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幻象

◆某夜◆

  晚餐是家庭成员六人齐聚一堂的时刻,这正是这个家庭幸福圆满且生活平稳的证明。无论是全家整日共处一室还是父母兄弟久疏问候,都说明这一家或多或少存在着不合常理的因素。

  而一家人仅在夜晚的餐桌旁一人不差的全员会合,则称得上其乐融融了。可以说正因为有着聚散离合,才能够确保家人之间的和睦。大家纷纷以今日的所见所闻为话题各自讲述着。家人们一边动着筷子一边动着口舌,表达自己对于这一话题的意见。或是揶揄,或是批判,或是惊讶,又或是欢笑。看起来像是毫无章法的杂谈,却正是天伦之乐的体现。

  如此的天伦之乐,是每个成员都拥有属于自己牢固的生活居所的家庭才能得以享受的。每一个家人都生活如意——即是幸福的家庭,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过着单调而平凡的每一天。不过,他们也正满足于这样单调而平凡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从这个角度来看,小山田家可以说是典型的安定家庭。双亲、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一家庭结构也十分理想。对于小山田义久与雅子夫妇来说,结婚近三十年,姑且算是建立了成功的家庭,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夫妇两人时常会将大儿子和小儿子、大女儿和小女儿的名字叫混。时而对大儿子职业的困难发出感叹,时而再次惊讶于大女儿那特属于女性的柔美。念叨着“那孩子是在大雪之夜出生的”“这孩子刚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晚都有空袭呢……”诸如此类,乐此不疲地沉浸于回忆中。人在某一时期会知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这对夫妇已然抵达了这一时期。

  小山田义久在入职的第二十五年当上了协信银行东京总行的厚生课长。五十一岁出任总行的课长,必然不能说是晋升迅速,却也不算太慢。为此,生活虽然称不上富足,倒也不愁衣食。尤其是最近,大儿子和大女儿开始将一半的工资交给母亲,也就稍微宽裕了些。

  义久通常在傍晚六点前到家。只要没有会议和宴会,五点便可以结束工作。从位于大手町的协信银行总行到位于世田谷下北泽的住所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六点就能够打开玄关那扇把手松动的门了。

  家中妻子雅子与小女儿凉子在拥挤的空间里匆忙准备着晚饭。凉子将在明年一月迎来成人礼。她曾在西式裁剪学校读了一段时间,现在基本就在家中帮忙家务。

  在义久到家仅五分钟后,玄关响起了小儿子忠志的喊叫声。忠志正在上大学,身为足球社的一员,为了社团的训练要六点多才能到家。不过据凉子说,他偶尔会以练习足球为借口,实则被她发现与年轻女孩子走在一起。

  在忠志之后回家的是大女儿悦子,现在在电视台的财务部工作。悦子从小就不善言辞,最近更是越发沉默寡言。她三个月后便要结婚了,或许是因为与这个家告别的时刻日渐临近,不免心中感慨万千。

  接近七点,大儿子晴光也到家了。晴光之所以会成为最晚回家的人,考虑到他的职业是保健所的食品卫生监督员,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食品卫生监督员的工作十分繁忙,都内五十七家保健所的卫生课各有一名食品卫生监督员,而原则上整个管辖区域的巡视都由这名监督员一人完成,实在是相当不容易。

  二十八岁的年纪作为食品卫生监督员来说算是年轻了,尽管如此,回家后的晴光脸上仍会带着疲倦。

  似乎是一直在等着晴光洗完手,凉子的喊声刚好在最恰当的时刻响起。

  “开饭啦!”

  与厨房相连的不足十平方米的餐厅里,义久已自顾自地入座,一边专注地翻阅着晚报一边喝着第二壶酒。没有人向义久说一声“我回来了”或是“欢迎回来”。进入餐厅这一行为便算是打过招呼了。饭菜、汤、火锅之类的蒸汽同时升起,一时间甚至无法看清围在餐桌旁的家人们的面容。
  义久一言不发地将酒杯放在晴光面前,倒上了酒,晴光也沉默着端起酒杯喝了起来。就这样连续喝了两三杯后,酒壶便空了。至此,义久的小酌就算是结束了。
  “我开动了。”

  声音在蒸汽中陆陆续续地响起。于是,小山田家轻巧的晚餐正式拉开了帷幕,这时差不多是七点稍过。昨晚是这样,明晚也一定会是如此。然后……二月十五日的晚上也不例外。

  “什么时候向公司提交辞呈?”一边吃着寿喜烧,义久对大女儿问道。

  悦子瞄了父亲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还有三个月呢。”

  “没必要一直工作到结婚前的。”义久用筷子夹了一片肉扔进悦子的碗里。

  “就是说啊……早些辞掉工作回家里来吧,这样小悦也会比较安心吧。”雅子对丈夫的意见表示赞同。

  “嗯……”

  悦子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必要一直工作到结婚,对于悦子来说,也没什么不想辞职的理由。即便如此,她仍是一副不清不楚的态度。悦子就是这样的性格。

  看到这样的姐姐,凉子总会莫名的恼火。说起来,相亲结婚这件事本身就让凉子很不舒服,仅仅见了一次面就答应结婚的姐姐让她觉得十分廉价。虽然悦子向来不太会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就这样以一次相亲来决定自己交付一生的男人,凉子实在无法理解姐姐的想法。

  而现在,对于父母劝说辞掉工作一事她也似乎拿不定主意,凉子狠狠咬着咸菜,想要缓解内心的焦躁。

  “对方对于你外出工作的情况不太满意。他们是重视身份礼节的家庭,舞蹈世家的亲属大概是不太能理解劳动者的。”

  “小悦不是也要整理身边的事物之类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在家里做吧?”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即使这样,悦子仍旧一言不发地低垂着眼眸。凉子有些不愉快,连口中的食物也似乎没了味道。得换个话题才行,她想。

  “不过姐姐,近来漂亮了很多呢,似乎变得性感了……”凉子夸张地变换了语气,朝正对面的悦子说道。

  “这不是当然的嘛。”

  悦子没有出声,倒是忠志替她回了话。

  “但真的是好大的变化啊,虽然原本已经很美了。一些普通的女演员根本比不上姐姐。之前在下北泽站被姐姐叫住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呢,甚至仔细思考了一下姐姐应该是二十六岁没错。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认错姐姐……”

  凉子一口气说到底,完全不给家人插话的余地。待回过神来时,她的膝头已被鱼的汤汁浸出了污渍。

  “说起认错人,我今天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晴光盯着大家的脸看了一圈才开口。

  “大哥的‘今日体验’又来了,有着特殊职业的人们总是喜欢吹嘘自己的体验。”忠志一边往米饭上浇着寿喜锅的汤汁一边缩了缩脖子。

  “不,这件事和职业无关。”晴光的表情格外认真。

  “难不成是发生了奇迹吗?”忠志朝嘴里扒拉了一勺盖浇饭,眼中带笑地调侃道。

  “嗯,算是吧。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别卖关子了,说说看吧。”

  “有人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消失了。”

  “诶……?”

  “有人大白天在银座消失了,几乎是奇迹了吧?”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是我今天亲身经历的。”

  “有人在哥哥眼前‘啪’的一下消失了吗?”凉子抢过话头。

  看晴光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很令人感兴趣了。

  “不是那种消失。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一个叫久米绯纱江的女性……”晴光程序性地将茶壶中的茶倒进自己碗里。

  “久米绯纱江女士不就是那个来家里玩过三四次,之前在新桥保健所工作的人吗?”雅子答道。

  “是她啊……就是那个和大哥失恋后从保健所辞职的人吧?”

  听到忠志的话,餐桌旁的几个人似乎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说什么胡话……她是因为家里的事才辞职的。算了,那种事不重要,今天下午我在银座四丁目看到久米绯纱江了,有两年没见了。”

  说到这里,晴光忽然面色一僵。

  “是那个久米绯纱江消失了吗?”忠志似乎终于提起了兴趣。

  “没错。我因为有些怀念,就一边喊她一边追了过去。结果居然在十字路口中间就看不到她了。”

  晴光说的奇异现象是这样的……

  这一天,他正午过后就从新桥保健所出来了。食品卫生监督员的工作主要是巡视管辖区内的餐饮店卫生管理情况,此外还有食物中毒的调查、从业人员的卫生知识培训、夜间突击检查等不定期的任务。

  光是将前一天的工作成果整理成监督日报、许可汇报书以及调查报告书等工作就已经占据了整个上午,通常下午会在外进行巡视监督。

  对于晴光来说,今日的许可汇报书撰写工作意外的有些棘手。原因在于前日位于管辖区内银座七丁目的一家名为“清六”的小餐馆中发生了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据医生说,在这家小餐馆用过餐的四名客人于几个小时后都出现了腹泻腹痛等症状,于是接到通知的晴光急忙赶了过去。

  最终结论是由复合调味品引发的轻度食物中毒,事件本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然而在调查清六的厨房后发现没有进行丝毫的卫生管理。无论是食品的新鲜度还是洗涤设施、供水和垃圾处理、加热冷藏管理等没有一项是遵循了食品卫生法的。

  尤其令晴光难以忍受以至于斥贵店主的,是五六只被毒药毒死的老鼠就这么躺在冰箱后无人处理这一事实。剧烈的氨水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来,令年纪尚浅的晴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迄今为止都没有造成大量的食物中毒,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由于上述原因,晴光花了一个上午将给予清六停止营业处分的前因后果整理成文。

  从新桥保健所出来后,晴光走向了京桥方向。虽然还是二月中旬,春天般的阳光却将银座烘托得生机勃勃。日头正当空,路面上连高楼的影子都看不见。

  或许是受天气的影响,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女性衣着绚烂,色彩缤纷,外套显得尤为厚重。人们似乎仅仅是在走路而已,无人在展示窗前驻足,每一家店铺内看上去都十分昏暗。

  晴光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过了马路,这里是整个东京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今天的行人尤其多,就像周六的下午一样人群攒动。

  十字路口周围环绕着实用性很高的百货商场、小吃店、陈列着高级饰品的商店以及女装专卖店。最近刚刚改装为玻璃墙体的九层圆柱形建筑的女性用品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尤为壮观。

  晴光在穿行至马路对面后,转过身来眺望着玻璃墙体的圆柱形建筑。从二楼、三楼、四楼顺势望上去,仿佛陈列在那里的只有一双又一双的长腿。

  信号灯再次转绿,人群从对面涌向机动车道。马路这边的人流也像是对抗般延伸开来,双方在路中心交会。这时,晴光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他对这名从他身旁向马路对面穿行而过的年轻女人的侧脸和背影有些印象。

  是谁……尚未作出判断,晴光已经朝女人的方向追了过去。过马路的行人大半已穿过路中央,晴光只好迎着涌来的行人艰难前行。女人走得很快,飘逸的长发散落在身穿黑色外套的肩膀上,右手提着包和一个小型行李箱。

  是大约两年前从新桥保健所离职的久米绯纱江——终于辨别出此人的身份时,晴光已经追到了与她仅相距三四米远的位置。从斜后方看过去,女人的面容确实是曾在保健所预防课工作的绯纱江本人。

  “久米女士,是久米女士吗?”晴光呼唤道。

  但女人并没有回头。本身正处在车水马龙、笛声轰鸣的嘈杂环境中,或许只有拍一拍她的肩膀对方才能察觉到吧。得再靠近一点才行——正这么想着,晴光却因突然迷失了本在眼前的目标而慌乱起来,久米绯纱江已经不在他的视线中了。霎时间晴光有些茫然失措,一直盯着的对象就这么消失了,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即便如此,他在过了马路后还是左右环视了一下。数寄屋桥方向和新桥方向皆熙熙攘攘,却并无久米的背影。晴光甚至还向地铁口望了望,结果仍是一样。绯纱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在他的眼前……

  “这可能就是白日梦吧……”待晴光语毕,忠志叹了口气说道。

  “真有趣。”凉子缩起肩膀,恶作剧般地抬头笑了。

  “现在可是有火箭的时代,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不科学的事啊。”

  忠志正了正坐姿,还残留着少年模样的脸颊微微泛红。

  “先不说这是否科学,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晴光依然保持着冷静的面容。

  “你确定是久米绯纱江本人吗?”

  “绝对没错。”

  “但是她被叫了名字也没有回头吧?”

  “只是没听见而已。而且就算我认错人了,对这个奇迹也没有影响。这个女人还是在我的面前消失了……”

  “大哥你真的完全没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过视线吗?”

  “哪有人会在正在追赶某人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啊。”

  “也是,大哥就像参加赛马比赛的马儿一样,我也觉得你应该是不会分心到处张望……”

  “赛马的马?”

  “就是对某件事产生兴趣后就顾不上其他事情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在过了马路后又原路返回了?”

  “要是原路返回不就正好和我撞上了吗?”

  “那是不是走到机动车道上去了?”

  “这可是交警管得最严的十字路口啊。”

  “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吗……”

  在座的人都静了下来。这是找不到合适话语时独有的沉默,只有喝茶的声音在响。谁都无法随意评价晴光的言论,昨晚晴光讲述在清六的厨房发现老鼠尸体时,因为让大家失去食欲而被齐声批判,那个话题实在是过于现实了。

  然而,像今晚讲述大白天有人在银座的十字路口消失这种话题,虽然不至于遭到批评,却也不会令人开心。

  一直注视着的人突然消失了这种情况,本质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尽管如此,也无法一口否定。毕竟是家人,没有人比家人们更清楚晴光既不是骗子也并非精神异常者了。

  晴光是认真的,但是大家仍然不能认同他的那番话。而如果不认真听他说又感觉有些对不起他,可以说是很棘手了,因此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晴光你是不是累了,如果精力过度消耗是会产生一些古怪的错觉的。”

  半晌过后,义久发话了,这便是家人间的结论。终于定论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带着餐厅的气氛也柔和了许多。

  “嗯……或许是吧。”

  晴光朝着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点了点头,他也被父亲的结论拯救了。即使说给他人听了,但晴光对于这种事是否真的发生了依然有所怀疑。被告知是错觉后,他便可以以此为依据来说服自己了。

  而且晴光的此项经历本就是使一家团聚之席更加热闹的小小谈资,与小山田家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关联。和重大事项的商议和家庭会议不同,听完了也就过去了,晚饭结束后便再无人问津。悦子和凉子起身去厨房帮助母亲刷洗,义久拿着香烟和烟灰缸在电视前入座,晴光进了浴室洗澡,忠志则上了二楼。

  昨天和今天都是这样,是长久以来反复经历的平静而安稳的一天,明天也一定会是如此。今天也无灾无难地度过了以晨为始、以夜为终的一天。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明天会有意外发生。

  然而,与此同时,也没有人能够控制明天的到来,会迎来怎样的明天是未知的。但是,明天一定会到来——

◆崩落◆

  早上在餐厅落座最久的是雅子和凉子。需要出门的家人们起床时间参差不齐,照顾家人们的进食便是雅子与凉子的任务。
  “明明可以同时起床吃饭的,现在这样妈妈和我不就像是饭店的服务员一样吗?”
  大约每周凉子都会抱怨一次,在一遍又一遍地将味噌汤锅放到炉灶上加热的过程中渐渐开始烦躁起来。
  “有工作的人还是让他们一直睡到不得不起来的时候吧,不然就太可怜了。”雅子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清晨的餐厅除了作为用餐之地外也是家人们用来联络的场所。
  “关于离职的事我今天会和课长商量的,也告诉爸爸一声吧。那么……我出门了。”悦子说完便率先出了门。
  “空气比较干燥,而且已经有五天前在九州宫崎县瑞穗市发生大火的先例了,你们用火的时候要格外注意啊。”
  今早义久的告别语是这样的。
  晴光在八点过后身着睡衣缓缓出现了。睡衣款式较短,从小腿往下一览无余,他双手环胸,看上去有些冷。
  “哥哥,你要迟到了。”凉子毫不留情地指出。
  “头有点疼……本来想在家休息的,最后决定还是去上班吧。”
  晴光在餐桌前坐下后抓了抓头发。
  “吃饭吗?”
  “嗯……”
  “那快去洗把脸吧。”
  “不用了。”
  “牙也不刷吗?”
  “嗯……”
  “哎呀,脏死了。”
  “都要迟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政府部门是八点半上班,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吧?”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对了,凉子,有件事要拜托你。”
晴光一副邋遢的样子,在袖子里缩起胳膊接过了盛味噌汤的碗。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吧……”凉子用印着花纹的围裙擦了擦手。
  “帮我去趟医院。”
  “医院?”
  “是赤羽桥的济生会医院。濑田先生受了烧伤正在住院,我昨天去慰问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昨天濑田先生说想吃蜂蜜蛋糕,我答应了今天帮他买,可是看起来今天是没那个时间了,所以想让你替我买给他。”
  “濑田先生烧伤了吗?”
  “嗯。说是在公寓里使用涂料的时候引燃了煤气灶的火,不过烧到的只有左手腕。”
  “行,我帮你去。记得把买蛋糕的钱留下啊。”
  如果是去看望濑田大二郎这种委托的话,凉子是愿意接受的。她既想见一见濑田,也对许久未有的出行充满了期待。
濑田是晴光大学里高两级的学长。凉子上小学的时候,濑田曾在家里二楼借宿过一段时间,之后每年都会来找晴光两三次,他现在是孔雀香皂研究所成员。凉子是从高中毕业时开始以异性的眼光看待濑田的,尽管还不足以称之为爱情,但她确实觉得濑田既有男子汉气概又可靠,可以说对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憧憬的好感,这番心意至今未变。虽然不至于积极地跑去见他,但与濑田共同度过的时光无疑是充实的。
  待忠志最后出门后,雅子与凉子总算从晨间劳动中解放出来了。
  “一位客人配两个服务员,服务过剩的小山田餐厅结束营业。”说着,凉子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通常来说,接下来就要一边与母亲进行无聊的对话一边运作纺织机了,但今天被赋予了充分的外出理由。这么一想,凉子不由得开心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并化了妆。将毛衣、短裙、围裙这套工作服脱下换上了深红色的内衣、黑色的紧腿短裙和无领外搭。凉子在镜子前晃动着身体,穿上紧腿短裙后似乎觉得腰部比想象中更加厚实了,胸部的曲线也毫不逊色。这不正是一副新鲜而成熟的躯体吗?凉子欣赏着自己的身体,十分满意。她抱着淡紫色的外衣和包包走到了玄关。
“这个时间去探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雅子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我先去趟银座买点东西,这个时间刚刚好。”
  凉子头也不回地答道,穿上了高跟鞋,鞋子也同样是淡紫色的。
  刚一出门凉子便做了一个深呼吸,那是许久没有闻到过的户外气息,不禁有些怀念起去裁剪学校上课的时光。在家中感受到的阳光与走到户外亲自沐浴其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柔和与鲜明是截然不同的,而这种感觉与去下北泽站前的商业街买菜时的心情也有着奇妙的差异。
  沿着横穿住宅区的斜坡走下来,左手边可以看到井之头线的路拦。接着往前走,穿过小田急线的铁路,车站前商业街的尽头便是下北泽站。凉子买了到涉谷的车票。买了车票就有了一种仿佛要去远方旅行的错觉。
  井之头线的站台十分空旷,高峰期已过,到了乘客相对减少的时间段了。电车停下后,车门的位置与凉子所站的地方相距甚远。乘电车时的直觉也不准了——凉子再次认识到自己己经很久没有外出了。
  从涉谷坐地铁到了银座,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各类商店,最后买了蜂蜜蛋糕。穿过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时,凉子想起了昨夜晴光的话。如今走在事发现场,便更加觉得晴光讲述的内容不切实际。如果实在很在意,直接去找绯纱江询问她在十字路口消失的方法不是最简单的吗?凉子这样想着。
  从银座到赤羽桥的济生会医院这段路程凉子选择了打车,用时不到十五分钟便到了。当济生会医院褐色的建筑物映入眼帘时,想到与濑田有大概半年没见了,凉子心中不禁多有感慨。
在医院前台问了濑田的病房,被一位女职员告知是外科楼的六号房。从有着问诊室和治疗室的建筑物中穿行而过,越过走廊后便能看到像是住宅公寓一样排列着的医院大楼。来来往往行色匆忙的医生护士明显增多了。
  外科楼在最近的地方,从入口进去后大约十米处的右侧便是六号房了。六号房似乎是单人间,门边只有“濑田大二郎”这一名牌。
  濑田正在床上坐着,看到凉子的来访表现得十分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
  “好久不见,我替哥哥拿蜂蜜蛋糕来了。”
  明明一看就是来慰问的,以“这是怎么回事”作为开场白也太奇怪了——凉子有些忍俊不禁。濑田以前就常常做出一些奇怪的回应,看到他还是老样子,凉子莫名地安下心来。
  “你说是替你哥哥来,那就是说他今天不能来了?”濑田很失望地低垂着眼睛。
  “是的,因为工作上的原因。”
  看到濑田并不欢迎自己,凉子也失去了起初的高涨情绪。濑田甚至对放在眼前的蛋糕看都不看一眼。
  “听说您被烧伤了,是那里吗?”
  调整了一下情绪,凉子指着濑田被三角巾吊着的左臂问道。
  “是的。我们公司除了香皂还会制造染料和油漆。五天前,我把新研发的油漆带回家做了许多实验,实验过程中煤气灶的火引发了火灾。”
  “潜心研究反而造成了灾祸呢。”
  “因为烧起来的只有毛衣的左袖,我觉得问题不大,只在左臂上涂满黄油就放任不管了,结果第二天突然开始疼了起来……”
  “那这几天怎么样了?”
  “其实不是什么需要住院的大事。只是因为还有肚子疼的毛病,就想着刚好趁这个机会休养一下,就顺便住了个院。不过似乎也没有阑尾炎的征兆,打算今明两天就出院了。”
  “好危险啊。要是造成了火灾可就麻烦了,毕竟已经有了前几天瑞穗市的大火灾这一先例了……”
  凉子想起了早上父亲出门上班前嘱咐说让小心用火。在到处都强调气候异常干燥的这一时期发生了瑞穗市的大火灾,无论是谁都会对火非常敏感吧。
  据说九州宫崎县瑞穗市的火灾规模十分惊人。这座拥有九万人口的城市,其八成的建筑在仅仅不到五个小时内便化成了灰烬,可见火势多么猛烈。受灾人群大约六万,死亡人数包括消防员在内共二十八人,失踪人员及伤员共计一百几十人,可以说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由火灾酿成的惨剧了。
  “不过我真的很想见小山田君啊。”濑田仍在对晴光不能来一事表示惋惜。
  “但是您不是昨天才见过哥哥吗,而且时常都有联系吧?”凉子有些赌气似的说道。
  “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他。”
  濑田将视线落在手边,侧脸看上去很落寞。当时就是被他这副阴郁的气质强烈地吸引了……凉子不禁想起刚刚高中毕业时的自己。有着精致的面容和热切的眼神,却不知为何散发着一种孤独感,这让凉子感觉到他是一位有深度的男性。
  “不过小山田君的工作确实很不容易……”濑田像是为了能让自己接受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是吗?可能是因为总在一起的缘故,我倒是没觉得哥哥的工作很不容易。”
  说着,凉子却在心里思考着为何濑田这样的男人会到了三十岁还是单身。
  “你这么不体谅你哥哥的工作可不行啊。”濑田苦笑道。
“是怎样不容易呢?”
  “被你这样反问还真是奇怪啊。”
  “因为哥哥虽然会讲他当天遇到的事,却不会向我详细说明自己的职业啊。”
  “你看过晴光的笔记本吗?”
  “什么笔记本?”
  “就是食品卫生监督员的笔记本。就像警察的笔记本一样,上面贴着身份证和本人照片之类的。”
  “我没见过。”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万一这本笔记本丢失了可是要被全国通缉的啊。怎么样?光是这一点就能明白他的工作有多不容易了吧,能持有这样重要笔记本的职业也就需要背负与之相当的责任。”
  “我第一次知道。”
  “毕竟还被赋予了进入权和检查权之类的强制性权力啊,违法从业者的调查据说非常不容易。对于从业者来说,一旦被检举了违法行为可就是饭碗不保的大问题。现在应该比较少见了,以前卫生监督员被恶劣的从业者用菜刀或匕首胁迫,塞进冰箱里的例子可是比比皆是啊。”
  濑田是笑着说的,但凉子却心头一紧。事实上,这是她头一次知道晴光的工作担负着如此重大的责任。也正因此,这种没来由的不安十分强烈。她一直以为哥哥只是一个公务员而已,就像一个普通上班族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直到昨天为止都是如此,也想当然地认为明天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如此。
然而,离开家门后的晴光正如濑田所说,是行走在由形形色色的人们错综复杂的生活交织而成的地表之下,可以说是与危险同行的工作。如同登上高峰眺望山谷时才初次感受到恐惧一样,迄今为止哥哥都安然无恙反而令凉子感到毛骨悚然。
或许这正是困住凉子的一种预感吧。这一天,小山田家的天伦之乐唯独少了晴光,晴光直到深夜十二点过后仍然没有回来。

  ◆突发◆

  家人们都很在意晴光的晚归,尽管如此,却并没有表现在言语上。毕竟不是小孩子夜不归宿,只是忙碌的地方公务员晚回家了一会儿就要将其归结为遇了险,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若平时晴光周围就时刻伴随着诸如此类的危险倒也另当别论,但他不过是重复着再平凡不过的上班族生活而已。某种不以晴光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不幸在不经意间降落到了他身上,这种事根本是无法想象的。
  亲朋好友间总是会抱有一种侥幸心理,正如同父母总是认为自己家的孩子是不一样的,长久以来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家庭成员突然从自己的行进轨道上滑落不见了,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考虑的。怀着一种没有根据的笃定,认为既然直到昨天为止都平安无事,那么今天也一定不会出事。
  即使会产生“万一出了事”的不安,也立刻会被“这种不安很快就会成为笑料的吧”这样的乐观心态所打消。毕竟二十八岁的单身男子偶尔回家晚一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父母在这种时候也会变得开明一些。
  晴光是严谨细致的性格,需要在外留宿或是晚归时一定会打电话回来说一声的。虽然之前都是因为公务,不知如果是私事是否仍会如此,但直到昨天为止他还一次都未曾擅自夜不归宿。
  “晴光真慢啊……”鸽子时钟“砰”的一声响起宣告了十点半的到来,这时雅子才第一次触及此事,向丈夫搭话道。
“工作太忙了吧。”义久似乎也惴惴不安,像是一直等着妻子问话一样答道。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跟我们联系的啊……”
  雅子将目光投向了餐桌上盖着白布的隆起。等晴光回来了一定要马上把凉了的鱼重新烤一下——母亲的眼神如此诉说着。
  “是不是去约会了?”
  凉子语调兴奋地说道。为了阻止母亲的抱怨,她必须要做出开朗的发言。
  “大哥有恋人吗?”忠志眼睛仍然粘在电视上,头也不回地问道。
  “当然有啦,毕竟哥哥也到年龄了。”
  “还对我们保密吗?”
  “有义务要向家人汇报自己有没有恋人吗?”
  “将来可是要成为我们的大嫂或妹夫的,当然有义务汇报吧?”
  “如果是这样我倒要问问忠志哥了,差不多半个月前在新宿站附近跟你挽着手走在一起的女性,你已经汇报过了吗?”
  “那只是个女性朋友而已,不会成为结婚对象的。”
  “你居然会跟这样的女性走得这样近吗?忠志哥还真是意外的不干净呢。”
  “行了,凉子,别总说些多余的。”
  说着忠志回身伸手拍了一下凉子的膝盖。凉子尖叫着将上半身向后仰,背后的手打翻了喝水的碗,水洒了一地。
  “快别闹了。”
  “都听不见电视的声音了。”
  雅子和义久同时指责了儿子和女儿的玩闹。凉子吐了吐鲜红的舌头,正在做编织的悦子在众人身后重重地呼了口气,众人各自为政,但心中连绵不断的思绪却是共通的——晴光在做什么……
  要是听到玄关的开门声,家人们的各种行为一定会瞬间停止的。或许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睡觉吧。”
  电视节目告一段落,忠志站了起来。兄弟间有着一种毫无根据的信任,明早醒来,哥哥就会在一旁的床铺上抽烟了吧——弟弟心里怀着这种不负责任的期待,吹着口哨上了二楼。
“好了,你们也快去休息吧。”
  没必要在这等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雅子对悦子和凉子招呼道。
  悦子和凉子走进了楼梯下朝东的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这个房间是姐妹俩的客厅兼卧房。衣柜、三面镜和缝纫机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挂在衣架上的和服和洋服遮挡了大半个墙壁。屋内飘荡着年轻女人的体味和厚重的香料味道。电灯一打开,屋内的色彩便绚烂起来。
  “很快这里就要变成我一个人的房间了呢。”
  整理着并排摆好的两组寝具,凉子笑了笑。是想尽量提供一个无关晴光的话题。
  “是啊……”
  悦子换上了白色的法兰绒睡衣。凉子穿的是连体睡裙,悦子却是从以前到现在都只穿白色法兰绒睡衣,非常符合无论对什么事都谨慎小心、言行保守的她。
  “是什么样的感觉?所谓的待嫁少女的心情……”
  从被褥上探出身子,凉子调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好像会害怕,而且……也会有些伤感。”
  悦子的侧脸十分苍白,凝望着天花板的双瞳像是濡湿了一般闪着光,她的鼻梁很挺拔。
  “害怕?为什么呢?”
  “因为就要跳进未知的世界了啊。”
  “但是姐姐,你是爱着他的吧?”
  “爱着……只是通过相亲开始交往的而已。虽然没有那么具体的情感……不过我并不讨厌他。”
  “你想跟他结婚吧?”
  “就是因为这么想了,才会决定结婚的啊。”
  “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可怕的啦。”
  “现在的小年轻是不会懂女人心的。”
  带着些许的不耐烦,悦子答完便转身背对着凉子。凉子伸手关掉了台灯,黑暗降临了,寂静充斥了她的耳朵。
  凉子睡不着,越来越在意晴光的事。看了一眼枕边的闹钟,十一点四十分。很晚了……晴光回来得确实太晚了。
  听到了井之头线电车的鸣笛声,说不定晴光就在那辆车上,这样想着,凉子开始计算起时间。电车差不多到下北泽站了,下了楼梯,再上楼梯,出了检票口。穿过商业街,横穿小田急线铁路,在面包店处拐弯,现在正是经过巴士站的时候。差不多开始上坡了吧,走了五十米,进入小巷了,打开了院门,现在正站在玄关前,抓住了门把手。打开家门——凉子竖起了耳朵,但是并没有人进入玄关的气息,也听不到脚步声。——没在那辆电车上啊。
  凉子将头放回了枕头上,四肢渐渐失去了力气。接着,新的不安开始在心中荡起了波纹。
  她想起了白天在济生会医院从濑田那里听来的话。考虑到食品卫生监督员这一职务的重要性,难说这一定是一个平静安稳的职业——濑田做了这样的说明。曾经也有过被恶劣的经营者用刀子逼迫、被塞进冰箱的食品卫生监督员。
  就这样将晴光的职业和他的晚归直接联系在一起或许有些过于头脑简单了。但是对于刚从濑田那里得知了相关情况的凉子来说,姑且抱有这样的危机感也是人之常情吧。
  快十二点时,听到有人进了旁边的房间。从仅仅咳了一声便静下来这一点来看,似乎是义久一人先上了床,雅子还在外面等着晴光回来。不久,像是与悦子的呼吸声相应和似的,义久的鼾声从隔壁传了过来。
  浅眠了一会儿,还没有到深睡眠的程度。凉子对玄关的门铃声很敏感,反射性起身时听到了走廊里跑向玄关的雅子的脚步声。
  回来了……!
  凉子感到一阵暖流在胸腔中扩散开来。然而,安心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察觉到出了玄关的母亲话语中的异样,凉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明显不是在迎接归家的儿子,而是在接待客人。
  深夜有客人来访断然不会是好事,凉子的直觉告诉她晴光果然出事了。她在睡裙外披了一件披风,或许是寒冷作祟,膝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的轰鸣强烈到仿佛头部都在颤动。
  凉子来到走廊上,脚心冰凉。即便如此,她也未注意到自己没穿拖鞋。左手贴着走廊的墙壁,战战兢兢地走入了玄关。
站在玄关台阶上的母亲的背影映入了眼帘,在雅子对面的台阶下站着两个身影,连玄关门外也有着黑色的人影。门外站着的是制服警察,凉子脸上失去了血色。深夜有警察到访,这一情况本身就代表着需要做好收到凶报的觉悟,而现实就是晴光仍然没有回家。
  “总之,如果家属不能马上来一趟的话我们会很为难的。”四十来岁的高个子男人对雅子说道。
  警察的任务大概是为这两个人引路,若如此,那这两个男人一定就是便衣刑警了。
  “希望你们能确认一下尸体。”面色红润的年轻刑警解释道。
  “确认尸体……?”
  凉子禁不住念出了声。两名刑警将视线移向凉子,虽然面无表情,但刑警们的眼神十分锐利。
  “凉子,怎么办……”
  转过身来的雅子像是游荡一般靠近了凉子,凉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面容如此苍白。
  “晴光……他们说晴光死了……”雅子将脸埋进凉子的胸口,呜咽般地说道。
  “哥哥死了……是交通事故之类的吗?”抱着母亲的肩膀,凉子将头扭向了刑警们。
  “您是小山田晴光的妹妹吗?”年长的刑警反问道。
“是的,我叫凉子。”
  为什么刑警会直呼哥哥的名字呢?凉子想着,被警察如此称呼家人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你哥哥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从神乐坂公寓的楼顶上掉下去摔死了,所以首先希望家人能确认一下尸体。”
  刑警一边摸着骨骼分明的脸一边说道。
  “神乐坂公寓?”
  从未听哥哥说起过这个地方,凉子疑惑地歪着头
  “是位于神乐坂的六层高级公寓。”
  “是意外事故吗……?”
  “不,也有可能是自杀。”
  “自杀?”
  “详情等到了神乐坂分局再作说明。”
  “哥哥怎么会自杀……这是不可能的。”
  全家都可以断定晴光不可能自杀,毕竟直到早上出门时晴光都与平时没有丝毫不同。
  “现场有充分的证据表面他是自杀。”年轻刑警用略显兴奋的语气说道。
  “他没有自杀的理由啊。”
  凉子也放大了声音。只要还被说成是自杀,似乎就始终无法切实感受到晴光已经死了。
  “在这场骚乱中,神乐坂公寓里有个人被杀了。”
  “这和哥哥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有这个可能,被杀害的是银座‘高千穗’餐厅的经营者。总之,能请你们来一趟警局吗?”
  刑警停止了抖动右腿。银座的餐厅经营者——自然是与晴光有所接触的人了,凉子咽了口唾液。

  ◆确认尸体◆

  银座饮食店的卫生情况归新桥保健所管辖,因而,银座的餐厅高千穗也应该是晴光的监管对象。不难想象晴光会与其经营者相识。那个名为高千穗的餐厅的经营者在神乐坂公寓被杀,而晴光也从同一栋楼坠落身亡。

  警察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只是碰巧在同一个晚上、同一个地点偶然死了两个人也未免太过单纯了。餐厅经营者与食品卫生监督员,两者间如果有某种形式的利害关系也不奇怪。

  凉子也无法再继续反驳刑警的言论。义久不知何时站到了凉子身旁,在他身后,悦子环抱着穿着法兰绒睡衣的胸口。楼梯口处,忠志默默站着,仅仅脸朝着玄关。所有人的脸上都如人偶般毫无生气,全员仿佛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车在外面等着,可以快一点吗?”年长的刑警从外衣口袋里抽出双手,用粗犷的声音催促道。

  “我去吧。”

  说完凉子仰头看了看义久,下意识地认为父亲自然应该去。让母亲确认晴光的尸体未免太过残忍,这种场合,忠志和悦子是不太靠得住的。所以凉子决定只能是父亲和自己去。

  “嗯,那么我们立即去收拾一下。”义久点了点头,告知了刑警们。

  凉子也将依然掩着脸的母亲交给悦子,回到了房间。脱掉睡裙后,连隆起的白色胸部也起满了鸡皮疙瘩。文胸和内衣都寒冷刺骨,这份寒冷使凉子再次意识到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悲从中来。家庭中发生这样的变故还是头一次,凉子还从未经历过至亲之死。比起悲伤更多的是感到恐惧,哥哥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死去的呢——

  收拾好的义久和凉子跟着刑警走出了玄关。在大门处回望,玄关的灯光泛着红褐色,看上去十分寂寥。小巷出口前方一辆出租车正等在那里。年轻刑警坐进了副驾驶位,后座以另一位刑警、义久、凉子的顺序并排坐着。

  “辛苦各位了。”

  年轻刑警向站在车两边的制服警察招呼道,制服警察以敬礼作了回应。

  出租车上路后车里也无人出声。刑警们眺望着黑暗的窗外,义久凝视着腿上握在一起的双手,看着弓起脊背将下巴埋进围巾里的父亲,凉子觉得父亲似乎老了一些。

  凉子随着车辆的震动闭上了眼睛。没想特意思考些什么,各式各样的想法却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凉子大概察觉到刑警为何会不加敬称直呼哥哥的名字了,警方一定是将高千穗餐厅经营者的死与晴光的死从最坏的角度联系在了一起。晴光杀了经营者然后自杀了——警方应该是这样考虑的吧。

  所以刑警才会说晴光的死因可能是自杀。即使是死者,因为将其看作杀人犯,所以会不加敬称直呼名字。

  “慰问濑田先生的事就拜托你了啊。”

  想起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家的晴光,凉子感到胸腔深处涌起一股股发麻般的热流。那是哥哥最后的话语,今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迄今为止一起生活了数年的人突然就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这样一来,还活着时的晴光到底算什么呢?就像是毫无意义地生存了二十八年一样。

哥哥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凉子几乎要大笑出来。

  出租车出了新宿,驶向了饭田桥方向。深夜的街道十分昏暗,只有出租车搅动着夜晚的空气高速行驶着。偶尔看到的人影都是步履蹒跚的醉鬼。为了确认至亲的尸体而匆忙奔赴警局的人在今晚的东京会有几个呢?凉子被这样愚蠢的思绪占领了大脑。

  出租车穿过曙桥下方,经过了市谷周边。神乐坂警局处在能够俯瞰国营电车饭田桥站站台的都营电车那条路上,就在神乐坂繁华街入口的斜前方。

  在夜深人静的神乐坂一带的街道上,只有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物格外引人注目,那便是神乐坂警察局。出租车停下后,刑警们飞身下了车。

  “请吧。”

  年长的刑警站到了义久与凉子身前。仅仅是走进警察局,凉子便已经异常紧张甚至心脏疼痛,义久眼中也带着不安与畏惧。

  “首先,请先确认一下尸体吧,因为马上要将尸体送去解剖,之后会向两位进行详细说明的,我们这边也有想要询问的事项。”穿过警察局庭院时刑警说道。

  “要解剖吗?”义久差点没站稳,晃了晃上身。

  “因为是异常死亡,也有服毒的可能,不能只凭外伤决定死因。”

  刑警向门口站着警察的小型别馆走去。看到刑警,警察便打开了门。这栋建筑物似乎曾是机动车车库,水泥地面上十分空旷。宽阔的建筑物内,只放着一张大约乒乓球台大小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躺着人的担架,那人的脸上覆盖着白色的手帕。听到义久和凉子的脚步声,围在桌边的三个男人同时回过头。

  “他的父亲和妹妹跟我们来了。”刑警对三个人中的一个说道。

  “嗯,辛苦了。”

  听完刑警汇报的魁梧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朝凉子他们走去。

  “很抱歉劳烦两位深夜跑一趟,正如你们所听到的……”

虽然看起来只有三十七八岁,男人的语气却带着沉重的回响。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于一起来的刑警,充分注重了礼节,大概是更高级别的警官吧。因为穿着西装,所以无法判断究竟是何种地位。

  “嗯……”义久战战兢兢地走向桌上的尸体。

  “小姑娘,可以吗?”身材魁梧的警官盯着凉子问道。

  “可以的。”凉子咬紧了嘴唇。

  “注意不要引起脑贫血。别紧张,做一下深呼吸吧。”

  “好的。”

  凉子与义久站到了能看到尸体面部的位置。

  “对尸体的穿着有印象吗?”

  站在尸体对面的戴着眼镜的男人问道,声音在楼内回荡着。

  “是家兄的西装没错。”

  凉子作了回答,义久是分辨不出来的。

  “这是外套和鞋子,还有戴在左腕上的手表……”

  戴眼镜的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将沾满泥土的外套、鞋子、玻璃碎裂的手表提了起来。

  凉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对每件物品都有清晰的印象,是凉子亲自用手刷洗、打磨过的外套和鞋子。

  “那么,就请两位来确认吧。”

  眼镜男戴着手套的手伸向了覆盖在尸体脸上的白手帕。一瞬间,凉子闭上了眼睛,然后一点一点地睁开。义久在一旁颤抖着肩膀。

  死者的面容没有丝毫的污渍。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虽然皮肤变成了青黄色,但与睡着时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睫毛真长啊……

  凉子在脑海中的一角这样想着。

  “死相很干净。只有后脑勺有一处外伤,右脚、肩膀、肋骨处有骨折,头盖骨应该也骨折了……”

  眼镜男以沉静的声音作了说明。

  “是长子……”义久声音沙哑地开口道。

  凉子也点了点头,警察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我是搜查主任立花,对两位的遭遇深表同情。”身材魁梧的警官向义久与凉子鞠了一躬。

  “不,您费心了……”

  义久用手帕捂住了眼睛。凉子意外地并不想哭,即使亲眼看到晴光的尸体,也无法完全相信哥哥已经死了。早上醒来,就像平常一样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厨房里传来雅子“咚咚”切葱的声音。匆忙起床后飞奔去厨房帮母亲的忙,终于准备好了早餐。然后,晴光就会一边伸手挠着脑袋一边走进餐厅——总觉得会是这样。

  “我们去那边说明事情的经过吧。”

  自称立花的搜查主任对义久说道。凉子两手合十做了一个简短的祭拜便从尸体旁离开了。搜查主任与方才的刑警、义久和凉子再度穿过了庭院。

  两人被领到了一间像是审讯室的小屋里。搜查主任与义久、凉子分别找来椅子围着一张小桌子就坐。

  “小山田晴光先生昨日,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从位于神乐坂町的神乐坂公寓楼顶坠落并当场死亡。与此同时,我们在这场混乱中发现,住在神乐坂公寓六楼602号房间的名为长谷部纲吉的餐厅经营者在房间内被杀害了。”

  立花主任开始了说明,他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地动着浓密的眉毛。

  “长谷部刚吉喝醉了,死因是中毒而死。现在总部的鉴定课正在做进一步确认,但有毒物质应该是被注入了他喝的那瓶威士忌里。推定死亡时间为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也就是说,被害者在晴光先生从楼顶坠落前一个小时内被杀害了。”

  立花主任垂下了视线。

  “听来家里接我们的刑警说,那个叫长谷部的人被杀害这件事与哥哥的死是有联系的,请问为何这样说?”凉子开口道。

  “这是因为……”搜查主任转向凉子,道:“有迹象表明,晴光曾到访过长谷部纲吉的房间。”

  “是什么样的迹象?”

  “我来说明一下长谷部的房间是什么格局应该就能明白了……”

  602号房一共有三个房间。放着家具的洋式客厅、卧室、还有一体式的餐厅厨房,另外还有浴室和卫生间。

  推测长谷部纲吉是在客厅里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看着电视,因为电视是开着的,并且桌上放着空了三分之二的方形威士忌酒瓶和香肠。这些倒是无所谓,可是桌上还放了更为关键的物品——包着新桥百货店包装纸的西式甜点盒子,还有一张晴光的名片。并且尸体旁还掉落着一枚刻着缩写字母H·O的金领带夹,垃圾桶里还有印刷着“新桥保健所”的便笺,上面被吐了唾沫并揉成一团。

  “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实在无法认为两人间没有任何关系。为了佐证两者的关系搜查员们正在四处打听消息,中午之前应该就能知道结果了。”

  立花搜查主任说完后清了清嗓子。

  “一切都完了……我也要从银行离职了。悦子的婚事也要告吹了,忠志的将来也要……”

  以几乎难以听见的微弱声音低估了一句后,义久狠狠地摇了摇埋在双臂间的脑袋。

◆凉子的挫败◆

  义久与凉子在神乐坂警察局待到了二月十七日正午时分。一是需要回答立花主任的询问,二来也想知道前去调查取证的搜查员们的调查结果。

  尸体确实是晴光的,并且晴光被认为有杀人的嫌疑,义久在电话里向在家中等待的家人们说明了这两点。

  立花主任的问题主要围绕着晴光最近是否有何不寻常之处这一点上。义久极少开口,似乎脑袋里想着其他事情,导致无法顺畅地理解主任的问题。

  凉子替父亲回答了大部分问话,一开始盯着义久说话的立花最终也转而面向了凉子。

  “小姑娘真可靠啊。”

  立花主任反复说着,似乎并不是客套话,而是打心底里这样想的。

  “一定是父母之爱与兄妹之爱的不同吧。正因为爱着哥哥,所以父亲受到的打击很大。这样说来,我对哥哥可能有些薄情了。”

  凉子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许是一种怎样都无所谓了的破罐破摔的心情反而使她冷静下来了。

  然而,她的回答似乎对警方来说并没有什么正面的影响。但是凉子既没有说谎也没有遮掩,只是如实作答而已。只不过其如实作答的结果刚好否定了立花的所有问题。

  “最近你哥哥的言行举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回家时间变晚了,话变少了,因某事而烦扰的样子,易怒、花钱如流水、突然结识了新的朋友等等,诸如此类的变化……?”

  “没有,和平常一样。无论是生活状态还是对待家人的方式都像是上班族的样本一样。”

  “是否有想自杀的预兆呢?”

  “当然没有了。与其说哥哥开朗,他更像是个乐天派,但凡有过苦大仇深的样子我们一定会立刻注意到的。”

  “虽然问妹妹这种事可能不太合适……你哥哥的女性关系如何呢?”

  “这个……关系亲密的女性当然是有过的,但是特殊的……恋人似乎是没有。”

  “有结婚的打算吗?”

  “哥哥常说三十岁之前都要保持单身。”

  “迄今为止听你哥哥提起过长谷部纲吉这个男人的名字吗?”

  “没有。”

  “那听过高千穗这家餐厅吗?”

  “没听过。神乐坂公寓这个名称也是今晚第一次听到。”

  就是这样…义久配合凉子的回答点着头。立花主任转头向坐在入口附近椅子上的刑警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表示毫无进展。

  就在这样琐碎的事务中众人迎来了早晨。先是听到了都营电车穿行而过的声音,接着小鸟的鸣叫声在窗外此起彼伏,随后庭院里传来了警察的口号声,似乎是交通课的警察们在接受工具检查,“滴滴”作响地吹着警笛。

  立花主任起身关掉了头顶上的电灯,刑警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向暖炉里填了煤炭,小屋内除了四角外都亮堂了起来。主任提议请吃早餐,两人拒绝了。虽然一直保持精神紧张确实消耗很大,但仍提不起来食欲。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立花主任晃动着很有分量的身体说道。

  “但是我们想再待一会儿。想听完调查结果,知道哥哥和那个叫长谷部的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之后再安心回家。”

  凉子来回看着父亲和搜查主任的脸答道。义久向立花示意自己也是这样希望的。

  “这样啊……那么就请在此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进展会与两位联系的。”

  立花是个相当亲切的警官,也许这就叫会来事吧,不过这种警察在面对犯人的时候或许就会加倍的严厉了。

  搜查主任在走出审讯室时轻轻拍了拍刑警的肩膀,似乎是好心地将房间留给了父女独处。那名刑警也在为凉子他们换上热茶后便追着主任出去了。

  “凉子……”只剩下自己与女儿后,义久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凉子回望着父亲憔悴的侧脸。与父亲一同在警察局的审讯室中迎来朝阳对于她来说十分不可思议,即使曾在电影或电视中看到过类似的剧情,也断然不会代入到自己身上。

  “如果需要解剖,今天之内应该是不会把晴光还给我们了。”

  “应该是吧。”

  “那就要明晚守夜,后天举办告别仪式了吧。”

  “嗯。”

  “葬礼也只在家人间办个小型的吧,死亡时给公众造成混乱的人是不能举办隆重葬礼的。”

  义久已经连这些都考虑到了。本以为他一直是虚脱状态,实际上却是在考虑实际需要解决的问题了。凉子重新体会到了父亲这一角色的责任重大。

  “今后会有很多困难,就拜托你了,凉子……”

  将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的面容转向凉子,义久一边摩挲着发红的眼眶一边说道。

  “说是要拜托我,可我……”

  父亲比自己疲惫多了,凉子想。

  “你是性子最强势的,即使是这种场合也能振作起来吧。”

  “比起这个,爸爸,你之前说因为这次的事一切都完了,这是认真的吗?”

  “有什么认不认真的。事实就是一切都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

  “但这也太奇怪了,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是哥哥的责任,我们这些家人应该是无关的啊。我觉得爸爸没有必要从银行辞职,姐姐的婚事也不会告吹的。”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在日本,人和人之间是没有那么清晰的分界线的,亲属做了什么一定也会影响到整个家庭。尤其婚姻和职场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

  “爸爸打算向银行递交辞呈吗?”

  “嗯,我打算明天就辞职。”

  “仅仅因为这点事,就要让做了二十五年的工作打水漂吗?”

  “那有什么办法……银行本来就是对信用和传闻极度敏感的企业。既然儿子杀人了,那么就只能在被劝退之前主动离职了。”

  “爸爸你就这么肯定哥哥杀人了吗?”

  “什么这么肯定……晴光杀了人这不是事实吗?”

  “还仅是有嫌疑而已啊,爸爸真奇怪……爸爸你觉得哥哥杀得了人吗?”

  “不敢相信。晴光居然有胆量杀人……完全无法想象他有那种气魄。可是听了那个搜查主任的话也没办法不信。”

  “你是想说现实不可能像小说一样随意地出现冤案,是吧?但是我更相信现实比小说更离奇这种说法。”凉子坚决地肯定道。

  到了义久这样的年纪,会把常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种状况下的常识就是指能令世人信服的专业人员的判断。会无条件地遵从医生的指示,看到天气预报里说要下雨就一定会带雨具出门,这也是一种保守性。即使感情上还有疑虑,也会因认为警察的判断不可能有错而放弃这些疑虑。

  确实是这样,凉子也如此认为。她也曾经百分百相信警察的判断,但是仅靠人类判断无法解决的某种奇迹的发生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谁也无法想象的偶然的一致,导致整个社会判断错误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个月底就有一个五十年来一直主张自己是冤罪的老人的二审无罪判决要宣判了,也会有这样的错误的。明明认为晴光不可能杀得了人却因为无能为力而放弃,年轻的凉子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凉子趴在桌子上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因手表磕在额头上的刺痛感而醒来时,显示着十一点二十分的表盘就在鼻尖的位置。义久伫立在窗边,不知是在思考些什么,在凉子眼中,父亲的表情就像孩子一样懵懂。

  “累了吧……”

  正在这时,小屋的玻璃门被打开,立花搜查主任走了进来。虽然话语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表情却消沉了许多。是不是调查结果加深了晴光的嫌疑——凉子似乎感到胸口的肌肉紧缩了起来。

  “非常遗憾,这样下去的话,在下午的会议上或许会得出无需成立搜查本部的结论。”

  搜查主任用了委婉的表达方式。如果确定晴光是犯人,就不会继续追查此案了,因此也就不会成立搜查本部,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你们找到证明哥哥是犯人的证据了?”

  凉子站了起来,被拖动的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了噪音。

  “倒不能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搜查主任在手掌上打开了记录用的纸条。

  “迄今为止得到确认的是以下几项:在被害者的房间里共检测出六枚小山田晴光的指纹;遗留在被害者房间内的名片、领带夹,还有被吐在新桥保健所便笺上的唾沫都是小山田的;然后有证言证明,那个用新桥百货店的包装纸包着的西式点心盒子,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新桥保健所卫生课的女职员在小山田晴光的拜托下买的。以上是在案发现场确认到的事项,下面的则是新的调查取证。”

  立花主任说到这里抬了抬眼睛,似乎是在观察义久与凉子的脸色。义久的身影依旧伫立在窗边未曾动过,凉子也是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长谷部纲吉在新宿也有一家高千穗餐厅的分店,这家店一年前曾被举报违反食品卫生法,并受到了停业处分。当时,也曾怀疑银座总店的卫生管理是不是同样存在问题,因而小山田晴光去银座的高千穗进行了突击检查。我们得知在那之后,高千穗的总经理多次到新桥保健所拜访小山田先生。根据这位总经理所说,去见小山田只是为了请教食品卫生管理相关事项。但是昨天傍晚六点稍过,有一名自称是小山田晴光的代理的女人打电话来,说是想与长谷部纲吉进行面谈,请他指定一个地方。高千穗的总经理说,因为对方是食品卫生监督员,所以急忙与长谷部做好了在神乐坂公寓见面的准备……

  “那个打电话来自称是哥哥的代理的女性是谁?”

  凉子因为自己也是女性,所以率先被自称是哥哥代理的同性引起了兴趣。

  “这就是接下来要说的,你哥哥果然有个情人。”

  “咦?

  “她是西银座一家名叫‘孤独’的酒吧的陪酒女。”

  “是在酒吧工作的女性吗?”

  “是的。你哥哥在这家店里尽管不怎么久留,也不喝酒。却为那个叫梨香的女人租了房子,似乎也一直在照顾她的生活。仅靠年轻上班族的月薪恐怕是不太够吧……虽然当事人流不知道这回事,但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叫梨香的女人替你哥哥打的电话。最后,关于长谷部喝下的毒药,推定是大约三百毫升的甲醇。”

  凉子感到轻微的眩晕,闭上了眼睛。挫败感席卷了全身。

◆有人消失了◆

  新闻媒体大肆报道和社会关注的都是被害人及其亲族。

  然而,凉子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比起被害人,犯人的家人才是更加悲惨且被世间孤立的。犯人确实该被指责,但是其家人明明是无罪的。可是社会却将整个家庭与犯人一视同仁,毫不留情地冷眼相待,施加无声的压力。

  发生犯罪时,虽然不会被放上台面,但是最痛苦的应该是犯人的亲属吧。

  从神乐坂公寓杀人事件登上十七日的晚报与电视新闻的那一刻起,小山田家的黑暗生活便开始了。晚报和电视都没有断定晴光就是杀害长谷部纲吉的犯人,只说是重要嫌疑人。

  然而,新闻列出了将晴光作为重要嫌疑人的理由及证据,以晴光就是犯人为主旨进行了报道。可能是……怀疑是……就是——这便是整个社会接收到的内容。

  毕竟,由于关键的嫌疑人已经死亡,无法证明确实是他作的案,才不得已称之为嫌疑人,实际上就是犯人——世人会如此认为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山田家也曾有报刊记者到访,家人均以“不认为晴光是犯人,其他没什么可说的”作答并请他们离开了。

  据报纸及电视上所说,此次杀人的动机是公务员与从业者之间的丑恶关系,也就是贿赂或是类似于贿赂的关系发酵的结果,警方似乎是如此判断的。倒不如说,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作为动机的了。

  食品卫生监督员与餐厅经营者之间的这种关系应该是成立的。而且晴光明明月薪微薄,却似乎还照料着银座酒吧的陪酒女梨香的生活起居,只能认为他是另有其他收入来支撑这一行为的。

  晴光或许是在高千穗餐厅发现了足以使其停止营业的违规行为吧。长谷部纲吉用钱堵住了他的嘴,晴光一时间被金钱迷惑了双眼。但是不久后晴光就想断绝与长谷部的腐败关系,因此两人产生了摩擦,最终发展成了杀害与被杀的结果。

  据说在长谷部的身边没有发现其他会导致他被害的原因。狡猾而厚脸皮,这一点对于一个四十六岁的商人来说可谓是理所应当,但他却不是一个会被人怨恨的冷血之人。

  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家庭构成也十分简单,只有妻子和两个上初中的孩子,现住在埼玉县的浦和市。长谷部自己在神乐坂公寓过着独居生活,每周会回一次浦和的家人身边。女性关系意外的正经,只曾经照看过一名年轻女性。

  长谷部的日常是相对平稳的,这一点他周围的人都做了证明。银座高千穗的经营也一帆风顺。

  十六日傍晚,晴光提出想要面谈,两人在神乐坂公寓见了面。然后长谷部被杀,晴光也死了。晴光出现在神乐坂公寓,向作为前台使用的管理员室询问了“602号房该怎么走?”也是事实。看来,只能认为晴光确实是杀害长谷部的犯人了。

  雅子自从刑警到访后就一直裹在被子里没有起来过。将被子盖到头顶,叫她吃饭也是一动不动。她平日血压就偏高,十分令人担心。母亲一旦病倒,整个家的气氛都显得昏暗起来。没有任何笑声,仿佛停电了似的,令人感觉家里异常冷清。

  这一天,悦子也没去上班,留在了家里,忠志也没有去学校。悦子呆滞地坐在餐厅里,忠志待在二楼不肯下来。只有凉子一人十分忙碌,应对媒体相关人员、警察和其他的来访者,往返于玄关和餐厅给客人倒茶。下午一点左右从神乐坂分局回来后便一直跑前跑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也想对什么都不做的哥哥姐姐抱怨几句,却实在是没那个精力了。终于能稍微喘口气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凉子此刻才反应过来,她从昨晚开始既没有充足的睡眠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晚饭吃什么?”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餐厅,凉子向悦子问道。

  “不想吃。”悦子保持着趴在餐桌上的姿势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不想吃的只有姐姐吧……”凉子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看着不可靠的姐姐,实在无法不变得歇斯底里。

  “谁都不会有食欲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做,就只会坐在那里。”

  “你的口气真是高高在上呢。”

  “那姐姐你就打算什么也不吃直到饿死,是吧?”

  “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这样。”

  “随你便!”

  气得狠狠跺了一下地板,凉子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电话。

  这时突然发现,通常下午会来推销的商业街的营销人员今天一个也没来。无论是肉店、鱼店还是蔬果店,往常在厨房听到的洪亮声音今天都没听到。大概是在午间新闻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得知了小山田家的骚动吧。

  不知是因为顾虑到家里现在事情太多所以没来,还是只是对与犯罪相关的家庭敬而远之,无论是哪一种,自家都正在被社会疏远——想到这里,凉子不禁开始有了被孤立的感觉。

  凉子打电话到荞麦面店点了五碗天妇罗盖饭。接电话的男性店员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并无不同,态度良好地接受了订单。

  之后过了不久,从神乐坂警局出来先去了协信银行的父亲回来了。义久的脸色如黄土一般,当然有眼下苦恼之事的影响,但更多的还是身体的疲劳夺去了他的气力。他穿着外衣在餐厅靠墙而坐,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下来,各种痕迹都变得明显了。哭过痛过,或许这就是现在的义久了。

  “银行那边……?”凉子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辞职了。”义久轻声答道,声音仿如八十岁的老人一般。

  “明明还没有确定哥哥就是犯人就辞职了吗?”

  “没办法啊。毕竟确实惊扰了社会……”

  “我现在突然产生了很多疑问。”

  “疑问这种东西,根据每个人观点的不同有多少都不奇怪。”

  “哥哥和那个叫长谷部的人被认为是从以前就有来往,是吧?”

  “对。”

  “那为什么昨晚哥哥会像初次见面一样给长谷部先生递名片呢?”

  “名片也不是只有初次见面才会给的。要是对方说:‘之前的名片不小心弄丢了,可以再给我一张吗?’那就算是见过好几次的人也会给吧。”

  “那哥哥将领带夹和吐了唾液的纸留在长谷部先生的房间里也是偶然吗?”

  “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偶然吧。在慌乱之下弄掉了领带夹,想吐唾沫但是身边没有合适的纸,就从口袋里掏出现有的纸吐掉后扔进了附近的纸篓里,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哥哥可是带着点心去见长谷部先生的啊,怎么会发展成杀与被杀的事态呢……”

  “晴光自然不是去找长谷部玩的,应该是为了商谈对于两人十分重要的事情吧。根据事情的发展……也是有可能演变成那种结果的。”

  “也就是说哥哥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根据谈话结果有可能会杀掉长谷部先生的觉悟喽,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有杀意了,是吧?”

  “他可是带着一瓶甲醇去的,只能这么解释了……”

  义久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凉子对父亲十分不满,他似乎认定晴光就是犯人了。但是父亲说得也没错,凉子这种夹带着想要相信哥哥的私人情感的疑问,也就仅仅是疑问罢了。

  杀害了长谷部纲吉的毒药是甲醇。凉子还是第一次知道甲醇是可以杀人的,除了喝下去会导致失明这一笼统的概念以外一无所知。根据立花警部补的说明,甲醇的致死量在一百至二百五十毫升之间,也就是说比一瓶牛奶的平均量稍微多一点的程度。而只要七至十毫升的微量就能够导致失明。

  据说长谷部喝的威士忌沾染了甲醇的颜色,且比一般的威士忌多添加了一些香料。从酒瓶空了三分之二这一点来看,长谷部大约喝了三百毫升甲醇,因此引发了急性中毒,大约一个小时后昏迷,半小时后因呼吸麻痹而死亡。

  似乎没有饮酒习惯的人直接被劝喝甲醇也分辨不出来,即使是时常喝酒的人,如果已是醉酒状态或是酒被加工过了也会毫无察觉地喝下去的。听说长谷部是个酒豪,大概是在已经喝了不少的情况下被推荐了这瓶加了甲醇的酒,就这么喝下去了。

  “如果哥哥真的杀了那个叫长谷部的人并……自杀,为什么没有选择喝下甲醇呢?”凉子像是面对着晴光一样发问道。

  “大概是因为甲醇不能立即致死吧。或许会因为剂量不足死不了,在痛苦挣扎时被人发现也说不定。”义久垂下原本盯着屏风的视线说道。

  “首先,本来就计划杀死长谷部的哥哥,在杀人后会慌慌张张地自杀就很奇怪啊。”

  “关于这点,那个叫立花的搜查主任不是也说了嘛,有过前科和本身就具有犯罪倾向的人另当别论,除此之外平时富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类型的犯罪案例有很多都是这种情况。这种人在走投无路时会下决心杀人,直到杀人为止都处于忘乎所以的状态。但是杀了人以后会突然感到恐惧,被恐惧与悔恨吞噬从而陷入绝望,然后冲动之下就会选择自杀……”

  义久似乎被自己的话说服了。看到烟灰缸里有只吸了一半的香烟,便伸手捡起来点上了火。

  八点稍过,预想中早晚会来的客人到访了,是负责悦子婚事的百货店的美术部长。中介人会这么快就来申请解除婚约,大概是因为对方非常害怕与小山田家扯上关系吧。客人不到十分钟便离开了,从客厅回来的义久以轻松的语气对悦子开了口。

  “这下悦子也清静了,我也向银行递交了辞呈,就用全新的心态重新开始吧。”

  当然悦子并没有露出笑容,加上从二楼下来的忠志,四人默默地吃着送来的天妇罗盖饭,唯独雅子那份盖饭连动也没有动过。与昨晚相比,小山田家的晚餐可谓物是人非了。

  “我也不能再去公司了。”悦子吸了吸鼻子说。

  “我也得递交退学申请了……”

  扔下筷子,忠志在榻榻米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怎么会有种荒唐事——凉子紧抿住双唇。晴光养了酒吧的陪酒女作情人,贪污且杀人……

  “我说,爸爸。之前警察问有没有发现哥哥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哥哥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吗?就是前天晚上,他说有人在大白天的银座四丁目消失了……”

  凉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