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晚
◆难以言笑的心境◆
电话持续了很久。最终义久似乎有些生气了,这还是凉子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激烈的语调。
“要是你明天还不回来,爸爸就要过去了。”这样怒吼了一声后义久挂断了电话。
“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说着,凉子无力地放下了话筒。无疑,这回答没有传到义久耳中,也就是说这是一项不需要回应的单方面的命令。别无他法,明天只能回东京了,凉子想。跟渡边课长说一声他应该能帮忙订到明天的机票吧。
“好像是一通不得了的电话啊……?”一双手从背后搭上了凉子的双肩。
“爸爸似乎是误会了,无论如何让我先回东京。”
凉子逃也似的跑到了窗边。通过自己的回答濑田大约也能猜到义久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不能和他详述电话的内容,这就像是质问新婚丈夫是不是坏人一样。
濑田也没有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意思,似乎是打算随遇而安了。无论被义久如何误解,只要凉子不对他产生奇怪的怀疑,就应该是不痛不痒的。他再度躺到了床上,身上还穿着酒店的睡衣。从瑞穗市回到宫崎以来凉子便住进了濑田的房间,501号房间无人使用。
虽然也可以转到双人间,但要向前台要求还是有些羞于启齿,不得已只能挤在单人床上。不过迄今为止凉子对于这一状况还没有产生任何不满,不如说紧靠着濑田的胸膛入睡反而令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时刻感受着体温,甚至记住了体味的男人其实是杀害了兄长的犯人之一——即使被如此告知,女人也无法简单地相信,这也在情理之中。濑田已经成为凉子的分身了,不,或许该说凉子是濑田的分身才对。他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凉子已经无法客观地看待濑田了。
正如义久所判断的,凉子被握住了女人的弱点。尽管如此,凉子还能够保有冷静的思维能力的原因便在于父亲的责骂。为了心爱之人能够无视父亲的话,凉子并非那样无知的感性人士。义久的话中有几点令人在意的地方,值得赞同的和有章可循的事项凉子都听了进去。
比如绯纱江的照片从相册中消失一事。的确,晴光死后接触过那本相册的除了家人外就只有濑田了,他抽走照片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那名叫杉浦出来夫的男人与濑田为同一人,这一设想也无法一口否定。杉浦出来夫这一罕见的名字、首字母缩写的一致、起用假名时的心理分析,义久在电话里解释了这一猜测的理论依据,但凉子却想到了几点事实依据。
她回想起了在渡边课长的带领下去海老野高原兜风时的情景。濑田向凉子预告了前面能看到七折瀑布,但是那座瀑布是在去年年末才命名的,时隔八个月到访九州的濑田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这难道不正是濑田近期来过九州的证明吗?那时他并没有将自己来过九州一事告知渡边。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解释为是因为带了同伴,而这位同伴是一个希望能够享受二人世界不被打扰的女人的话……杉浦与濑田是同一人物,濑田于二月十日至十三日曾到九州出差,义久的这番言论便有了分量。
不仅如此,从车辆经过雾岛温泉开始濑田就身体不适。因此抵达都城市的旅馆梅枝时他没有下车,因为考虑到他或许累了、凉子便独自去梅枝探寻了绯纱江的事。濑田的这一急症是真的吗?是装病——也就是说他也有可能是故意伪装成不舒服的样子。若濑田不想被梅枝的女佣们看到样貌,那么装作身体不适是最为自然的。
将菊丁苑的女主人叫来宫崎一事也存在疑点。根据濑田的解释,他是因为担心万一凉子不想去别府了便无法调查绯纱江在菊丁苑的行踪,所以才让那里的人过来的。但是这番解释实在是有些牵强。濑田有必要如此挂心吗?为了让菊丁苑的女主人黑木纱代专程赶来宫崎,他甚至想出了会尽力安排菊丁苑成为孔雀香皂指定旅馆的这种借口。正因为如此才会由平时不与客人会面的女主人前来。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应该让负责绯纱江房间的女佣过来才最合适吗?可以认为将没见过客人相貌的人叫过来这一举动是濑田有意为之的。如果濑田就是杉浦,他自然不能让女佣看到脸,那相当于是在凉子面前自曝身份。
所以他假装身体不适待在车上混过了梅枝之行,但是也不能在菊丁苑重复使用相同的手段,因此便采取了将老板娘叫来宫崎这一新招数……
凉子在椅子上落座,叹了口气。或许义久说的是事实,她渐渐觉得自己似乎完全被蒙在鼓里了。她还是想相信濑田的,若非如此自己的处境未免有些过于悲惨,女人总是在周围一片祥和时幻想成为悲剧的女主角,而当真正面对悲剧发生时又自欺欺人地妄图逃离现实。
凉子如今也在努力试图打消疑虑。然而,还有昨天深夜从宫崎新观光酒店打到久米绯纱江东京公寓的电话这一严肃事实,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凉子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表情这么严肃,是在想什么呢?”
藏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凉子并没有转头看他,但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憎恨或是忌惮。
“你昨晚是不是往东京打电话了?”她下定决心问出了口,并刻意放柔了语调。
“没有啊。”瀨田似乎从床上起了身。凉子仍旧没有移动视线,她害怕看到濑田做出某些反应。
“这样啊……”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可以直说吗?”
“说啊。”
“昨天深夜久米绯纱江的公寓接到了从这家酒店打出的电话,是男人的声音。”
“是你父亲说的吗?”
“嗯………”
“然后在怀疑那个男人是我,是吧?”
“是我父亲在怀疑。”
“那你呢?”
“我只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事实。”
“我不记得曾打过电话。”
“问一下转接台马上就能知道了。”
“那你问问看不就行了。”
“如果不是你,会是谁往她的公寓打电话呢?要说这家酒店住着久米绯纱江的熟人也未免过于巧合了吧?”
“那可不好说,说不定是她拜托了什么人来监视我们。昨晚的那通电话或许是那个男人在汇报监视情况呢。”
“我不觉得久米绯纱江会费那么大的功夫。”
“也不费多大功夫吧,比如说不在场证明表上的那个杉浦,拜托他不是很简单吗?”
“也是。”
虽然并没有赞同濑田的观点,凉子还是点了点头。反抗也于事无补,只是从濑田口中听到杉浦的名字令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只要询问酒店的转接台,就能马上知道几号房的谁申请了打往东京的电话。但凉子却并不打算那么做,一是没有勇气,二是濑田有可能让转接台对此进行保密。昨晚七点左右濑田说要散步便出了房间。因为说是想去探索酒吧街区,凉子就没跟着去。他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虽然一身酒气,但是若想在这段时间从酒店内的酒吧或是餐厅申请向东京打电话是完全可能的。
“杉浦出来夫和你的首字母缩写完全一样呢。”
不知不觉间凉子将原本没打算说的话说出了口,这也是由于濑田提起了杉浦。
“D·S吗……原来如此,确实是一样的。迄今为止我完全没发现啊。”他夸张地表示了惊讶。
从眼角的余光中将濑田的动作尽收眼底,凉子站了起来,“听说那个叫杉浦的人坚决不肯泡澡呢。”
凉子想起了菊丁苑女主人的话。与杉浦绯纱江一同入住的男士明明来到了温泉旅馆却怎么都不肯泡澡,黑木纱代是这样说的。
濑田很喜欢泡澡,甚至一天会泡两三次。如果他与杉浦是同一个人,那么该如何解释这一不同现象呢?
“真是奇怪的人啊,来了别府却不愿意沐浴。还是说他染上了什么不能沐浴的疾病呢……”这时凉子突然被自己的设想惊醒了,她发现了义久所不知道的新的“一致情况”。
为了不被看到僵硬的表情,凉子转身背向懒田。大概脸色也一定产生了变化,新接触到的事实就是如此的鲜明强烈。杉浦会不会是因为身体受损而不能沐浴呢?身体受损,也就是烧伤。将烧伤的身体浸入热水是非常痛苦的,仅仅是接触到热气都会感到疼痛难忍,所以他才会连浴室都不肯靠近。
杉浦与绯纱江似乎是撞上了瑞穗市的大火灾,乘坐避难巴士逃来都城的。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在这场火灾中受了烧伤。而另一方面,濑田也因为没处理好烧伤在济生会医院住了院。
“别想这些无聊的事了,我们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今天傍晚从宫崎出发去延冈,我们还有着崭新的明天呢。”懒田绕到身前来狠狠地抱紧了凉子。
“明天不是要回东京吗?”凉子将脸紧贴着濑田的胸膛说道。
“不,明天要再去一次雾岛公园。”
“去雾岛?”
“对。”
濑田以命令的口吻说罢便轻松地抱起了凉子。被抱去床上的过程中,凉子推测着濑田的意图是否是打算明天与久米绯纱江在雾岛的深山里见面。
濑田轻缓地爱抚着被放在床上的凉子的身体。打开上衣的领口,将嘴唇覆上胸前,他的手掌开始在腰间游走。
“笑一笑吧,凉子。”
濑田呢喃道,即使知道不该接受他而绷紧了身体,但凉子的内心仍然在犹豫,是一种难以言笑的心境。
◆对决之夜◆
左手边能看到被傍晚的雾气环绕的山脉,右手边是在交错的林木与丘陵之间若隐若现的大海。已经经过了几座人烟稀少的城镇。山脉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换上不同的衣装。最开始是紫色的,随后渐渐变成了蓝色,然后现在又成为了乳白色。现在是六点三十分,因为刚经停一个叫美美津的城镇,到延冈还需要一个小时。这辆宫崎交通的快速巴士预计七点三十分抵达延冈,总车程大约三个小时。
由于渡边的建议,他们决定乘坐巴士去延冈。一是与乘坐普通列车耗时差不多,二是只有乘坐巴士才能一边行进一边享受路边的风景,这便是渡边如此推荐的理由。乘坐巴士旅行的确十分富有情趣,乡镇旅行更是如此。透过车窗能看到路边人家的灯火,甚至连行人衣物的花纹都能辨别得出。时而有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时而能看到眼前的电线杆上挂着的广告板,似乎通过这些接触到了当地的生活,令人心情愉悦。
五彩变幻的山脉唤起了思乡之情,凉子有些怀念东京了。旁边的濑田正闭着眼睛,应该并没有睡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侧脸看上去十分寂寞。自从上了巴士,两人之间还没有过一句对话。这种尴尬的沉默与同渡边三人一起坐在去往海老野高原的包车中的气氛完全一样。那时因为有渡边这个第三者的存在而得到了缓解,而今天只有他们两人。看上去这样的氛围不会简单地缓和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尴尬的气氛,凉子才得以清楚地整理好自己对濑田模糊不清的情感。去往海老野高原时车中的尴尬是源于凉子前一晚严厉地拒绝了濑田对自己身体的索求,而今天的情况也可归结于同样的原因。在新观光酒店中,濑田爱抚着被抱上床的凉子并打算进行下一步。在此之前都被热烈的情意迷惑着的凉子由于想起了义久说的濑田与久米绯纱江是特别的关系这一话语而唤起了尘封的理智。她推开了濑田的身体。由于抵抗来得突然,濑田从床上滚了下去。
“别用那种事来敷衍我!”凉子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边跑到了房间门口。
“你到底怎么回事!”站起身来的濑田展露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狠戾神态。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凉子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是打算根据濑田的反应随时逃向外面的姿势。
“为什么?”
“太脏了,首先……”
“什么太脏了啊!”
“你……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用你碰过别的女人的手来……太脏了,太脏了,太脏了!”
凉子十分激动,她正处于对于女人来说最容易被激怒的阶段。别的事情或许可以原谅,但若是产生了被背叛了这一疑心再加上嫉妒作祟,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了。即使是极少哭泣和生气的她,如今脸颊上也流淌着泪水,并且不可遏制地想要辱骂濑田。
“这也是你父亲说的吧?”
濑田垂下了头,看上去是被凉子的咄咄逼人震慑住了。他毕竟不是黑帮成员,既然知道状况对自己不利,难免会气势锐减。
“听说你在延冈的工厂里有个恋人啊,在济生会医院住院时还给工厂打了两次电话,这些爸爸都打听到了呢。”
“果然连你也不相信我吗?”濑田一边望向窗外一边说,表情看上去十分悲伤。
凉子也觉得有些言重了。关于濑田是否就是杀害长谷部纲吉和晴光的凶手,她还不能像父亲一样确定。或许濑田与杉浦的确是同一个人,既然有了佐证,凉子也不得不承认这项猜测百分之九十九是正确的。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明在这件案子中濑田就是久米绯纱江的帮凶吧。如果能够确定濑田是犯人之一,凉子应该会立即报警的。之所以没这么做,既是因为濑田对于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也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凉子不是刑警,仅凭想象就将连警察都不曾关注的人定为罪犯实在太过于危险。
在她看来,即使濑田以杉浦的名义与绯纱江一同去九州旅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人对于男人与自己成为特殊关系前的行为本就相当宽容,而且又没有具体看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要今后濑田断绝一切与久米的来往,凉子就没有责备他的打算。
因此,濑田不愿意被梅枝及菊丁苑的女佣们看到长相一事凉子并没有过多的挂心。问题在于,他是否协助了绯纱江促成这件案子。
濑田没有直接对长谷部和晴光下手一事是显而易见的,毕竟案发时他正在住院,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这样的他能够以什么样的形式协助久米绯纱江呢?正在住院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由于这层原因,凉子无法像义久那样笃定濑田为同犯。只不过濑田似乎与杉浦是同一人物,因此会怀疑他,若仅是如此,凉子是可以容忍的。要说现在令凉子气愤不已的是什么,那必然是利用女人的弱点意图蒙混过关的濑田的做法。为什么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坦白自己以杉浦出来夫的名义与久米绯纱江一起去九州旅行呢?只要之后再加上一句“但是现在我爱的只有你”,凉子就无话可说了,她恐怕就会想要解除义久的误会了,说不定还会在濑田的怀里尽情撒娇呢。然而濑田却一旦发现情况对自己不利就试图采取先让凉子的身体就范这一捷径,这让凉子实在难以忍受。
不过,该如何解释昨晚有电话从这家酒店打出去这一事实呢?而且能就这么放过据说是濑田的恋人的那个延冈工厂的女人吗?濑田说接下来要去延冈,因为既然是以出差名义来的,不去工厂露个面恐怕不太合适。但是另一个目的会不会是想见一眼在延冈的恋人呢?
在延冈工厂的恋人,是什么样的女人凉子已经知道了。一定就是专程赶来宫崎机场接机的那个扎了两个垂肩辫子的女孩儿,就是延冈工厂行政课长的女儿的那个女人。女孩儿第一眼看到凉子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正是因为有着濑田是属于自己的这一特权意识才会将感情露骨地表现出来吧。据义久说,濑田在济生会医院住院时是对护士说要给恋人打电话而申请了打往延冈的电话。也就是说他毫不忌惮地将那个女孩儿称之为恋人,或许两人之间已经是相互许下婚约的关系了。
就算凉子能够无视久米绯沙江,也无法容忍女孩儿的存在。毫无疑问延冈的女人比凉子更先得到了濑田,然而与久米不同,凉子已经与那个女孩儿见过面了,甚至还收到了对方的挑战。这也就证明了她对于濑田来说并没有成为过去。凉子之所以会答应去延冈正是因为对女孩儿有兴趣,她不愿让濑田独自前往。
“要在延冈住一晚吗?”远离了房门,凉子询问道,似乎恢复了些冷静。
“嗯。我在位于延冈南町的一家叫金星馆的旅馆订了房间。”濑田有气无力地坐到床上答道。
“明天离开延冈后你打算再去一次雾岛?”
“是啊。”
“我会陪你去延冈,但雾岛就不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东京啊。”
“丢下我吗?”
“就算要分头行动也是没办法的事,爸爸说要是我明天还不回去,他就要过来了。”
“是吗……”
在这之后濑田没有再强行要求凉子同去雾岛,看上去放弃得很干脆。他向窗外眺望着,像是在凝视遥远的彼岸。垂下的肩膀散发着寂寥感。
凉子向来巴士站送行的渡边课长拜托了明天的机票。渡边说会准备好下午三点零五分起飞的航班机票,让凉子算好能赶上飞机的时间回到宫崎。
巴士离开了土土吕,乘务员告知还有十八分钟左右抵达延冈。有急性子的老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巴士里渐渐开始喧嚣起来。濑田也睁开了眼睛,但并没有向凉子搭话的意思。这种尴尬的气氛不是与前几天完全一样吗?
初吻过后,对于凉子试图撒娇而靠过来的身体像是没看见一样的濑田,却在凉子刚打完电话时冲动地扑了上来。面对这唐突的举动凉子拼命做了抵抗。那次果然也是濑田为了转移凉子的视线并同时将凉子变为自己坚定的支持者而采取的手段。
凉子通过感受同样的尴尬而察觉到了这一点——其实濑田或许对我并没有丝毫的爱意,他需要的仅仅只是我的肉体,而这或许也只是笼络我的手段而已。为什么一定要笼络我呢?致力于查明此案的只有我和父亲。只要蒙蔽了我的双眼,那么查案的效率就会大大降低了。他的目的是否正在于此,并且为了得到这样的成果才会与我一同来到九州呢?也就是说,濑田是绯纱江的同犯!
这样想着,凉子观察了濑田的侧脸。换个视角来看,那张周正的脸似乎便显得格外的冷酷无情。总之,无论用什么办法明天都要回东京去!凉子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巴士比预计时间七点半晚了五分钟抵达延冈,两个人来到了金星馆。旅馆面对着南町的银行,是一栋相当宏伟的三层和风建筑。两人被带进了三楼十五平方米左右的日式房间里。濑田洗了手和脸,嘱咐凉子先自己吃饭,便出发去了位于国富字本小路的孔雀香皂延冈工厂。
洗完澡正打算吃饭的凉子被女佣告知有客人到访,好像是一个叫松桥由喜代的年轻女人。或许是行政课长的女儿,凉子的直觉告诉自己。
“请让她进来。”
凉子有些紧张地对女佣指示道。虽然不知道女人有什么要说的,但是对方能自投罗网可以说是正合了自己的意。凉子本就打算今明两天至少要和女人见上一面的。她坐在走廊上放着的三把一组的藤椅上等着女人进屋。
“打扰了。”女人故作腔调的声音过后,屏风便被打开了。
“请进。”
凉子一边在内心里不断叮嘱着自己要冷静,一边向松桥由喜代望了过去,果然就是那个女孩儿,但今天却没有扎着辫子。扎起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她的头发竟然这般漂亮,及肩的黑发徐徐飘动着。看到这一幕的凉子不禁微微叫出了声。
◆逃离◆
松桥由喜代在凉子面前坐下了。她的姿势和表情都十分僵硬,似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已经是带着对决的气势过来了。
“我有话要说。”连说话方式也是照本宣科。
“我也一直想见见你呢。”凉子觉得自己也不能输。与一切前因后果无关,只是不想被女人压低了气势。
“我叫松桥由喜代……”由喜代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一定也是竭尽所能表现出一副成熟的样子,努力维持着现在的姿态。
“你是孔雀香皂延冈工厂行政课长的女儿吧?”
本来是想说行政课长的千金的,但凉子刻意选了女儿这一称呼。这在女人之间的争斗中十分常见,会首先意图贬低对方而精心挑选用语。
“是的。”由喜代耸了耸肩。
“说正事之前我先问一句,你是瞒着濑田先生过来的吗?”凉子问道。
这非常重要。由喜代是受了濑田的指使来的还是遵从内心的本意做出了行动,根据情况或许需要采取一些策略。
“濑田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想和你两个人单独谈谈,而他应该也不愿意我这么做。他现在正在我父亲那里,我看到他来了就悄悄跑出去了。”由喜代答道。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濑田先生为什么会不愿意我和你单独谈话呢?”凉子问道。既然由喜代这么说了应该就是有相应的根据吧,她并未被濑田叮嘱过不能同由喜代见面。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濑田先生在说谎吧。”
“说谎?”
“对你,也是对我。”
“是什么样的谎?”
“因为男人要是想巧妙地操控两个女人,肯定是两边都要适当地欺骗才行,所以他一定不想让我们两个有机会交谈。”
“也就是说,他会对我说他只爱我,也会在你面前表现得好像他只属于你一个人,是吗?”
“果然,濑田先生说了他爱你啊。”
由喜代的眼眶似乎红了。并不是想哭,而是情绪激动了起来。她的视线像利刃般刺在了凉子脸上。凉子不禁蜷缩起了四肢,因为由喜代的脸上流露出了强烈的嫉妒之情,她还没怎么见过别人如此不加掩饰的表情呢。
“当然了,毕竟濑田先生和我可是要结婚的。”
凉子几乎不顾一切地说道。没有去考虑面对这样的话时对方会如何反应,只是觉得想要挽回劣势就必须做出一些决定性的发言。
由喜代脸色大变,简直如同得了什么疾病一样嘴唇不停地痉挛着,一眨不眨的双眼瞬间便充血涨红了,“别胡说八道!”她大声说道。
“我没有说谎。”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凉子反而镇静了下来。
“绝对不可能!”
“那你问问濑田先生啊。”
“骗人的!濑田先生爱的是我。”
“他说了要和你结婚吗?”
“说了。”
“那我倒想问问你们的关系有多密切呢?”
“有多密切……?”
“对。比如说……你与濑田先生已经完全接纳彼此了吗?”
“你是说肉体关系吗?”
“如何?”
“这个……”
“男女的亲密程度,你不觉得应该是由两个人是否对对方无所不知,并且互相完全接纳无所保留来决定吗?”
“那么,你和濑田先生……”
“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夫妻了。”
虽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此时的凉子不得不将自己与濑田有了肉体关系一事一脸自豪地告知对方。由喜代站了起来,她双手托着下巴小跑着奔向会客厅的中心。因肩膀缩起而显得有些驼背的背影在电灯下看上去令人感到异常寒冷。
“恐怕濑田先生根本没想同你发生关系吧。如果是爱着的,那么男人自然会对女人进行索求,这不正是他根本不爱你的证据吗?”
像是要给予致命一击般,凉予对着由喜代的背影说道。由喜代没有回应,她默认了没有被濑田索求过的事实。
到此两个女人之间的对决便落下帷幕了,胜负已分。凉子本应该享受胜利带来的优越感才对。然而,为什么她的内心却仍有物质沉积,留下了许多无法填满的缝隙呢?
此刻的心情仿佛击败了假想敌却输给了真正的敌人。即使能够使由喜代哑口无言,又能算是多么有意义的胜利呢?事实上,自己不是刚刚被由喜代那漂亮的头发推入深不见底的失败之渊吗?凉子也紧闭了嘴唇,实在难以进行下一行动。她的思绪集中在某一点上不肯移动,眼下的敌人并非由喜代,而是濑田,这一设想如今彻底凝结成晶。
扎着两股垂肩发辫时的由喜代与披散头发的她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而且无论是身形还是个头都与久米绯纱江无甚差别。若是她穿着华丽的服饰化上浓妆,再将茂密的头发散在肩膀的话,或许能够作为绯纱江的替身。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晚出现在宫崎新观光酒店的替身是否就是她呢?由喜代又是受了谁的指示做出了那样的行动呢?毫无疑问,是濑田!
凉子想起了白天义久打来电话时说的部分内容。在济生会医院住院时的濑田往九州的延冈打了两次电话,他是打给工厂的由喜代的。第一次是在二月十五日的下午四点,打了八通电话:第二次是在十六日的下午两点,打了六通电话。每次通话的时间都很长。
然后,若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晚由喜代来到了宫崎的新观光酒店的话……那是不是就无法认定两者之间毫无联系呢?关于濑田能以何种形式协助久米绯沙江,凉子一直觉得正在住院的濑田做不了什么,但事实上却有这样一件只有他能够做到的事。二月十五日白天,久米在十字路口被晴光目击到后,或许立刻就与正在住院的濑田商量了吧。
商议的结果,得出了首先要先确保久米绯纱江在九州的不在场证明这一结论,她不可能在当天赶回宫崎的,因此需要制造十五日晚的不在场证明。另外还有在十六日晚杀害长谷部纲吉和晴光这项计划。这样一来,也有必要使当晚她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所以就想到了这两天晚上让由喜代代替久米绯纱江住进新观光酒店。这当然是濑田出的主意,毕竟他知道由喜代是只要散开头发就能够给绯纱江充当替身的。
“我说……”凉子语调轻缓地向由喜代搭话道,由喜代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要不要再来这边坐坐?我们这样争吵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啊。我也很抱歉对你说了这么过分的话,说实话,我其实已经不在乎濑田先生了。比起这个,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凉子放低了姿态,说已经不在乎濑田了绝对不是本意,但根据由喜代的回答很有可能必须要这样想。可以说凉子也在一定程度上做好觉悟了。由喜代将身子转了过来,像是被责骂过的孩子一样行动迟缓地回到了走廊的藤椅上。
“你是不是在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接到了濑田先生的电话?”由喜代还未抬头凉子便发问了。
“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由喜代望向了天花板。
“对,当时濑田先生应该是在东京的医院住院。”
“啊,就是据说受了烧伤住院的时候吧。我记得的,确实接到了他的电话。”由喜代点了点头。
“似乎打了很久的电话,濑田先生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只是打了个赌而已。”
“打赌?”
“赌我能不能一个人去住一流酒店。”
“突然在电话里跟你打了这样的赌吗?”
“不是的,濑田先生二月十二日出差时来过我们工厂。当时,我说想感受下住进一流酒店的感觉。他就开玩美说明明一个人哪里都去不了。然后十五日我就接到了电话,他问我要不要实施一下先前的玩笑,如果做到了就招待我去东京,‘来打个赌吧,’他是这么说的。”
“濑田先生二月十二日去过延冈的工厂,是吧?”
果然他那时来过九州。已经八个月没来九州的那句话是谎言,这下可以确定他与杉浦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只来了一会儿,马上就回去了。说是来看氨水的最新研究成果,匆匆忙忙带走了资料。”
匆忙是自然的,濑田有不得不急的理由。
“然后你就答应了他提出的赌约是不是?”凉子推进了话题。
“嗯。”
“那么那家一流酒店是哪里的酒店呢?”
“宫崎的新观光酒店。”
“下班后从延冈直接过去,在那里住一晚上。在酒店里装作是从东京来的,旅客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杉浦绯纱江……”
“为什么你连这些都知道?”
“无论是伪装成东京人的样子还是往登记簿上写的名字都是遵从濑田先生的命令吧?还有行李箱的型号和颜色,服装、妆容,甚至就连不能把头发扎成两股垂肩辫子这一点也是,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指示来做的,没错吧?”
“行李箱和服装是我赶在十五日晚上到来之前匆忙准备的呢,如果不按照濑田先生的指示做不就没办法证明确实是我本人去了酒店吗?”
“第二天也做了相同的事,对吗?”
“嗯。因为濑田先生说连续两天的话就能证明绝对是真的,所以我……”
“只要是濑田先生说的话你都会唯唯诺诺地遵从吗?”
“因为……濑田先生说他爱我啊。”
由喜代垂下脸庞咬紧了嘴唇。凉子有些茫然若失,她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对方呢?爱——被这一话语迷惑而丧失了自我的凉子如今也只能试着逃离濑田的掌心。
◆燃烧◆
十五点零五分,218航班起飞了。地平线以极大的角度倾斜着,似乎宫崎市的街道和山脉都倒立了起来。凉子专注地凝望着宫崎机场的候机楼。虽然不可能看得到人影,但渡边课长一定在那里,赶来送别的只有他一个人。
与宫崎的别离十分寂寥,仿佛曾经怀着意愿和期待来到九州的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在九州度过了幸福而充实的几天,而如今却如同出逃的残兵败将一般独自离开了。凉子从内心深处体会到了惨败的滋味。
凉子在昨天便从延冈返回了宫崎。她害怕看到濑田的脸,且一想到要与他对话就十分痛苦,于是赶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了金星馆。松桥由喜代刚走不一会儿,凉子便一声不响地走出了门厅。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去宫崎的特快巴士了,她又实在没有心情乘坐火车,最后选择了叫出租车。抵达宫崎时已过了深夜一点,司机帮凉子找了一家可以入住的旅馆,就这样度过了到九州以来的第一个无人交谈的夜晚。
几乎一夜无眠地迎来了天明,凉子联系了渡边。下午两点半,渡边驱车来接凉子。对于她因为有急事需要一个人先回去的解释并未感到奇怪,以一如既往的明朗神色欢送了凉子。
飞机已驶入了海洋上空,感觉仿佛与濑田的距离也逐渐被拉开了。凉子眯起眼睛,注视着已化为一座岛屿的九州的海岸线。她几乎就要因汹涌而来的激烈情绪痛哭出声。
乘务员送来了红茶。凉子一手拿着纸杯,一手取出了座位靠背口袋里的飞机时刻表。尽管事到如今再去调查也没多少意义了,姑且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久米绯纱江是以怎样的路线往返东京和九州的。她直到二月十五日早上还身在别府菊丁苑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在于她早上不到七点离开后的行动。根据不在场证明表上所说,她是去参观宫崎县的名胜景点了,这自然是谎言。她离开菊丁苑后便直接回了东京了,但究竟是坐上了几点从哪个机场起飞的飞机呢?凉子将行程表往眼前凑了凑。
上午飞往大阪的飞机只有一班,是十点五十分从北九州市的小仓机场出发的222航班,凉子对照了一下附在九州观光指南上的日丰本线的时刻表,有一辆七点五十三分从别府出发的快车丰后号,大约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小仓。
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绯纱江是乘坐了由小仓机场出发的飞机离开的九州。这班航班会在伊丹机场连接一点飞往东京的航班,抵达羽田机场是下午两点十分。她应该是乘出租车奔赴了必须赶去的银座附近,然后走在四丁目的十字路口附近时被晴光看到了。
当天,放弃了行凶的绯纱江一定是在都内的小旅馆住了一晚。接受了濑田指示的松桥由喜代对自己被利用了一事毫不知情,作为替身前往了宫崎的新观光酒店。因而久米绯纱江便能安心地留在东京了。但是第二天中午过后,她本人再一次来到菊丁苑取走了行李。从而可知,她于十六日又返回了九州一趟。要想乘坐上午十点前飞往大阪的航班,并于正午稍过时赶到菊丁苑,除了乘坐十一点三十五分抵达大分机场的航班以外别无他法。从大分到别府即使是乘坐普通列车也用不上二十分钟。
在菊丁苑退了房的绯纱江立刻又返回了东京,估计是当日傍晚时分与晴光见了面,编造了某种理由拜托晴光为她引荐长谷部纲吉。两人一同拜访了长谷部的住所神乐坂公寓。在那里,她以甲醇杀死了纲吉,又将晴光引至公寓楼顶推了下去。所以从长谷部的房间里检测出晴光的指纹是再正常不过了,名片、领带夹、吐在新桥保健所便笺上的唾沫之类的无论哪一样不都是绯纱江想动手脚便可以做到的吗?当天晚上也还有松桥由喜代替她住进新观光酒店,她只需要在十七日的正午时分之前赶到宫崎的旅馆丰富士便可大功告成了。
飞机比正点晚了十分钟左右,于傍晚六点二十分抵达了羽田机场。在飞机引擎停止运转、周围相对安静下来的同时,凉子像是终于得以松了口气似的放松了下来。看到装点着夜晚机场的各式灯光,她终于有了回到东京的真实感。一股热流温暖了胸膛。
凉子从到达通道走了出来,羽田机场的大厅还是一如既往的嘈杂。面前是旅行归来的人们疲倦的脸和前来迎接的人们明朗的笑容,这副人群攒动的场景令她感到十分怀念,仿佛只有自己是悲剧人物的感受也随之消失了。她走到大厅的电话柜台处,只有一台红颜色电话空着。她拨出了家里的号码,要是接电话的是父亲就好了,凉子在电话铃声中有些忐忑不安。
“喂……”
辨别出是父亲的声音,有一瞬间凉子屏住了呼吸。
“我是凉子。”
“你在哪?”
“在机场。”
“羽田吗?”
“嗯。”
“你是一个人吧?”
“是啊。”
“我现在马上过去,你在机场等着我。”
“要在这里等将近一个小时吗?”
“那就约在某个地方见面吧。”
“能这样最好了。”
“你想在哪里?”
“我想想……你知道有乐町和新桥之间有一家叫‘雪桥’的大型铁板烧吗?”
“是在银座电话局身后附近的那家吗?”
“对。”
“知道了,就在那里吧。我马上就出门。”
“我们肯定能差不多同时到达的。”
“那么就这样。”义久率先挂断了电话。
凉子知道父亲为何不让自己直接回家,他有话想提前说。应该是关于自己和濑田的亲密关系吧,他一定是不想让这件事被以母亲为首的家人们听到。这是父亲对母亲和自己的体谅。凉子一边乘上出租车,一边对父亲产生了歉意。由于这个原因,最讨厌夜间出门的父亲特意跑来了银座。
铁板烧店雪桥的人并不多。在冬季,这可是繁忙到了许多客人因没有空位而不得不离开的程度,但是到了三月下旬或许就算进入了淡季吧。虽然门口的看板上写着全店包间,但实际上并不意味着有很多被墙壁隔断的房间。一楼有二十个由高高的隔板围起来的简易房间,二楼是双人包间。
凉子领了鞋子寄存牌进入走廊后立刻被右侧隔板中的声音叫住了,从隔板的缝隙中能看到义久的脸。
“果然是我比较迟啊,第一京滨线人太多了。”凉子在座位上坐下后随即说道。
“我也是差不多五分钟前才到的。”
义久松了松领带。两人之间既没有“我回来了”,也没有“你累了吧”之类的慰问。即使省去了问候,仍然会为再会而感到安心的便是父女了。
但是今晚的义久和凉子都避免了直视对方的脸,总是目光闪躲。凉子已经不再是去九州前的凉子了——怀着这样的想法,正因为是父女,所以会格外在意。两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不自在。
女服务员端来了酒,大概是义久在凉子来之前点的。
“凉子,要不要喝点什么?”义久说。
“好啊,来杯啤酒吧。”说完凉子便想起了在宫崎与濑田一起喝的啤酒的味道。
“要一杯啤酒和两份B套餐。”
义久向女服务员点了单。凉子偷瞄了一眼用墨汁写在木牌上的B套餐——炒面、烤虾、烤当季贝、烤青鱼、雪桥特色烧烤、豆沙卷,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我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得出了这一种结论,而且是唯一的结论。”义久自行斟满了酒,一边将杯子往嘴边送一边开口说道。
“什么……?”
“是动机。就是久米绯纱江为何一定要杀掉长谷部纲吉不可。”
义久刻意没有提及濑田的名字,而是仅仅将久米绯纱江一人看作凶手,这也是考虑到了凉子的心情吧。
“是吗……”凉子这才发现自己从未尝试过去分析此次案件的动机。
“爸爸的结论也只是猜想而已,但是你实际到访了九州。说不定能想到什么事情可以证实爸爸的猜想。所以我想先说给你听听。”
“那就快把结论告诉我吧。”
“是瑞穗市的火灾。”
“火灾怎么了?”
“久米绯纱江和杉浦出来夫撞上了瑞穗市的大火灾这件事是事实,然后刚巧同一时间长谷部纲吉也回到了家乡都城市。也就是说,发生大火灾的那天,久米、杉浦、长谷部都在瑞穗市附近。之后没过多久久米和杉浦就除掉了长谷部。这样一来,我总觉得不把瑞穗市的大火灾和案件串联起来就没办法看清整个案子的全貌。”
“你是说瑞穗市的大火灾就是杀人动机吗?”
“对。”
“为什么火灾会引发杀意呢?”
“那场大火灾的原因好像还没有查明。不知道从哪里烧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扩散开了。这是室外着火,具体来说就是由非本地人路过时不小心引燃了火,结果发现火势发展得过于猛烈所以慌忙逃离。”
“不小心引燃了火的就是久米绯纱江和杉浦出来夫这对男女?”
“杉浦——也就是濑田的左臂几乎全受到了烧伤这一情况就是证据。要说是逃跑的过程中被烧到的你不觉得伤势太严重了吗?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试图扑灭燃起来的大火才受的伤呢?”
“你是说这一场景被长谷部纲吉看到了?”
“就是这样。也有可能长谷部并没有确切地看到那两个人引发了火灾,但是久米绯纱江认为他看到了,曾经在新桥保健所工作过的她应该是见过纲吉的。”
“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杀人吗?”
“我觉得会的。确实相比而言比起重大失火罪来说杀人罪要更重一些,但那只是刑罚的轻重而已,犯罪意识和责任的认知肯定都是引发了那样一场大火灾会更加沉重,受灾人群六万,死亡人数二十八人,失踪和负伤百数十人。相当于是两个人毁掉了一整座城市。这样一想,他们自然会感到更甚于杀人的恐惧,会拼了命地想方设法掩盖自己做的事情。为达到这个目的一定也不惜杀人。”
“爸爸的推测应该是对的。长谷部家的祖上似乎对于都城市和瑞穗市来说都是大功臣呢,据说只要是瑞穗市的人就没有不知道长谷部纲吉的。大火灾当晚,他自然也来瑞穗市看马踊了。”凉子回想起从瑞穗市旅馆的女佣那里听来的话。
猪肉的肥肉部分在铁板上“嘶嘶”作响。
◆银座四丁目◆
那晚,瑞穗市正因一年一度的盛典而热闹非凡。市民自不必说,这座小城市想必也挤满了为观赏马踊特意赶来的游客吧。
据说火是晚十点过后从位于北本町的市土木课器材存放室附近燃起来的,且仅仅用了四小时五十分钟就烧光了大半个城市。虽然没有查明起火原因,但由于器材存放室那里放着煤焦油和机油,所以向那里扔根烟头便引发了火灾事故是完全有可能的。并非室内起火,而是由路人的过失引起的这一可能性非常大。当晚似乎是异常干燥的天气,外加雾岛风强劲席卷的一夜。火势扩散得异常迅速,给市内造成了极大混乱。因此大部分死者都不是被烧死,而是在逃跑的过程中摔倒被踩踏致死的,旅馆的女佣是这样说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正如义久所说,濑田的烧伤十分不自然,他和久米绯纱江是从都城赶去瑞穗市观赏马踊的,也就是说两人在瑞穗市期间是一直呆在户外的。然后着了火,两个人应该是从户外的街道上奔跑着逃离了火灾。若是这时濑田的左臂受了撞击伤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他却受了烧伤,而且仅仅烧伤了左臂,这点也很奇怪。
“火灾的原因应该是久米绯纱江造成的。”义久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从铁板上夹起一根炒而。
“为什么?”凉子用手背擦去嘴边沾着的啤酒沫。
“因为直接动手行凶的是她啊。濑田只是从旁协助,果然是否积极行动应该取决于责任轻重的不同。”
“久米绯纱江为什么是造成火灾的根源呢?”
“有很多种可能性。或许是她想恶作剧一下,点上烟后把火柴扔进了土木课器材存放室放着的机油罐里。也说不定当晚两人都喝醉了,借着酒劲做了更恶劣的事,比如以玩笑的心态给煤焦油或机油点了火……”
“这不就是纵火了吗?”
“所以才会被逼到不得不杀了两个人的地步啊,一开始肯定是觉得不会发展成什么大事才去做的。没想到火势迅猛,所以濑田忙试图灭火,结果被烧伤了,火势却越发猛烈。事已至此除了逃跑已经别无他法了,于是两人就逃离了现场。”
“那是什么时候遇见长谷部纲吉的呢?”
“我觉得是准备逃跑的时候。长谷部叫住了久米绯纱江,但当时没有时间过多的交流。双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逃离,很快就看不到长谷部的身影了。”
“然后久米就认为长谷部目击了放火过程,是吧?”
“可能只是她自己觉得被目击了。但是她和濑田或许是从逃回都城的当晚就开始计划杀掉长谷部纲吉了。”
“居然什么都不去确认就想着要杀人,这也太野蛮了。”
“因为就算没被目击到纵火现场,长谷部的存在还是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为什么?”
“日后会调查起火原因的,能发现是从哪里着火的。当晚十点过后有没有谁看到有人在着火点附近——调查会沿着这个方向进行的。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大火灾,调查也会相当缜密吧。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被目击到实质性的举动,长谷部还是有可能会提供在现场遇见了久米绯纱江他们的这一信息。除了他当地再没有其他人认识这两人了,只要从瑞穗市回到东京就可以说是绝对安全了。”
“决定二月十五日行凶的理由呢?”
“是觉得长谷部纲吉那时就应该回到东京了吧。久米和濑田第二天就离开了都城,中途为了完成出差这一任务濑田自己去了一趟延冈的工厂,之后两人一起去了别府并在菊丁苑落了脚,应该是这样的顺序。”
“濑田先生第二天就离开菊丁苑了呢,是回东京了吗?”
“对。”
“为什么?”
“一是要着手准备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再就是左臂的烧伤恶化了吧。九州的医院是断然不能去的,危险不说,也没法做不在场证明,因此就选择了回京住进东京的医院。濑田是二月十三日晚住进济生会医院的,也就是离开菊丁苑的当天晚上就住院了。”
“然后到了十五日,久米绯纱江也悄悄回到了东京,可她为何会出现在银座呢?”
“或许是跟长谷部联系,约好了在高千穗餐厅见面吧。从她的角度考虑,应该也想在杀人之前先确认一下长谷部对于瑞穗市火灾关心到什么程度吧。不过她肯定是在路上只走了很短的距离,毕竟新桥保健所的前同事们很有可能在银座出现啊。如果可能的话她应该会想直接乘出租车到高千穗门口吧,不巧的是,银座内侧的小路非常不利于车辆行驶。所以就算只有一百米,这段路也是她必须要步行的。”
“但要是闯进高千穗被店员看到了脸,准备不在场证明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那些很好解决。她完全没有必要在店员面前露脸,说不定早就事先商议好了与长谷部单独见面的方法。”
“好吧,也行。所以她仅仅步行了一小段距离就被哥哥搭话了,是吧?”
“虽然被搭了话,但她装作没有听见。而且她非常幸运,因为晴光很快就不知道产生了什么错觉而看丢了她。久米松了口气,但是要在同一天内杀死长谷部纲吉还是有些不安,毕竟晴光知道她在东京,需要加倍小心才行。”
“于是她打电话找在济生会医院住院的濑田先生商量,得出了推迟一天行凶的结论。为了考量哥哥是否对在银座看到的奇迹上心……”
“晴光运气太差了,要是这一天他没去医院探望濑田也就不会被杀了。不,就算去探望了,只要不提起在银座四丁目的奇妙体验也就相安无事了。”
“濑田先生毫不犹豫地就下定决心要杀了哥哥啊。我现在才知道他为何要在十六日必须见到哥哥了,恐怕是想控制哥哥的行动让杀人变得更加方便一些吧,所以才会拜托哥哥十六日带着蜂蜜蛋糕探望自己。但最后不是我替哥哥去的吗?所以无奈之下才会由绯纱江自己打电话到新桥保健所叫出了哥哥。”
凉子回想起了二月十六日去济生会医院看望濑田时的情景。濑田看到凉子表现得很是意外,并且一直遗憾地询问晴光不来了吗?
凉子还因为濑田一点都不欢迎自己而愤愤不平,殊不知濑田有着全心全意期待晴光到来的理由。凉子的上半身因感到了些许凉意而抖了抖。
晴光与濑田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至少一定不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通俗点说,是曾睡在同一屋檐下、吃过同一锅饭的人,可以说是挚友以上的关系了。就算利益相关,其中一人会计划性地杀死另一个人这种事,从情理上也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人类原来是这么可怕的生物啊。”
凉子凝望着盘子里已经变凉的炒面说道。不断被端上来的铁板烧的表面也生起了泡沫。
“是说濑田君吗?”义久似乎也沉浸在相同的思考中,叹着气问道。
“久米绯纱江也是啊。”
“嗯……”
“她不也曾属于过哥哥吗?甚至还考虑过和哥哥结婚,作为女人的情意,这一点在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呢。”
“就算谈了恋爱,有了肉体关系,男人和女人终究仍是外人罢了。夫妻间自相残杀的例子不也数不胜数吗?濑田也是一样啊,曾经与晴光情同兄弟,却不但把杀人罪嫁祸给晴光,还采取了置他于死地这一残忍手段。不仅如此,甚至还……以结婚为诱饵,对凉子你……夺走了凉子最重要的东西,这件重要的东西指的是你的自尊心。爸爸打内心里憎恨濑田,恨到想把他大卸八块。可是啊,在那之前爸爸却忍不住去想,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一切代价的……”
尽管面前放着喜爱的酒,义久似乎也没有兴趣去品尝了。杯子里的酒仍是添满的状态。
“走吧……”说着,义久支起了一边的膝盖。
“嗯……”凉子也拿起了外套。
“接下来去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看看吧。”
“去十字路口?”
“嗯,我想思考一下晴光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样的错觉才会跟丢久米的。”
“都这个时候了,就算知道了原因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晴光终究还是没弄明白就死掉了。我总觉得找出久米消失的原因也算是对晴光的祭奠了。”
“那警察那边呢?”
“去完十字路口就过去吧。”
“但要是久米绯纱江像爸爸说的一样去了九州呢?濑田先生昨天说今天要再去一趟雾岛。”
“他们说不定是打算死在雾岛啊。大概是看到爸爸和凉子的行动,觉得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吧,所以濑田才会从宫崎的酒店往久米的公寓打电话叫她过去。那两个人也不是那种会为了金钱而杀人的大恶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弱小的普通人罢了。”
“所以要是不赶快行动他们就会没命的。”
“没关系的,以防万一我今天去孔雀香皂的总部见了研究所所长,所长说会马上联系延冈的工厂让他们监视濑田的行动。”
“这样啊……”
凉子挺着胸膛长吁了一口气。濑田与绯纱江打算在雾岛的高原某处殉情——凉子眼前浮现出了烟雾环绕的海老野高原阴沉的景色。当凉子斩钉截铁地说出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回东京时,濑田那悲切的表情是不是也在诉说着他的绝望之情呢?绯纱江也因被濑田绝望的电话所呼唤而踏上了有去无回的旅途,会产生这一想法,是否也是出于凉子的伤感呢?
父女俩离开了雪桥。银座附近正迎来夜间的喧闹,所有的人都是一副与死亡和不幸无缘的面容,这里也充斥着对突如其来的明天一无所知的人们。
两人走到了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久米绯纱江是从京桥方向穿过十字路口的,义久和凉子并排站在了路口前的一角,对面能看到女性用品专卖店的圆柱形建筑物。夜间的这个十字路口比白天要亮丽得多,总觉得似乎能从对而穿行而来的人群中找到晴光的身影。
“人类的错觉都是在现实和五感之间出现差异时才会产生吧。也就是说,视觉上是看错了、听觉上是听错了,再就是味觉和气味了,另外就是皮肤所感知的触觉吧……”义久说道。
“气味……?”凉子轻叫了一声。
气味——这不是有符合条件的吗?
◆祈愿明天◆
无法断定那就是使晴光产生错觉的东西,但凉子觉得还是值得说给父亲听的。如果产生错觉的起因是气味,那自然说明晴光在穿过十字路口时动用了嗅觉。既然能够在十字路口刺激到嗅觉,那必然是奇异的气味。这个十字路口弥漫着的气味也就只有汽油味、食物的气味,再就是女性身上使用的香料的气味而已了。住惯了都市的人们不可能会对这些气味格外敏感。而要说会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仅仅飘荡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样一来,那股异常的气味就只能是从过路之人携带的物品中散发出来的了,而凉子的突发奇想恰好完全符合这一设定。
“我觉得是气味。”凉子一边伸手遮挡着照在脸上的车灯一边说道。
“气味使晴光产生了错觉……”义久也在思索着。
“那气味会不会是从穿过十字路口的久米绯纱江带着的东西中散发出来的呢?”
“久米绯纱江带着的?”义久回头看了看女儿。他似乎这时才发现凉子有着某种具体的思绪。
“是啊。久米的行李散发着特殊的气味呢,所以从身后追赶着的哥哥自然也闻到了。”
“到底是什么气味?”
“氨水……”
“你是说她随身携带着氨水吗?”
“我有依据。濑田先生去延冈工厂出差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调查关于氨水的化学实验还是什么,他还在去宫崎的飞机上看了相关的文件。延冈工厂的女员工也确认了这一点。”
飞机自羽田起飞,机上提示可以解开安全带后濑田就立即打开了一份印刷体文件。凉子用余光扫了几眼印着的文字,她记得开头写着“氨水氯化法”。另外还有由喜代清晰的证言。
“所以濑田先生二月十二日去延冈工厂取走了实验中的氨水,我觉得应该是打算带回东京的研究所继续进行试验的。结果没想到第二天烧伤恶化了,他急匆匆地赶回了东京。但他一只手不能用,是没办法同时带着行李和氨水回去的。”
“但也不能把自己的行李留在九州,所以就留下了氨水。嗯……”义久对自己的推论点了点头。
“反正久米绯纱江十五日就回东京了,就让她把氨水带回去,然后寄存到什么地方,应该就是这样计划的吧。毕竟濑田先生直到出院为止都用不上那些氨水的。”
“晴光也说过,在十字路口看到绯纱江时,她右手提着包和一个小型行李箱……”
“菊丁苑女佣的证言在这里就派上用场了。久米带了两个行李,其中一个是大型红色皮质行李箱,另一个记不清是行李箱还是手提包了,反正黑乎乎的。红色行李箱是她的东西。这点不会错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据说二月十五日早上离开菊丁苑时,她只把红色皮质行李箱留在了旅馆啊。”
“也就是说她把另一件黑乎乎的行李带走了?”
“据说是的,还说她非常珍视那件行李呢。”
“旅馆的女佣居然连行李这种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问题就在这里,说明那是一件能给女佣留下深刻印象的行李。”
“是特别的行李吗?”
“它散发着气味。”
“氨水的……?”
“对。说是散发着刺鼻的氨水气味。还提到行李箱中传来了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或许是瓶子碎了导致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
“所以气味才会特别重?”
“而且据说十六日回到菊丁苑时绯纱江就没有带着那件行李了。这就是她把行李带来东京,然后存放在了什么地方的证据啊。”
“是存放到哪里去了?那么一件难闻的行李……”
“可能是扔掉了,在飞机上存放行李的过程中其他瓶子也碎掉了,抵达东京时气味已经难闻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这么想也说得过去吧。然后和濑田先生电话联系时被指示扔掉,这时她才终于得以摆脱那件行李了,不是吗?”
“但是在这个十字路口与晴光擦身而过时久米还带着那件行李啊?”
“就是这样。”
凉子将在宫崎新观光酒店时从菊丁苑的黑木纱代那里听来的话适当精简后告诉了父亲。说完她歇了口气,十字路口的喧嚣渐渐变得刺耳起来。
久米绯纱江散播着氨水的刺鼻气味穿过了这个十字路口,这一点基本有九成可以确定。氨水的刺激性气味传到了紧随身后的晴光的鼻子中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是那股气味又是如何发挥作用导致晴光判断力下降或是切断了他本应该维持的注意力呢?要得出这等程度的结论并不简单。就算能够假定产生错觉的原因,也无法得知造成跟丢久米绯纱江这一结果的瞬间性的经过。气味是如何麻痹晴光视觉的呢?
“晴光说他的目光没有从走在前方的久米身上离开过,然而却跟丢了她。他将这种感觉形容为一直盯着的对象消失不见了,也就是说,晴光虽然眼睛望着久米,但大脑皮层却没有认知到这个信号。这段时间应该只有十秒,但偏偏久米绯纱江就在这十秒间从他的视线里脱离了。”义久扔掉了变短的香烟,用鞋尖仔细地踩灭了火。
“你说她从视线里脱离了,是藏到了哪里呢?哥哥不是说跟丢后他就马上穿过十字路口,数寄屋方向、新桥方向,甚至连地铁楼梯都找过了,却连背影都没有看到吗?要在十秒间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凉子将愈渐沉重的旅行用品放到了地上。
“我没说她走远了。我觉得晴光是被戳到了盲点,被久米巧妙地蒙混过去了。虽然这只是爸爸的想象,但她或许是逃进了那里。”
“哪里?”
“你看,那边不是有个派出所吗?”
凉子看向父亲指尖所指的方向,十字路口对面的右侧有个用全透明材料搭建的奇异的派出所。位于圆柱形建筑物的正下方,这间派出所看起来也像是由玻璃制作的玩具一般。
“派出所怎么了?”凉子来回看着派出所和父亲的脸。
“我在想久米会不会是穿过十字路口之后下意识地走进了派出所,只要向警察问一下路就不会被怀疑了。派出所这种东西啊,因为会让人觉得它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很容易成为盲点吧。晴光应该是完全没注意到,只顾着关注人们行走的道路和楼梯了。”
“可是如果哥哥没有产生奇妙的错觉,闯进派出所的久米绯纱江就完全无处可逃了啊。”
“要是被追上了也跑不掉吧,所以她一定是觉得就算是闯进派出所会无处可逃,又有什么区别呢?”
“为什么在那十秒间哥哥的视觉会出现故障呢?”
“眼睛确实是看到了,但就是无法清晰地掌握视觉究竟捕捉到了什么,有这样的时候吧。”
“是呆呆地想事情的时候吧?”
“嗯。视觉、听觉、嗅觉这些都是需要通过大脑皮层的认知来掌握的……”
“这种程度的知识我在高中就学过了。大脑皮层里分布着视觉区和嗅觉区等各自的分区呢,就是从那里认知的啊。”
“然而,若是嗅觉所捕捉到的信息比视觉捕捉到的给了大脑皮层更加强烈的认知,那么就算眼睛一直盯着也等同于什么都没看到吧,晴光的例子便是如此了。”
“究竟为什么氨水的气味会比眼睛盯着的绯纱江给了哥哥大脑更多的刺激呢?”
“可能是大脑所具有的记忆效应与这个氨水的气味相符合了吧,氨水的气味可是很强的。晴光会不会是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了什么事情呢?这样一来,他的嗅觉就与记忆联系了起来,视觉也就被搁置了。在此期间,尽管眼睛是盯着久米的,但其实就相当于什么都没看见。”
“那问题就在于氨水的气味让哥哥想起了什么,是吧?”
“是闻到氨水的气味后联想到了什么吧。”
“如果说气味能让人联想到什么的话,那就是曾经闻到相同气味的时候了。”
“凉子……”
义久突然抓住了女儿的右臂,力道十分强劲。凉子感到了骨头被压迫的痛楚,无意识地拧起了表情。义久的眼神十分犀利,看上去像是生气了似的。凉子有种父亲好像忽然变大了一圈的感觉。
“在这个十字路口看到久米绯纱江的前一天,晴光不是遭遇了一件令他大受打击的事件吗?”
“咦?”
凉子没能立即明白父亲的话。她被父亲那仿佛数十年间积累下来的苦闷一次性浮上了表面一样的表情吸引了注意力。“吃晚饭的时候晴光说起了这件事,不是还被大家抱怨说影响食欲了吗?”
“啊,是在银座七丁目的一家叫清六的小餐馆发生的食物中毒事件!”
那番言论凉子也还没有忘记。是说接到了医师的报告,说在清六吃饭的四名客人都表现出了食物中毒的症状,晴光就急忙赶去了这家小餐馆。据说经过对厨房的一番调查,发现无论是食品的新鲜度还是洗涤设施、供水和垃圾处理、加热冷藏管理等没有一项是遵循了食品卫生法的,因此晴光回到家之后仍十分气愤。
“晴光说过的吧,看到五六只被毒药毒死的老鼠就这么躺在冰箱后无人处理,还被强烈的氨水臭味熏得喘不过气来,让他整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氨水……”
“就算化学成分有所不同,但气味就是气味。晴光在追着久米穿过这个十字路口时闻到了氨水的臭味,于是他大概瞬间就联想到了前一天去过的小饭馆的厨房吧。这十几秒的时间里,晴光的意识是奔向了食品卫生监督员这一自己的职业啊。”
话音落下,义久将视线落在了十字路口依然人潮不断的人群中。凉子也沉默着,有人在十字路口消失了——晴光所说的这一奇迹看上去也作为理所当然的现象被赋予了答案。这究竟是否能够作为对晴光的祭奠呢?凉子也花了些许时间静静地眺望着靠近、交错,然后渐行渐远的团团笑脸。
“好了,走吧……”最终,义久开了口,并拎起了女儿的行事,“你会一起来吧?我打算去神乐坂警局。”
“嗯。”
父女朝着有乐町车站迈开了步伐,远处传来警笛的轰鸣声,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向鸣笛的方向转过头去。
“最可怕的莫过于明天的这个日子了。”
凉子看到有闪烁着光芒的泪珠从如此呢喃着的父亲的脸上滑落,她想要祈祷那个能够彻底忘记濑田的明天快些到来。父女两人在喧嚣中漫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