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本文的主题正如同标题突然的明天所象征的,世人时常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无从得知,会有无法估量的事物等在他们的行进之路上,这正是一本以这一重要的(对于世人来说)命运自身作为主题的特别的推理小说。
在这里用到“特别的推理小说”这一形容词的原因,在于二战前被称为侦探小说这一类别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只顾着追求解谜的乐趣,已是不争的事实。相应的,在这类作品中登场的人物形象,其描写也常常停留在表面,不可否认,很多作品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都缺少普遍性。简而言之,比起描写人物,作者更注重于将案件(比如像是密室杀人案之类的)相关的谜题如何引人入胜地引出来并将其解决。
当然,那种以解谜的乐趣为中心的小说作为走在侦探小说主干道上的一种形式是绝对没错的,其本身也有着足够存在的理由,但既然作为小说,那么它的登场人物(从主角到配角)还是需要有血有肉的。
二战后,以侦探小说更名推理小说为契机,从内容上也在以往解迷的乐趣上添加了对人性的描写,大幅度提高了阅读趣味性。即是说,推理小说中所登场的人物形象变得更加有血有肉了,这一现象便是二战后推理小说的一大特征了。尤其是在这本小说的作者笹泽左保先生出道的昭和三十年代,出现了社会派推理小说这一全新的类别,更可谓划时代的时期。
诸如此类焕然一新的推理小说不仅着重于点出杀人案件的发生,还会描写是怎样的经过导致了此案的发生,也就是说,连凶手走到犯罪这一步的心理(动机)也会作为小说的乐趣被描写出来。这样的举措相当于将镜头对准了从案件的进行到解决这一整体过程,从而将并非天马行空的真实故事这一性格赋予了推理小说。
无须过度着眼于社会派这一称号也能够考察上述新型推理小说的出现,也可以将这样的变化(作品质量上的)看作是由二战后到现在的新读者层的需求所带来的。仅仅是空泛的纸上谈兵般的乐趣已经无法满足新时代读者对于推理小说的需求了。而只有在呼应了这样的普通读者的需求而出现的社会派(包括其他新类型)推理小说中,作者才会尽心地去刻画以往没有被充分重视的人物描写。这一点自然可以认为是二战后的推理小说最引人注目的一大特征。
虽然有种仅仅注重于真实描写(与人物、背景相关的)的观感,但必然是不止如此的。既然身为推理小说,当然就会存在与案件相关联的诸多谜题(这一点与二战前的旧类型侦探小说相同),在给予读者拼图性质乐趣的同时,还能赋予他们现代小说应有的感触,这才是三十年代之后的推理小说所具备的新模式。上述特征只要看过被认为是笹泽作品初期代表作的这本优秀作品就能够很好的理解了。
本书最初于一九六三年(昭和三十八年)三月至九月连载于《朝日周刊》。本来推理小说被认为是很难在周刊杂志这种平台上连载的,但本作却没有因困难而却步,最后获得了成功,不但成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出乎读者意料的手法(指大白天的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有人消失了)这一设想也掀起了很大的话题,在作者众多的作品中也可谓是一部里程碑之作了。
笹泽先生的推理小说出道作是一九五八年(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发表在《宝石增刊》上的《暗夜中的传话》和《第九名牺牲者》。昭和三十五年相继发表了长篇小说《不速之客》《溶于雾中》《何谓婚姻》《噬人》等充满野心的作品。而后,作者于昭和三十六年三月凭借长篇小说《噬人》荣获第十四届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现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确立了其作为推理小说作家的地位。自此之后,笹泽先生以推理小说界的实力派新人作家身份在介于纯文学作品与大众读物之间的中间杂志与周刊杂志上接连发表作品。在本作品发表的昭和三十八年,还创作并发表了《摇晃的视野》《剽窃的风景》等长篇小说,如此旺盛的创作力着实令众人惊叹。
笹泽作品中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便是从昭和四十五年四月开始发表的时代小说。由于第一部《回望关的落日》的成功,作者成功进军时代小说这一领域,其于第二年开始发表的《木枯纹次郎》系列掀起了时代小说的热潮,这一事实还清晰地留存在我们的记忆中。值得纪念的第一部时代小说《回望关的落日》获得了第一届现代黄金读者奖,这一事实也如实体现出笹泽的作品被广大读者支持并喜爱着。
虽然笹泽先生凭借《木枯纹次郎》系列大火开始了作为时代小说作家的创作活动,事实上也已跻身于时代小说一线作家的行列。但是能够看得出来,在很多读者心中,先生作品的原点仍是推理小说。这是因为,在大环境下,以现代人所演绎出的各式各样神秘莫测的言行而酿成的案件为主题,展开引入入胜的现代推理,其中透着暖意的哀愁,这一点正是按泽作品拥有的特色。关于这一点甚至不需要冗长的说明,只要阅读一下本作便尽数可知了。
笹泽先生现作为超人气作家被各类杂志争相约稿,在这种境况下近期仍发表了一部崭新的长篇推理小说《他杀岬》,从这样旺盛的创作态度中可以推测,作者对于回归初心(现代推理小说)有着强烈的意愿,而先生的此番创作意图在其初期代表作本作中已能够窥见一二。
那么,通过对本作的解读,可以发现,首先从最初映入眼帘的目录中就能够看出作者的用心程度以及高超的写作技巧,令人兴趣浓厚。即是说,能够感到由第一章幻象、第二章女人,然后是女儿、父亲、夜晚,这些均有着两字标题的章节所构成的趣味性。在这些地方也能够使读者感受到小说构造的无尽乐趣。
作为主人公登场的是小山田一家的成员们。父亲义久是工龄二十五年的银行课长,五十一岁;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雅子,夫妻膝下育有两子两女,可谓是理想的家庭构成。
将小山田一家设定为主角的这一布局很是精妙。应该既会有读者将父亲义久认作主人公,也会有读者认为在查明真相的过程中大显身手的二女儿凉子才是主角。让读者各自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决定主人公,换句话说,也就是放弃单一主人公的形式,转而采用复数形式,首先这种安排就充满了趣味性。
身为食品卫生监督员的长子晴光由于在白天的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遭遇了曾经的恋人突然从眼前消失这一不可思议的现象(这项手法正如前文所述,是极大加深读者对本作印象的优秀设想,可谓能够在日本推理小说里出现的杰出手法中占有一席之地),从而迎来了在神乐坂公寓中被杀这一命运的迷变。
因为长子晴光的死亡,小山田一家坠入了未曾想过的不幸境遇之中,而在此过程中,同时被用作标题的“突然的明天”所象征的一种不可思议的特质——每个人都有可能会遭遇的命运的反转,这一速变所具有的不允许人们一丝一毫掉以轻心的特质,也在我们的心中刻下了强烈而鲜明的印象。
这一点是在仅注重于故事发展的趣味性(即如何引出谜题)的以往的侦探小说中绝无法见到的,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的趣味性在此初次展现出来,也是笹泽作品的一大特征。如何在作品中尽数描写这样的人生,是一个对“人生”这一意味深长的对象没有深入注视和理解的作者无论如何都无法作答的困难之物,而将其如何描绘出来似乎也成为了本作不可错过的有趣之处。
为了不仅被扣上杀人犯这一污名,还被当作畏罪自杀处理的可怜的晴光,父亲义久与妹妹凉子决定竭尽所能探寻真相,但成为小山田一家不幸开端形迹可疑的女性久米绯纱江却说自己当时正在九州旅行,并寄来了详细的行程,也就构成了严密的“不在现场证明”。久米提供了她与一名叫杉浦出来夫的男性自二月十日至十八日的行程表,而凉子去挑战这份不在场证明的趣味性便是推理小说独有的乐趣了。
如何打破构造坚实的不在场证明,这正是推理小说极大的享受之一。而在本作中,上述不在场证明的破解是作品的基调,可以说是一部完美具备了真正的侦探小说骨干的作品。
凉子与曾经作为哥哥学长且关系密切的濑田大二郎一同奔赴了九州宫崎及周边,在这里关于宫崎当地的描写也有着过人之处,能够使读者感受到片刻的安宁。例如:
——菜花田在杂木林的远处和丘陵的斜坡上都留下了清晰的黄色区域。与黑土和绿树形成对照,色彩十分鲜亮。时高时低,时近时远,菜花田在大地上画出了黄色的条纹图案,这幅景象在雾中显得不甚真切,确实与黄色海洋这一描述异常相符。
“哎呀,有小孩子……”
凉子叫出了声。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子坐在小型悬崖边上,俯视着通行的车辆。
——(第三章——女儿)
正是像这样巧妙描写出的田园风光形成了作品的基调。
作为题外话,笹泽先生拥有极其优秀的风景描写这一特征在《木枯纹次郎》系列里也展露无余,在描绘荒凉的上州风景等地方时也毫无保留地发挥了作用,这些描写为时代小说的趣味性增添了多少光彩可想而知。从这些方面我们也能够再度领略到笹泽作品的精妙之处。
既然是推理小说,那么自然的,在经历了多番曲折后会有意外的犯人登场。本作中最后也解明了无比意外的犯人形象,而这里也运用了值得瞩目的新手法。有一种惯例手法尤其多地运用于真正的解迷型侦探小说中,即是由犯人或侦探跨越众多页数所进行的独白(或遗书),来还原案件的真相。事实上一到这一部分就变得十分让人失望或是感到无聊的作品实在是多得数不胜数(就连被称作侦探小说女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中也存在这一问题)。因此人们在赏阅推理小说时总会期待是否有新的解明结局的手法,在此意义上,本作中真相(迷题)的解明是通过义久与凉子父女间的对话来完成的,这一点也给读者带来了特别的感触和内心的温暖。
作者在本书初版的后记中写到:“总觉得就算作者本人忘记了,主人公们也依然会过着自己的生活。《突然的明天》这部书给我的这种感觉格外强烈,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上义久了吧。”不禁让人感到这正代表了作者将本作的象征——也就是“人生”这一事物毫无遗落地描绘殆尽了。
本书初版时(昭和三十八年),我已经看过周刊杂志的连载了,而这次的复读又给予了我鲜明的感触。这部作品是如此的优秀,令我再次意识到本作——即笹泽先生初期代表作,这一当之无愧的成果正展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