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父亲
◆寻觅线索◆
从凉子奔赴九州起才过去三天,然而义久却有种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女儿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迄今为止凉子都没怎么外宿过吧。
昨天深夜接到了凉子从九州打来的电话。电话内容是要求把久米绯纱江的照片寄给她,看来她这几天应该是神采奕奕地在宫崎县穿梭游历呢。
今天是三月十八日,义久一边凝望着日历一边打好了领带。距离晴光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义久奇异地感叹起时间流逝之快,进而想到自己似乎也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
“你要出门吗?”在睡衣上披一件披风,雅子走进了餐厅,这两天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嗯……”义久将胳膊伸进外套袖子中,转身面向大病初愈的妻子。
“要去哪里?”雅子往茶壶中倒些热水,伸手拿起了茶杯。许久未见妻子坐在桌前的身影了。
“我去趟新桥保健所。”义久用指尖数了数零钱包中的硬币。
“你去那里做什么?”
“嗯……有点事情想调查一下。”
“是关于晴光的事?”
“嗯,对。”
“快算了吧,孩子他爸。又不是年轻人,你怎么被凉子感染得也去做那种侦探的模仿游戏了……”
“嗯,好了,别这么说。”
义久苦笑了一下。侦探的模仿游戏,雅子的这种表述恰当到了有些滑稽的程度。
“关于晴光的事我们也已经放弃了,事到如今还是请不要做些奇怪的事来自取其辱吧。”
雅子追着丈夫来到了玄关,锲而不舍地劝说着。义久笑着敷衍了过去,要向她说明迄今为止的经过实在太费时间了,即使说明了雅子也不会认同吧。女人越是上了年纪就会越发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另一方面,认为即使判明了真相晴光也不会复活这一观点也有其合理性,这种情况下还是应该让雅子置身事外。
“傍晚前应该会回来的。”
义久扔下这句话后便逃也一般走出了玄关。天气阴沉,明明还没到正午,地上却连影子也看不到。虽然似乎没有下雨的征兆,云层却极厚。他打算去新桥保健所见一见卫生课的女办事员,印象中她姓酒井。
据说二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左右,这位酒井办事员被晴光委托去新桥百货买了西式甜点,即是出现在长谷部纲吉被害现场的那盒被作为证据的西式甜点。义久并非要去确认这是否属实。他想向这位办事员询问的是,晴光生前是否曾说起过他于二月十五日下午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所遇到的奇妙现象。既然会被委托去买甜点,这位女办事员与晴光的关系一定相当亲近,说不定她也听晴光说过这件事。
义久起意调查此事是在凉子出发前往九州之后。凉子一心只想着要确认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那自然也是相当重要的。只不过她似乎忘记了关键的一点,义久这样认为。
凉子不就像是连飞机场都没有就一心热衷于组装飞机的人一样吗?她认定了久米就是杀害长谷部和晴光的凶手,义久也赞同这一观点。既然如此,最先需要考虑的应该就是她必须杀死这两个男人的动机,同时,义久也想知道晴光被置于死地的经过。
据凉子在昨晚的电话中所说,果然久米绯纱江在九州的不在场证明是模糊不清的。她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杀死长谷部纲吉,因而在九州旅行的过程中悄然回京,似乎可以这样认为。而晴光偶然间在银座的十字路口目击到了正处于这样隐秘行动中的绯纱江。晴光出声向她搭话,声音是否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不得而知,但就算是听到了也会装作没听到吧。
这时,晴光跟丢了久米。用晴光的话来说,是在眼前消失了。但这并非绯纱江设下的圈套,因为她也无法预料到会在十字路口遇见晴光,所以难以认为她会事先准备好那样的圈套。久米的身影消失了,这一定是晴光的错觉。所以,若是晴光将这件事当作一场幻影,就这样忘掉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被杀了。对绯纱江来说也是一样,如果她判断晴光的言行不具有威胁性,也就没有必要多杀一人了。
然而,她却将晴光的言行视作了威胁,是基于什么理由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她认为晴光对于在十字路口看到并迷失了自己这件事抱有强烈的兴趣。若是晴光对此事上了心,继而开始执着于此,对久米无疑是不利的。今后警方将长谷部纲吉被害案与她联系起来追查的话,晴光的证言将会成为重要线索。既然如此,不如就连晴光也一起杀掉,一来可以封口,二来可以将长谷部的死嫁祸给他,她一定是选择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方法。
那么,晴光对于久米绯纱江消失了这件事抱有强烈的兴趣,是有什么依据使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呢?因为晴光兴致勃勃地向他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而事实上晴光也确实在二月十五日晚全家聚在一起吃饭时,给所有的家人讲了白天他在银座经历的不可思议的事件,不是吗?
遇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或是被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的人理所当然地会向周围之人讲述这段经历。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喜欢半是得意半是厌恶地同别人分享稀奇古怪的事情。
大概晴光也正如讲述给家人听一样将久米绯纱江的事说给其他人听了吧。就在二月十五日下午到十六日下午这段期间内,他应该是告诉了在这段期间见过面的人。这种事仅适合作为闲聊的话题,所以对方仅限于与晴光关系十分熟稔的对象。
然而,在这些与晴光关系甚笃的人之中,存在着与绯纱江同样交往密切之人。假设此人为X,X在二月十五日至十六日间曾与绯纱江见过面,X就是在这时将从晴光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了她。不知是否是有意汇报的,如果不是的话,“我见到小山田晴光了,他说他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你,喊着你的名字追了过去,结果你却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他非常在意这件事呢。”也可能是像这样当成笑话说给她听的吧。
久米绯纱江感觉到了危险。晴光非常在意这件事,说不定他会来见自己,无论会不会来他都有可能会成为杀害长谷部纲吉的巨大阻碍。于是她又着手制定了杀死晴光的计划——
义久想知道将晴光说的话告知久米绯纱江的人究竟是谁。作为第一步,他打算首先去见见新桥保健所的那个叫酒井的女员工,从这里开始顺藤摸瓜地调查与晴光有过接触的人。
新桥保健所位于从国营电车新桥站徒步五分钟左右的位置,面向连接滨松町和银座的都电大道,是一栋老旧的木制建效。
义久向前台说明了想见卫生课的酒井女士。保健所似乎没有配备给员工用的会客室,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年轻女人直接来到了入口处。
“我是酒井好子。”年轻女人微笑着行了礼。是个看上去十分开朗而充满活力的女孩子。
“您是小山田先生……啊,是去世了的小山田先生的家人,对吧?”对方率先提出了问题。
“我是他的父亲。”
义久很自然地向都电大道的方向迈开了步伐,在人来人往的保健所门口站着谈话总是不太合适。
“其实也可以来我屋里说话,不过现在正在进行改装,会很吵。”酒井好子一边跟上义久的步伐一边说道。
“噢,保健所正在改装吗?”
“这不是战后建好后就再没动过吗?漏雨越来越严重了。”好子说罢吐了吐舌头。
晴光就是在这间漏雨严重的办公室里工作的啊,义久与好子并肩走着,内心充满了对儿子之死的不甘。
两人朝着银座方向漫步而行。邀请年轻女孩儿去自己都不习惯的咖啡厅对于义久来说实在有些为难。
“你知道一个叫久米绯纱江的人吗?”义久望着前方问道。
“久米绯纱江女士就是那个……”好子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差不多两年前还在新桥保健所工作的人。”
“我知道,是当时与小山田先生走得很近的人。”
“晴光出事的前一天,也就是二月十五日下午,或者十六日也可以,你有没有从他那里听到什么稀奇的事?”
“稀奇的事?”
“那个叫久米绯纱江的人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消失了……”
“你说人消失了……不知道,我从没听过那样的事。”
“没从晴光那里听到过吗?”
“嗯。小山田先生对工作非常上心,基本不怎么在单位闲聊,而且卫生监督员不是非常忙碌吗?下午通常都会出外勤。”
“也就是说,二月十五日下午,晴光连与单位同事闲聊的时间都没有,是吗?”
“就算你说二月十五日,我也没法立刻想起来是哪一天啊。”
“就是晴光出事的前一天……你被晴光委托去新桥百货买西式甜点的前一天。”
“请稍等一下,我现在马上回忆。二月十五日……啊,是银座七丁目的清六发生中毒事件的第二天。”
“对,就是那一天。”
位于银座七丁目的餐厅清六发生了中毒事件,第二天整理完该事件的文件后才离开保健所,然后就在四丁目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久米绯纱江——晴光是这样叙述的。
“那个中毒事件的第二天……”
酒井好子时而眯起眼睛,时而又忽然睁大。
“晴光说他为了撰写汇报书之类的材料忙了一上午。”
“是的,小山田先生吃完午餐就出外勤去了。”
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样,好子提高了音量。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他是几点出去的?”
“嗯……好像是两点半左右?”
“你和晴光的座位离得近吗?”
“你是说在办公室吗?”
“嗯。”
“他就在我对面。所以只要他离开座位或是从外面回来,就算我不想去关注也会注意到的。”
“十五日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保健所后,晴光是打算去哪里呢?”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对了,他好像说了中途会去趟医院。”
“去医院?”
“然后回到单位时大概是快五点了吧,之后没多久就下班回家了。”
仅就十五日来看,晴光似乎没有接触多余的人,除了巡查途中去医院见的某个人以外—
◆住院患者◆
走到银座六丁目周边时,酒井好子忽然停下了脚步。停滞不前的两人随即被过路行人的胳膊、背包撞上了肩膀及腰腹。
“那个……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毕竟还是上班时间。”好子抬头望着义久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了。”
义久苦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像是做了二十五年上班族的自己会犯的错误。这样想着,他连忙向来时的方向调转了身体。人遇到关于家人的事情时竟会变得如此肆意妄为吗?义久禁不住想到凉子会不会也在九州给别人添麻烦了。两个人朝着新桥方向再度迈开了步子。
“只要在单位附近,时间上倒是还不急……”好子补充道,大概是同情义久吧。
“不,走回保健所的路上能听你谈谈就足够了。”
义久对这个叫酒井好子的女孩儿印象很好。虽然算不上美人,但开朗又健康,一定会是个顾家的女性。要是晴光别管什么久米绯纱江,跟这个女孩儿在一起该多好。义久再度陷入了老年人常见的愤懑想法中。
的确,如果晴光与好子结婚,应该就不会死了吧。仅仅是生活方式上的微小变化就会导致整个命运的倾覆,所以才会迎来突然的明天。义久不禁有些担心起身处九州的凉子的安全。
“所以,关于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的事……”酒井好子接着说起了被打断的话题,“小山田先生很罕见地迟到了。据他说是因为太累了,费了不少劲才从床上爬起来。”
“这样啊……”义久的思绪被拽回了现实中。
“上午就像平时一样在自己的座位上办公,下午嘛……对了,那天的下午有一场卫生管理讲座,小山田先生应该是作为讲师出席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讲座?”
“每月一次,以为餐饮店经营者培养卫生观念为目的开设的讲座。”
“是在哪里开呢?这个讲座……”
“在单位的会议室。新桥保健所管辖内的从业人员会来参加,身为食品卫生监督员的小山田先生一定会作为讲师出席的。”
“那个讲座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是四点。我想起来了,在那之前有一个女人给小山田先生打了好多遍电话。”
“是女人打来的?”
“对,每次我都会向她说明小山田先生正在出席讲座不能接电话,讲座结束后小山田先生刚回到座位就又打来了。我还记得接了电话,发现还是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后,就打趣了他一下,说这可是第四次了,好执着啊,然后就把电话递给了他。”
“你之前听过那个女人的声音吗?”义久试图停下脚步,随即又改变了想法边走边问道。
“不清楚……”好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女人和晴光都说了些什么?”
“当然没有,这么没礼貌的事,就算对方是小山田先生也不可能去偷听啊。只不过,感觉小山田先生似乎是听的一方,并没说什么具体内容。”
“之后不久晴光就拜托你去买西式甜点了,是吧?”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是四点稍过的时候出发前往新桥百货的。”
“拜托你去买点心的时候,晴光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像是接下来跟人约了见面、要作为伴手礼带去之类的……”
“没有,我也没问。”
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一定是久米绯纱江,义久在心中点了点头。她打电话把晴光叫了出去,晴光应该是应邀去见她的。久米来电话说想见面,晴光没有理由拒绝。一来是两年前的恋人,二来也想确认一下前一天她是否真的是在十字路口消失了。毕竟分手时并非不欢而散,而且还是时隔两年与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再会,男人应该会考虑至少带点西式甜点作为伴手礼吧。委托酒井好子买的西式甜点被放在了被杀害的长谷部的房间里,但是义久实在不认为那份甜点是给长谷部买的,如果是有事要与他见面,至少会提前询问一下对方是嗜甜还是嗜辣吧。没有比提着西式甜点去见爱酒人士更不合适的做法了,那点心明显是给绯纱江买的。
久米一定是以有要事相商为由叮嘱了晴光不要将与自己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人,一般情况下被这么要求的话都会按对方说的做吧。所以晴光才没有将打电话来的是久米一事和甜点的用途告诉好子。
“晴光是大约几点离开单位的?”
新桥保健所的大楼已经近在眼前了。车辆在十字路口穿行、折返、交错,行人看准时机在微小的间隔中小跑着穿过马路。没有任何一个人穿着外套,柔和的阳光也透着春天的气息。
“十六日好像也是五点多点儿离开的吧。”酒井好子取出手帕覆上唇角,手帕上散发着香水味。
“是一个人走的吗?”
“小山田先生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
“这样啊……那么,最后请再告诉我一件事。”
“您说。”
“是关于甲醇,晴光能够那么容易就从保健所把甲醇带出去吗?”
“关于这件事,之前警方来询问了好多次。药物室和卫生实验室里确实存有大量甲醇,若是我这种身份的人想从那里带出去会很显眼,也会被怀疑。但如果是身为卫生监督员的小山田先生,估计没有人会在意吧。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单位加强了管理,还修改了规章制度,要求连用量也要详细记载了。”
“哎呀,真是多谢你了。”
“啊……!”
酒井好子似乎无暇分心于义久的道谢,一脸兴奋地望着都电大道的方向,义久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一名青年正穿过都电大道朝这边走来。
“那么,我就先走了。”
对义久飞快地扔下这句话后,好子便立刻跑开了。义久带着些许惊诧目送着她。酒井好子挥着手奔向青年,青年停下了脚步。两个人露出了笑容,随即并肩向着新桥保健所的方向离开了。
青年无疑是好子的恋人,义久产生了一种被遗落的感觉。好子的脑海中已经丝毫没有晴光的身影了吧,到底只是不相关的人而已。正因刚才还在考虑若是好子与晴光结了婚会怎样,现在的他才更加感到十分寂寥。他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后才开始走向新桥站。
晴光是十六日傍晚五点多离开保健所的,之后在某处与绯纱江会合了。她大概是找了个借口巧妙地劝说晴光同意与长谷部纲吉见面的。
高千穗餐厅的总经理接到女人打来的电话说想与长谷部纲吉进行面谈,要求他指定地点是在十六日傍晚六点过后。这个自称是晴光代理的女人毫无疑问是久米绯纱江。可以合理地认为她是在与晴光协商后打的这通电话。
现在还不清楚的是,将晴光对于绯纱江的消失十分在意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人究竟是谁。如果相信了酒井好子所言,那么晴光十五、十六日应该都没有接触多余的人。十六日上午在自己的座位上办公,下午出席了卫生管理讲座。既然讲座途中就接到了久米的电话,说明她在之前就得到了足以判断晴光的存在会妨碍到自己的依据。这样看来,晴光是在前一日——也就是十五日将久米的事告知了某人。十五日晚,晴光向全家讲述了这段经历,然而家人自然是要排除的。也就是说,晴光还将这段经历告诉了十五日下午三点到五点间见过的人。
晴光说他要去趟医院,所以只能认为他是告诉了那个医院的相关人士。踏入家中的玄关时,义久下了如此的结论。
“回来得还挺早啊。”来到玄关迎接的雅子看上去松了口气。
“嗯。”义久将脱下的鞋子扔在了门口。总觉得异常疲惫,有种似乎查明真相后就会病倒的感觉。
“晴光的朋友里有没有做医生的。”一进入餐厅,义久就开口向雅子询问道。
“医生?”雅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谁知道呢,没听说过他有朋友是做医生的。”
“那有没有做护士的?”
“我不清楚啊。”
“不过就算不是朋友,大概也有认识的医生吧。食品卫生监督员这样的职业应该跟医院方面也有不少联系的。
“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这种奇怪的事了?”
雅子从厨房走了出来,双手拿着小盘子。她将两个小盘子放在桌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
“你就不能垫个坐垫吗?”义久扯过来一枚多余的坐垫。
“没关系的。”
“有关系。”
“我这已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你这不是大病初愈吗?”
“已经没事了。比起那个,用这个做茶泡饭怎么样?”
听了雅子的话,义久凑近小盘子看了看,“噢,这不是乌鱼子吗?这可是下酒菜啊。”
“这样啊……这是我上女校时期的朋友从长崎寄过来的。她知道了晴光的事,就给我写了信,说人生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不要泄气。我由衷地感受到了朋友是多么的可贵呢。”
“是吗……”
“话说回来,孩子他爸,晴光和医生做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那样的。晴光好像在二月十五日去过某家医院,我想知道他是去了哪家医院,见了谁。”
“十五日……就是那件事的前一天,是吧?”
“对。”
“那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
“嗯。晴光不是去见医生,而是去探望住院患者的。”
“是哪家医院?”
“是赤羽桥的济生会医院。十六日早上,晴光还拜托了凉子呢,说是昨天去探病的时候对方说想吃蜂蜜蛋糕,让凉子今天帮他带过去。住院的是濑田先生啊。”
母亲关于死去孩子的记忆非常准确。雅子看上去就像是在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打赌·上钩◆
听了妻子的话,不得不说义久有些失望。晴光去济生会医院探望了濑田这件事是在他意料之外的。虽然是意料之外,但由于对方是濑田所以实在是没什么可调查的。义久有一种小心翼翼带回家的行李在眼前被毁坏了的感觉。
义久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开始了。毕竟不可能是濑田将晴光的经历告诉久米绯纱江的。从没听濑田说过他与绯纱江关系密切,如果濑田与她相熟,肯定会告诉凉子的。另外也无法想象濑田会故意隐瞒,他至少应该是站在小山田家这一边的。他现在不就是陪凉子一同去了九州吗?他不可能会是久米绯纱江的帮手。
“这样啊……”义微微叹了口气。
“濑田先生住过院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吗?”雅子用筷子戳着乌鱼子问道。
“倒也不是……”
义久已经放弃将濑田作为怀疑对象了。据雅子说,濑田向来探病的晴光提出了想吃蜂蜜蛋糕的要求,果然濑田是将晴光看作可以撒娇的朋友。若非如此,是不会要求对方明天就来给自己送蛋糕的。
“然后凉子就把蜂蜜蛋糕给濑田君送去了吗?”本着换个话题的意图,义久问了这样的问题。
“嗯……”大概是乌鱼子不太合喜好甜食的雅子的口味,她放下筷子,拿起了水杯,“凉子还说濑田先生一点也不欢迎她,因为这事凉子直到回了家都不太高兴呢。”
“不欢迎她是怎么回事?”
“濑田先生应该没有那个意思吧,好像看到凉子去探望他,一点都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
“年轻女孩子就是会自我意识过剩啊。”
“说是濑田先生一看到凉子就大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意思就是,他对于晴光没有亲自过去这件事非常不满,凉子是这么说的。”
“嗯。”
“之后也不停地问晴光今天不能来吗?想见晴光……之类的话说了好多遍,所以凉子最后也赌气地讽刺了他几句。我听了这些,就觉得凉子是不是喜欢濑田先生……”
雅子说着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想象着女儿与濑田结婚时的样子,无疑只有这一刻她才能忘记晴光的死。
“凉子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义久一时间也转变成了等待新婚旅行中的女儿女婿回家的父亲的心境。
“一定没少吵架吧,凉子那么强势……”
不愧是雅子,已经担心起了一般母亲都会担心的问题。她已经完全将凉子与濑田绑到一起了,希望自己的女儿没做什么错事,这种考量便是证据。
“不知道濑田君那边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他对凉子的看法啊。”
“那应该是不讨厌吧。”
“那就好……”
“如果不是的话,不可能会明知凉子这么任性,还陪她一起跑到九州去啊。”
“可是凉子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濑田君不是不怎么高兴吗?”
“也不能听信凉子的一面之言啊,男人不是不太善于表达感情吗?他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而且说不定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不过既然住院了,肯定会有护士出入病房,也会有别人来探望吧。”
雅子似乎对于义久怀疑濑田对凉子是否有超出好感的感情一事相当生气,这或许就是以女儿为豪的母亲的心理吧。继续讨论下去说不定会吵起来。然而,义久并没有在意妻子的不满,相反他觉得雅子说得很好。他又陷入了新的思绪中。
既然是住院,那么就会有护士和其他来探病的人进出房间——的确如此。二月十五日下午晴光去探望濑田时,病房里或许还有其他人。如果是护士自不必说,就算是其他来探望濑田的人,晴光应该也不会忌惮与对方进行闲聊,会毫不在意地将他与久米绯纱江的神奇相遇说出来吧。
若是那个听说了晴光经历的护士或探病的人碰巧与久米关系匪浅……义久凝视着空中的一点思考着,这并非一个无法成立的设想。晴光的话通过那样的途径传到了绯纱江的耳中是完全有可能的。
总之必须要去一趟济生会医院才行——义久想。他轻声呢喃着站了起来,刚好还没有换掉外出的衣服,这让他对于再度出门少了些犹疑。
“你要去哪里?”雅子似乎吓了一跳,将水杯放回桌子上。
“我去趟济生会医院。”义久一边向走廊走去一边答道。
“一会儿出去一会儿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仔细了……”
“我从以前就很仔细啊。”
义久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嘟囔着走向玄关,这次雅子没来送行。在雅子不希望自己外出时而外出她是不会来送行的。无论过了多少年,妻子都是如此,这样想着,义久换完鞋后不禁苦笑了一下。
他以一如既往的步调踩着砂石。从下北泽站来到涉谷,换乘了开往金杉桥方向的电车,到赤羽桥大约用了二十五分钟,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义久所设的路线一样。济生会医院位于赤羽桥十字路口的一角,上方就是壮阔的东京铁塔,从三田大道倾泻而来的车流尤其多。
义久来到了济生会医院的正门前。从正门看,医院不甚豪华,是一座较为粗糙的建筑,令人联想到木质的小学教学楼。正门进去后,左边排列着各个诊疗室,室外走廊上摆放着长椅,供病人等候用。大概下午不属于诊疗时间,看不到任何患者的身影。狭长的走廊里甚至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义久往右侧的接待处瞧了瞧,“不好意思……”
义久向侧面透着阳光的接待处内搭了话,随即从右侧的门中走出一个年轻女人。
“是紧急病患吗?”年轻女人看到义久便询问道。
“不,不是的。”义久往类似吧台一样的间隔台上倾了倾身子。
“普通病患的诊疗时间已经……”接待员有些抱歉地歪了歪头。
“我不是病患,有点事情想询问一下。”
“什么事?”
“是关于之前在这里住院的患者的事。”
“您想知道什么呢?”接待员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为了我死去的儿子,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了解……其实我是想问一下关于来探病之人的信息,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见见负责那名住院患者的护士……”
义久模糊地做了解释。他并没有说谎的意思,只是过于焦急,以至于说的像是毫无章法的借口一样。对面的女人也是一脸的犹疑,但似乎最终还是认为这并非什么需要警惕的事,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位患者的名字是?”
“濑田大二郎。”作答后的义久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住院的?”
“应该是二月十五日左右……”
“是外科吗?还是内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您知道他住在几号楼吗?”
“不,也不知道。”
义久伸手扶住了额头,他似乎过于慌张了,至少应该问问雅子濑田是因为什么病住院再出门的。
“如果只知道名字的话调查起来可能要花些时间,请您稍等。”
接待员单手拿着写有濑田名字的纸条走向了屋内排列着的铁制保管箱。
“是濑田大二郎先生,是吧?”
女人向义久确认道,目光在手中的文件与义久的表情之间来回穿梭。
“因为二度烧伤和疑似阑尾炎于二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入院,二月十八日早上出院。入住的是外科病号楼的六号房间。”
“这样啊……那么当时六号房间还有其他患者入住吗?”
“没有,六号房间是单人间。”
“是单人间啊……”
“需要我去问一下当时负责的护士现在是否当班吗?”
“麻烦您了。”义久实在无法不对这位亲切的接待员低头道谢。
濑田住的是单人间。既然没有同病房的患者,那么就缩小了能够听到晴光的经历之人的范围,果然只能是负责的护士或来探望濑田的什么人了。义久感觉自己已经来到了终点附近。
“是一位姓宗方的护士,现在正在护理站。”女接待员在电话旁回头说道。
“外科病号楼是在哪里呢?”
“从现在的走廊右转后直走就是连接两栋楼的通路。能看到好几栋病号楼,最近的那栋就是外科楼。楼中心的左边有护理站,请去那里找宗方护士。”
“真是太感谢了。”
义久道谢后按照指示找了过去。穿过仿佛放学后的学校一样的建筑物来到了连接通路,果然看到了奶油色的病号楼。义久进入了外科病号楼,向一楼的护理站走了过去。护理站内,三名护士正各自坐在座位上翻看着类似日志的东西。
“那个……请问宗方护士在吗?”
义久站在护理站入口处出声询问道,三名护士同时抬起了头。
“我就是……您是刚才接待员说想要询问关于濑田先生的那位吗?”年轻护士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的。”
“您想问什么事呢?”
护士站在原地不动。这是一名长相酷似法国人偶、与白色护士服十分相称的护士。
“恕我冒昧,你对濑田大二郎这位患者有明确的印象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患者中很罕见的总是用电话之人,时不时的会有电话打进来,他自己也会主动打,好像还打过长途电话呢。而且,那位患者非常有魅力……”
听了宗方护士的话,两名同事低低地笑出了声,义久却沉下了脸。住院中的濑田总是在接打电话,这条信息对于现在的义久来说十分在意。
◆二度烧伤◆
离入口较近的护士挪开了放在椅子上的包裹,给义久准备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似乎是护士长,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您请坐。”
接受了护士的邀请,义久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护理站内。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打扰你们……”义久再次表示了歉意。
待看到他入了座,一直站着不动的宗方护士也坐了下来。
“那么,关于打电话的事……”义久开了口,“他是什么时候、往哪里打的电话,还有是谁打给他的,这些您了解吗?”
“我们不会干预患者这么深的……”宗方护士苦笑了一下。
“是在哪里打电话呢?”
“是这台电话。”
护士指了指像凸窗一样向外突出的台面。台上放着一台电话,旁边还放着供使用者投入硬币的小箱子。
“诊疗室那边倒是有不少红电话,但病号楼只有这一台。所以外来电话和往市外打电话都只能通过这台电话。”宗方护士补充道。
“如果有外来电话,应该是护士负责转接吧?”义久环视了三名护士。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也没办法——记得哪天哪个患者接到了电话啊。”宗方护士说道。
“但是,打给濑田大二郎的电话是什么样的声音……就是说性别总该是记得的吧?”
义久也相当强硬。由于宗方护士说话的语气十分强势,反而有利于调查的进展。遇强则强便是这个道理。
“男女都打来过。”
年轻护士也毫不认输。毕竟能够公开说出那位患者很有魅力这样的话,大概是极其大胆的性格吧。
“来探望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这一点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虽然规定是需要得到护士的允许才能来探望,但是大家基本上都是不打招呼随意出入病房的。”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按照规定来探望濑田吗?”
“不,只有一个人先来了护理站,那个人应该是不知道濑田先生的病房在哪。”
“是男是女呢?”
“是跟濑田先生差不多年纪的男性。”
“那个人是不是二月十五日来的?”
“你让我记住是哪一天实在是为难我了。”
“就是濑田入院的第三天。”
“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过除了患者以外的其他人出现在病房里呢?”
“非常遗憾……”宗方护士耸了耸肩。
看样子是得不到什么指向具体人物的线索了,向护理站申请探望患者的男性客人一定就是晴光,给濑田打电话的似乎有男有女,其中应该也有晴光的电话吧。女人的电话能否认为是久米绯纱江呢?不管怎样,看来并没有几个人来探望他。甚至有可能只有晴光和凉子两人。这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义久的脑海中闪现。
“那通长途电话究竟是打给哪里的呢?”义久基本上放弃了将濑田置于案件之中,姑且询问道。
“打往市外的电话因为需要计算费用,都会记录是打给哪里的,马上就能查到。”
宗方护士向另一位同事投去了一个应允的眼神。那名护士抽出了一本笔记本翻了开来。
“六号房间的濑田先生是吧?我看看……二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八通电话;二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六通电话。通话时间很长,而且接连两天都打了电话。”
护士浏览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一口气念完了上面记载的事项。
“是打给哪里的?”
义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尽管可能只是巧合,濑田却在最为重要的日期打了长途电话。这实在是让义久无法不抱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是九州宫崎县的延冈。”护士答道。
“宫崎县的延冈……?”
“啊,那通电话我也记得。”宗方护士从同事口中抢过话头,“濑田先生是在孔雀香皂研究所工作吧,说是宫崎的延冈市有孔雀香皂的九州工厂。那家工厂里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他接电话前说了这样的话,所以我就记住了。我用麦克风通知他延冈那边接电话了,他就立刻从病房跑过来了。”
说完宗方护士放声大笑了起来。义久的期待就这样轻易落空了,就算是在二月十五、十六这最为重要的两天打的电话,若电话的另一边是孔雀香皂的延冈工厂,也就没有任何调查的必要了。
虽然不知道濑田在延冈的工厂是否有恋人,这通电话也可以被认为是公务。凉子也说了,此次九州之旅濑田是以去延冈工厂出差之名去的。也就是说,濑田的工作与延冈工厂关系密切到可以采用这样的借口。那么住院中的他会给延冈的工厂打电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哎呀,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义久站了起来。
他姑且放弃调查医院这条线索了。这本来也不是外行能胜任的工作,他的内心回荡着这样的声音。不如去警察局把自己和凉子调查到的事还有久米绯纱江这个女人的存在向警方说明吧,也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看到义久要走了,宗方护士立即提高了声音。
“你知不知道一位叫久米绯纱江的女性?”
义久在护理站出口回过头,向宗方护士问道。甚至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而问的,他对对方的答复没抱任何的期待,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而宗方护士的回答也是如此。
“完全没听过。”
“这样啊……”
“这也是与那位濑田先生相关的事吗?”
“差不多……算是吧。”
“护士与患者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单纯的,只是病人和看护的人。关于濑田先生我所知道的,就是他被怀疑患有阑尾炎,但其实只是过度疲劳罢了。再就是二度烧伤,需要几天的治疗,就只有这些而已。”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专业的医学术语,那个二度烧伤是什么病呢?”
“这其实不是什么专业医学术语。”看上去像是护士长的护士带着温和的笑容插话道,“烧伤……也就是指烫伤。”
“烫伤啊……原来如此。”
义久点了点头。听到烧伤总觉得是专业医学术语,看到文字就马上知道是指烫伤了。
“我们已经习惯称之为烧伤了……”
“烧伤前面的二度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或许可以被称为专业医学术语,用一度、二度、三度这样来区分烧伤的程度。”
“是一度烧伤最严重吧?”
“不是的。一度烧伤是最轻微的,就是稍微被烫了一下那种;二度就会起水泡,还有可能会留疤;三度是皮肤坏死;四度是局部完全碳化,就是分成了这些阶段。濑田先生似乎是由于涂料着火使左臂的大部分皮肤受到了烧伤,之后他又往伤口上抹了黄油之类的试图自己治好,所以作为二度烧伤来说算是比较严重的了。”
“我明白了,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一点啊。”
护士长还在说明时义久就已经走到护理站外了。事到如今再被传授关于烧伤的事也于事无补。等护士长一闭嘴,义久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从济生会医院出来时天空还因余光而亮着,而回到下北泽站时呈现在义久眼前的已是住宅区的夜景。或许是因为乘着高峰期的电车回来,看到郊外人家的灯火,几乎要产生仿佛刚刚从银行下班回来的错觉。
在银行上班时,回家路上从车站往家中走的这一区间,义久时常沉浸于将脑袋放空的开放感中。有晚酌在等着他,还有家人齐聚一堂的晚餐。——夏天是凉豆腐,冬天是火锅之类的,做着这样的想象向家中走去。那是或许再也无法奢望的美好时光了——义久这样回想着。雅子以前的朋友在寄给她的信中说人生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义久也觉得确是如此。
回到家门口时,义久看到路的左边停着一辆私家车。车中坐着几名年轻男女,能听到热闹的欢笑声与尖叫声。一进门就撞上了从玄关出来的忠志,肩上扛着吉他。
“今天也要很晚回来吗?”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义久如实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要去兜风,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忠志的呼吸中充满了酒气,应该是与停在一旁车内的伙伴们一起喝的吧。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喝了酒,打算驱车外出兜风的途中回家来取吉他。忠志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连说话的方式也不再是过去的他。而且脸色很差,且眼神阴郁,都是因为不规律的生活作息所致。
“别让我们太担心了,你妈妈的病才刚好呢。”
义久非常不安,总觉得那辆私家车中的人不是能够把忠志安心托付的类型。
“我很快就要去大阪了,在此之前你们就再忍忍吧。”忠志像是赌气一般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去大阪?”
“决定下个月去了。”
“考虑好了吗?”
“除了去大阪外也没别的出路了。大哥的罪过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比起被贴着杀人犯的弟弟这一标签活下去,在道顿堀的餐厅刷盘子要好得多。”
“还不确定晴光是不是杀了人。”
“问题并不在于大哥有没有杀人,眼下的状态才是关键。在现在这个时代,比起真相如何现存的事实更有说服力。就算爸爸和凉子再怎么为了真相东奔西走,世间也已经认定哥哥是杀人犯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晴光已经死了,对于你妈妈来说,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啊。”
“让濑田先生成为凉子的丈夫不就行了吗?”
“可是……”
像是要阻止义久靠近忠志的脚步似的,门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喊。
“T·O!快一点啊。”
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嗯……”
忠志从义久身上移开了视线,径直跑开了。随即便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响彻夜空。年轻女人称呼忠志为T·O,是取了小山田忠志的首字母缩写吧。或许那群人中正流行着这样的称呼,然而,这首字母缩写却导致了义久一夜未眠……
◆D·S◆
听到了始发电车的声音。渐近又渐远的电车声音轻盈,一听便知车内十分空旷。因为关着雨窗,屋内一片昏暗。但是屋外的天空一定已经泛蓝发亮了。义久凝望着头顶的黑暗。尽管眼睛酸痛,却仍旧毫无睡意。雅子在一旁伴着规则的呼吸声酣睡着。义久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清晨的到来。既想尽快找人说说话,又想按照已在脑海中成型的方案展开行动。
他换了个方向躺着。后背疼痛难忍,也许是无意识间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了。事实上,义久也确实因为自己突然产生的猜想而不可抑制地感到不安,可以的话他很想否定自己的想法。可以说他这一整晚都一边苦于胸口深处的疼痛,一边挣扎着想要摧毁自身的设想。
当配送牛奶的箱子的“叮当”声传入耳中时,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雅子通常都起得很早,所以就算弄醒了她也没关系。总之,再这么继续在这个黑暗阴冷的房间里呆下去恐怕就要窒息了。
义久起身打开了窗户。一掀开雨窗,一股带着一丝清甜味道的晨间冷气便裹住了脸颊。屋外泛着乳白色,看不出天空是晴是阴。朝雾在狭窄的庭院中流淌着。他做了两三次深呼吸,仿佛连腹腔深处都变得冰冷,近乎要产生身处深山中的错觉。义久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起得真早啊。”雅子仅仅将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嗯……”
终于得以抹除了内心的焦躁,义久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床铺上。躺下之后仍有冷冽的空气拂过全身,这对于因通宵而燥热的身体来说无疑是一味良药。
“出什么事了吗?”雅子担心地问道。
她的目光澄澈,大约是睡得很好吧。将近五点,在妻子看来,这自然不是他该醒来的时间,义久想。
“我在想一些事情。”
义久打算把自己的猜想说给妻子听一下。尽管迄今为止都没有将雅子牵涉其中,但唯独这件事是有必要让她知道的。义久的这项设想就是如此沉重。这种时候,还是将内心所想诉说给他人听比较好,就像是交出去了一半的负担,能够缓解心中压力。而且,这也是雅子不得不面对的事情,毕竟这事还关到凉子。或早或晚雅子都会得知真相,早一些知道也就不至于过多的惊讶。
“在想什么?”妻子主动挑起了话题。
“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托它的福一夜都没合眼。”一边说着,义久意识到忠志到底还是没有回家。
“一点都没有睡吗?”
“嗯。”
“怎么会突然出现需要你这么深思熟虑的事情?”
“是关于濑田君的事。”
“濑田先生的事?”
终于,雅子皱起了眉头。事关濑田,雅子总是会变得敏感一些。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将濑田认定为凉子未来的丈夫了。
“不是什么好事。”义久俯卧着伸手将枕边的烟灰缸捞了过来,“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收到了久米绯纱江的来信。凉子给她寄了一封询问她二月十五日前后身在何处的质问书,她对此作了回复,在信中说从二月十日至十八日都在九州旅行,而且到二月十三日为止都是和一个叫杉浦出来夫的男人在一起。”
“所以凉子才会跑到宫崎去的?”
“嗯。这倒没什么,问题在于我昨天到家时和忠志在玄关前碰面的事。门外等待忠志的朋友们中的一人喊了T·O……”
“T·O?”
“就是忠志,是小山田忠志的首字母缩写。”
“好奇怪的称呼啊。”
“现在的年轻人很擅长创造一些奇异的流行啊。然后昨晚我躺下后不知不觉思考起了这个称呼,如果是晴光的话就是H·O,你是M·O。像这样把认识的人的名字——套用这种称呼,濑田君是D·S……”
“他叫濑田大二郎,确实是呢。”
“这么想着,我又发现了一个首字母缩写是D·S的人。”
“是谁?”
“就是那个据说和久米绯沙江一起去宫崎县旅行的杉浦出来夫啊。濑田大二郎、杉浦出来夫不都是D·S吗?”
“这肯定是巧合啊。”雅子并没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反而一脸无奈地瞥了义久一眼,“首字母缩写相同的人应该有几万甚至几十万吧,毕竟日本人的名字基本上还是有一定限制的。”
“是这样没错,但是啊,孩子他妈……”
虽然事先做好了或许会被妻子这样说的觉悟,可一旦真的被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义久也不禁有些愤懑,他对自己的设想很有把握。
“往旅客登记簿上写假名时的心理是这样的:写与真名完全不搭边的名字会觉得有些可惜,果然还是会想以某种形式留下自己曾在这家旅馆住宿的痕迹吧。所以要么用真名的几个字换一下位置,要么用自己所住街道的名字,或者编一个与真名首字母缩写相同的名字。出来夫这个名字你不觉得很少见吗?这是因为以D为首字母的名字比较少,所以他没能轻易地想出一个普通的名字吧。而且不光是首字母缩写相同,连姓氏两字,名字三字这一点不也相同吗?”
“我实在是没办法相信这么蠢的说法。首先,漱田先生怎么可能会跟那个叫久米绯纱江的人一起去旅行呢?”
“也不能确定他不会吧。”
“你是说他们两人相识吗?”
“久米曾经是晴光的恋人啊。说不定晴光曾经向濑田介绍过她,后来两个人分手了。在那之后濑田和久米加深了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滚田先生有机会与久米加深关系吗?”
“有可能吧。关于这点我也仔细考虑过了,有充分的可能性。
“会有什么样的机会?”
“久米在一家叫大洋化学的公司工作。化工公司涉及到的产品有合成树脂、福尔马林、烈性苏打、合成甲醇、合成氨、石油化工……虽然是外行人的想法,但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些。无论哪样都不能说是与香皂公司毫不相干的产品。孔雀香皂作为生产各种香皂和染发剂的商家非常有名,若是孔雀香皂和大洋化学之间有生意来往,那濑田与久米可是有的是机会相识。”
“但是,你说漱田先生和那样的女人……我无法相信啊。”
“可他们两人是年轻的未婚男女啊。”
“濑田先生是有洁癖的人,怎么会跟那种不干不净的女人……”
“久米绯纱江不还曾是晴光的恋人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
自此之后雅子就不肯说话了,表情十分僵硬。一定是生气了、雅子是不愿意将濑田与凉子之外的女人相提并论的。她也不愿意听人说濑田的坏话。或许是一种护短吧,对于雅子来说,濑田已经同儿子无异了。义久也不再继续对妻子说话了,没必要惹怒她,而且他也很难将脑海中的另一件事简单地向雅子讲明白。
义久察觉到了另一项“符合”,就是日期的一致。这件事会与此案如何关联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似乎能成为证明杉浦和濑田为同一人物的要素。
根据久米的不在场证明表来看,她与杉浦是在二月十三日的正午前于别府的菊丁苑分别的,另一方面,濑田住进赤羽桥的济生会医院似乎也是在当天的晚上八点。杉浦从久米面前消失后变为了濑田大二郎住院。假定如此,时间不也对得上吗?二月十三日正午在别府,同日晚八点到东京的赤羽桥,乘坐飞机的话刚好会出现这样的时差。
无论是D·S这一首字母缩写,还是从一处消失又在另一处现身这一日期的相符,不是都能作为将两个人看作同一人物的依据吗?
义久等待着九点的到来。或许是因为过于在意时钟,总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不前,连早餐也没有心情去慢慢享用了。
雅子看上去十分不悦,加上话少的悦子,三个人的早餐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很是安静。吃完了饭,雅子和悦子便迅速起身去了厨房,义久花了不少时间阅读报纸。
餐厅的时钟告知了九点的到来。九下——数完钟声,义久扔下报纸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雅子从厨房走出来问道。
“去打个电话。”义久也赌气似的提高了声音。
“打电话……打给哪里?”
“孔雀香皂总部。”
“你真的怀疑濑田先生?”
“我就是要确认一下。”
“快住手。”
“为什么?”
“凉子太可怜了。”
“可怜?开什么玩笑啊,孩子他妈。要是就这么放任不管,那凉子就不是可不可怜的问题了,而是会有危险的。”
“危险……为什么呢?”
“濑田有可能撒下了弥天大谎。而这个濑田现在可是跟着凉子去了九州,要是凉子发现了他的秘密……九州与东京可不一样,人烟稀少的深山荒野不在少数。”
“濑田先生怎么会伤害凉子呢,不可能的吧……”
“谁知道呢……不是还有晴光的例子吗?有谁会想到在晴光身上会发生那样的事呢?总之,现在要尽可能地调查濑田,根据调查结果或许需要刻不容缓地把凉子叫回东京才行。”
说罢,伴着杂乱的脚步声义久离开了餐厅。电话机旁放着名片箱,他从中找出濑田的名片,拨出了孔雀香皂东京总部的电话,拜托接线员转接了研究所。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里是研究所。”
“突然打电话实在非常抱歉,我想询问一下关于濑田大二郎的事情。”义久一鼓作气道,“二月十日至十三日濑田先生是否来研究所上班了?”
“二月十日至十三日嘛……那时濑田先生应该是去延冈的九州工厂出差了。”
“去九州了……?”
“是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再详细查查?”
“不,如果确定是去了九州就不用了。”
“不会有错的。因为刚好是我一从延冈回来濑田先生就出差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孔雀香皂与一家叫大洋化学的公司有生意往来吗?”
“大洋化学是我们的旁系公司啊。”
义久回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雅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果然凉子正处于危险之中——
◆女人的弱点◆
公寓“茜庄”位于目黑区清水町的清水池公园附近。这是一栋拥有六户的两层小楼,一看就是适合独居者居住的公寓。沐浴了正午过后的阳光,奶油色的混凝土墙壁显得格外耀眼。从目黑通向自由之丘的巴士的喧嚣也无法传至此地,属于白天的住宅区的寂静氛围得到了巧妙的维系。义久拖着深厚的影子来到了茜庄的入口处。
公寓的大门与普通住家并无不同。打开沉重的拉门便会牵动铃声响起。从门口到各个房间都铺有石路,义久环视着一打开门便排列在眼前的公寓的窗户,试图寻找久米绯纱江的房间。
“您是哪位?”
女人的声音自通路右侧的木门后传出,似乎那里就是公寓主人的房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探出了白皙的脸。
“我是来见久米女士的。”义久停下脚步对女人说道。女人踏出外廊向木门这边走了过来。是个身着和服,怀里抱着猫的女人,化着不合年纪的浓妆。是典型的情妇类型,义久想。
和服穿戴得十分惹眼,大概能猜出她过去是从事何种职业。估计这栋公寓也是她丈夫为她建的吧,或许茜庄的“茜”就是这个女人曾经的名号。
“久米女士不在家呢。”女人隔着木门向义久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这样啊,我刚去过久米女士的单位,说是她请了病假。”
大洋化学的那位退役军人保安明确说了是因病休假。这是他打电话到久米绯纱江的办公室询问后得到的答复,应该不会有错。请了病假却不在公寓,这实在是很奇怪。义久不由得有些不安。
“那肯定是以生病为借口向公司请假了吧。”
女人用脸蹭了蹭猫。你都不知道别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义久看着眼中带着谄媚笑容的女人,深感焦虑。
“也就是说久米女士没有生病,是吧?”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发烧了之类的,不过早上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你今早见到她了?”
“是的。久米女士出门时我在这里看到她了。”
“一大早就出门了?”
看样子似乎不是去附近买东西这种单纯的外出。若是以生病为借口请假正式躲起来了,就必须要重视她的计划性了。她会不会是采取了与此案相关的行动呢?
“应该是去旅行了。”女人一边挠着猫的下巴一边说道。
感到内心涌上了一股想要殴打一脸惬意的猫的冲动,义久急忙移开了视线。应该是去旅行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义久丧失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有些怒不可遏。
“去哪里旅行了?”他蠕动着僵硬的嘴唇说道,
“这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穿着正装提着行李箱的久米女士而已。”比起义久的脸色女人似乎更加在意怀中的猫。
“她也没说会离家几天吗?”
“没有……应该是去九州的宫崎县附近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昨天深夜从九州的宫崎打来了电话,我们的公寓是没有电话的,所以就以我家的电话作为传唤电话来使用。”
“打电话的是男人吗?”
“是的。”
“夫人,实在非常抱歉,能借你的电话一用吗?”
“您请便。”
“我是要往九州打,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的。”
就像是一直等着义久提出要求般,女人般打开了木门。大概是太无聊了,所以才会特意从外廊走出来吧。这种类型的女人有很多都是喜欢尽可能长时间地与人接触,耐不住寂寞的人。
义久跟随着女人从外廊走进了家中。倒也不是必须要在这里打电话,只是想要尽快听到女儿声音的这份心情使义久做了这样的选择。当然,此时的义久不得不说是有失冷静的。
放置着电话的房间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日式房间。榻榻米上铺着地毯,是一间精巧整洁的客厅。桐木制的柜子和大型三面镜,还有装点着莳绘的书桌等,放眼望去皆是奢华的家具。
“是要打给昨晚来电话的男人吗?”女人一边将电话移到桌子上一边问道。
“是的。”义久在被示意入座的垫子上拘谨地坐了下来。
“你知道电话号码吗?”
“不,那个……”
“昨晚,接电话的时候那边说了这里是新观光酒店,现在为您转接,是酒店接线员的声音,或许你可以问一下宫崎新观光酒店的电话号码?”
“谢谢,实在抱歉。”
女人比想象中更加机敏且亲切。托她的福,应该能早一个小时联系到凉子了。义久本来打算先给宫崎交通的企划课长打电话询问凉子入住的旅馆,然后再致电酒店,而打往九州宫崎的电话即使申请急电也需要一个小时。
义久拨打2391查询了新观光酒店的电话号码,得知号码后立即向106进行了申请。到这一步为止都相当容易,然而这之后就十分漫长了。他无法一直坐在坐垫上等待,走到外廊上,时而观赏庭院,时而窥探鸟笼打发着时间。
久米绯纱江一定是出发去九州了,她在昨晚的电话中收到了这样的指示。打电话来的毫无疑问是濑田,濑田是出于什么目的将久米叫去九州尚且不得而知。但既然他明明与凉子一同身处九州还会让久米前去,想必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做好了觉悟的。
或许这两人计划除掉凉子……义久正是怀着这样的忧虑。无法断定没有这种可能,若濑田觉得凉子知道得太多了,那么必然会将她视为阻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有所企图,久米会突然飞往九州便是明证。距离她抵达九州还有些时间,至少在那之前不必担心凉子的安危。尽管充分理解这一事实,义久仍感到度日如年。
“请用茶。”女人端来了茶。
“不,不能再麻烦你了……”义久从外廊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真花费时间啊。”女人仍旧没有放下猫的意思。
“毕竟九州很远啊。”见女人坐了下来,义久也不得不配合着答话。
“不知道问这种问题是否合适……”
“我没什么需要藏着的事,你随意问就好。”
“这样啊……那么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久米女士是做了什么事吗?”
“不,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男性关系。”
“久米女士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呢,我只看到过两三次有男人来找她。”
女人似乎误以为是关于久米绯纱江相亲的事,费心地为她辩护。若如她所想,现在是为了将久米嫁予晴光而调查她的行踪,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义久如此想着。恍然间,他不禁为由于担心凉子的安危而闯进素昧平生之人的家中,又是借用电话又是喝茶的自己而感到可悲。
宫崎方面接通电话时已过去了四十五分钟。电话响起的同时义久便一个箭步坐到了桌前,“喂……”
“啊,爸爸?”
听到女儿充满活力的声音,义久的胸口仿佛缩紧了般泛起了疼痛。他用力皱起眉头抵挡着冲向鼻尖的热流。
“凉子……”义久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立刻回东京来。”
“咦……为什么啊?”凉子的声音听上去无忧无虑得过分。
“一切都明确了。我之后再向你说明,总之你先回东京来。”
“突然这么说也没办法啊,濑田先生这边也有安排,我们今天傍晚打算去延冈呢。”
“所以说就让濑田君留在那里,你自己回来就行了。”
“那也太对不起濑田先生了,都不说明原因就突然让我回去,爸爸你真是不讲道理。”
“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原因,濑田君在屋里吗?”
“在啊。”
“那么记得别复述我说的话。”
“爸爸你好奇怪啊。”
“听好了,凉子。虽然你应该会惊讶,但是濑田君并不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什么意思?”
“濑田君与久米绯纱江是特别的关系。那个据说与久米一同去九州旅行的男人……杉浦出来夫就是濑田啊。他们的缩写不也都是D·S吗?而且我去孔雀香皂研究所打听过了,他在二月十日到十三日之间以出差的名义去了九州。”
“爸爸,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别管那么多了,相信爸爸的话。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什么样的证据?”
“贴在相册里的久米绯纱江的照片不是消失了吗?这也是证明,能够在家中进出还看过相册的人不是就只有濑田君吗?他在你还没说要带那张照片去九州之前先从相册中拿走了照片,这不正是他为了不让久米绯纱江陷入不利的局面而采取的手段吗?”
“爸爸你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这种话,我也完全没办法相信啊。”
“凉子,你现在很危险。”
“危险?”
“久米绯纱江今早出门旅行去了,正在去九州的路上。可能会在那边与濑田一同策划对你封口。”
“你说她在来九州的路上,你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凉子,那我就直说了。昨晚她在公寓接到了从宫崎新观光酒店打来的电话,是男人的声音。然后今早便整装出门了,就算这样也还是不肯相信爸爸的话吗?”
“但是……爸爸,我爱着濑田先生啊。”
“这是两码事。”
“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呢。”
说完后凉子才后知后觉地噤了声,同样说不出话的还有义久。结婚了——这自然不是指代形式上的婚姻,指的是有了肉体关系。凉子已经被濑田抓住了女人的弱点。接受过男人的肉体有多么的脆弱,女人会转而透过自己的肉体来看待男人,就是出于这样的打算,濑田才会对凉子进行索求的吧。
义久突然很想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