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女儿
◆赴九州◆
凉子是第一次坐飞机。看着满员的机舱,她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飞机已成为了普通的交通工具。既有老妇人,也有孩子的身影。看上去她们已对乘飞机习以为常,都表现得很平静。
表现出害怕会很丢人——即便这么想着,直到飞机起飞前,凉子的胸腔还是被撞得发疼。要是没有濑田在旁帮忙,她连座位上的安全带该怎么系都不知道。
窗外能看到倾斜的东京湾,渐渐地变为万里晴空时,广播中传来了告知机体已处于平稳状态的声音。凉子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叹了口气,濑田摊开了一份印刷体文件正快速地读着,侧脸看上去十分严肃。她用眼角余光偷偷窥视了下文件上的文字。
●氨水氯化法●
本法从工业角度来看极其引人入胜。将少许脂肪酸放入过量的氨水中,在低温环境下添加搅拌,形成氨盐基皂,再向其中加入氯化钠进行盐析。
氨盐基皂与氯化钠复分解生成苏打皂,将其与氨盐基皂的混合物盐析生成的物质溶解于大量水中,再度用氟化钠进行盐析。反复进行这一操作,便能够得到近乎纯粹的苏打皂。从废液中的氯化铵中可以回收氨水。据说位于意大利米兰市的香皂工厂已实施了本法且收效甚佳。
之后就是一堆像是化学方程式一样的记号的罗列。就算看了,也不是凉子能够理解的,大概是作为孔雀香皂研究所成员的濑田的工作相关文件吧。
“怎么样?空中旅行……”
察觉到凉子的视线,濑田一边将文件放进文件袋中一边说道。他不再用敬语而转为随意的言语一定也是因为外出旅行心情放松的缘故。
“很开心。”
凉子缩了缩肩膀笑着回应道。确实很开心,或许这就叫幸福感吧。总之,完全想不到任何不好的事情。
要是有人来羽田机场送行,两个人大概会被认为是要去新婚旅行的新郎新娘吧——凉子做着这般甜蜜的幻想,幻想过后,又因为想到自己或许爱着濑田而独自脸颊发烫。现在就这么心浮气躁,没准旅行途中真的会做出父亲担心的错事来呢,凉子开始不安起来。
谁都没来羽田机场送行。悦子和忠志都对凉子的九州之行毫无兴趣,雅子还在病床上。濑田来下北泽的家中接凉子时,只有义久打了声招呼说了句“麻烦你了”。
是出于什么目的去往九州——凉子收紧了自己略有松缓的情绪,并正了正不自觉倾向濑田的身体,“这是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她从背包里抽出绯纱江的信放到濑田腿上,濑田默默读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且很完美。十日住在鹿儿岛的白势园旅馆,十一日是都城的梅枝,十二至十四日是别府的菊丁苑,十五和十六日是宫崎的新观光酒店,十七日是宫崎的丰富士,十八日回东京。确实每晚都在九州各地住宿,而且还把酒店的地点和名字都写了下来,似乎没什么怀疑的余地。”
“我父亲也这样说,不过这上面写的真的是事实吗?”
“旅馆和酒店的名字都明确地写出来了,去确认一下立刻就会知道吧。不太可能会编造一些一调查就露馅的骗小孩儿的谎话。”
“父亲说在同一天内往返宫崎和东京,大分和东京都是不可能的,濑田先生你怎么想呢?”
“应该是不可能。首先火车和汽车是绝对做不到的,只能乘坐飞机。而要说九州的机场……”濑田展开了全日空的航班表,“鹿儿岛、宫崎、长崎、熊本、大分、北九州、福冈,只有这几个城市有。假设那个久米绯纱江二月十五日从九州回到了东京,她十四日晚是在别府的一间叫菊丁苑的旅馆留宿的,也就是十五日清晨离开了旅馆。大分机场最早的一班航班是正午起飞,乘坐这一班……”
“这个202航班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大阪,邻近的飞往东京的航班是两点从大阪出发。”
“到达东京羽田机场是三点十分,晴光那天是几点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见到久米的?”
“哥哥没说具体时间,不过可以确定是下午。因为他说是大白天的银座,所以应该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这样的话……这个航班的时间就对不上了。从羽田到银座附近,就算第一京滨国道再怎么通畅至少也需要三十分钟。这班飞机是三点十分抵达羽田机场,最快也要将近下午四点才能到。算了,这点暂且不提,就当是在银座现身后的久米打算立即返回九州吧。”
“她十五日晚入住了宫崎市的新观光酒店,所以一定是当天返回了九州。”
“东京到大阪还有日本航空的航班,肯定是可以过去的。但是从大阪到九州的最后一班航班是四点五十分飞往大分的,四点左右还在东京银座附近的人要赶上四点五十分从大阪起飞的飞机,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也就是说,只要赶不上这个四点五十分从大阪出发的航班,也就不可能回到九州了,是吧?”
“嗯。”
“那要是乘坐日本航空的航班先飞到福冈,再从福冈转为陆路呢?”
“不行的。从福冈到宫崎就算是特快列车也要六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而且碰巧赶上特快列车也是不太可能的。”
“她也不一定是乘坐大分出发的飞机回到东京的吧。她在信上写了二月十五日早上七点从别府的菊丁苑出发,之后乘坐列车去了有更早飞往东京航班的机场也说不定啊。”
“原来如此……早上七点离开菊丁苑后去了哪里的机场呢?鹿儿岛、长崎、熊本、福冈的机场只会更晚,把这些先排除吧。”
“那就只剩宫崎和北九州的机场了。”
“宫崎机场飞往东京的始发航班是下午三点零五分,所以宫崎不行,就只剩下北九州的小仓机场了。”
“从别府到北九州乘列车大约需要多久呢?”
“坐特快应该用不上两个小时吧?”
“从小仓机场出发的飞机呢?”
“有一班是十点五十分。”
“那是最早的一班吗?”
“对。”
“几点到东京?”
“换乘连接航班后下午两点十分到达羽田机场。”
“就是它了,这样就能在两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银座了吧?”
“但是啊,凉子女士。就算是这样还是来不及赶回九州啊。想要当天之内回到九州是不可能的。”
“是啊……”
凉子几乎要雀跃起来的内心一瞬间又消沉了下去。义久也说过,这确实是一堵厚实的障壁。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十分牢固。无论怎样,早上从别府赶往东京,当晚回到宫崎都是不可能的。一旦要离开九州去往东京,当晚就只能住在东京或大阪。然而,二月十五日晚她却住在了宫崎市的新观光酒店。也就是说,这便是她没有离开过九州的证据。
凉子又看了一遍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二月十日至十四日之间的内容没什么意义,关键在于她十五日的行动。
“如果说二月十五日晚住在新观光酒店的不是久米本人,而是别的人呢?”凉子说道。
是无可奈何之下的突发奇想吗?不,应该说是除此之外无计可施了。
“谁知道呢……”濑田苦笑着歪了歪脑袋。
“我很在意她十五日晚没拿行李就来到宫崎并入住了新观光酒店这件事。”
“为什么?”
“在那之前她在别府的菊丁苑住了三晚吧?要是让别人替她住的话立刻就会被发现。所以就让替身替她住进了宫崎的新观光酒店,久米绯纱江当晚住在东京。”
“凉子女士,我们是认为久米绯纱江是杀害了晴光的犯人,对吧?”濑田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然后我认为杀了长谷部纲吉的也是久米绯纱江,她事先在九州做好了不在场证明,为杀害长谷部而回到了东京。不巧的是,她在十字路口被哥哥叫住了。要是被人看到自己在这里,在九州做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失效,所以她就想到了将哥哥与长谷部一同杀害,还可以一石二鸟地嫁祸给哥哥。”凉子飞快地说完。
“我也赞成你的这个意见。但是凉子女士,我们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久米不得不制定计划杀死长谷部,连动机都不知道,就考虑有一个女人给她做了替身,就认为有共犯存在,未免有点草率了吧。”
“话虽如此……”
“如果有共犯,应该可以执行一套更有效果的犯罪计划了。没必要把行李留在菊丁苑就跑去宫崎,正常退房后剩下的交给共犯就可以了,而且长谷部和晴光被杀是在十六日深夜。如果久米是犯人,那自然十六日晚她也在东京,但是她十六日白天还去别府的菊丁苑取回了行李,这肯定是久米本人吧。”
“那久米绯纱江不就跟这个案件没关系了吗?”
“我们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去九州的吗?”
“如果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呢?”
“那么凉子女士,我们就只能放弃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似乎是带着这样的想法,濑田的表情有些困惑。凉子不甘心地闭了嘴,她始终认为去了九州就会发现点什么,无法舍弃这种希望。
十二点十分,从羽田出发的子爵号客机准时降落在了大阪伊丹机场,飞往宫崎的航班则于十四点十分出发,预计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宫崎。
真切感受到离开东京是在乘上飞往宫崎的飞机之后。视野良好,窗外能看到羊皮纸般的海平面。凉子对空中所见的地表发出了感叹声,无论是海洋、岛屿、山脉,还是向四面八方延展的白色道路都称得上是造型艺术品。简直无法相信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经过四国的山脉时,凉子思考起了与东京的距离。飞机渐渐驶入了高知市上空,左侧看到足摺岬后又来到了海上。是太平洋,非常广阔,只有无限的空间与看不到海平线的海洋。
提示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飞机已准备好从日向滩着陆宫崎机场。不少乘客带上了墨镜,之前就听说宫崎县的紫外线很强,确实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如果在东京,恐怕只有盛夏时分才会如此明亮。
飞机没发生什么大的震动便完成了降落。机场很小,没看到其他飞机的影子。唯独机场大厅有着一种不合身份的豪华,大厅中有两男一女迎接了两人。忽然间,凉子从那个女人投来的视线中感受到了异样,只有她的眼神是明显不欢迎自己的。
◆南国之夜的亲吻◆
凉子抬头望着濑田。那个女人是谁——这是她想问的。然而,濑田丝毫没有在意凉子的心绪,大步走出了通道。庆祝再会与欢迎之声在四周此起彼伏,还能看到迎接旅游团的旗帜和条幅。
濑田伸出双手,首先迎向了看上去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好久不见……”
“你好……我昨天收到了你要过来的加急信件。”
男人走流程般地握住了濑田的手说道,他应该就是宫崎交通的课长。偷偷观察着男人红润的面庞,凉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啊……”濑田转身向凉子招了招手,“这是小山田凉子女士,这位是宫崎交通企划课长渡边先生。”
濑田为两人引荐后便走向了四五米外站着的男女。
“我是渡边,您来得正好。”
宫崎课长将名片递给凉子。在观光胜地,都会用“您来得正好”作为问候语向远道而来的客人问好。
“我是小山田,麻烦您了……”
凉子向看上去十分和善的年轻课长欠了欠身,目光一直追随着濑田。濑田正笑着应对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年轻女人。与男人互相鞠躬致意,与女人又是拍肩膀又是握手以示亲密之情。着上去四十有余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虽面相温和,却留着与西装不太匹配的刺猬头。只知道女人很年轻,但看不出具体年龄。大概是十八至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个肤色白皙、面部轮廓分明的女孩儿。是能够凭借妆容变得美丽动人的相貌,头发扎成两股垂在肩上,穿着蓝色的西装。
“前些日子受你关照了……”
“您很精神啊。”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啊。”
“又开玩笑……”
根据听到的三人聊天的片段来看,似乎不只是点头之交。凉子有些在意女人开心的笑脸,将方才女人向自己投来的不善的目光联系起来,总觉得濑田与女人关系匪浅。
离开东京才刚踏上九州的土地,凉子就产生了一种被濑田弃之不顾的感觉。也有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的疏离感在作祟。仿佛被其他女人夺走了濑田般,她感到十分寂寞。或许是一种嫉妒心吧,若如此,这种嫉妒实在是非常危险的。这种情况下,女人会因竞争心理而主动引发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就是说,由于想要独占男人,女人会认定需要做一些甜美的充满爱意的行为。
“您认识那边的两位吗?”凉子向渡边课长问道。
“不认识……我在宫崎算是人脉比较广的了,但是没见过他们。”渡边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柔和地笑了笑。
“他们不是当地人吗?”
“应该是宫崎人吧,毕竟都特意来迎接了。”
“这样啊……”
“或许是在东京认识的吧。”
“在东京?”
“其实我与濑田先生也是在东京相识的,到现在快五年了,平时都是通过信件往来。”
“原来是这样……”
“我有一个前辈在孔雀香皂研究所工作,在去拜访前辈的时候认识了濑田先生并意气相投。虽然东京与宫崎相隔很远,但像是这种熟人意外的还挺多。大概是因为双方都身在异乡,比较容易变得亲近吧。”
“您与濑田先生多少年没见了?”
“有八个月没见了。去年夏天他来孔雀香皂的延冈工厂出差时曾见过一次,他每次来九州都一定会联系我。”
年轻的课长看上去十分满足,一看便是个淳朴之人。
这时,凉子发现那两个男女已经与濑田分开并正向机场大厅出口走去。她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本以为女人会回头,但逆着光穿行于长凳间的两人的身影径直消失在了机场外。
“抱歉,失礼了……”回到凉子身边的濑田用手帕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我们走吧,行李我会让司机来取的。”渡边课长说道。
凉子边走边思索着要不要问一下方才的男女是什么人,但看到濑田沉思的表情又无法轻易问出口。一是不想被认为自己是在嫉妒,二也是怕濑田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
走进机场外的停车场后,明亮到令人有些目眩的风景在眼前展现开来。天空、树木和大地都似乎染上了一层金黄色。没有建筑物遮挡的视野中满是阳光,与其说是万里平川,用一尘不染来形容眼前的风景似乎更为恰当。
待司机取来了行李,凉子与濑田一同坐上了水蓝色的雪佛兰。渡边坐进了副驾驶位。
“有什么计划吗?”车刚刚驶出机场,渡边便拧过身子回头发问道。
“也没时间慢慢享受观光旅行、大概只能带小山田女上快速地四处转转吧。“漫田答道。
他似乎并没有向渡边详细说明这次旅行的目的,一定只是模糊地说要带凉子参观一下宫崎县的观光名胜而已。
“都打算去哪里呢?”
“海老野高原应该是常识吧。我们打算横穿雾出国立公园去都城市,虽然也想去趟瑞穗市……”
“瑞穗市已经被烧成荒野了,没什么可看的了。不过我听说专门去看瑞穗市烧毁遗迹的游客倒是增多了不少。”
“再就是儿童之国、青岛、仙人掌公园以及日南海岸这些常规路线吧。”
“这些对于濑田先生来说都非常熟悉了吧?”
“也没有,只是去过一两次而已。而且宫崎的观光名胜可是无论去多少次都不会厌倦的啊。”
“你真会说话。”
“再就是,我毕竟是以出差名义来的,也需要去我们公司的延冈工厂露一下脸,所以打算顺便带小山田女士去别府转转。”
“原来如此……”
凉子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濑田的行动计划非常完美,看来是打算精确地对久米绯纱江在九州的行程进行复盘。她需要做的只是在旁点头。
“今天你们应该累了,明天一早出发去雾出公园比较好吧。”
渡边课长对凉子说道,似乎是将凉子作为此次来访的主宾了。
“今晚的旅馆是哪里?”濑田问。
“我在新观光酒店订好了房间,两间房。”
住酒店可以吗?——渡边一边回答一边投来了询问的目光。订两间房应该不是渡边的考量吧,一定是濑田在信中拜托所有的旅馆都订两间房。
“劳您费心了,那么我们就直接去酒店吧。”
说完濑田转头望向凉子。凉子也回望着濑田,互相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能住在新观光酒店对两人来说是有利无弊的,从凉子的角度来看,新观光酒店可是藏有久米绯纱江不在场证明疑点的地方。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晚,绯纱江都声称住在该酒店的308号房。对凉子来说,新观光酒店是无论如何都要到访的。
大约行驶了十分钟,车辆进入了宫崎市的繁华街道。巴士多了起来,行人几乎都骑着自行车,这也是富有乡野小城特色的风景。车辆开过一座长桥,右手边能看到海。
“这是大淀川。”渡边开了口。
从桥上下来后就是宫崎市的主干道了。刚刚渡过的桥名为橘桥,这条大道是橘路,夜生活丰富的地段是西橘路——渡边一一做了说明。
从这附近开始渐渐能看到一些不太常见的植物了。凉子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些是热带地区的植物,而这种树木在大街上垂着巨大叶子的场景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这是棕榈树吗?”凉子轻声询问道。
“是棕榈科的一种,叫加拿利海枣。”濑田用手向窗外各处指点着,“那个也是棕榈科的槟榔树。说到棕榈,一般指代椰子树。加拿利海枣与椰子树是同一类型,你看,叶子就像一枚大羽毛一样,但是虽然同是棕榈科,槟榔树的叶子就是扇形的。”
“简直就像是南国一样。”凉子声音中透着兴奋。
这样的热带植物被用作街边树,街角的轮盘路段也有它们茂密的枝叶。天空高而广阔,海洋也不是深蓝而是钴蓝。然后,车辆所抵达的新观光酒店,是一幢在清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奶油色建筑。
穿过红色的防晒通道走到酒店门口时,凉子已经不觉得自己身在日本了。仿佛成为了出现在南国观光地的外国电影里的主人公,已经情绪高涨到会出现这种幻想的程度了。
凉子的房间在五楼的501号房,正对着濑田的503号房间。濑田整理好行李后立即来到了凉子处。
“欢迎光临。”凉子欢快地迎接了濑田。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笑容,而且禁不住地想开玩笑。
“心情不错啊。”濑田在沙发上落座,点上香烟。他似乎并无不快,平时总是思索着什么似的灰暗眼神现在也透着笑意。
房间内的设施与普通酒店没什么不同,卧房却是和式的。间隔着外间与卧房的是看似屏风的拉门。大概是将外国游客的喜好纳入考量的设计。
“喝点什么吧?”
凉子无意间换上了讨好的眼神,这是与濑田独处的氛围所造成的。渡边课长做好了明天的安排后便回单位了,一定是特意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濑田打客房服务热线点了啤酒,之后未挂电话又转去了前台。
“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查询一下。不,不会给酒店添麻烦的。是的,我们在找一个人的下落。”
紧握着话筒的濑田表情十分僵硬,凉子忽然对把事情推给濑田却独自享乐的自己感到羞耻。
“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晚住在这家酒店308号房间的杉浦绯纱江……对,应该是写了杉浦绯纱江这个名字,希望能帮我查一下这名女性,之后我会去前台询问的。”挂了电话的濑田嘴角微扬,“好了,这样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来,放松一下吧。”
“好啊,明天开始我会加油的。”凉子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濑田转眼间就喝完了送来的两瓶啤酒。凉子也稍微喝了点,看这样子不再追加两瓶是没办法尽兴了。
铜板大小的太阳沉没于平缓的丘陵之后。夕阳与夜晚的间隔很是短暂,伴随着黑夜的降临,水蓝色的雾气包裹了大淀川。凉子望着窗外伫立不语,排列于桥上的灯光在雾气中闪烁。或许是受夜景的情调与醉意的影响吧,像是一直等待着站在身旁的濑田伸手触碰一般,凉子将身体投入了男人的怀抱。
来机场迎接的那个女人是谁——当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时,凉子的嘴唇和胸部都迎来了强烈的触感。
◆取行李◆
呼吸困难。即使濑田的嘴唇已经离开,凉子仍有好一阵子需要大幅度地活动肩膀用来辅助呼吸。她立即转身背对着濑田,不是因为亲吻而害羞,而是由于身体内部燃起的陶醉感的余韵久久不肯散去,让她不禁想要蹲坐在地上这件事令她感到羞涩不已。
凉子默默地等待着心情平静下来。这个过程中,她察觉到自己与男人之间还从未谈及“爱”这个词语。我爱你——明明没有听到这句话,却允许了濑田的亲吻,这一举动或许有些轻率了。
因为有了这个吻,让她觉得自己己经差不多算是濑田的人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想要男人给出爱的证明。
“我……”凉子维持着背对濑田的姿势开了口。
“嗯?”濑田的回应从远处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了沙发上。
“今天不是有人来机场接站吗?男人和女人……他们是谁啊?”
凉子找到了玻璃窗上映着的濑田。就算被认为是嫉妒也无所谓,会嫉妒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哦,那是一对父女。”濑田回答得很干脆,映在窗户的脸上浮着微笑。
“父女?”
“是孔雀香皂延冈工厂的行政课长,他女儿也在延冈工厂工作。他们父女俩三月初来东京办了点私事,我也用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带他们去东京铁塔和NHK之类的地方转了转。所以为了还这个人情,我告诉他们我要来宫崎出差时,他们就特意过来迎接我了,不过马上就返回延冈了。”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稍作说明便发现濑田实在是清白得很。凉子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年轻女人产生了竞争意识的自己感到羞愧。
“前些日子受你关照了……”
“您很精神啊。”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啊。”
“又开玩笑……”
如果是那样的关系,会有这样的对话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凉子安下心来,决定不再在意抵达机场时女人那不友好的眼神。与此同时,她突然很想对男人撒娇。一旦误会消除,女人就会因想将之前拉开的心理上的距离尽数缩短而向男人靠近。凉子一边笑着掩饰羞涩一边向濑田跑了过去。
“真开心啊。”她将右手放在了沙发靠背上,濑田在上面覆上了自己的手,然而他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那么,就去前台听听刚才拜托他们调查的结果吧……”
濑田依然握着凉子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凉子有一丝失望,她对濑田冷淡的态度十分不满。难以想象他刚刚才将凉子的嘴唇吻到发疼,并肆意抚摸她丰盈的胸部。凉子实在无法理解男人的生理构造。
“啊,等一下……”
她取出手帕擦了擦濑田的嘴唇,一边擦着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过于积极了。但是看到手帕略微变红的部分,她很是满足。这样一来,就会产生似乎自己与濑田已经不再是外人了的错觉。
两人走出房间,乘电梯来到了一楼。大厅里能看到外国人一家,让金发的孩子们以仙人掌盆栽为背景排成一排,父亲正举着照相机。肥胖体形的母亲只是面带笑容地望着他们。霎那间凉子想象了一下未来和濑田组建家庭后的样子。但是濑田对于外国人一家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过,径直向着前台走了过去。
前台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侍应生。看到濑田后,黑西装男人像是一直等待着似的鞠了一躬。
“帮我调查了吗?”濑田向柜台上倾身并问道。
“是的,我还叫来了负责杉浦绯纱江女士房间的侍应生。”男人转向一旁的侍应生。
“那真是非常感谢……查到了什么?”
“杉浦女士确实曾在本店住宿过。只有她一个人……”
“是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吧?”
“是的。虽然没有预约,但恰巧这两晚308号房间都空着。”
“二月十五日晚她大约几点来的?”
“快九点的时候。”
“十六日早上几点走的呢?”
“似乎很早,听说七点半左右就出去了……”
“然后晚上又来到这家酒店了,是吧?”
“是,十六日晚上是七点多来的,十七日早上也是很早就离开了。”
“您还记得杉浦绯纱江的年龄样貌吗?”
“这个……”
男人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侍应生,这次换侍应生来回答了。
“看起来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年轻的侍应生望着天花板,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是个漂亮的人吗?”濑田盯着侍应生的脸问道。
“是的……”
“说的是普通话吗?”
“当然……”
“有什么其他特征吗?”
“我想想……好像妆化得很浓。”
“头发呢?”
“什么……?”
“是说长度。”
“啊,头发很长。很柔顺地披着……”
“是吗……”
濑田转向凉子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期望落空的表情。凉子也垂下了眼眸,原本情绪高涨的内心好似被一阵凉风拂过一般。
看来久米绯纱江没有说谎。旅客登记簿上也写着她的名字和住址,侍应生记忆中的容貌姑且也与绯纱江本人一致。二月十五日与十六日晚她在这家酒店住宿一事有九成可以确定了。从时间上来看,她的不在场证明表也与实际相符。
根据不在场证明表上所写,二月十五日晚是——回到宫崎市,得知时间太晚已经无法赶回别府了,无奈之下住进了宫崎新观光酒店的308号房间。事实也印证了这一说法,前台说二月十五日晚她是将近九点时在酒店现身的。
关于十六日早上,不在场证明表上写着——因为行李还放在菊丁苑,所以我决定赶回别府,乘坐八点从宫崎出发的特快海鸥号。
十六日早上,她似乎是七点半从酒店出发的。为了乘坐八点从宫崎出发的特快列车,七点半离开酒店,从时间上看这不是合乎逻辑吗?
无论是十六日晚还是十七日早,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都与事实无异。二月十七日早上,她离开了新观光酒店,转而入住了市内一家叫丰富士的日本旅馆。
“既然确认到这种程度了……感觉这次来九州是白跑一趟了。”走在五楼的走廊时濑田说道。
“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凉子像是要甩掉令头脑变得沉重的消极念头般猛烈地摇了摇头。
“这次要不要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床。”
濑田将钥匙插进503号房门锁。503与凉子的房间构造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卧室不是日式而是铺着地毯的洋式,室内有一张单人床。
凉子坐在床上。将两手撑在身后,床铺十分有弹性,掌心感受着床单干燥顺滑的触感,令人心情舒畅。
“久米绯纱江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晚毫无疑问是住在这家酒店……”濑田脱下外衣,解开领带后将话题转了回来,“那就说明她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她在这次旅行期间没有离开过九州。”
“可是二月十五日哥哥在东京看到她了啊。”
只有这一点凉子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步。
“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事实啊,要是晴光还活着倒是能得到证明……”
濑田在说废话。
“还有,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很在意久米绯纱江偏偏在最关键的十五日和十六日住在这家酒店这件事。”
“说不定只是碰巧。”
“我不这样觉得。而且很不可思议,只有这两天她白天的行动不太明确。”
“白天……?”
“对,在别的旅馆住宿时都是白天也在旅馆待着,或是出去一会儿就马上回来,但是新观光酒店就好像只是为了睡觉才来的。”
“嗯。”
“十五日是早上七点从别府的菊丁苑出来,之后不是乘车就是独自去景点观光,就这么用掉了一天的时间。也就是说直到晚上快九点出现在这家酒店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的去向。”
“你的着眼点还挺有趣的。”
“十六日也是一样。照她所说,她早上七点多离开这里之后往返了别府和宫崎对吧?连她自己也在不在场证明表里写了是一直在坐车的一天呢。”
“要是全天都在坐车的话,也就没办法查证她说的是否属实了。”
“是吧?”
“但是,如果她在这家酒店住了两晚是事实,她白天做了什么也就无所谓了吧?”
“那也可以说如果在这家酒店住了两晚的女人不是久米绯纱江本人,她就可以充分利用二月十五日和十六日了吧?”
“不对,十六日下午去别府菊丁苑取行李的应该必须是久米绯纱江本人才行。”
“话是没错……”凉子躺在床上,右手扯着裙角以防膝盖露出来。
为了取行李回了一趟菊丁苑——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凉子的脑海中。如果这是事实,是否能作为分辨出现在新观光酒店的女人到底是绯纱江本人还是其他人的依据呢?她起身跑向电话机旁,向转接员要求转接前台时,内心产生了新的期待。
“喂,我是去询问杉浦绯纱江事情的人,刚才那个侍应生还在吗?”
要问关于行李的问题,搬运它们的侍应生一定最清楚。
“请您稍等。”
男人的话音刚落,立即换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是关于杉浦女士的行李,二月十五日来到酒店时,她带了行李吗?”
“这个……我记得是带了。第二天见到她时,我看到她的行李上有酒店的贴纸,立刻就知道她是前一晚住在这里的客人了。”
“那就是说她十五日和十六日都是拿着相同的行李来的,是吧?”
“是的,我记得是红色的皮质大型行李箱。”
连一句谢谢也没有说,凉子便挂了电话。胸腔深处一阵阵发疼,就像是从一直沉浸的水中探出头一样,她几乎是拖着双脚来到了床边。
“凉子……我喜欢你。”
突然间,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下一个瞬间,凉子已经被压倒在了床上。
“快住手!”无关自身的意愿,她拼命地抵抗着。
◆黄色海洋◆
丘陵起伏,竹林绵延,蜿蜒的河流出现在眼前。从宫崎市沿着大淀川向西行驶,到小林市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这附近可供欣赏的只有偏僻的田园风景,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特别之处。穿过小林市之后才不得不意识到“观光”两字。
车辆以海老野高原为目的地在上坡路上疾驰。一时间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可以眺望到广阔的土地微微倾斜着直达地平线。
凉子侧脸望着窗外,沉浸在这富有男性力量的风景中。本想要发出一些感叹,但是一想到濑田在旁边便提不起兴趣了。她想起了昨晚激烈拒绝了濑田的自己。虽然觉得那样做是对的,但仍有些后悔。既然接了吻也触碰了乳房,那么即使想要更进一步女人自然也是不会拒绝的,男人可能是这样想的吧。
但是昨晚漱田的做法未免太过于唐突了,凉子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况且她还没有过男性经验,所以本能地做出了反抗。凉子并非不愿意接受濑田,要是男人能够制造出一些相应的氛围,恐怕她昨晚就已经完成肉体的洗礼了。
因为采取了像是击退暴徒一样的拒绝方式,凉子有些尴尬。濑田在早餐时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向她搭了话,态度也是如往常般亲切。反而是凉子仍然纠结于昨晚发生的事,虽然表面上配合着濑田回以微笑,却不过是刻意的假笑。
早上九点,渡边课长乘着与昨日相同的水蓝色雪佛兰来迎接他们了。凉子感到了救赎,同行的变成了三人,原本紧张的气氛便能够得到缓和了。
话说回来,昨晚的濑田为何会那样冲动地索求呢——凉子重新思考着。又不是说有时间限制,两人可是一起住在酒店里的,而且也不是只有昨天一晚。在九州期间,两人发生肉体关系的条件不是已经齐全得不能再齐了吗?
凉子还是想不通。接吻后,她绕到濑田背后意图撒娇,将身体靠近他时,他却提议去前台并飞快地站了起来……如此冷静的他却向着刚挂断电话的自己突然扑了过来,难道说男人都是这样吗?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可以看到黄色海洋了哟。”不经意间,坐在前面的渡边开口了。
“海洋……?”凉子伸长脖子向窗外望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类似的场景。
“是指菜花田。”濑田苦笑着凑近凉子的耳边做了解释。
“哦……”
凉子不禁狠狠地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这片黄色海洋就在眼前。菜花田在杂木林的远处和丘陵的斜坡上都留下了清晰的黄色区域。与黑土和绿树形成对照,色彩十分鲜亮。时高时低,时近时远,菜花田在大地上画出了黄色的条纹图案。这幅景象在雾中显得不甚真切,确实与黄色海洋这一描述异常相符。
“哎呀,有小孩子……”
凉子叫出了声。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子坐在小型悬崖边上,俯视着通行的车辆。居然有小孩儿漫不经心地待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实在是不可思议。
“经常能够看到,像那样的小孩子独自一人……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来说,海老野高原可能就像自家的院子一样吧。”渡边课长说道。
“这么问可能有些失礼,渡边先生……您有夫人和孩子吗?”
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凉子便问出了口。
“有的。现在还只有一个孩子……”
“一定很可爱吧?”
“没有的事,我们家的……毕竟父母可是日向南瓜和芋头茎木刀啊……”
“什么……?”
凉子完全没明白渡边的话是什么意思。渡边涨红了本就红润的脸颊,大声笑了起来。濑田也被带着笑出了声,连司机也在后视镜中面露笑意。他们似乎觉得凉子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很是好笑。
“渡边先生刚刚说了什么啊?”凉子戳了戳濑田的肋骨。
“日向南瓜和芋头茎木刀啊……”濑田依然笑个不停。
“芋头茎木刀……?”
“就像芋头茎一样,虽然长得很长但中间是空的,应该是指没什么内涵的意思吧。似乎宫崎的男性就是被这样称呼的,日向南瓜是指宫崎的女性。当地人自己这么说,也就相当于带点玩笑性质的自谦语了。”
“那要是外地人来宫崎这么说,会被揍的吧。”
车内又爆发出阵阵笑声。托这段愉快的插曲的福,凉子内心的疙瘩似乎消除了,她的表情开始变得生动起来。欣赏风景和风趣的言语都是她开心起来了的证明。
直线般的道路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迂回起来,上坡路的坡度变得很陡,已经不再像是高原了——是山脉。
“这里称得上是绝景了。但很遗憾,今天的雾太浓了。”
渡边课长一边伸手擦拭着窗上的雾气一边说道。原来如此,山谷间烟雾缭绕,能见度可谓是零。若是晴天,一定会有能够瞭望远方的宽广视野。
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上也写了“在雾气萦绕的海老野高原独自沉浸在伤感中”。一想到大约一个月前绯纱江也经过了这条路,凉子几乎要陷入一种奇妙的感慨中。久米绯纱江在这里思索了什么,又期待着怎样的明天呢?然后,凉子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在今天这个日子驱车奔赴这雾气萦绕的海老野高原呢?
“马上在右边就能看到瀑布了。这瀑布名叫‘七折瀑布’,简而言之就是一座水流走势非常曲折的瀑布。”濑田呢喃般地做了说明。
“是那座瀑布吧?”在道路向左弯曲处的右侧找到了瀑布,凉子说道。
白色的水流在漆黑的岩壁上流淌,是一座水源相当高的瀑布。正如濑田所说,一块写着“七折瀑布”的牌子立在路边。
“这瀑布很罕见吧,去年年底被命名为七折瀑布。”渡边转过头来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到这里,他忽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濑田,“濑田先生,你为何会知道这瀑布名叫七折瀑布呢?”
凉子也立即察觉到渡边的疑问理所当然。渡边在宫崎机场说过濑田上次来九州是去年夏天,已经八个月没来了。所以濑田没理由会知道去年年底被命名的七折瀑布。
“啊,是昨天抵达宫崎机场时从延冈工厂的人那里听说的。我和他们说打算去海老野高原,他们就告诉我那边有一座叫七折瀑布的罕见瀑布。”濑田微笑着答道。
“啊,是这样啊。”
渡边轻易地接受了这个回答。然而,凉子却在心里泛起了疑虑。总觉得濑田刚刚的回答只是为了应付渡边的提问,也就是说是他临时编造的谎言。
濑田说他是从来宫崎机场迎接的延冈工厂行政课长父女那里听说的七折瀑布。如果只是被告知了七折瀑布这个名称,那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濑田却提前告诉了凉子马上在右边就能看到瀑布了,这瀑布名叫七折瀑布,这说明他明显是认得这个瀑布的。就算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七折瀑布这个名称,应该也不知道是哪个瀑布吧。不过濑田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谎的,凉子也不想因为无聊的追问而再度令气氛变得尴尬。
“我说,关于昨晚我打电话向前台确认的事……”
意图转换一下心情,凉子起了个话题。昨晚她打电话确认了久米绯纱江行李的事,由于之后发生的冲击性事件还没来得及向濑田汇报。
“嗯……”
濑田像是阳光有些刺眼似的眯了眯眼睛,他一定也想起了己动物般的行为。
“二月十五日与十六日晚住在新观光酒店的女人果然不是久米绯纱江。”
“听起来你很确定啊。”
“我就是可以确定。侍应生可是记得那个女人是提着大型的红色皮质行李箱来的呢。”
“十五日和十六日都是吗?”
“对的,她十六日去别府的菊丁苑取了行李,所以那天拿着大型行李箱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十五日晚来酒店的时候也拿着同样的行李箱不是很奇怪吗?”
“就是说与久米的不在场证明表不一致了,是吧?”
“是啊。从不在场证明表上来看,她十五日晚抵达宫崎的酒店时最多也就拿了个手提包,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侍应生的记忆可靠吗?”
“他都明确记得是大型红色皮质行李箱了,应该不会错吧?”
“不,我是说会不会是把只有十六日带来的行李误记成十五日也带来了……”
“但是他说了,十六日晚帮她寄存行李的时候看到行李箱上有酒店的贴纸,所以立刻就知道是昨天来的客人了,酒店的贴纸应该是抵达酒店的时候才会贴上吧?”
“嗯……那就没错了。”
“一定是有替身。虽然久米绯纱江和那个替身之间肯定做了详细的计划,但果然还是会有纰漏的。”
“替身十五日晚不小心带着行李箱去了酒店啊,大概是觉得去酒店不带个行李箱不太像回事吧。”
“你看,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说明我的推测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对的呢?”
“嗯……”
“如果十五日、十六日住在宫崎新观光酒店的是久米绯纱江替身的话,那她就既可以于十五日下午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现身,也能够杀死长谷部纲吉和哥哥了啊。”
“这样一来,咱们来九州的目的就算完成了吧?”
“算是吧。”
“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关于你那个替身的想法……”
“为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那个替身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同犯的。根据咱们的猜测,久米绯纱江本来是没有意图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只是不巧偶然在银座的十字路口被晴光搭了话,她才感觉到有必要做不在场证明的……”
“是啊。”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久米十五日在东京,不得不立即找一个替身替她当晚住进宫崎新观光酒店才行,等她回九州再找是万万来不及的。”
“毕竟当晚就需要使用这个替身嘛。”
“同犯这种东西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吗?”
濑田的疑问无可厚非。身在东京想在几个小时内在九州找到一个能够自由操控的人——实际考虑一下,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吧。
雾气越来越浓了,道路似乎也因沾了水汽而变得湿润起来。四下空无一人,要是在这种地方被杀了——凉子因这种无聊的想象而打了个冷颤。
◆烧毁之地的初夜◆
凉子闭着眼睛。雪洞型的电灯在天花板上映出了一个明亮的光圈,能透过眼睑感受到它的存在。虽然在意,但她并没有关灯。既因为丝毫没有睡意,也因为四肢疲倦到不愿伸手去关。
濑田正在旁边的被褥上伴着轻微的呼吸声悠然地睡着,仿佛一个小时前他那激烈的举止都是幻觉一般。像是被烧昏了头脑似的对凉子诉说着爱意,热情无比地索求了她的男人如今睡得像个孩子。
凉子仿佛只是个被蹂躏完又被扔在一边的玩偶一样。即便如此,她仍旧心情平静。像是伸展双手抱紧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是得到了能够安心抓紧的救命稻草,一种满足感充盈了全身。
对于已与昨天的自己完全不同了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起伏。本就觉得发展至此是顺理成章的,也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瞬间,她不后悔。要说有什么不安,也只是由于顾及父母的感受而担忧在年仅十九岁的年纪,且是结婚前做了这样的事是否妥当。但是,如果这样能让自己获得幸福——凉子感受到了男人留在自己身体里的一丝余韵。
虽然并不痛苦,可全身都燥热无比。甜蜜的心情已经消失不见,仅剩下对于自身的羞涩之情。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她如此想着。今天的事她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还有那雾气的流转——凉子在脑海中描绘出了烟雾缭绕的雾岛收费公路。尽管是收费公路,却并非精心铺装的沥青路面,只是将黑漆漆的土碾平铺成的道路而已。这样的路更加适合周围的风景,道路两侧是茂盛的针叶树林。
赤松、冷杉、梅树、姬沙罗等树木遍地丛生,赤松和姬沙罗的树干的色泽渗透在雾中,为视野染上了一层粉红色。黑色的道路在其中缓缓描绘着弧形无限延展。
终于进入鹿儿岛县后,直到经过雾岛温泉为止,载着凉子一行的雪佛兰甚至没有与任何一辆车交汇过。前路变成了下坡路,似乎耳朵会感到异样,濑田时不时地会做出难受的表情。从这附近开始,他就不太有精神了,将上半身不雅地倚靠在座椅上,也几乎不怎么说话了。
“能看到樱岛了哦。啊,所谓的耸入云端的高千穗指的就是那个啊。”
只有凉子对渡边课长的观光解说做出了反应,濑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子一边眺望着右侧泛着紫色的樱岛和左侧山顶冲破云层的高千穗峰,一边关注着濑田的状态。
“你不舒服吗?”车辆再度进入宫崎县境内后,凉子观察着濑田的脸色问道。
“头疼……”濑田眉头紧皱。
“应该是累了吧。”
渡边转过头来随意地说道。再怎么不舒服,在这种地方也没办法医治——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这么说。
“还有多久能到都城呢?”凉子向渡边询问道。
“快了,还有四五十分钟吧。”渡边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答道。
凉子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两点,预计三点前能到都城。算上在都城度过的时间,可能今天就没办法返回宫崎了。就算时间上可以返回,大概身体上也不允许。濑田已经不舒服了,凉子也有些丧气。
“今晚要住在都城吗?”似乎是察觉到了凉子的想法,渡边问道。
“好啊,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去趟瑞穗市。”
久米绯纱江在发生大火灾的晚上去了瑞穗市。虽然现在去那个烧毁之地或许没什么意义,但凉子还是想尽可能地追溯她的足迹。
“那今晚就请住在都城或瑞穗吧。”渡边点头道。
“瑞穗市还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
“市区东侧没有被烧毁,那周围有旅馆。”
“从顺序上来说瑞穗市是终点,住在那里会比较省事啊。”
说这话时的凉子并未想到她会在瑞穗市迎来与濑田的初夜。
穿过庄内町抵达都城市时,远处的山脉已泛起了带着日落风情的水蓝色。在都城市第一次听到了汽车的汽笛声,渐渐地能看到些人影了。都城也是一座没有高层建筑而有着广阔天空的城市,与热闹的宫崎市相比,这里显得有些不起眼。即便如此,宽敞大路上的商业街还是有许多行人,充满了工商业都市应有的活力。
“我想去一家叫梅枝的旅馆……”凉子对司机说道。
“咦?你居然知道都城的旅馆的名字?”
渡边有些夸张地表示了惊讶,随即让司机停车向路人询问梅枝的地点,很快便问到了,似乎在都城属于一流的旅馆。经过警察局,来到了一个叫上町的地方,梅枝就座落于此。濑田睡得呼呼作响,凉子独自下了车,这点事她一个人就能够应付了。
旅馆的玄关入口十分宽敞。内部似乎还有很深的空间,透过松树枝能够看到重叠的屋檐。凉子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右侧收银台后出现了一名戴眼镜的女人。
“我有点事想问一下……”
凉子一开口,像是前台的柜台后出现了好几个人,似乎是觉得迎来了稀有的客人。女佣们一时间无人应答,最终戴眼镜的女人走上了台阶。
“好的……”
“是关于曾住在这里的客人的事。就是二月十一日,瑞穗市发生大火的那晚,是否有从东京来的一对男女在这里住宿呢?入住名册上应该写了杉浦出来夫与妻子绯纱江。”
凉子简要地询问了重点。戴眼镜的女人转向了身后的同事们,似乎是在找有没有人能够回答。
“是不是瑞穗大火当晚十一点多乘避难巴士回来的那对男女?”
从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呢喃声。
“对,是的。一定就是那两个人!”凉子像是要找寻声音的主人似的踮起了脚尖。
“那两个人啊……”戴眼镜的女人点了点头,拿来了存放旅客登记表的册子,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并读了出来,“东京都目黑区清水町十五号,企业员工,杉浦出来夫,三十二岁;妻绯纱江,二十四岁……”
“果然……”
“这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那个女人是不是一个头发很长的美人呢?”
“头发……是的,因为头发很漂亮所以我记得是长发,但是不太想得起来是什么模样了。”戴眼镜的女人一副抱歉的样子眯起了眼睛。
对了,要是有照片的话——凉子突然想到。被绯纱江信中“九州旅行过程中,我在旅馆或酒店的旅客登记簿上登记的名字和住址是——”这一部分奇异地迷惑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照片的用途,错误地认定确认一下旅馆和酒店所留下的记录是否与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相吻合便大功告成了。
就算留下了记录,也不能证明来的是本人啊。宫崎新观光酒店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无论是那家酒店的侍应生还是梅枝的女佣都与绯纱江并不相识。没有一个标准来判断他们印象中的那名自称久米绯纱江的女人是否是本人。
今晚就打电话回东京让人尽快把照片寄过来吧,凉子想。与晴光一同照的相片就贴在相册里,虽然照片里的绯纱江是短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让他们用空运邮寄到宫崎新观光酒店就可以了,然后把照片拿给酒店侍应生看。从行李那件事已经知道住在该酒店的女人是替身了,再用照片加强一下说服力,而且绯纱江的照片今后也一定会用得到。
在凉子回到车上之前,渡边打电话为他们订好了瑞穗市的一家叫“西龙”的旅馆。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濑田,车辆减速向北驶去。
瑞穗市位于都城盆地的北端,曾经作为牧马之地为人所知。最近成为了去往附近小型温泉场地的交通枢纽,正在朝着新兴观光都市的目标发展。然而由于二月十一日的那场大火,全市近八成都化为了灰烬,可以说是座充满悲剧色彩的小城市了。
由于瑞穗市西侧是雾岛连峰,所以虽然五点刚过便已迎来了夜晚。车辆径直驶向西龙旅馆,探听大火情况一事只能明日再做打算。旅馆位于市区东部,这一带似乎在火灾中都幸免于难,就像普通街道一样处处可见亮着灯的住宅。
渡边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宫崎,凉子拜托他与酒店取得联络。两人被带进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和室里,天花板与墙壁都颇为老旧,房内十分阴暗,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特意跑到发生了火灾的地域来住宿的人才比较奇怪吧。
“这里就是瑞穗市吗……”濑田被带到房间后也发了好一会儿呆。
“看样子似乎是很严重的火灾呢,不但启动了灾害救助法,听说连自卫队都出动了……”
吃饭时,凉子一上来便复述了从女佣那里听来的话,濑田看起来极度疲乏,似乎也没什么食欲,筷子都懒得动。凉子决定免去不必要的闲聊,让他早点休息。在梅枝打听到的消息和为了拿到绯纱江的照片而致电东京的事等明天再告诉他就好。为了消除疲劳濑田去简单冲了个澡,凉子是在花了近一个小时沐浴完回到房间时才开始意识到与濑田的初夜的。
两床被褥铺满了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濑田躺在靠近门厅一侧的床铺上,另一侧床铺的褥子在凉子的眼中纯白得有些眩目。一瞬间,凉子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这是第一次与濑田同房而眠,她想起了昨晚的激烈争执。
如果今晚他向自己索求一定不能再做出昨晚那样激烈的抵抗了,凉子在短时间内下定了决心。她在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和面容便绕去了濑田枕边。既觉得立即躺到床上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担心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濑田。
“哎,你要是在九州生病了……我可不同意。”
说着她将手放在了濑田的额头上,或许是这一动作刺激到了男人。凉子的本意是想测一下体温,但濑田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我爱你……”
微微睁开眼睛的濑田如此呢喃道,伸出双手按住了凉子的肩膀,凉子像是被拽倒了一般瘫在男人的胸口上。明明想着不能反抗,手脚却自然地抗拒着男人的入侵,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很久,从濑田的手碰触了从未被他人所见的地方开始,凉子甚至屏住呼吸不再动弹了。
烧毁之地的初夜吗?——想到这里,凉子便停止追溯在那之后混乱的记忆了。门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费了不少力气才爬起来接了电话。为您转接了东京——旅馆接线员的声音中夹杂着远处的杂音。
“喂,我是凉子。”
“啊,你们平安抵达了啊。”是义久接的电话。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一下,相册里不是有久米绯纱江的照片吗?我想让你尽快把它寄给我。”
“那张照片?奇怪了,那张照片你不是拿走了吗?”义久作出了意外的答复。
◆女人的到访◆
翌日,濑田似乎恢复了精神。凉子因嘴唇上轻微的触感而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濑田新鲜的笑脸。
凉子是在四点多天快亮时才睡着的。会感到头重脚轻、思考能力下降也是因为睡眠不足,尽管如此,她仍然伸展着胳膊环住了濑田的脖子。她对能够不假思索地做出这般动作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仅仅一次的男女关系就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感,现在甚至觉得比起父母哥姐,濑田要更加亲近一些了。
濑田将嘴唇覆上凉子的脖颈,温柔地吸了一下,凉子闭上了眼睛。直到昨天为止都未曾感受过的甜美感觉自身体的中心向四肢游走发散。
“一辈子都不要放开我……”
“当然了。”
“真幸福啊……”
凉子心中毫无道理地涌起了感动之情,眼皮下方热了起来。男人对乳房的抚摸令她感到了一种伴随着安心感的满足。
凉子在清晨的浴缸里伸展手脚时整理了自己的思绪,旅馆的浴室与普通家庭大小差不多。或许是因为水蓝色瓷砖的缘故,浴缸中的水透过窗户吸取了朝日精华,呈现出清澈的青瓷色。凉子的裸体在水中折射,泛着青白色的光。她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身体。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肢体在一夜之间增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丰润。花了不少时间欣赏后,太美了——凉子对自己得出的结论点了点头。
与昨晚正相反,今早相较于濑田,似乎是凉子这边更加心潮澎湃,都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动物化了。男人只有一开始时最为热情,而女人则会在事后迷失自我——凉子想到了西洋裁剪学校时期的朋友曾经说过的话。
虽然外表并无不同,但身体内部却正在发生变化。这件事父亲和母亲都还不知道,想到这里,凉子回忆起了昨晚义久在电话中的声音。她在水中屈膝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张照片?奇怪了,那张照片你不是拿走了吗?”义久在电话中这样说道。也就是说,义久说凉子要求邮寄给她的那张照片并不在相册中。
“我本来是打算带走的,但是又觉得以前的照片派不上用场……就没有带。那张照片不见了吗?”
凉子像是要咬上去似的紧紧握住了听筒。
“嗯,我今天早上本来想向你妈妈说明一下迄今为止的经过,就拿出了那本相册。”
“然后就找不到照片了吗?”
“只有那张照片找不到了。”
“可是…明明固定了四个角啊。”
“只是固定了四个角而已,可能是什么时候没注意掉出来了也说不定。要是用胶水牢牢粘住了倒是另说……”
“就算掉出来了也一定在家里啊,又没有把相册拿出过家门。”
“家里都找过了。”
“最后还是没找到吗?”
“嗯……”
“姐姐她们怎么说?”
“悦子和忠志都说碰都没碰过相册。”
“好奇怪啊。”
“我还以为肯定是凉子你带去九州了呢。”
“这样啊……没有也没办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不得了的地方跑出来了。对了,你那边没什么变化吧?”
“没什么特别的……忠志说要去大阪。”
“大阪?”
“听说是学校朋友的父亲经营的餐厅在大阪的道顿堀,他说决定了要在那里工作。”
“爸爸你同意了吗?”
“我是反对的,但也没什么办法吧。”
“就随他去吧……”
“算了,详细情况等你回来我们再讨论吧,总之你要小心点。帮我向濑田先生问好。”
“好的,那么再见……”
虽然电话很短,但父亲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凉子迈出浴缸,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再次同情起了义久。
就随他去吧——虽然这么说了,但是由凉子来说这句话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长子离奇死亡,长女婚约告吹并试图自杀,次子自作主张地要去大阪,然后次女凉子背叛了义久的期待被男人抱在怀中。感觉似乎是一家子不肖子孙,凉子一边走出浴室一边想着。
照片只能放弃了。在那之后久米绯纱江并没有出入过小山田家,所以不可能是她把照片拿走了。除了绯纱江以外没有人会故意隐藏照片,大概是掉进茶柜后面了吧,凉子做了这样的解释。
回到房内时,濑田正喝着茶与女佣闲聊。凉子在梳妆台前坐下、听着身后两人的聊天。现在就去面对女佣还是觉得有些害羞。
“就是一瞬间的事,完全没有夜晚的感觉。”女佣的语气十分兴奋,大概是在谈论瑞穗市大火灾的情形吧。
“大约烧了多长时间?”濑田问道。
“新闻上说从着火到灭火共历时四小时五十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内,拥有八万九千人口的城市就化为焦土了啊。”
“只一眨眼的工夫。消防队根本无计可施,光是逃命就已经耗尽精力了。就算这样,还是有二十八人死亡,一百一十一人失踪和负伤,之后有七名失踪人员的尸体被发现了。”
“发生这么大火灾的原因是什么呢?”
“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异常干燥的天气吧。再就是风了,本来这片土地二三月份就总是刮大风,我们称之为雾岛风……二月十一日晚上风也很强。”
“说起来,死伤人数也太多了吧。”
“很不巧,二月十一日有马踊表演,各地都有来参观的人,而且还有很多游客,着火时市内的大道上一片混乱。所以死伤人员中大部分都不是被烧死,而是被踩踏致死或被压死的。”
“那个马踊是什么庆典呢?”
“是从很久以前就年年举行的乡土艺术。瑞穗不曾经是牧马之地吗?也意味着多亏了有马的存在瑞穗人民才得以生存下去……简单来说,就是向马表示感谢的庆典。”
“会跳什么样的舞啊?”
“一百多个年轻人围坐成一圈喝酒,二十个装扮成马的人在圈内一边鸣叫一边尽情舞蹈。年轻的观众们一边欢呼一边向那些马儿投掷胡萝卜、盐和饲料……大家轮换着跳到深夜。这场马踊刚开始不久,十点多时就从一个叫北本町的地方着起了火……”
“是失火了吗?”
“好像还没有查明原因呢。只能确定火是从位于北本町的市土木课器材存放室附近燃起来的,那里存放着煤焦油和机油,所以火势才那么猛烈。”
凉子伫立在窗前。正面延展着半隐于云层中的山脊,在那之下便是荒凉而广阔的原野。确实看上去就像是原野,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新盖起的房子,还有正在运作的挖掘机。电线杆上和道路上都能看到人影,但仍然掩盖不了这里曾被烧毁的事实。整个视野都泛着红褐色,给人一种地面很脏的感觉。
凉子感到阵阵凉风拂过脸颊。濑田与女佣的闲聊似乎结束了,只能听到摆放碗碟的声音。女佣看起来已经非常习惯于说明瑞穗市火灾的情形,大概是因为二月十一日后到访这片土地的人们必定会询问吧。
“那个……”凉子干脆地转身面对女佣,从昨晚开始就有一件心中必须要问的事。
“您请说。”年过四十的女佣柔和地回应了年轻的凉子的呼唤。
“你知道一个都城出身的叫长谷部纲吉的人吗?”凉子在濑田身旁落座后问道。
“您说的是那个长期在东京经营餐饮店的长谷部先生吗?”女佣微微一笑。
“你果然知道啊。”
“凡是长期在都城或瑞穗居住的人就没有不知道长谷部先生祖上的。”
“那么有名吗?”
“关于长谷部纲吉先生我倒是不太清楚,但他的祖上曾是个大地主呢。他刚好拥有都城和瑞穗中间几乎所有的土地,两个市都对他提出了很多无理的要求,长谷部先生的先人也对两市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你知道那个长谷部先生在东京被杀了吗?”
“我听说了,真可怜啊。因为是战前的大地主,战后就迅速落寞了。长谷部先生也是没办法才去了东京,听说吃了不少苦呢。好不容易餐饮店也渐渐步入正轨了,居然被人杀害了……”
“是啊。”
凉子垂下了头,有种仿佛自己被怪罪了的感觉。要是知道了详情,这个女佣恐怕一定会认为是晴光杀了长谷部吧。
“您认识长谷部先生吗?”女佣边盛饭边问道。
“我在东京的时候经常去长谷部先生店里吃饭。”凉子急忙掩饰道。
“不过,不知道他是否有了预感,在出事前回了都城一趟,听说还去给祖先扫了墓呢。发生大火后一直没闲下来过,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
“长谷部先生回都城时是在哪里住宿呢?”
“虽然亲朋好友等可以投靠的地方很多,但他好像是在都城的都城屋旅馆住宿。据说是先人曾经经营的旅馆。”
这样一来想听到的信息已经到手了百分之九十。地方上的人对于有关本地的消息总是守口如瓶,所以想要打听长谷部纲吉的事情,比起都城来向瑞穗的人询问要容易得多。凉子的这一料想看来是正中红心了。
这下长谷部纲吉在二月十日左右曾来过宫崎县的都城市这件事应该能得到证实了,还掌握了他的住所。接下来就该寻求长谷部与久米绯纱江在宫崎县的接点了。凉子感觉此趟九州旅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九成。
仿佛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般心情骤然放松了,凉子赞成了濑田游览宫崎县观光景点的提议。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说是两人的新婚旅行了。
两人乘坐巴士来到了作为街道分岔口的高城町,在这里奢侈了一把租了辆专车。穿过矢立峙,从北乡町开往日南市,从日南市沿着海岸线北上。右侧眺望着南国海景,在以鬼之搓衣板闻名的日南海岸兜风。途中参观了鹈户神宫、仙人掌公园、夕夜之青岛等地,回到宫崎的新观光酒店时已将近晚上八点。对于凉子来说,这无疑是无以言表而充实的一天。
然而,如同突然的明天一样未曾预料的事情总是络绎不绝地等在那里。
“有客人在等您。”
来到前台时,濑田接到了这样的通知。凉子反射性地抬头看向二楼大厅,从楼梯扶手的缝隙中能看到一双排列整齐的女人的脚。
◆味道◆
注意到凉子和濑田回过了头,女人从大厅中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凉子也赶忙回了礼,可她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女人大约三十岁。灰色西装的胸口处佩戴着一件白色花朵造型的饰品,看上去十分高贵,感觉像是会被称呼为少夫人的女人。
“她是谁?”背对着大厅,凉子轻声询问濑田道。
“我也不太确定,我觉得大概是从别府的菊丁苑过来的吧。”
濑田越过凉子的左肩看着大厅中的女人说道。
“菊丁苑的人?”
凉子吃了一惊。菊丁苑是别府的旅馆,根据久米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表来看,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晚上。那里的人不可能会跑到宫崎的酒店来找凉子他们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菊丁苑的人?”
“因为是我拜托菊丁苑派人过来的。”濑田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拜托的?”
“昨天早上从这里打的电话,就是你一脸尴尬沉默不语的时候。”
“啊,是那通电话……”
昨天早上,在食堂对一言不发的凉子束手无策,濑田确实起身去打了电话。
“我给延冈工厂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联系菊丁苑的人明晚来这家酒店一趟。”
“为什么要叫菊丁苑的人过来呢?”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以为可能没法跟你一起去别府了。”
“没法去别府……?”
“你想想看,看你昨天早上的态度,根本想不到我们能在瑞穗迎来那样的夜晚啊。你那完全是达成目的后就要立刻独自赶回东京的架势啊。”
“因为……”
凉子低下了头。正如濑田所说,无论是前天晚上激烈的反抗还是昨天早上的冷淡都像是做梦一样。明明之前态度那么强硬,再看昨晚的娇嗔和今早的媚态,无一不让人感叹女人的脆弱,这样想着,凉子低垂的脸颊泛起了热度。
“如果你说不去别府了,那就没办法调查久米绯纱江在菊丁苑的行踪了,所以迫不得已下我就想着把菊丁苑的人叫来吧……”
“对不起。”
“要是我知道能跟你一起这么开心旅游的话也就不会叫菊丁苑的人来了……”
“不过她居然真的特意从别府跑过来了啊,又无利可图……”
“这种事拜托当地人来做是最好的了,他们认识的人多。延冈工厂联系了大分县的报社,让报社出面帮忙谈妥了。作为回报,我们这边会努力安排菊丁苑作为孔雀香皂的指定旅馆。”
“你真是个坏人啊。”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早上表现得那么生气。”
“总之别再让对方等着了。”
“嗯,过去吧。”
“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了,你也有很多关于久米绯纱江的问题想打听吧?”
“因为对方是个女人,我不太好意思打扰你们……”
“感激至极啊。”
“你这嘲讽真无聊。”
说着,快步追上离开了前台的濑田,凉子不自觉地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两人走上通往二楼大厅的楼梯后,女人举止贤淑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个美人呢。”
上楼梯途中,凉子压低了声音说道。事实上女人确实是个美人,虽然相比较而言是偏古风的美貌,但是白皙的肤色和硕大的眼睛令她十分适合洋装。腿部线条也相当漂亮,身体有着属于将熟未熟的人妻的丰润。
“那个……请问是孔雀香皂的濑田先生吗?”
女人用甜腻的声音询问道,弯腰行了礼。这样的美人一旦笑起来也会添上几分可爱,总觉得有一种艳丽的商人色彩。看来似乎不是女佣。
“是,我是濑田。您是别府菊丁苑的人……?”濑田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是的,弊姓黑木。”
“抱歉问一下,您是菊丁苑的经营者的……”
“是我丈夫在经营旅馆。”
“那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了,劳烦夫人千里迢迢亲自跑一趟……”
“不必介意。听说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让女佣过来的。”
“太感谢了……”
“毕竟我们是商人,如果今后能得到贵客眷顾,再远的地方也是愿意去的。”
女人果然是少夫人。看来濑田也立刻看出了女人是旅馆的经营者或是与之相当的地位。话说回来,倒真是一个予人良好印象的女人,注重礼节且待人热情,却丝毫不会忘记本分,明确强调了希望今后能够得到眷顾。
“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尽己所能安排菊丁苑成为我司指定旅馆的。”
反倒是濑田这边看似有些为难。
“我收下了……”女人将濑田的名片收进包中,随后也向凉子回以一笑,“两位是新婚吗?”
这样的话语十分自然地从女人的口中倾洒而出。
“嗯……我叫凉子。”
凉子困惑了片刻,临时决定去掉姓氏仅报上名字,试图表现得像个妻子。确实是新婚没错,她随后向自己辩解道。
“我叫黑木纱代,请多关照。”
女人待濑田和凉子在对面座位上落座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那么,话不多说,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曾入住菊丁苑的客人的事情。”濑田率先切入了主题。
“好的。那么,据我所知您是想要询问关于杉浦绯纱江这位客人的事情……?”
纱代从包里取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型记事本。应该是事先从与濑田的联络中得知了对方想要了解的内容,已经提前将必要的信息写进了记事本里。
“关于那位客人,夫人您见过她吗?”
“没有。因为我基本上做的都是外勤工作,很少会见到客人。”
“那样的话……”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向负责杉浦女士房间的女佣详细打探过了。”
“那么,就先从杉浦绯纱江在菊丁苑留宿开始吧。”
“好的。”说着,黑木纱代打开了记事本,“二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半左右抵达旅馆,当时是与一位男士一起来的,第二天正午前男士独自离开了。”
“那个男人在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杉浦出来夫,对吧?”
“是的,是以夫妻名义登记的。然后,杉浦女士这边十三日也依然留在旅馆,据说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十四日游览了别府市和大分市,傍晚回到了旅馆。十五日一早就出门了,那天晚上没有回来,不过第二天中午时毫无预兆地回来取了行李,然后便离开了。‘昨天突然起意去了趟宫崎,发现宫崎实在是个极好的地方,接下来要再去一次。’她似乎是这样对女佣说的。”
黑木纱代的目光在濑田的表情和记事本之间来回穿梭着做了说明。她的讲述与绯纱江的不在场证明是吻合的,只是关于她留在菊丁苑的行李一事还有必要问得更详细一些。
“那个……”这次提问的人换为了凉子,她向黑木纱代的方向欠了欠身,道:“关于杉浦绯纱江的行李……”
“您说……”纱代以柔和的笑容接受了凉子的询问。“她在二月十五日早上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行李吗?”
“其实,关于她的行李……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的意思是……?”
“红色皮质的大型行李箱确实没有带走。那件行李是十六日她回来取的时候才交还给她的,不会有错的。据负责的女佣说,那位客人还带了另外一件行李,十五日清晨出发时将那件行李……”
“拿走了吗?”
“女佣是这样说的。”
“那是一件什么样的行李呢?”
“女佣的记忆有些模糊,记不太清是行李箱还是旅行包了……差不多就是那样的行李,据说颜色是黑色系的。”
“杉浦绯纱江十六日回到菊丁苑时没有带着那件行李吗?”
“如您所说。女佣猜测一定是放在了宫崎的旅馆里。”
“不过,为什么那件行李让你们觉得有问题呢?似乎负责的那位女佣也十分在意。”
“是的。当然,如果是件普通行李,无论客人带走多少件、留下哪一件我们都不会在意的。只是,该说是那件行李给负责的女佣留下了印象吗……”
“是什么与众不同的行李吗?”
“是的。做旅馆女佣时间长了,好像会对与众不同的客人格外在意。那名女佣似乎对第一天晚上与杉浦女士一同入住的男士明明来到了温泉旅馆却怎么都不肯泡澡一事,以及杉浦女士的另一件行李在意的不得了……”
“那件行李是有哪里特别呢?”
“是气味……那名女佣是这么说的。”
“气味?”
“是的……说是那件行李散发着强烈的气味,搬运时十分沉重,里面还能听到像是玻璃碎了的声音。由于这些原因,女佣就记住了。”
“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是非常刺激鼻子的……用女佣的话来说,像是氨水,就是那种氨水的味道。”
“氨水……”
“感觉不太像是泡温泉需要带的东西。”
像是想要寻求赞同的意见,黑木纱代自下向上观望着凉子的表情,凉子点了点头。先不说这是否会成为重要线索,菊丁苑经营者的妻子所带来的信息可谓是出人意料的,凉子一边点头一边想。那个叫杉浦出来夫的男人来到了别府的旅馆却怎么都不肯沐浴这件事也十分古怪,另外还有一样不得不关注的东西——散发着氨水气味的久米绯纱江的另一件行李。
黑木纱代也说了,的确,旅行时携带着氨水着实不太正常。而且还是仅仅提着行李就能闻到味道,那一定是大量的氨水了。久米绯纱江为何会携带着大量的氨水呢?
她在二月十五日离开菊丁苑时似乎带走了那件散发着氨水气味的行李。然后,第二天她回到菊丁苑去取留存在那里的大型行李箱时,那件氨水味的行李就不在身边了。
根据凉子的猜测,二月十五日绯纱江是回到了东京的,所以自然也要认为那件氨水味的行李也被带到东京了。
“今晚要为您找地方住宿才行……”濑田对黑木纱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