微笑点点头,想来川岸问了一个好问题。我默默听她们谈话,感觉千瑛点头回应的时机,跟湖山大师有几分相似。

「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花卉画反而比较困难。水墨画跟其他绘画最大的不同是,水墨画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无法重画。换句话说,下笔次数较少的作品,笔触本身也不多,不能有任何失误。这会产生一种创作上的紧张感,形成图面上的效果,创作起来终究有一定的难度。我个人的感想是,花卉画的技巧比山水或风景画的技巧,需要更高度的运笔功夫。」

「原来啊,听妳这样说,我知道妳用的是其他人学不来的技巧了。妳长得这么漂亮,又拥有卓越的才华和技艺,真令人佩服。」

「我的技法还不到家,湖山门下还有很多绘师比我厉害。」

千瑛微笑以对,川岸也报以礼貌性的微笑。

看到她们这么擅长装出客套的笑容,我心想世界和平应该就是靠这样维系的吧。光看她们的笑容,根本猜不出她们在想什么。川岸隔了一拍后,又对千瑛提问:

「我们这些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妳今天演示的是非常高超的技巧。那么,一般来说水墨画是如何学习的呢?什么样的题材算是学习基础?」

「自古以来,学习水墨画讲究四大基本题材,这四大题材号称四君子,也就是兰、竹、梅、菊。按照顺序学习这四大题材,等于是按部就班学习水墨画的必要基础。当然,学好这四大题材不代表所有东西都会画,但初学者该学的东西,多半都包含在这四大题材当中。通常都是先学四君子,再不断练习老师给的参考作品,不看参考作品也画得出来,就算合格了。」

「明白了,那青山目前也在学习四君子吗?」

川岸向千瑛请教我的学习状况,千瑛看了我一眼说:

「青山的学习过程我也不清楚,现在主要是我祖父负责教他。」

「这样啊……那容我再问一个问题,青山能成为跟妳一样厉害的绘师吗?」

千瑛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这我也不清楚,要看他自己的行动和努力。」

千瑛说得没错,完全是标准答案。

「那他的天资怎么样?」

「天资肯定是没问题,毕竟我祖父筿田湖山很少延揽别人当弟子。」

千瑛这段话说得轻巧,古前和川岸却惊讶地看着我。

「那、那方便我再请教一个问题吗?除了青山以外,湖山大师还延揽了什么人当弟子呢?」

千瑛以炉火纯青的客套笑容,亲切地笑着说:

「就是西滨湖峰老师啰。」

「咦咦!」

川岸大声惊呼,视线在我和千瑛之间徘徊。

「那个西滨湖峰老师吗?」

「妳听过湖峰老师吗?」

「当然了,他是广受瞩目的年轻画家,我在电视上看过他,节目还拍了好多漂亮的风景画。西滨湖峰老师是湖山大师发掘的人才吗?」

千瑛将手指抵在下巴上沉思,她的手指很修长,脸反倒显得有点小。千瑛只做一个低头沉思的动作,看起来就比其他学生聪明伶俐。

「这个嘛,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祖父是看他人品卓绝才主动延揽的。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拿过画笔,对绘画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水墨画名家吗?」

「这可难说了,前提是天资要够才行……只不过,水墨画跟其他绘画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千瑛又拿起杯子喝饮料,这动作跟湖山大师挺像的。

「通常线的性质决定了画的好坏,水墨画多半是在弹指间呈现出来的绘画,这种表现方式,骨干正是线条,而线条的好坏取决于绘师的身体素质。跟其他绘画相比,水墨画比较讲究体能上的要素。」

「体能上的要素?」

「嗯嗯,有些部分不太好说明,但体能绝对是必要的。实际开始作画,比拼的就是反射神经和集中力了。」

千瑛笑了,她讲这段话时笑容很真诚,从她凝视川岸的眼神就看得出来。接着她又替川岸解惑:

「还有一点,线的特性有些是与生俱来的。看的线条够多,多少猜得出来画的人是怎样的气质和性格。」

「真的吗?」

「这纯粹是一种直觉,也确实是真的。线的性质多半跟天性有关,少数情况下才是透过训练改变。这就跟人的声音一样,有些东西是别人无法模仿的,顶多只能模仿说话的语气。很难说这跟绘师的体能有关,还是跟绘师的内在有关,总之西滨老师拥有很棒的素质,我认为他的线条清新又明朗。」

我想起西滨先生友善又轻佻的气息,很难想像那种气息正是他绘画的骨干。话说回来,我还没有看过西滨先生作画呢。

「线的性质是怎么看出来的?」

「有一定水准的绘师,一看就知道画线的人性格如何了,只要画一下就看得出来。」

「我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意思是可以知道自己的线条特质对吧?」

「嗯,这么说也没错。」

川岸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来:

「能不能请妳教我水墨画?」

千瑛惊讶地看着我,我惊讶地看着古前,古前惊讶地看着川岸。

「川岸,妳认真的吗?」

一直没讲话的古前同学,终于开口了。

「当然是认真的啊!今天看到千瑛小姐作画,我也想尝试看看。反正学园祭是一定要办展览的,我也来插一脚吧。你是文化会的人,这对你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是这样没错啦,但学水墨画没有这么容易吧?」

古前惊讶之余,同时也在观察川岸到底有多认真。他用眼神问川岸,真的假的啦?妳也要学水墨?

「怕什么,人家青山也在学啊。」

「呃,也对啦。」

古前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央求我发表意见。看我也没用啊,我又无话可说。我摇摇头望向千瑛,千瑛微笑颔首,难不成她同意了?

「只是想尝试的话,那我愿意帮忙。如果妳是真心想学画,那就要找我祖父或其他老师了,我爱莫能助。」

千瑛尽可能保持冷静的口吻,川岸开心得跳了起来。正确来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抓住千瑛的手:

「谢谢妳,千瑛小姐。不、千瑛大人!还是要叫妳千瑛老师?」

千瑛摇头回答:

「叫我千瑛就好,其实我也必须指导青山水墨画,祖父要我另外教他。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练习,我也会尽力的。」

「是这样吗,青山?」

「是啊,湖山大师要我另外跟千瑛小姐学画。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刚好提到校内展览的话题了。」

「我懂了,大师要千瑛小姐雪中送炭,跟敌人堂堂正正一战是吧?」

「我们不是敌人啦。」

我望向千瑛寻求认同,千瑛脸上却挂着不置可否的笑容。

「反正已升上大学了,我也想要专注在某件事情上。就跟千瑛小姐一样,有什么一枝独秀的专长。」

「我、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学水墨的……」

「千瑛小姐妳太谦虚了,妳真的很了不起!青山有提过妳,我一直觉得妳是个很有魅力又直率的人。实际认识妳以后,我确信妳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绘师,美术界的下一把交椅绝对是妳!才不是青山呢。」

「呃,我……我只是想画出自己的风格……还有,青山他其实不差啦……」

「千瑛小姐,妳不是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吗?像妳这么厉害的人,我们同辈里应该找不到几个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千瑛话才说到一半就安静了,川岸用她活力四射的声音,打断了千瑛:

「那今后请妳多多指教了,千瑛小姐!不对,要叫妳千瑛老师!」

千瑛明明没喝酒,脸却越来越红。她默默地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用杯子遮住自己的红脸。

联谊当然失败了,没有一个男生敢冲入一公尺外的敌方阵营。整场联谊变成气氛不太热络的闲聊聚会,但千瑛的挥毫会才是主要活动,与会的女同学都非常满意。千瑛要离开会场的时候,每个女生都要求跟她单独合照,千瑛也跟艺人一样,和蔼地答应了她们的要求。

那些身强力壮的男生似乎比较擅长团体行动,他们只要求跟千瑛一起拍大合照,每个人还对千瑛鞠躬行礼。

对他们来说千瑛不只长得漂亮,还是技艺超群又值得尊敬的对象。看他们对待千瑛的态度殷勤有礼,活像上几个世纪的绅士。最奇怪的是,他们连对我都恭敬有礼,每个人都称呼我「青山同学」。今天我不过是千瑛的小跟班,这个莫名其妙的地位,竟然让我得到大家的尊崇。善后工作处理完,我跟古前还有川岸道别,顺便把水墨画的用具搬到千瑛的跑车上。没事可做后,我就站在原地发呆。

「你不上车吗?」

千瑛一脸好奇地问我要不要搭车,我家离学校才十五分钟脚程,没必要特地搭车,但我还是乖乖听话上车了。这一刻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力有多薄弱,车子发动以后,千瑛问我路怎么走,我老实回答自己住得很近,千瑛若无其事地说:

「这样直接用走的还比较快呢……」

我们的对话听起来有些傻气,之后千瑛沉默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她累得什么都无法想。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在一大群人面前作画,还不允许任何失误,画完了还要跟一群陌生人持续交谈,不管怎么想都是件苦差事。

看千瑛不断眨眼睛,不难想像她疲劳的程度,换档的声音也比平常更不顺畅,我听了有些担心。短短几分钟的驾驶时间,我们一直没有讲话,最后还是千瑛先开口: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平日的倔强。

我正要说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千瑛用很笃定的语气称赞我:

「你磨出来的墨很棒。」

听她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我唯一懂的水墨画技巧就是磨墨,被称赞确实很开心。我磨墨的技巧,是湖山大师花了整整一天训练出来的。

「爷爷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我忽略的重点,也看出我忘了事前准备有多重要。」

「妳忽略的重点?」

千瑛叹了一口气说:

「已经到了。」

千瑛自言自语地嘀咕完后,靠在方向盘上。我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是看她疲劳的样子我非常担心,因此决定说一句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多年后还是会感到害臊、后悔吧。可是,我想起了父母的遭遇,不敢让疲惫的千瑛独自开车回去。

「要去我房间休息一下吗?」

千瑛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她忍住想笑的冲动,不断回味当中的笑点,仍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害羞地替自己辩解: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在勾搭妳,但我是看妳累了,出于关心才这么说的。」

千瑛点点头说:

「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青山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虽然是个怪人,却不会带女孩子回家乱来。谢谢你的关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当然,欢迎妳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了。」

「这倒是真的。」

那一天,我终于看到千瑛发自内心的微笑。车子停在公寓的访客专用停车格后,我们一同进入家门,千瑛小声地说道:

「打扰了。」

语毕,她脱下鞋子摆好才进入室内,这个小动作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我的房间在自己和别人眼中,真的是空无一物。我带千瑛进屋休息,等待开水煮沸时,我把室内唯一的坐垫让给她。千瑛放松地坐在垫子上,眺望墙脚的纸箱,以及跟牢房一样的醒目白墙。我不太擅长打开话匣子,差点又要沉默不语了,但我也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所以还是鼓起小小的勇气打破紧张的僵局:

「之前湖山大师说,等我开始练习绘画就会喝很多茶,我就都买回来试试了。有红茶、绿茶、咖啡……妳想喝哪一种?」

「你三种都买了?」

「我不知道该买哪个才好嘛。」

「那就红茶吧。」

我点头后拿出茶壶,以及没开封的红茶罐。我本来以为自己买到茶包,没想到是一整罐真正的红茶茶叶。我把茶叶倒入茶壶里,注入煮开的热水。倒好热水才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泡一壶茶加一汤匙的茶叶够吗?母亲泡茶时总是加一汤匙的茶叶。母亲喜欢喝茶,柜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叶罐。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这两年来我失去的另一样东西,就是茶的芳香。茶壶里煮开的茶叶慢慢沉入壶底,我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我将附有杯碟的茶杯和茶壶放到千瑛面前,自己用的则是从老家带来的马克杯。千瑛对我点点头,静静等待红茶泡好。茶泡好后,我慎重地倒入千瑛的杯子里。

「会泡茶的男人很有魅力喔,谢谢你。」

千瑛这句话像在哄小孩子一样,我听了却很高兴,感觉自己跟别人也有正常的交流,我害羞地笑了。这是胆小鬼典型的反应,但让我多少有些自豪。我和千瑛喝着红茶,她小声地说了句好喝,就没再说话。隔了一段时间,千瑛放下杯子说:

「刚才说到我忽略的重点……」

千瑛带动话题,我也放下马克杯专心倾听。

「我忽略了绘画的事前准备工作,是手势的问题。」

「手势的问题?」

千瑛点点头,表情十分严肃:

「青山,讲到水墨画的技巧,你会联想到什么?」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湖山大师那出神入化的运笔方式,以及千瑛极为感性的手部动作。

「应该是作画时的姿势吧?」

「没错,正是如此。我们专业绘师也是同样的看法,只要提到绘画的技艺,大家想到的一定是运笔的方式。不过,爷爷一开始教你磨墨对吧?」

「嗯,没错,还有享受涂鸦的乐趣。」

「这两点想必有很深的涵义,我们太追求作画的水平,眼里只看得到画技。可是,今天我用你磨出来的墨作画,竟画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水准,整幅画生机盎然。这个道理太过理所当然,画技高超的人早就不当一回事了,爷爷却看得很仔细,仿佛他早就知道那是我的弱点。我就没办法那样磨墨,我太执着于作画,磨墨的手势才会太僵硬……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体悟。今天我在作画的时候,真的能感受到墨惊人的变化。我自己磨出来的墨,从来没在画仙纸上那么柔和地晕开。」

我讶异地听着千瑛自白,磨墨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千瑛这么厉害的绘师也有这么大的影响吗?这时,我想起湖山大师指导我磨墨时说过的话。

「认真没有不好,只是并不自然。」

湖山大师是这么说的。

「嗯?」

「湖山大师说了,认真没有不好,只是并不自然。湖山大师说自然非常重要,还有心态会呈现在手指上。」

看千瑛的表情,显然她对这个答案心悦诚服。之后,她静静地摇头说:

「原来啊,说不定爷爷是在用最快的方法,教导你如何画出最棒的水墨画。一开始听说你半个月来只学到磨墨和涂鸦,我还很怀疑爷爷的用意。现在我想,或许他是真的想培养你来跟我一较高下。」

「不会吧?听妳这样说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不,这是千真万确的。用循规蹈矩的方法,你不可能踏进出神入化的领域。我认为所谓的出神入化,本身就是超越常识的。爷爷是在用我们想不到的方法训练你,这代表他是认真的。我不晓得你身上有什么特质,可以让爷爷这么认真,但我再不努力精进,真的会被你迎头赶上。」

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赶上千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湖山大师会如此器重我,可是换个角度想,湖山大师可能是为了千瑛才训练我的。我也许能弥补千瑛不足的部分。

「今天多谢款待。」

千瑛起身走向玄关,我也连忙跟上,她穿好鞋子后对我说:

「我并不讨厌指导你,我自己也希望培养出优秀的绘师,况且你人品不坏。」

「谢谢,我也很庆幸有值得依靠的前辈。」

千瑛点了点头,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默默地等她开口,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直接跟我道别:

「那画室见了。」

我还来不及挽留她,她就夺门而出跑过走廊了。

千瑛离开前到底想说什么呢?我回想她嘴唇的动作,马上有了头绪。

她想说的是「我们」这两个字,既不是「你」也不是「我」。她第一次想用语言将我们连系在一起,只可惜不好意思说出口就跑走了。我认为这是很美妙的体验,意味着我也能接近别人的心。

「那好,来看你今天画得如何吧。」

湖山大师和颜悦色地说。我先低头行礼才提笔作画,我会画的只有一样东西,只能画它。

我先沾上浓墨,在根部的位置施展逆笔技巧,画出一条像韭菜叶片的锐利线条。

墨色的拱形跃于纯白的纸上。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一片孤叶,第二笔顺着这一道锐利细长的叶片画出,伸展的方向却跟刚才的叶片相反。两道拱形各自朝不同方向延伸,根部重叠的部位有一块尖锐的小小空隙,第三笔又切开了那块空隙。接下来,就是全神贯注作画了。我在纸面上画出叶片,祈祷画出来的东西成形。我模仿湖山大师上次作画的方式,用薄墨画出小花,最后在花的周边补上数点。勉强看得出来是有花朵和叶片的植物,但水准不怎么样。

画完以后,我怯生生地拿给湖山大师看,大师说:

「你很努力呢。」

我也不晓得自己努力了什么,就只是专心画而已。湖山大师拿起笔,又一次展示了他的技巧给我看。他用缓慢解说的方式作画,而非平常那种电光石火的速度。

湖山大师的技巧形同完美的解答,我仔细观摩牢记在心。

为什么我没办法画出一样的作品呢?

到底哪里不一样?我画得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满心的疑问让我不愿看漏任何一个步骤,同时也很期待湖山大师的神手,亲自替我演示解答。湖山大师看到我的表情,开心地笑了:

「不用太担心,你已经画得很好了,看得出来你有好好练习。」

「是、是的,我就是一直在画画。」

「这样就好,一开始学画跟品味或才华没什么关系。」

「品味和才华跟学画无关吗?」

「至少初期阶段是无关的。一开始能不能画好也没人知道,总之试看看就对了,这才是重点。」

「试看看就对了……是吗?」

我好像听过这句话。

「能否乐在其中,比才华和品味更重要。」

「乐在其中……」

「这在水墨画叫气韵。水墨画讲究气韵生动,所谓的气韵呢,我想想喔……该说是笔触的感觉或绘画的性质吧。讲得更简单一点,就是你有没有乐在其中。」

「是指艺术性的意思吗?」

「不,这跟艺术性又不太一样。纯粹是看作画之人能否以清新开阔的胸怀,画出生动活泼的绘画,这才是水墨画最大的评价。也可以说是水墨画的精采之处,形式或技巧不过是旁枝末节罢了。绘画最重要的是生动,在当下拥抱最真实的一刻,并且乐在其中,至少水墨画讲究的是这个。毕竟我们是用毛笔作画,这是一种能看出人心的神奇道具。」

湖山大师在说明的过程中,作画同样行云流水。

大师描绘叶片的速度和时机,都深深烙印在我眼中。手臂的动作传导至毛笔上,缓缓画出精美的弧线,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极具魅力。大师不是单纯挥舞手臂,而是让毛笔完美融入自己的手中,却又保持放松。明明作画时非常专注,却又不着一丝力道,大师光靠握笔的手掌和臂膀的动作,就能传递出这种奇妙的感觉。大师用「展现人心的神奇道具」让我体会这种感觉,代表他的心境也同样怡然自得吧。这是多么幸福的心境啊。

我本来是在观察大师的技巧,却无意间被大师作画的气息所吸引。好想一直看下去,永远陶醉在这一段时光中。湖山大师从容的笔法,也传递出同样的意念。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在我思索这个疑问的当下,湖山大师持续运笔,对我解释作画的精髓:

「讲太困难的东西也没意义,总之一开始多画就对了。在创作中追求成功,勇敢累积失败的经验,努力精进学习,享受学习。很多事情只能从失败中学习。」

湖山大师巧妙调和墨色的浓淡,轻柔地画出花朵。花朵跟周围的叶片相比颜色较淡,尺寸也较小,但大师下笔的地方,连周围的空白都带有柔和的色彩。大师画了三朵小花,每一朵周围打上数点,点完便停下毛笔。

「这些点又称为心字点,是一种很独特的点描技法,就好像在写心这个字一样,要很慎重地点上去才行。不要轻忽单纯的几个点,等你明白这些点该怎么下,还有该下在哪些位置,你就出师了。」

话说完的同时,湖山大师放下毛笔。

我的思维无法同时跟上大师的说明和运笔方式,所以他讲的话我没有完全理解。我又一次低头道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在努力理解大师运笔的画面,也试着想说点什么,却又卡在某个点上说不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湖山大师依旧温和地替我释疑:

「细致的技巧你跟千瑛学就好,她有齐藤传授的高超技巧,也很熟悉技巧的相关知识。你也可以直接跟齐藤求教,很少有绘师像他这么扎实练习的。但光学技巧,难免还是有不明之处,这时候就来找我或西滨吧。」

我听了大师的交代,接下大师手上的毛笔,又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练习。

湖山大师回到自己的位子,温吞地喝着茶。过了一会,我决定提出一个很单纯的疑问,来打破这段沉默的时光:

「齐藤先生和西滨先生,谁比较厉害呢?」

湖山大师茫然地复诵我的疑问,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之后大师眨眨眼睛,讲出他心中的定见:

「单论技巧的话,西滨比不上齐藤。西滨在技巧层面上完全不行,他不是一个很讲究细节的人,这一点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这个答案令我大吃一惊,我又追问了一个问题:

「那、那么齐藤先生是比西滨先生更厉害的绘师?」

湖山大师先是露出很意外的表情,之后愉快地笑着说:

「没有,没这回事,他们两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所、所以是齐藤先生更厉害?」

湖山大师摇了摇头,好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

「不,西滨远比他厉害多了。齐藤大概只能仰望西滨吧,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是、是这样吗……」

技巧是齐藤比较厉害,但西滨才是了不起的画家,这说法未免太奇怪了。湖山大师是他们的老师,师傅都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说穿了,大师是想表达有些东西比技巧更重要吧。

「其实呢……」

湖山大师喝了一口茶,我静待他把话说完。

「稚拙未必比不上精巧。」

我大概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吧,湖山大师皱起那张皱巴巴的脸庞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大师讲得很玄妙。接着他又指点我详细的点描画技,那一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了。

练习结束后,湖山大师说西滨在找我,我便去教室寻找西滨先生。西滨先生穿着类似建筑工人的作业服,跟平常一样在庭园里抽烟,头上依旧包着白毛巾。他一看到我就挥手叫我过去,仿佛找了我很久似的。

「终于找到你了!」

这样大声叫我,还连忙捻熄香烟,真像西滨先生会做的事。

「今天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一下。」

西滨先生找我帮忙,表情却显得莫名欢快。根据他的说法,湖山奖公募展的作品要归还给其他流派的教室,因此需要人手。

「又是苦力吗?」

我慎重确认工作内容,西滨先生爽朗地摇头说:

「不是不是,体积大一点而已,东西本身不重啦,只是量满多的。」

我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也没明讲自己要不要帮忙。西滨先生却以为我同意帮忙,就带着我搭上白色的小厢型车,展开一趟单程一小时的兜风之旅。

「练习进度如何啊?」

西滨先生轻快随和的语气,跟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别无二致。

「还是在练习春兰,我进步很慢,都没什么进展。」

西滨先生听了我的回答,笑着说:

「不会啦,练习春兰很重要,我们现在也很常练习春兰啊。」

我怀疑地看着西滨先生,他不改笑容说道:

「真的啦,我们遇到问题也是先练习春兰。我曾经坚定不疑地相信,练习春兰是穷究水墨技艺的途径呢。」

「是这样吗?练习春兰真的是穷究水墨的途径?」

「这可难说了,春兰或许不代表一切,但毕竟『始于兰,终于兰』嘛。画春兰的神髓不铭记于心,学再厉害的技巧也没用。前人练了几百年的基本功法,会留下来一定有其用意嘛。」

「一定有其用意吗?」

「这个就要试过才会明白了。」

「那西滨先生明白吗?」

「明、明白啊,大概啦。对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拜访另一位大师,你可以请教他,是很了不起的大师。」

「呃,随便跑去跟其他老师求教没关系吗?我好歹是湖山门下的弟子耶。」

「安啦、安啦。那位大师跟湖山大师关系很好,况且观摩一下其他师傅的绘画和技术,对你也有帮助。」

西滨先生的提议也不晓得能不能信,我只好暧昧地点点头:

「请问我们要去哪位老师家拜访?」

「藤堂翠山大师,有听过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对了,千瑛小姐和湖山大师争论的时候,湖山大师说明年的湖山奖,要找翠山大师来担任评审。」

「没错,就是那位翠山大师。筿田湖山和藤堂翠山,是这个小小业界的两大巨头。藤堂大师厉害的层面跟湖山大师又不一样,你就拭目以待吧。」

西滨先生说完还点点头以示期待,也不晓得为什么,他似乎满开心的。我决定趁这个机会,问一个在意许久的问题:

「湖山大师是不是不太认同千瑛小姐的画艺?」

「你怎么会这么想?」

「呃,之前千瑛告诉我,湖山大师从没说过她有才华。」

「啊啊,那件事啊……也不是啦,我想湖山大师也认同千瑛的实力。只不过千瑛是他的孙女,他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是这样吗?千瑛好像没有感受到大师的认可。」

「湖山大师不是那种会大力赞赏自家人的老师。况且,他觉得千瑛个性刚强,不必太关心也无所谓。湖山大师对我和小齐也很严厉,有时候对千瑛比对我们还严厉。他不是不认同千瑛,正因为认同,才用这种方式刺激她精益求精。」

「这是好事吗?」

「好事?与其说好不好,我反倒觉得羡慕呢。」

「羡慕?」

「对,不管画艺再高超,永远有一个人会说你还不到家,这是值得庆幸的事。这就是湖山大师信赖千瑛的证明喔。」

「原来是这样。」

西滨先生边哼歌边开车,我们聊着聊着就开到藤堂大师的住处了。

藤堂大师住的地方,不是湖山大师家那种大宅院,而是座落在广大田地中的日式平房。房子附有小庭园和车库,旁边还有一间仓库,是随处可见的民宅,仓库中放了许多农务机具。湖山大师的住所一看就是大艺术家住的地方,藤堂大师家则丝毫没这种气息,外观上就是一座温馨的乡下小屋,我很怀疑是否真有大师住在这里。

看上去十分老旧的玄关,毫不意外地没有上锁,西滨先生站在玄关朝屋内大喊:

「打扰了!我是湖山会的西滨。」

屋内传来了女性的招呼声。

一位身材高挑又有活力的女性,束起及肩的头发出来应门,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

「啊啊,西滨先生,欢迎你来。」

她一看到西滨先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热情欢迎西滨的到来。

「唉呀,这位是?」

那位女性注意到我,我看了西滨先生一眼,西滨已经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这个人也太好懂了,我假装没看到,乖乖自我介绍:

「妳好,我叫青山霜介,目前在湖山大师门下叨扰,请多多指教。」

我鞠躬行礼,女性讶异地说:

「这样啊,湖山大师底下又有年轻人加入,真令人羡慕呢。你好,我叫藤堂茜,是我祖父藤堂翠山的助手。之前湖山奖的展览会你有来参观吗?有年轻人来我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啊。」

我正要说明原委,西滨先生中途打岔:

「青山他啊,是上一次湖山奖举办的时候才入门的,由我家老师亲自指导。目前还是一个新人啦,请多多指教啊。」

西滨先生也低头行礼,总觉得他是要拉抬自己在茜小姐心目中的形象,才故意说刚才那番话的。西滨先生还挺有心机的嘛,总之我也低头致意,茜小姐说:

「唉呀,你们太客气了。也很感谢湖山大师的流派跟我们保持良好的关系,请多多指教喔。」

茜小姐躬身回礼,光是这个动作就能看出她是多么知书达礼的人,我的师兄却痴迷地看着人家,还露出知书达礼的人不该有的傻气表情。茜小姐请我们入内,带我们到宽敞的客厅。

一位高挑的白发老人,正对着佛坛双手合十。

这位老人一看就是翠山大师,他穿着跟湖山大师不同颜色的日式工作服,背影和手势令人印象深刻。湖山大师身上有种名家风范,眼前的老人也同样不俗。

我们一坐下来,老人便张开眼睛转过身来。

转过来面对我们的翠山大师,阳光从他身后敞开的窗户洒落,在他身上照耀出日式民房特有的柔和光影。我很难看到他背光的表情,但他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奇妙的目光,我知道他稍微看了我一眼。那瞬间我跟翠山大师刚好对上眼。

西滨先生恭敬行礼,我也跟着照做。

「大师,好久不见了。」

西滨先生向翠山大师打招呼,大师以粗野又不拘礼的嗓音说:

「你来啦,上次见面是展览会的时候吧。」

翠山大师也颔首致意,一旁的茜小姐拿出两块坐垫请我们坐,还端上茶壶和茶碗要泡茶给我们喝。茜小姐的动作俐落又迅速,我们很自然地围着大桌子就座。

翠山大师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是在静待茶水泡好吧。他穿着使用已久的深蓝色工作服,上面有褪色的痕迹,但仍不失清洁感。翠山大师的身材高挑苗条,以一个老人来说,他长得挺结实。加上五官端正,想必年轻时长得很好看。整体看上去有点像满脸横肉的黑道,或是戏里的坏蛋,再不然就是刚强的讨海人吧,反正差不多是那种感觉。他的呼吸和缓,身上散发严厉冷静的气息,有别于湖山大师的开朗明快。从房内布置看得出他喜好宁静,而宁静的气息彻底渗入他的骨子里,线香的味道也融入他的氛围中。头发浓密这一点也跟湖山大师不同,他光是待在那里,就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他的宁静气质和齐藤先生有些类似,却又比齐藤更为浓烈,我总觉得自己会被那股宁静吞没。

西滨先生脸上挂着笑容,态度却显得颇为紧张,就座以后也没有讲话。当然,他是配合翠山大师等茶泡好,然而这段沉默不太自然。

我想着从刚才就很在意的事情,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不好意思,我叫青山……」

翠山大师默默地抬头看着我,好像现在才注意到我一样,我接着说道:

「可否让我上香祭拜一下故人呢?」

翠山大师稍微张大眼睛,才缓缓开口:

「啊啊,这样啊……请吧。」

翠山大师让我坐到佛坛前,西滨先生也起身来到佛坛坐下。坛上有位女性的遗照,开朗的笑靥跟茜小姐的神韵很相似,大概是翠山大师的夫人吧。西滨先生先点香祭拜,再来才轮到我。等我们都烧完香,茜小姐已经把泡好的茶放在位子上了。

「谢谢你。」

茜小姐笑着向我道谢。回到座位后,翠山大师对我们说:

「已经五年了。」

翠山大师只讲了这么一句话,他指的自然是我们上香的人。他的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就这几个字,已经充分表达他身上的沉静气息究竟代表什么样的意义。茜小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并请我们享用泡好的茶。

「来,请用茶吧。」

翠山大师二话不说就拿起茶来喝,我们也捧起茶碗饮用。关于夫人的事情,翠山大师似乎认为讲这么多就够了。他身上的气息柔和许多,从喝茶的动作还有肩膀僵硬的程度,都能看出他比刚才更为放松。显然地,他也不打算再多提夫人的事情。

面对翠山大师,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木讷寡言、闲静度日的老人家,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敬意也不是孤僻,而是一种亲近之情。仿佛我认识他很久,两个久未碰面的老朋友聚在一起,享受无声胜有声的片刻时光。所以我能体会他的哀愁,以及他现在稍微放松的心理变化。

如何面对深沉的悲哀一路走下去,这个问题他在宁静的生活中,想必一刻也不敢或忘。我也一直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因此能体会他的感受,我对翠山大师说:

「茶很好喝呢。」

翠山大师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冲着我微微一笑:

「内人也很喜欢。」

同样是沉静简短的一句话。不需要多说什么,翠山大师就心满意足了。他不是在跟我们喝茶,而是在跟去世的夫人共饮,我多少也能理解这种感受。被遗留下来的人,总会偷偷地与故人共享时光。

翠山大师看了我一眼,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他:

「我叫青山霜介。」

翠山大师也简短地自我介绍:

「我叫藤堂,请多指教。」

他望向茜小姐,大剌剌地说:

「喂,茜,有年轻人来了,那个拿来。」

茜小姐不必多问就知道要拿什么,她起身离开前对我们说:

「请稍等一下喔。」

接着,厨房传来茜小姐忙进忙出的声音。我本来以为,我们三人又要茫然度过一段沉默的时光,不料翠山大师对西滨先生开口了:

「这孩子是湖山大师的弟子吗?」

西滨先生朗声答道:

「是,他是新收的弟子,才刚入门没多久,由我们家老师亲自指导。」

总觉得西滨先生答话的态度,比对待湖山大师还要恭敬,大概是随和度的问题吧。湖山大师没那么沉默寡言,也没有严厉的感觉。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太妥当,但湖山大师比较像是呆萌的老爷爷。翠山大师接着说道:

「画了些什么?」

这句话是看着我说的,我正襟危坐回答:

「目前在学兰花,春兰。」

翠山大师听了我的答覆,心满意足地笑道:

「湖山大师教人画的,可是最棒的兰花。」

之后,翠山大师小声地说「原来在学兰花」。这时茜小姐拿着大托盘回来了,翠山大师又对茜小姐说:

「不好意思,茜,也请妳准备一下那个,就在那准备。」

茜小姐稍微停下手边的动作反问:

「现在?」

翠山大师用力点点头:

「是啊,现在,吃完就要。」

翠山大师态度很坚定,茜小姐说好,她在我们面前摆完盘子,马上就离席了。

盘子上放的是切成漂亮新月状的橘色哈密瓜,旁边还有小叉子,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新鲜多汁、色彩艳丽的哈密瓜当前,连不太有食欲的我都食指大动了,翠山大师说:

「这是今天早上刚摘的,今年的瓜很甜。」

语毕,翠山大师很自然地拿起哈密瓜享用,我们也跟着拿起来吃。那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哈密瓜,已经不是甘甜可以形容了。我从未品尝过那么芳醇的甘甜滋味,甚至忘了自己在别人家做客,忍不住发出赞叹声。也不只有我这样,西滨先生尝过后同样赞不绝口:

「多谢大师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西滨先生开口道谢,翠山大师温和地说今年的瓜特别甜。我也跟着表达谢意,翠山大师点点头。哈密瓜一下就被我们吃完了,桌上只剩下鲜艳的绿皮,连绿皮看起来都好美味。享用完甜美的哈密瓜,我们满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准备好啰。」

正好,茜小姐从隔壁的房间叫唤翠山大师,大师起身说道:

「跟我来吧。」

我们也站起来,缓步跟在翠山大师身后。

三人穿越走廊来到隔壁的房间,那里似乎是翠山大师作画的地方,里面有数量可观的各式文具。

都是号称文房四宝的东西,现场堆满大量的纸张,毛笔几乎挂满整面墙壁,架上摆了许多桐木制的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墨。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我没看过的器材。茜小姐在书桌上摆好长纸,以及磨好的墨。纸张跟千瑛之前在挥毫会上使用的尺寸相同,应该是半切。我和西滨先生诚惶诚恐地踏入室内,进去前还说了一句打扰了。我们好奇地观察翠山大师工作的地方,看样子西滨先生也是第一次进来。茜小姐对我们说:

「这里满乱的,不好意思喔。」

茜小姐细长的眼眸和酒窝,给人一种爽朗快活的印象。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翠山大师挤开茜小姐,直接坐到椅子上开始沾湿毛笔。茜小姐也见怪不怪,巧妙地避开身材高大的翠山大师,迳自站到右边去。翠山大师把雕有龙纹的纸镇放在画仙纸的右上方,手指握住毛笔的中段,猛然画起线条。那手势和线条,令我叹为观止。

翠山大师握笔的角度和线条本身的气息,跟湖山大师的完全不一样。湖山大师习惯握住笔管的尾部,运笔也是用整条手臂。翠山大师宽大的手掌握住笔管的中下段,灵活运用手腕挑笔作画。如果说湖山大师的笔法是大开大阖的太刀,翠山大师的笔法就是快捷玲珑的小太刀了。

翠山大师画的东西,我一下就看出来了。他画了数笔以后,我认出那种作画的顺序,只是形状跟我知道的不一样。

「是春兰。」

这个字眼在脑海浮现的同时,我的胸口顿时澎湃激昂。现场只有纸笔磨擦的声音,还有墨香的味道。翠山大师的线条气息、调墨顺序、运笔速度都跟湖山大师不同,最令我惊讶的是两者的印象南辕北辙。

翠山大师的春兰柔弱又娇媚,他的笔法突显出惹人怜爱的气息,而非严峻。这种笔法比绘画本身的好坏更引人注意。

湖山大师的春兰只画出一片叶子,就能感受到叶片周围的空气和生命力;翠山大师的春兰叶片则像语言一样,拥有无限的变化。那不是写实的画风,也不以重现实景为重,而是形同书法线条流转,产生拟人化的生命力。看得出翠山大师竭力透过绘画,想要传达某些事情的意念。

我细细思索这究竟是什么感觉,翠山大师的大手移动到画面的中段部位,远离兰花的叶片和花瓣。然后,他让笔毛岔开在纸上涂抹。

「这叫割笔。」

替我解惑的是西滨先生,分岔的笔毛迅速画出一块岩石,等我看出那是悬崖的时候,翠山大师在岩石的墨上涂了一点水,岩石产生了湿气。经过这个步骤,我才看出翠山大师画的是高山。

在高山上绽放的春兰,还有随风摇曳的叶片。

生动的兰花配上不动的岩石,两者的对比在画中形成风势和空气的流动感。这种手法以很戏剧性的方式,让观画者联想到兰花叶片一连串的动态。妙手画出来的悬崖上,长出倾斜绽放的兰花,连重力和花瓣弧度都感觉得出来。

画出下垂叶片的笔法十分优美,运笔的速度不快,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翠山大师在画最长的叶片时,随风摇曳的叶片就像活灵活现的动画。这一刻有种拨云见日的冲击感,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全部画好以后,翠山大师在花朵周边打上几点,我以为这样就算完成了,不料大师改拿小支的毛笔开始写字。字体太难辨识,我几乎看不出在写什么,只知道最后几个字是「翠山笔」。接着,翠山大师抬起头,对茜小姐说:

「喂,那个拿给我。」

茜小姐点头说好,将沾满红色印泥的印章交给翠山大师。翠山大师在写好的文字上头盖上小印,并在名字下方盖上大印。第三个印则盖在跟署名无关的角落上,一幅足以挂在美术馆的气派水墨画大功告成了。

「太了不起了。」

西滨先生率先发表感想,我从没看过他的眼神如此欢欣雀跃。当然,我也同意西滨先生的看法,会有这种赞赏是应该的,毕竟我们亲眼见到不下于湖山大师的神技。

「这是崖兰,至于画上的赞,请湖山大师解释给你听吧。」

翠山大师神态自若地说完这段话,把还没有全干的水墨画递给我。

事出突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望向茜小姐和西滨先生,用眼神问他们翠山大师是什么意思。西滨先生连忙低下头,对翠山大师道谢:

「青山,你快跟大师道谢,大师要把他的画送给你。」

不会吧!

我吓了一跳凝视翠山大师,大师一脸严肃的表情,默默地点了一次头。我看到翠山大师的反应,有一种电流窜过背部的感觉。

「没想到,这、这么棒的作品竟然要送给我……谢、谢谢大师。」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我愣愣地低头道谢,翠山大师答道:

「好好跟湖山大师学艺吧,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绘师。」

听到这句话,我再一次用力鞠躬,翠山大师终于露出笑容了。

把翠山大师门生的作品(装有挂轴的大量箱子)搬到大师家中后,我们就告辞了。西滨先生跟翠山大师道别完,又殷勤地跟茜小姐道谢,态度比平常还要亲切。

西滨先生上车后,没过几分钟就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喜忧参半的微妙表情。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同时一直确认抱在怀里的小纸筒。那里面有翠山大师画的兰花。西滨先生喝着手上的罐装咖啡不断叹气,其实他应该是想抽烟,只是顾虑到我在车内才没抽,这一点我很清楚。过了一段时间,他总算开口说话了:

「这是一件好事呢,很令人惊讶对吧?」

我附和道:

「真的很惊讶,我好开心。」

这可是真心话。

「也是啦,若是给范本的话还可以理解,但你拿到的是有画赞和落款的正式作品。话说回来,那真是一幅好画啊。」

「有落款和画赞有什么不同吗?」

西滨先生转过头吃惊地看着我。拜托,开车看前方好吗?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收下人家的画作啦?天啊。」

「呃、这……」

「所谓的落款,就是证明创作者是谁的印记,代表那是创作者正式的作品。我们也只有别人真的想要我们的作品时,或是在展览会和其他特殊情况下才会盖印。有了印记,不管拿去哪里鉴定,大家都知道那是真迹。所以说呢,有落款的作品具有无可撼动的价值。」

「有价值?意思是能卖大钱啰?」

「当然,翠山大师自画自赞还带有落款的作品,我们门下还没人拥有呢。连湖山大师都很珍惜翠山大师的作品,你拿到的东西,比你想像的更了不起喔。」

「这、这么了不起啊?」

「就是这么了不起。」

西滨先生说得振振有词,似乎真的很讶异翠山大师的赠画之举,显然落款的意义比我想像的更重大。小厢型车在乡间小道上颠簸前行,外头的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橘色的阳光穿越云彩,斜照在暮色深沉的水田上。车子直行于田园景色中,活像一个大型的玩具箱。

「翠山大师是跟湖山大师齐名的水墨画家,你那幅画应该拿来当传家之宝,连我都很羡慕呢。」

「收下这么了不起的东西,真的是很过意不去呢。」

「我想也是……翠山大师不像湖山大师那么健谈,平常也不太跟人来往,算是圈内人才知道的绘师。但湖山大师总是告诉我们,要多多跟翠山大师学习,他是个了不起的老师。明白自己流派的技术,再看到别人用不同的诠释法画出相同的水墨画,是很不可思议的体验对吧。」

我很认同这一句话。

「真的是这样没错,感觉翠山大师画的不是单纯的水墨,而是他的为人。高风亮节的气度完全呈现在画作上……」

西滨先生也同意我的说法:

「没错,你讲到重点了,那确实是四君子的风骨。」

「你说的四君子,是指四大创作题材对吧?」

「咦?青山啊,湖山大师没有教你吗?」

「是,湖山大师没有特别跟我讲这些。」

「这样啊,湖山大师是不太喜欢讲繁琐的事情。也罢,我正好知道就顺便告诉你。你现在画的春兰,是初学水墨画的人都会练习的基本功。」

「这湖山大师跟我说过,他说『始于兰,终于兰』。」

「没错,就是这句话,始于兰,终于兰。春兰是初学者一定会碰的题材,水墨画有四个重要的基础,其一就是春兰,这你也知道。其二是竹子,其三是梅花,最后是菊花,这四大题材合称四君子。」

「我懂了,算是一次归纳四大基础的说法就对了。」

「没错,四君子是很重要的基础。这种说法有渊远流长的历史,在水墨画还没传入日本的远古时代,中国就在画四君子了。一直到现在也是水墨创作者常用的基本题材,是非常优异的基本创作形式。实际学过之后,你会很讶异这四大题材不同的用意,以及广泛的应用范围。最重要的是,这四大题材被喻为君子,在题材上是有意义的。」

「你说君子?是指那种很高贵、很了不起的人?」

「对对,你很清楚嘛。四君子画的都是君子的理想形象,比方说竹子耸立挺拔、柔韧不屈,就是一种君子的形象。也有人说,那是君子怒而卫道的形象。」

「怒而卫道?」

「没错,我想是坚守是非曲直的意思吧?或者应该说高风亮节?」

「听你这么说,是有这种感觉……」

「对吧?梅花是在最寒冷的时候才开花,所以忍耐严苛的环境绽放生命力,这就是君子理想的面貌,也可以说是君子的坚强之处吧。我们学画的人,也需要坚忍不拔的毅力。菊花是初学者的毕业题材,跟梅花有点类似,在严苛的环境中盛开,散发出怡人的香气,这也是君子的风骨。菊花讲究的不是坚忍,而是在任何困境中都不失品格。」

「那么春兰呢?」

「终于讲到春兰了。春兰在深山幽谷绽放的清高姿态,也是君子理想的面貌。亦可以说是君子风格的呈现,应该是不染尘俗的意思吧。有些道理没办法用言语解释清楚,你就当作是水墨绘师讲究的心境吧。」

「绘师的心境是吗?」

「所以说,你拿到好东西了呢。」

我点点头,西滨先生说得确实没错。

「图画旁边写的字是什么啊?」

「啊啊,那是画赞啦。」

「画赞?」

「是用来称赞绘画的词句,或是表示制作细节的词句。通常是这两者的其中之一,这次的画赞是在说明绘画的内容。」

「西滨先生你看得懂啊?」

「加减啦,好歹我也是水墨画老师嘛。顺带一提,在自己的画中提赞,又称为自画自赞喔。」

西滨先生的说法,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他轻轻松松就秀出一大堆专业知识,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是水墨专家或内行人的气息。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很了不起。或许是在湖山大师门下长年操劳,才培养出来的特技吧。

「上面写的字不多,内容却非常棒。青山啊,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我?严格来讲,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吧。」

「唉呀,你不用谦虚啦。我认为你做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尽量在做能力所及的事情。」

西滨先生有感而发,颇有感同身受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说:

「该怎么说呢……你完全不了解自己,倒是把周围的人看得很透澈。你好像很拼命在观察自己周遭的人事物。」

西滨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我对这句话有点怀疑,但也认为他讲得有道理。了解自己也意谓了,必须回想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像照镜子那样很自然地接受自己的面貌,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吧。只是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那样的时光了,现在我不觉得认清自己是种幸福。

可是,在经历过悲伤、混乱、困顿以后,终究要面对现实。我在无形中放弃了解自己,也没办法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躲在玻璃小屋中,凝视着父母的回忆,却又在无意间关注外面的世界。我总是远远看着自己无法融入的世界。所以,透过观察,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对于我的沉默,西滨先生不晓得是怎么想的。

「总之呢……」

他先嘀咕了一下,接着用开朗的语气说:

「千瑛、小齐、湖山大师也都是特立独行的人,请多担待啦。」

我马上想到一个问题,难道西滨先生不认为自己是特立独行的人吗?当然,我只有乖乖点头,没有多嘴吐嘈。正因为大家都特立独行,我才没感觉不自在。

今天初遇翠山大师,之所以能理解他深沉的哀痛,主要也是我过去随波逐流,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关系。我也明白他总是沉默不语的原因,那种语气我非常熟悉,一听就知道他还没有走出伤痛,而且真正的心情就潜藏在言词和声音之中。

今天大家都在教室里,湖山大师也难得在场,所有人共聚一堂。这里指的所有人,包括我、西滨先生、齐藤先生、千瑛。仔细想想,我从没看过大家待在同一个地方,平常每个人都是各自行动。

室内有一张长桌,大概可以让二十个人围着召开宴会,桌边还摆放椅子。桌子的正面放了一块白板,湖山大师待在白板前面,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观看千瑛作画。

千瑛很专注地作画,湖山大师的眼神却颇为冷淡。齐藤先生则站在千瑛左边看她作画,眼神跟平常一样,也不能说他冷淡,应该说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他是个白净俊美的青年,不太常笑是我对他的唯一印象。

西滨先生环顾室内,打了声招呼:

「我们回来了!」

西滨先生傻气地打完招呼后,没有人开口回应他。

「大家都在啊……啊,我去泡茶~」

西滨先生很自然地跑去厨房泡茶,留下我一个人不晓得要干什么。我不由自主走近湖山大师身旁,大师很认真地观看千瑛作画,也没怎么搭理我。

千瑛画的是牡丹。

盛开的花瓣上,有精美的调墨变化,描绘大叶片的线条锐利,花与叶也用精密的墨色变化来区别。千瑛的技巧,比之前在大学作画时更高超了。

今天千瑛的运笔速度也很快,但表情和动作都略嫌僵硬,没有她平时华丽的笔触,而是像要战胜恐惧的感觉。作画到目前为止没有失误,至少在我看来没有,画中的每一项要素都搭配得很完美。不知不觉间,半切的狭长画纸上出现了五朵牡丹,底下还有锋锐的茎干,整幅画算是大功告成了。

明明是用纯黑的墨色作画,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名副其实的牡丹花,华丽奔放的牡丹在画中争妍斗艳。

千瑛精疲力尽放下画笔,端详了自己的作品一会。之后,她改拿小支毛笔在纸上游移,却迟迟没有下笔,最后搁下毛笔,创作到此才算结束。

千瑛紧张地注视湖山大师,齐藤先生盯着大师的眼神也比平时严肃。而湖山大师看着千瑛的作品,眼神显得兴趣缺缺。

这种气氛降到冰点的紧张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和蔼可亲的湖山大师,一旦表现出冰冷的眼神,竟然有这么恐怖的感觉。

湖山大师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摇摇头。千瑛当场低下头,脸上透出阴郁的神色,齐藤先生的表情也沉了下来。湖山大师依旧没表示意见,齐藤先生惶恐地问道:

「大师,您看这画怎么样呢?我认为画得挺好的……」

齐藤先生说完这段话,湖山大师好一段时间没理他,这沉默太可怕了。

「齐藤啊,你说这幅画不错是吗?」

湖山大师问话的声音和方式既严厉又恐怖,千瑛也不敢像平常那样回嘴,连齐藤先生都快要承受不住了。湖山大师说话时的表情,是人们印象中那个艺术名家的表情。他不是在抱怨,也没有特别不开心,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还有字里行间都透露一种坚定不屈的强烈意志。支撑湖山大师的就是这股巨大的意志力,面对这样的意志力,我也快要喘不过气了。齐藤先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湖山大师说:

「齐藤,你来画看看吧。」

齐藤先生愣了一会后,毅然接受大师的提议。他去别的房间拿作画用具,拿好后又回来。

「那我献丑了……」

齐藤先生跟千瑛一起准备作画用纸,他拿开千瑛用的道具和毛笔,开始准备作画。千瑛也立刻换好笔洗里的水。

跟平常一样,毛笔沾水的声音响起后,齐藤先生终于动笔了。

齐藤没有像千瑛那样摇晃身体,下笔也相当精炼,墨色的浓淡调整也一如往常精准。单论调墨,他的水准比千瑛高上许多。千瑛的作品乍看之下很漂亮,但相较之下还是有不成熟的地方。齐藤先生的手部动作堪比精密仪器,分寸不差的笔法令我叹为观止。

他把大笔按在纸面上,用经过调墨的整个笔锋来描绘花瓣。按压时的冲击力画出了花瓣的纤维,当然那是笔毛压在纸上所产生的痕迹,但墨色渐层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宛如亮丽又滋润的花朵。

齐藤先生作画毫无多余的动作,极具美感。不难想像花了多少时间苦练,才能以相同的节奏俐落作画。

成品跟我上次看到的画一样完美,也跟上次一样,很接近电脑动画的品质。

两者同样是用墨作画,齐藤先生的墨色浓淡应用,比千瑛更加千变万化,整幅画看上去明亮动人。确实有引人入胜的美感,比千瑛的作品更写实,形态也更精确。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齐藤先生的作品写实到某种程度,简直就像照片而不是绘画,他作画的技巧已经超越学术的范围,比较接近魔术了。我甚至有种眼睛被欺骗的感觉。

我偷看湖山大师一眼,心想这么棒的作品,他老人家应该不会有意见吧?不料,湖山大师的表情依旧冷漠。齐藤先生放下毛笔,观察大师的反应,大师疲惫地按住自己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齐藤先生苍白无比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这景象带给我很不祥的预感,千瑛在齐藤身后,眼眶都红了,感觉随时会哭出来。这时候的千瑛,就像一个娇弱的小女孩。

湖山大师静静叹了一口气,大伙都沉默不语。

「让各位久等了!」

西滨先生不改平时轻佻的语气,把泡好的茶送过来了。他手脚俐落地分发茶水,安抚我们三个年轻人坐下来。西滨现身的时机很微妙,要说巧也行,说不巧也行,反正一切都暂时中断了。湖山大师看到西滨先生现身,终于有了笑容:

「西滨,谢谢你啊。」

湖山大师稍微变回平常那个亲切的老爷爷。千瑛也喝着茶水,缓和自己激动的情绪,只有齐藤先生还是脸色惨白,连茶都没喝。我紧张得口干舌燥,赶紧拿起茶水润喉。西滨先生拿下头上毛巾,坐在我旁边啜饮茶水,那真是缓和沉默气氛的好声音。

「不错。」

湖山大师赞赏的,很明显是茶水。

「真的很好喝呢。」

西滨先生附和大师,大师问道:

「这是哪里的茶叶啊?」

湖山大师像个孩子一样天真询问茶叶来历,心情也好了许多,西滨先生回答:

「今天要回来的时候,翠山大师的孙女茜小姐给的,说是要我们也品尝看看。翠山大师的女婿,您记得吧……」

「啊啊,你说翠山大师的女婿,我记得在茶叶工厂上班对吧。」

「对对,就是茜小姐的父亲。人家特地准备新茶,要给大师您品尝呢。」

「原来啊,翠山大师一家一直很照顾我们呢……西滨呐,改天有机会你要好好答谢翠山大师,人家在评审工作上也帮我们不少。」

「那是当然。大师,我会好好跟翠山大师还有茜小姐道谢的。」

「嗯嗯。」

湖山大师点点头,谈话气氛融洽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刚才的不悦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齐藤先生趁这机会开口,声音紧张到发抖:

「大、大师,我、我的画……」

齐藤先生的声音听来很苦闷,现场气氛也为之一凛。

湖山大师回过神来,他恢复原本严肃的表情,盯着齐藤和千瑛。二人的作品并排在长桌上,两幅画都是同样的构图,意境也神似。齐藤先生的画作完成度较高,千瑛的画作则较为热情奔放。在我看来这两幅画都很棒,不晓得湖山大师哪里不满意?大师眨了眨眼睛,叹了一口气说:

「西滨啊。」

西滨先生猛然抬头,嘴巴离开茶碗。刚才那一瞬间,他肯定在想茜小姐吧。话题谈到茜小姐,他就专情地想着人家,也太单纯了,好在这分柔情拯救了当下的气氛。

「西滨。」

湖山大师再一次温和地叫唤西滨先生,西滨站了起来,连声称是。

他站到齐藤先生和千瑛的作品前面,既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有什么感想,而是直接拿起毛笔说:

「千瑛啊,借我用一下可好?」

千瑛点头同意,西滨先生很自然地笑了,就像个好哥哥。他在动笔之前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先暂时放下毛笔开始磨墨,之后脱掉平时常穿的工作服上衣。大概是有口袋可以装香烟,他才常穿那件上衣吧。西滨先生的上衣总是脏兮兮的,又带有泥土的痕迹。不过,他一脱下外衣,隔着底下的长袖T恤能看出他身材结实,双臂修长。这一刻,西滨先生从工头大哥变身成水墨画家了。

「那么,毛笔借我一用吧。」

西滨先生要作画,齐藤先生才想到要换上新纸,立刻拿了新纸放到西滨面前。

「小齐,多谢啊。」

西滨先生和蔼道谢后,气势磅礡地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

千瑛的动作也很快,但西滨先生更快。不单是快,还带有从容的气度。假如千瑛小动作摇晃身体的运笔方式,像在演奏小提琴,那么西滨先生大动作的运用身体,就是在演奏低音提琴或大提琴了。他的笔锋快速而沉着,运笔的快慢也随着画的部位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别,仿佛高大身躯所产生的生命力,直接贯注于笔上。画出来的东西当然也很美。

不过,西滨先生的作品不只是美,在本质上也跟千瑛和齐藤先生的作品完全不同,是一种有别于美的特色。

我的注意力深受绘画吸引,甚至让我想起心灵深处的玻璃屋。那里和外面的世界相连,我置身其中,眺望西滨先生的水墨画。

玻璃屋的墙面都在颤动。

西滨先生画在纯白纸面上的每一笔,无不吸引我的注意力,撼动我心中的高墙。

这很明显不是单纯的美。

我也不认为这纯粹是美感,但心灵就是大受震撼。一幅画,一朵花,一片花瓣,都看得到生命力。

西滨先生笔下迅速膨胀的生命力,悉数倾注于绘画中。笔触如何根本无关紧要,这股气息在我心中唤起了美感以外的神秘情感。画中有温情,也有撼动人心的力量,会激发观画者的感性,让人也想用某种方式感动人心。

我贴在玻璃墙上,凝神注视西滨先生在外面的世界作画。

他的画带给我很大的感动,感动到我手都在发抖。

整幅画很快就完成了,成品本身比千瑛和齐藤先生的更为杂乱,也不如照片写实,偏偏又比牡丹更像牡丹。

为什么看起来有这种效果?

画作的形态并不是没有缺陷,线与面的架构不在于整体形态,反而着重在笔触呈现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表现方式看上去很像牡丹,但齐藤先生和千瑛的牡丹画,都缺乏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三幅画摆在一起,我终于看出差异,也明白湖山大师不满的原因何在。

「是生命。」

西滨先生画出了生命。

他真挚地面对牡丹花,用自己的生命去面对花中的生命,这心情连我们观画的人都感受到了。画中洋溢着满满的生命力,彻底把作画技巧比了下去。西滨先生酝酿的生命气息,远远超越他本人的技巧。他的技巧比不上生命力,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画中依旧有活灵活现的花朵,这一点比其他作品更加明确。

相形之下,齐藤先生和千瑛过于追求花的美感,他们画出来的东西确实很漂亮,可惜也就只能画出引人注目的作品而已。千瑛的热情多少还体现了她的心灵和温度,却没有西滨先生那种强烈的感动。问题在于,这两种表现方式没有孰优孰劣。

境界的话题实在太高深了,包含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无法一窥堂奥。境界不够的人无法衡量顶峰究竟有多高,就好比我们看不出自己与繁星的距离,这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事情。

湖山大师是怎么看这三幅画的呢?

大师依旧在喝茶。

他看着西滨先生的画,点点头说:

「就是这样。」

西滨先生腼腆地笑了,湖山大师又看了画作一会,笑着问西滨:

「嗯嗯,整幅画充满了生动活泼的气息,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啊?」

西滨先生的心思被看穿,害羞地抓抓后脑勺。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在说茜小姐了。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大问题。

西滨先生的笔触感性细腻,连小小的心绪变化都会在笔下呈现出来。他的心灵紧密连结着现实和毛笔,将自己活泼的心灵变化,转化成牡丹这样的形体。西滨先生透过牡丹花的生命力,如实表达自己的心灵和生命力。

这种技巧该怎么形容才好?或者应该说,这算是技巧吗?

湖山大师又说道:

「水墨画呢,是描绘森罗万象的绘画。」

齐藤先生和千瑛非常专注地聆听训示,湖山大师也是在替他们释疑。

「森罗万象指的就是宇宙,宇宙也确实包含着千变万化的现象,而现象又是这个世界当下的现实。只是呢……」

湖山大师长吁一口气,像在叹息似的:

「所谓的现象,难道只存于外在?人心之中没有宇宙吗?」

齐藤先生的眉毛皱成八字形,千瑛困惑到完全不懂湖山大师在说什么。我终于稍微明白大师想表达什么,以及自己在这里学画的原因了。

「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这才是湖山大师想告诉我们的。水墨画是让我们的心灵连结外在世界、连结外在现象、连结外在宇宙的方法。既然西滨先生的作品才是正解,那么答案不作他想了。

湖山大师找我来,就是要我解放纠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