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女人
◆女人的居所◆
义久从协信银行总行的正面玄关走了出来。两根圆柱伫立于此,中间是十二级大理石台阶。义久像是要牢记脚下的触感一样慢慢迈下了台阶。只有今天这个日子,他不想从职工专用门离开。
恐怕再也不会再次出入这座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殿堂了,这样的感慨充斥了义久的胸腔。居然在这座建筑物中工作了二十五年,回过头来想想还真是不敢相信。然而,一想到不会再来这里了,突然就对整座建筑产生了无以言表的爱惜之情。义久人生的一大半都在这里生根发芽,消磨耗尽。
眼前是缓缓穿行的车流。或许是因为天色尚早,每一辆车身的颜色都无比鲜明。已然是春天的气息了,路上来往的行人己有一大半脱了外衣。碧蓝的天空与薄薄的云层交相辉映,渲染出睡意朦胧的色彩。
义久朝着日比谷方向迈开了步子。虽然心情灰暗,却意外的平静,或许是源于舍弃了职务所带来的轻松吧。他在和田仓门与马场先门之间停下了步伐。阳光在护城堤中反射着钝光,使皇城外苑看上去格外模糊。风景平和,单位附近竟然有这样一处幽静之所,为什么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现呢?
直至辞去工作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地以职务为重、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生活至今。义久不禁一阵苦笑,就连这份恪尽职守的工作也因为些微的变故轻而易举地失去了。他轻轻按压着裹在外套下的胸口,内侧口袋里有一张任免文件和装着离职抚恤金的信封。这两样东西便是断绝自己与银行二十五年间关系的绝缘书。
要如何活用这笔离职抚恤金呢——义久口中默念着。妻子与孩子们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从晴光的事情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雅子仍然卧床不起。虽然已经开始吃饭,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日渐消瘦。她连晴光的葬礼都没能参加,话也比从前少多了,每天做的就只是抬头望着天花板。
悦子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在家呆着。毕竟是年轻女子,不想继续工作也是自然。在这种情况下,被人看到容貌便是最大的痛苦了。她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有什么话并不会明确地说出来。尽管如此,被解除婚约又失去了工作的悦子总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独自哭泣,这一点作为父亲还是有所察觉的。
最令义久不安的是辍学的忠志。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出门,没人知道他去哪里,连着几日都是深夜才回家。从前明明不喝酒的他,如今却时而醉醺醺地回来,时不时会有年轻男女打电话叫他出门。忠志毕竟还年轻,义久格外担心他是否会过度拘泥于杀人犯的弟弟这一身份。
凉子十分可靠。她已经不再提晴光的案件了,转而意气风发地表示一旦有合适的单位就要开始工作。
在那之后没有任何关于案件的新的报道了。人们关于此案的记忆差不多渐渐淡去了,何况还有新的案件层出不穷。至今仍被晴光的案子影响着的,或许就只有小山田家内部了。
长谷部纲吉被害案的搜查本部最终还是没有设立。但是认为晴光并非犯人这一主张在神乐坂警局的刑警之间分外强烈,因而现在的内情似乎是今后神乐坂警局将以独立的身份继续调查此案,不过至今还没有听说有什么新的进展。
总之,无论是案件还是在小山田家肆虐的风暴都可以算是告一段落了,今天义久能够来协信银行领取任免文件和离职抚恤金便是最好的证明。
义久在日比谷的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变绿。十字路口……他忽然想起了案发第二天与凉子间的对话。
“在大白天的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有人消失了……而且据说还不仅仅是没看住,而是正在追赶的目标在十字路口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听哥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咱们都说是奇迹、不科学或是幻觉之类的没有认真对待。但事已至此,回过头来想想,这难道不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很不可思议,所以才没有人当真吧。”
“没错。如果之后哥哥没出事,大概就不会再被提起了。但是哥哥可是在事发前一天经历了那种事情啊。”
“凉子……你想说有人在银座的十字路口消失了这件事与这起案子是相关的,对吗?”
“警方不是也很在意哥哥最近是否有奇异的举动吗?因为实在是过于神奇了,我们都没有对警方说起这件事……”
“但是有人消失这件事只不过是晴光的经历而已,晴光也没有因为这个经历给他人造成困扰或被人憎恨吧?”
“你是说这不是与他人相关的行为吗?”
“对。”
“所以也就不可能会发展成杀人事件?”
“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电视上不也经常这么演吗?因为偶然目击了杀人现场而被杀害的人也是存在的。”
“但是晴光见到的只不过是个路过的人……”
“如果说被哥哥看到的那个人正处在不得不掩盖那天出现在那里这一事实的立场上呢……?”
“就算是这样,那晴光又为何要杀害那个叫长谷部的餐厅经营者呢?”
“那里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我们也从未想过在哥哥身上会发生这种事吧?现在从未想过的事情却变成了现实。事到如今,我觉得无论是多么细微的问题都不应该放过。”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查明有人在大白天的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消失一事到底是不是事实吗?”
“确实很不现实,可是只要能够见到哥哥口中的当事人久米绯纱江女士,应该立刻就能得出结论吧,我觉得也不算是无用功。”
义久也不明白凉子为何会以此为突破点,他简单地将其归结于女儿只是一心想寻找能摆脱现状的救命稻草。本来打算如果绯纱江来参加晴光的送别仪式时就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一句,但是当天并没有看到类似的女人。
这个话题便到此结束了,警方来访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提过这一点。现在让义久产生去拜访绯纱江这一想法的原因,是几分钟前还处于意识之外的心态变化。可以说仅仅是踢走一块石头这一程度的一时兴起罢了。
比起回到那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家里还不如……义久这种模糊的情绪使他走向了日比谷公园,向公园内小商店的红电话里投入了十元硬币。并没有抱什么期待,晴光作为杀害长谷部纲吉的凶手的条件十分齐全。现场的遗留物、打电话提议面谈、因职务之便可以拿到甲醇,还有本不应该有相应的财力却能够照料一个女人的生活——事已至此,就算见到那个叫久米绯纱江的女人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义久一边拨动着电话一边沉下了心,他拨出的是新桥保健所的电话。听说久米直到两年前都是在预防课工作,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除了向保健所询问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义久让人将电话转到了预防课,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接了电话。
“这里是预防课。”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义久没有说自己是晴光的父亲。
“好的。”
“非常抱歉,因为我个人的事麻烦你们,但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两年前在贵部门工作的一位名为久米绯纱江的女士现在在哪里做事。请问预防课有没有哪位了解呢?”
“是关于久米绯纱江女士,是吗?”
“是的。”
“我不太清楚,我向老员工打听一下,请您稍等。”
女人的声音断开了,似乎是正用手掩着话筒与同事交谈,义久耳中传来了不甚清晰的声响。
“我知道了。”还没等上一分钟,女人的声音便回来了,“久米女士从这里离职后就立即到一个叫大洋化学的公司上班了,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是大洋化学,是吧?”
确认并道谢后义久便挂了电话。得知绯纱江的居所比想象中更加容易,义久没来由地打起了精神。或许正因为此,他决定接下来就直接去见见绯纱江。其实查询一下大洋化学的号码,与她在电话里聊一聊也足够了,却总觉得有些可惜。
义久仅仅在电话簿中查询了大洋化学的地址。虽然没怎么听说过这家公司,但其似乎不是一家小企业,上面记载着法人的电话。东京总部和东京工厂都在品川区东品川五丁目。从电话簿上的广告语来看,这似乎是一家涵盖了相当大范围化学制品的制造工厂。
义久从有乐町乘上了京滨东北线,东品川位于从大井町站打车十五分钟车程内的位置。这一带属于工厂及学校多于住宅的地区,东边面临东京湾,眼下正在进行填海施工。大洋化学很好找,就在专卖公社品川工厂附近。白色的混凝土围墙延展悠长,工厂不远处的四层建筑物似乎就是总部大楼。
义久向大门旁小屋内的保安搭话道:“我想与久米绯纱江女士见个面,敝姓小山田。”
“久米绯纱江……”
留着保养得当的白胡子的保安展开了一本账簿一样的东西,态度十分蛮横。看起来像是军人,而且是将校级别的军人转业的保安。
“从正门进去后,右边有一排会客室,请在第三会客室稍作等候。”看来是与久米绯纱江取得了联系,保安放下电话后如此说道。
义久踩着路面的砂石走向公司大楼的入口。工厂占地面积十分宏大,建筑物连绵耸立,直到遥远的彼方都能看到此起彼伏的屋顶。远处有几辆正在装货的卡车。
义久从正门入口走进了大楼。走廊里四望无人,他打开了写着第三会客室的房门。十五六平方米的房间内只有桌子和旧式长椅。义久在长椅上落座,大约等了五分钟,久米绯纱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房间。
“好久不见……”
绯纱江坐到了义久对面的位置上,得体地行了礼。义久与绯纱江曾经在位于下北泽的家中见过一两次,看着眼前的脸,才恍若想起原来是这个女人。
“我在报纸上看到,晴光先生他……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绯纱江垂下了眼帘。
“我有一件奇怪的事想问你。”义久直截了当地切入了主题,“二月十五日下午,你是否经过了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
“什么……?”绯纱江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十分困惑,“二月十五日前后我并不在东京,那时我正在九州旅行。”
“在九州……”
果然是晴光看错了。以为在十字路口看到的绯纱江,那时人正在九州——义久垂下了头。
◆头发的长度◆
久米绯纱江微微晃了晃肩膀,甩开了拂在脸上的长发。表情看上去似乎不知该如何向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义久搭话。
“去了九州啊……”
过了一会儿,义久一边叹息一边嘟囔了一句。
“晴光先生说他在银座与我相遇了吗?”
绯纱江一副茫然失措的口吻,大概是觉得直言晴光说谎有些失礼,却又不能承认与事实不符的事情吧。
“倒是没说相遇了,只是说看到你了。”
“那么……他向我搭话了吗?”
“他叫了你,但是你没有听到。然后你就在银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中间消失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消失了?”
“他是这样说的。”
“但是,人突然消失这种事……”绯纱江似乎有些无奈地噤了声。
“当然,我们也说了应该是错觉,并没有把晴光的话当真……”
义久苦笑了一下。只是这苦笑并非有感而发,而是不得不做个样子给对方看。
“我从二月十日开始在九州旅行了一个星期,记得是十八日回的东京,所以是不可能于二月十五日在东京银座街上行走,还在十字路口消失无踪的。”久米绯纱江恢复了一开始认真的表情说道。
“是因为单位要求出差所以去了九州吗?”义久问道。问这个问题并非想要探寻什么,仅仅只是想寒暄一下。
“不,是因为私事,向公司这边请了假去的。”
“久米女士的故乡是九州吗?”
“不是的,九州一周游是我从学生时代就梦想的事情。公司批准了休假,我的存款也达到了预算额度,所以就实行了九州旅行计划。”
“九州一定是个好地方吧?”
“是的,没有令我失望。”
“九州所有的县你都去了吗?”
“福冈县、长崎县、佐贺县和熊本县没有去,不过因为交通需要,福冈县还是曾路过一下的。”
“那就是说,你去了大分、宫崎、鹿儿岛……?”
“是的,因为想看看美丽的大海。”
“真是不错的爱好。关于旅行……”
“我很喜欢。”
“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那个……”绯纱江垂下了眼眸,嘴角挂起一抹羞涩的弧度。
“哎呀,实在抱歉,问了这么失礼的问题……”
义久有些不好意思。年轻女性怎么可能自己旅行一周呢?绯纱江看上去不像是无趣到会进行那样旅行的人。虽然不是美女,但长得十分独特,乌黑的眸子让人感到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深邃氛围。体形不算丰满,却圆润有质。是个话语不多却热情似火的女人——这是像义久这样年纪的男人也能看出来的。
久米绯纱江一定是和恋人一起去九州旅行的。是有过男性体验的女人——作为一名有着适龄女儿的父亲,义久总觉得有些羞于注视她的身体。
“久米女士是差不多两年前从新桥保健所离职的吧?”义久换了个话题。
“是的。”绯纱江点了点头。
“在保健所工作期间,你与晴光走得很近吗?”
“算是吧。我去府上叨扰过,晴光先生也来过我的公寓。”
“当时你与晴光之间是否有婚约呢?”
“我这样希望过,但是……”
“但是?”
“晴光先生说三十岁之前都想保持单身。”
“晴光没想与你成为那样亲密的关系?”
“不是的,晴光先生也曾经很爱我。所以……我们完全接纳了彼此……”
“接纳了彼此?”
义久一惊。爱着、被爱这样的话语对义久来说十分新鲜。虽然在电影或电视中也算是听惯了,但从眼前的人口中不加掩饰地听到还是第一次。对于现在的年轻男女来说可能早已见怪不怪了,但对于义久却是足以使其震惊的刺激性言论。更何况,久米绯纱江口中的“爱”所指向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儿子。
义久也很快反应过来完全接纳了彼此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晴光与绯纱江之间是曾经有着肉体关系的交往。
所以你们要怎么补偿我——绯纱江并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指责曾经的恋人的父亲。即使被指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晴光已经死了。然而,义久却无法不对绯纱江产生一种负罪感。晴光一边占领着女孩儿的肉体,一边擅自做了三十岁之前不会结婚的主张。儿子的这种行为绝不是值得称赞的。
面对着曾经接受过晴光抚慰的女人,一种作为父亲的奇妙感慨涌上了义久的心头——死去的儿子也曾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啊。
“是这样啊……”义久再度垂下了头。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绯纱江赔礼了。
“晴光先生并没有背叛我,只是我忍不下去了,我实在无法等到那个人三十岁。”说着,维纱江将视线投向了会客室的窗户,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所以就跟晴光分手了,是吗?”
“也不得不从新桥保健所离职了。”
“让你受苦了,晴光那家伙……”
“不过……”维纱江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只要还有今天和明天,很快就能够一笔勾销的。”
正是如此。维纱江有了新的情人,大概早就忘记晴光了。所以即使晴光死了,她也没有打一通慰问电话的想法。女人只要有明天做保障,就能够完全舍弃昨天。一旦有了新的情人,过去的男人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大概既是女人的优势,同时也是一种悲哀吧。
“我好像不仅突然跑到你公司来,还净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啊。”
义久一边伸手摸着鼻子一边挪开了椅子。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况且听了一系列晴光自作主张的行为,他简直想要尽快逃离这里。
“没有的事,反倒是我招待不周了。”久米维纱江也站了起来。
“那么,有缘再会……”
“请代我向家人们问好。”
“祝你过得幸福……”
临别赠言格外简单。义久与久米绯纱江出了会客室便各自相背而行。
应该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吧,义久在走向工厂大门的路上时想到。久米对于小山田家来说到底是无缘之人罢了,今后又有什么相见的必要呢?
晴光提起久米时,曾被忠志以“对大哥失恋后从保健所辞职了的人”打趣过,现在看来果然正如他所言。当一个人死亡后,那些生前不为人所知的事就会一件一件地被挖掘窥探——义久仿佛得到了一个教训。
回到下北泽的家中后,凉子用围裙包着湿漉漉的双手来到了玄关。
“你妈妈呢?”义久一边脱鞋一边率先问道。
“还是老样子,不过中午吃了两碗饭……”凉子活力满满地答道。
“忠志呢?”
“下午出去了,说是要找活儿干。”
“他打算工作吗?”
“应该是吧……不过肯定没戏,凡是知道哥哥案子的公司都绝对不会雇佣他的。”
“那也不一定。”
“可是最近推销员一个都不来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对了,姐姐提议说不如把这间房子卖掉,搬到小城市去住。”
“去小城市只会被议论得更多。”
父女两人在走廊里边走边淡淡地交谈着。
“比起那个,凉子,在十字路口看到久米绯纱江这事果然是晴光的错觉。”
“爸爸,你去见了久米女士吗?”
“嗯。就见了一会儿。”
“久米女士说那不可能是她吧?”
“她从二月十日到十八日都在九州旅行,所以不可能在东京被人撞见的。”
“从二月十日到十八日都在九州……?”
来到餐厅后,凉子在义久通常坐着的位置铺好了坐垫,维持着姿势抬头望着父亲,眼神十分严肃。
“嗯,好像是和恋人去旅行了。”
义久将装着离职抚恤金的信封和任免书放到了桌子上。桌上放着一本相当厚实的相册。虽不知是谁拿出来的,但那是一本以晴光的相片为主的相册。
“这也太巧了。”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太巧了?”义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
“从二月十日到十八日都在九州……哥哥的案子恰巧就是在那之间发生的啊。而且哥哥还说二月十五日在银座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久米女士呢。”
“所以就证明了是晴光看错了啊。”
“爸爸是在相信久米女士的话这一前提上看待事物的。要是二月十五日前后她在东京倒还好说,然而却在十万八千里远的九州,您不觉得有点过于刻意了吗?”
“久米女士并没有说谎的必要吧?”
“那可不一定,如果久米女士是这件案子相关人员的话,那她说什么谎都不奇怪。”
“说什么傻话……凉子你想得太多了。”
“也不能肯定是我想多了吧。哥哥与久米女士、与那个叫长谷部纲吉的人,三个人在这条线上是相关联的,而且案发的前一天哥哥还说在东京看到了久米女士呢,而她却身在九州,这也太奇怪了,怎么想都有问题。”
“可是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久米女士的话啊。”
“我说爸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凉子双眼泛起了光,“你还记得久米女士的头发吗?”
“头发?”
“是长发吗?还是短发?”
“是长发,垂到肩膀的长度。”
“果然……你听我说,哥哥二月十五日下午在十字路口见到了久米绯纱江这件事是事实。”
凉子肯定地说道,并将桌上的相册移到手边。
◆高千穗这个名称◆
义久也被凉子信心满满的语气吸引了,他看向凉子的手边。
凉子翻开了相册,“你认得这张照片吧?”
她用手指着一张卡牌型的照片。照片里的是并排站在一起微笑着的两名男女。男的是晴光,女的毫无疑问正是绯纱江。似乎是外出郊游时拍下的,两人都身着便装。
“嗯……”义久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理解凉子想要表达什么。
“爸爸,你今天见到的久米女士的发型和这张照片上的相差很大吧?”
“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的绯纱江头发剪得很短,是很普通的发型,然而今天她的头发已长到盖过了肩膀。发型的精致程度使义久这种对此类变化不甚关心的男人都印象深刻。
“从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来看,是两年多前拍的,也就是久米女士从新桥保健所离职前不久。”
“也就是说她那时是这个发型吧……”
“这是自然。话说回来,哥哥在二月十五日晚说他今天时隔两年见到了这个叫久米绯纱江的女人,说明哥哥这两年都没有见过久米女士。”
“拍下这张照片的那段时日就是最后了吧。”
“对。女人是会时不时想要换换发型的,久米女士也是从那时开始留起了头发,弄成了最近这种发型吧。但是对于从那之后一直没见过她的哥哥来说,应该是不知道久米女士的头发变得这么长了,不是吗?”
“确实。”
“然而哥哥却说他在十字路口看到的久米女士的头发很长,被他说中了。如果是看错了,我觉得肯定会在脑海里描绘自己熟悉的那个人的样子吧,哥哥既然说中了久米女士现在的发型,就应该说明他是真的见到了本人吧……?”
“原来如此。”义久觉得凉子的话不无道理。
当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长相通常是次要的,应该首先会从身材、服饰、步伐一类来判断是否是本人,进而上前搭话,所以搭话之后发现认错人了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晴光在发型完全不一样这一不利条件下还是认出了久米绯纱江,所以凉子认为晴光所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晴光看到的是一个长得与久米女士一模一样又恰巧留着长发的女人,这种偶然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就是说啊。”
似乎是满足于父亲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凉子将相册移开胸口并合上了。
“这样一来,就代表久米女士说谎了。”义久回想起了久米绯纱江一本正经的面容。
“这可是弥天大谎。”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说谎呢?”
“我都说了好多遍了,因为久米女士不想让人知道她二月十五日人在东京啊。”
“为什么?”
“我就是想调查这一点。”
“怎么调查,就靠我们自己吗?”
“对啊。”
“能行吗?”
“试试看啊。我也跟濑田先生见了两次面,跟他商量了很多。”
“和濑田先生?”
“嗯……”
刹那间,凉子垂下了眼眸。义久看到女儿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羞涩。
“因为濑田先生就像哥哥一样很可靠啊……”凉子像是辩解般补充道。
濑田大二郎无论是在晴光的守夜还是告别仪式上都承担起了长子的责任帮了家里许多忙。或许对于他来说,自己既是晴光的朋友,还曾在小山田家借住并受到了与家人同等般的待遇,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吧。但是对于在世人的冷眼中度日的小山田一家来说,濑田的好意是无比令人欢喜的。
是个好青年——义久也对其颇有好感。记得他好像是单身——义久的思绪突然飘向了奇怪的方向,或许是对于濑田是否能迎娶凉子做妻子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期待吧。
“濑田先生怎么说?”义久为了不让凉子发觉那份羞涩而淡淡地问道。
“他说,首先应该调查一下久米绯纱江这个女人二月十五日左右身在何处,查清她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才是最重要的。”
凉子眼神发亮,满是活力。对她来说聊起有关濑田的话题一定非常开心。由于心理上想要补上内心因为失去兄长而缺矢的部分,凉子或许已经开始爱上濑田了吧。看着这样的凉子,义久心中满是怜爱。
“所以,要是久米女士坚持说她当时身在九州,我打算去趟九州看看。”
“凉子一个人去吗?”
“拜托濑田先生的话他应该会陪我一起去的。”
“嗯……”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濑田先生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我还想去见见那个在西银座的酒吧工作的叫梨香的女人。”
“见她干什么?”
“向她打听一下。”
“但是警方已经去找过她很多次了,听说她还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
“但那可是被哥哥照料过的人啊。我觉得如果我去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一些事情的。”
凉子充满了干劲,像是要直接冲去九州的架势。是坚信晴光不是犯人的一种出于亲情的信任触动了不服输的她吗?还是只是因为年轻气盛呢?又或许是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会被赋予如此强烈的行动力?
“不用了,那名叫梨香的女性就交给爸爸去见吧。”义久开口道。
受凉子的影响,他也无法再在家中安心等候了。义久已经没有工作了,不能在家里坐以待毙。而且他也确实对久米绯纱江的谎言产生了兴趣。这对于无论何时都行事保守的义久来说,可以说是异常的转变了。
“是吗……”凉子没有反驳父亲的提议,毕竟也没有一定要亲自见梨香的必要。
女儿的内心已经有九成倾向了九州之行。看着凉子从茶柜上取下日本分县地图,义久这样想道。
“你行动也太快了。”
义久苦笑了一下。然而凉子并没有理会父亲的揶揄,专注地翻着地图。
“久米女士说她去了九州的哪里?”比对着九州各县的地图,凉子问道。
“去了大分、宫崎、鹿儿岛周边,和恋人一起。”义久想起了嘴角带着羞涩的弧度的久米绯纱江。
“和恋人一起?”
“是那个意思。”
“那么只要见见那个恋人,不就能确认久米女士的不在场证明了吗?”
“提这种要求她会生气的吧,又不是被警察认定为嫌疑人需要调查。”
“可是……”凉子说了一半突然没了声音。看着地图的双眼像是定住了一样,一种有了新发现时的兴奋为她的眼神增添了些许灼热的温度。
“怎么了?”义久伸长了脖子看向凉子手边。凉子正凝望着宫崎县的部分。
“爸爸……”凉子用手指戳了戳地图,“被杀害的长谷部纲吉经营的餐厅是叫高千穗吧?”
“没错,开了两家叫高千穗的餐厅。”
“你说,这也会是偶然的一致吗?”
“什么?”
“宫崎有很多叫高千穗的地名。你看……”
“毕竟是日本建国神话传说中的起源之地。日向、高千穗、雾岛之类的名称都会被很多地方使用吧。”
“有高千穗町、高千穗峡,雾岛国立公园里还有高千穗峰呢,是吧?”
“嗯。”
“在东京开店的人不是有好多都会用出生地的有代表性的地名作为商标或牌匾吗?”
“那就是说……”
“如果那个长谷部纲吉的故乡是宫崎的话……”
“高千穗并不适合作为餐厅的名字,确实有经营者是宫崎出身的可能。”
“那么……被杀害的长谷部是宫崎出身,久米绯纱江也说在宫崎附近旅游过。在九州这条线上她和长谷部纲吉是有联系的吧?”
“凉子,来确认一下吧。”
义久站了起来。凉子这个设想十分关键,晴光说他二月十五日在东京看到了久米绯纱江。就相信晴光的话吧,如此一来,说自己当时人在九州的绯纱江明显是在胡扯,她为何要说那样的谎话呢?
说谎的理由是否与长谷部纲吉被害一案有关呢?一方是曾在九州旅行,一方是出身于九州——这已经无法被当作仅仅是毫无意义的偶然的一致了。
凉子已不再称久米绯纱江为女士了,因为有越来越多的线索使她不得不敌视这个女人。
义久向银座的高千穗打了电话。听说自那之后,餐厅名义上是由长谷部纲吉的妻子接任了店主一职,但实际上一切运营都交给了总经理。
义久向接电话的女性说明了想与总经理通话的意图。他不擅长演戏,可是却不得不演。义久可以说是拼了命,尽管如此,脸颊还是不可抑制的发烫,声音也有些许颤抖。
“我是总经理,请问您是哪位?”一个沉静的男声接了电话。
“我是宫崎县人会的工作人员,我们正在寻觅开宴会的场所,听说高千穗的经营者是宫崎出身,就想着不如让同乡来赚这笔钱,所以特来询问一下……”义久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一边说道。
“这样啊,那真是有劳您费心了。您或许未曾听闻,弊店的经营者上个月去世了,不过他确实出身于宫崎县的都城市。”
“都城……”
“是的,他上个月初还曾返乡,这一点是没错的。”
“上个月初回了故乡都城吗?”
“是的。”
“那是……是二月几号左右呢?”
“这个……我记得是二月八日乘飞机去了宫崎,十二日回到东京的。”
“非常感谢,宴会的事日后我再跟您联系………”
挂上电话后的一段时间内义久都在静静等待着胸腔内的悸动平息下来。长谷部纲吉是二月八日到十二日,久米绯纱江是二月十日到十八日,这段时间两人都身在九州的宫崎县或是宫崎县周边。
◆虚荣之罪◆
义久是第二天晚上出发去西银座那个叫孤独的酒吧的。对于他来说,这一连串的行为无疑可以称得上是行动力爆发了。
通过与凉子的讨论,以下事项已经得到了确认:晴光于二月十五日在东京银座看到久米绯纱江应该是事实;被杀害的长谷部纲吉出身于九州宫崎县的都城;长谷部与绯纱江很有可能曾经同时出现在宫崎县。由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长谷部、绯纱江和晴光之间的联系便化作肉眼可见的线浮出了水面。
有一种直击要害、一步步揭开层层面纱的雀跃感。义久迫不及待地想要迈出下一步了,所谓的乘胜追击也不过如此吧。
孤独酒吧位于连结了数寄屋桥与帝国酒店旁道路的直线上。这附近是酒吧与俱乐部之类的聚集地,尽管也有小学建立于此,到了晚上学校周边便会被驻停的车辆围得水泄不通。看似高楼耸立,实际上那些楼房基本上都为酒吧和俱乐部所租用。
孤独也是占用了四层高大楼二楼的一部分。除了吧台还配备有包厢,共有大约十名陪酒女,在这周围算是一家平平无奇的酒吧。义久找到这家店时是七点多一点,此时陪酒女们都还无所事事。
“欢迎光临。”
被众多女人的声音齐声迎接,义久有些困惑,他没怎么来过这种店。由于义久喜好日本酒,他也不太能适应酒吧的氛围。只是还在银行工作时身不由已地跟着同事去过几次。他几乎是被推搡着坐到了角落的位置里,大约有五名陪酒女围在身边。短裙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在义久的周围摇荡。
“您喝点什么?”从右侧靠过来的女人问道。
“给我一杯啤酒吧。还有,一位叫梨香的女士……她在吗?”义久环视着陪酒女们的脸。
“是我……”
听到义久的点单,正打算起身的女人回过头来。眼睛有些大得吓人,嘴唇形状姣好,十分符合现代审美。
“你就是梨香女士啊……”
义久看了看梨香那引人遐想的躯体,胸部及腰围呈“く”字形。原来令儿子中意到为之照料生活的女人是这种类型吗?义久在心里默默地点着头。久米绯纱江与梨香颇有些相似之处。
“您有什么事吗?”
梨香戒备地皱起了眉头。警察又来了吗?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是小山田晴光的父亲。”
“小山田先生的……!”梨香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不是来调查你的。我只是想,如果你对晴光还有半分情意,或许可以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这样啊……”
梨香垂下腰坐回了座位上。或许是想给他们一些私人空间,原本围在义久身边的陪酒女们一声不响地回了吧台。待只剩下两人时,梨香垂下了头。那畏缩的样子就像是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一样。
“在晴光的告别仪式上没有看到你呢。”试图纾解梨香的情绪,义久开了口。
“因为我觉得我这种人去了反而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梨香的头垂得更低一些了。这个女人或许还有些负罪感——义久想。
丝毫感受不到传闻中的那种面对刑警询问守口如瓶的强硬态度,或许她仅仅是在面对晴光的至亲时才会产生些许做了坏事的感觉吧。若如此,那么她是犯下了何种罪行呢?
“警方似乎认为是你受了晴光的委托,给高千穗的总经理打电话约定了与长谷部的会面……”
“绝对没有这种事,我已经明确地告知警方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梨香抬起头语气强硬地否定了,脸上毫无谎言之意。本来就算承认了也不会被认作晴光共犯的,所以她应该没有说谎的必要。
“但是除你之外,晴光就没有任何走得很近的女性了。所以既然打电话的是女性的声音,除了你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我与小山田先生也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义久睁大了眼睛。
晴光不仅为梨香租了房子,还负担了她的生活费,也就是说他们是情人,自然也会有肉体关系。对于没有妻子的晴光来说,梨香应该可以算是最为亲密的女人了。然而,她却说自己与晴光并非多么亲密,这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意思是,不是没有界限的那种亲密。”
梨香的视线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忽了一阵,最终将脸别了过去,明显地有些手足无措。那反应就像是不经意间说了不该说的事情一样。
“但是你……不是和晴光………”
义久有些张不开口。梨香没有回应,细小的牙齿紧咬着下唇,就这么沉默着。
“梨香女士,这是你的本名吗?”义久转换了话题打算重新来过。
“不是的,我本名是冈本和子。”梨香表情灰暗地答道。
“你多大了?虽然这么问可能有些失礼……”
“二十一岁。”
“是东京人吗?”
“不,是新潟出身。”
“你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
“那么,在东京是一个人住,对吗?”
“住在麻布三之桥的公寓。”
“那个公寓就是……晴光出钱为你租的那一间吗?”
“不是的。”
“不是?”
“小山田先生只是在我的拜托下来过我的公寓三次而已……”
“你说什么?”
“小山田先生为我负担了生活费这件事也……全部都是我编造出来的。小山田先生只是来这里喝酒……在我的拜托下,半开玩笑地……装作是我的情人而已。店里的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我自己也到处散布了这样的消息,事到如今实在没办法承认我和小山田先生的关系全都是骗人的。案发之后,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小山田先生,也不止一次地想向店里辞职,但是又觉得现在辞职可能反而会被警方怀疑。我曾经下定决心要向警方说出事实,可是一到了要说的时候……如果被大家知道我一直在说谎,我就实在没有勇气见人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很害怕,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梨香竹简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了出来。似乎一直在忍着眼泪,好几次将握在手中的手帕移到了眼角。说话时声音极低且语句单调,令人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苦闷之情。
已经陆续有其他客人进了店,录音机里的音乐声也被调高了些,梨香的话应该只有义久能够听到,他半是茫然半是震惊地开了口。
“为什么要编造这种事呢?”
“请您不要生气……”这一刹那,梨香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晴光也不是因为你的谎言而死,我不会生气的。”义久轻轻拍了拍梨香的膝盖。
“是因为一种虚荣心。”
“如果是要隐藏情人的存在我倒是理解,这种虚荣是为了什么呢?”
“对我们来说,男性是必不可少的。恋人、情人或是支援者这一类意义上的男性……如果这些都没有就要有正式的丈夫。无论是谁都会有男人,就算分手了也会立即找到新的恋人。换句话说,我们就是这么受男人关注,也必须要有与之相当的魅力。所以,如果没有受到过任何男性的引诱,是非常寂寞的,甚至会感到丢人。有时也会觉得可能会因此而被周围的人看不起。”
“我反而不敢相信会没有男人喜欢你。”
“但是……不行的。我不是普通的女人,是残次品。”
“怎么说?”
“我高中毕业那年,被着了火的蚊帐缠住身体,造成了严重的烧伤,严重到一度被下了病危通知。上臂的皮肤做了植皮姑且能够掩盖过去,肩膀到胸部、腹部、后背等地方的疤痕根本无计可施,现在也还留在原处。只有脸部因为当时用双手遮挡住了没有受伤,但因为有这些疤痕,我没能在正规的公司入职,都不愿意要我,服务业自然就更不行了。我没办法再在老家待下去,转而来了东京。虽然东京也是一样,但是这家店的妈妈桑是个亲切的人,以不给客人造成不快为条件雇用了我。这个时期倒是还好,快到夏天时就不太能完全遮盖住疤痕了。我也会做一些诸如用绷带包起来,注意不穿领口较大的衣服之类的措施,但还是会被客人看到。而且店里的人也都知道我的情况,不经意间就会传到客人的耳朵里。表面上还是会以正常的态度对待我,可是,即使是喝醉了酒,来邀请我的男人也……一个都没有。”
“晴光对这样的你产生了同情,对吗?”
“有一位喝醉了的客人侮辱了我。那时小山田先生非常气愤……‘外表的美丽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我爱着她,正在照料她的生活。你是说这样的我很蠢吗?……’他说了些类似的话。结果这件事在店里和客人们之间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所以你就拜托了晴光?”
“嗯。小山田先生笑着说小事一桩,答应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小山田先生公认的情人。我觉得他一定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所以才会答应我的无理要求吧。”
梨香冗长的说明到此结束了。义久情不自禁地将憋着的一口气带着声响吐了出来,胸腔中仅仅留下了难以言喻的虚脱感。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只不过是既没有常识又轻率而愚蠢的梨香的虚荣心罢了,但这种虚荣心又有谁有资格去嘲笑和责备呢?
梨香的处境十分特殊。一定会有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感情的波动及心理作用。虽然有着平均水准以上的容貌,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身体上却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连工作都受限,对同性怀抱着妒忌,又被男人敬而远之,这样一个年轻女人所感受到的孤独感大概是无可比拟的。恐怕梨香曾多次想过自杀,但她所犯下的罪过明明不应该令她苦恼至此,或许这就是宿命吧,正如同晴光之死。梨香仅仅是迎来了“突然的明天”而已。
“也许我可以向警方说出事实了。”将义久送至楼下的梨香在临别之际说道,脸上露出了牵强的笑容。
即使梨香说出了事实,义久也不认为晴光的嫌疑会因此而减轻。只不过证明了晴光并没有与收入不符的开销,然而世人或许会认为他在其他地方大手大脚地花钱。义久如今才痛切地体会到了“最能守口如瓶的是死人”这一真理。即使是玩笑,一旦当事人死了也会被当作事实。
义久回过身,看到了仍旧伫立在大楼入口处的梨香。尽管被绚烂的霓虹灯装点得缤纷艳丽,他却从东京的夜景中感受到了无尽的空虚。
◆不在场证明表◆
小山田家又度过了忙乱的一周。
义久去见梨香的第二天——三月五日,悦子试图自杀。悦子一直非常消沉,这是全家皆知的。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没办法的——这样想着,义久和凉子也尽可能地不去过问悦子。然而这项举动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虽然悦子自小就寡言少语,但她是属于习惯待在热闹的环境里自己却不说话的性格。如果谁都不去向她搭话,她就会彻底地孤立下去。
婚约告吹对悦子造成的冲击似乎比众人所以为的要严重得多。悦子多少有些古板,因此虽然是相亲认识的,既然决定要结婚,或许就已经将对方认定为一生的伴侣了。由于晴光的案件,婚约轻易地就被解除了,也无法再出门工作。不愿意见人,更是一步都不肯踏出家门,对明天不抱任何期待地等着今天流逝。或许是生性软弱的她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因内心的绝望而选择了自杀这一最为直白的解决方式。
那天,悦子留下一句“不吃午饭了”便上了楼。忠志一如既往地出门去了,二楼空无一人。上楼后悦子似乎立刻就服用了安眠药,事后得知,这瓶药是雅子因为睡不着觉让凉子帮买的。
安眠药的正常用量是每次五到八粒,而悦子将瓶中剩下的大约八十粒全部服了下去。察觉到悦子不对劲的是傍晚回家上了二楼的忠志。
“太奇怪了,鼾声超大地睡在那里,怎么摇都不醒。旁边还放着安眠药的空瓶和煮药用的罐子。”
听了儿子的话,义久立刻想到悦子一定是试图自杀了,便打电话叫来了医生。虽然叫救护车更简单一些,但是出于不想引起邻居注意的心理还是没有那么做。医生诊断后说需要让她尽早住院治疗,因为鼾声极大,且丝毫不见恢复意识的迹象。碰巧这名医生所在的医院可以接收,就把悦子带过去了。当天深夜,凉子一脸怒意地从医院回来了。
“洗完胃了,说是没有生命危险。”凉子的语气仿佛姐姐没死成是件坏事一样。
“也就是说休养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义久松了口气。要是女儿也死了再举办一次葬礼,那就真的没救了。这次或许妻子会完全疯掉,义久自己大概也会想死吧。
“忠志哥呢?”
“八点左右接了通电话就出去了。”
“真是自在啊,日子过得真舒服。姐姐也是净想好事,居然试图自杀,根本就是只想着自己完全不考虑别人。”
“算了,别这么说,凉子。”
“我看着睡得鼾声如雷的姐姐的脸,不知为何简直不甘心得想哭。”
不知道原因,只是不甘心到想哭的程度,凉子的这种心情义久自然是理解的。若是自己的家庭及周围接二连三地发生凄惨的事,就会产生一种为何只有我要这么痛苦的愤懑情绪。
凉子的愤慨暂且不提,悦子的自杀以未遂结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即便如此,待掀起的风波完全平息,小山田家的水面归于平静还是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直到悦子的内心平复下来为止,都需要家人随时盯着,为了不让雅子察觉这一系列风波也费了不少心思。总算等到悦子找回了能够翻着杂志的平和心态,同时一无所知的雅子也可以坐在床上露出笑容时,已是三月中旬了。
三月十四日,义久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明显是女人的笔迹。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都内品川区东品川五丁目大洋化学东京总部·久米绯纱江”。
没想到久米绯纱江居然会来信,义久疑惑地拆开了信封。
前日招待不周,多有冒犯。此次收到您郑重来信,不胜惶恐。关于您询问的事情,虽然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回答的必要,但也不愿被认为是在故意隐瞒,所以决定尽量不史带私人情感,客观地予以回复。
首先,关于与我一同去九州旅行的同行者,尽管您没有任何权利询问此类问题,而我也没有义务向您汇报我的私人行为,但姑且当作是闲聊寒暄吧,向您作如下回答。
是一名男性,名为杉浦出来夫,三十二岁,职业据他所说是旅行社职员,住址应该是在东京都内,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或许您会说,都一起去九州旅行了,不可能不掌握对方的职业和住址吧,可我所言非虚。
不知您能否理解,但我这种女人就是能轻易地做出这种事情来,就算被认为是自甘堕落的放荡女也无可厚非。虽说是同行者,但我与这位先生并不是从东京一同去的。我选择了乘飞机往返九州,因为我觉得将旅行时间花在交通工具上有些太浪费了。与杉浦先生是在大阪的伊丹机场等候飞往福冈的飞机时认识的,抵达福冈时我们已变得十分亲密,决定之后的行程也继续同行。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对九州十分熟悉,能与他同行对我来说也增添了不少方便。至于在九州旅行的过程中,我与这位杉浦先生的关系发展到了何种程度,就没有必要向您说明了。
那么接下来就如您所愿,向您说明我在九州的行动日程,请尽管查阅到您满意为止。
▲二月十日▲
十一点从东京的羽田出发,十二点十分在伊丹着陆,十二点五十分自伊丹起飞,十四点二十分在福冈着陆。换乘全日空航班前在机场与杉浦先生交谈并情投意合。十五点三十分自福冈起飞,十六点四十分在鹿儿岛着陆。当晚与杉浦先生同在鹿儿岛市内的“白势园旅馆”住宿。
▲二月十一日▲
一大早就从鹿儿岛出发,乘车去参观了樱岛等地方后启程前往宫崎县。穿过国分市和雾岛町,经过了雾岛国立公园南端进入宫崎县,从庄内町穿行至都城市。
在都城市的旅馆“梅枝”订好房间,我们又去了瑞穗市观看马踊。刚好撞上当晚十点左右发生的那场瑞穗市大火灾,乘坐避难巴士逃回了都城市。一整天都与杉浦先生共同行动并入住同一家旅馆。
▲二月十二日▲
清晨从都城市出发开车横穿了雾岛国立公园。经由小林市来到宫崎市,稍作休息便乘坐十七点零九分从宫崎出发的普快日南列车去往别府,到达时是二十一点。与杉浦先生一同入住“菊丁苑”旅馆。
▲二月十三日▲
杉浦先生说他需要在下午赶去熊本县,于是我们约好以后再见便分开了。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我有些不舒服,一整天都呆在菊丁苑中,向东京去了电话,泡了泡澡,就这样悠闲地度过了一天。当晚自已继续在菊丁苑留宿。
▲二月十四日▲
在别府市内闲逛,还去了别府港,又去大分市看了看。全天用于观光,当晚也住在菊丁苑。
▲二月十五日▲
早上不到七点便出了旅馆。本来没打算去远的地方,但是来到车站后突然很想看一看宫崎的青岛,于是就乘上了七点五十八分发车的普快电车,十一点三十分到达宫崎。一个人乘巴士游览了儿童之国、青岛、日南海岸、鹈户神宫等观光地。回到宫崎市,得知时间太晚已经无法赶回别府了,无奈之下住进了宫崎新观光酒店的308号房间。
▲二月十六日▲
因为行李还放在菊丁苑,所以决定赶回别府。乘坐八点从宫崎出发的特快海鸥号于十一点二十九分到达别府市。下午从菊丁苑退了房,再度奔赴宫崎,因为实在无法忘记宫崎的美景。乘坐十五点二十分的快车光号南下,十八点五十八分到达宫崎。觉得还是住惯了的旅馆比较安心,所以又住进了新观光酒店的308号房间。可以说是一直在坐车的一天。
▲二月十七日▲
上午从新观光酒店退房。换到了宫崎市内的旅馆“丰富士”。叫了出租车,再度去了海老野高原,在雾气萦绕的海老野高原独自沉浸在伤感中。晚上回到了宫崎的丰富士,在那里留宿。
▲二月十八日▲
上午在宫崎市内物色土特产,下午从宫崎机场乘坐十五点零五分起飞的飞机离开了九州,十六点四十分在伊丹机场着陆,十七点从伊丹起飞,十八点十分在羽田着陆。
另外,以防万一我再补充一句,在九州旅行的过程中,我在旅馆或酒店的旅客登记簿上登记的名字和住址是:东京都目黑区清水町十五号杉浦绯纱江。一开始为了方便直接写了杉浦先生的妻子绯纱江,所以后来一个人的时候也就继续沿用了。
义久专注地读完了信,才发现指间的香烟早已剩下了灰烬。他一边将烟灰缸挪过来,一边颤动着鼻孔深深地吸了口气。是凉子做的,他想。一定是凉子以义久的名义给久米绯纱江写了信,让她交代一下九州旅行中的行动。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了凉子年轻的声音。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很快,凉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前,“对了,爸爸,我要开始实施九州之行了。刚同濑田先生商议了一些细节问题,定了后天出发。”凉子似乎有些兴奋,神采奕奕地说道。
红色花纹的蝴蝶领结上衣,蓝色基调的香奈儿式西装这样绚烂的服装十分适合她。都说年轻女孩儿一到春天就会变美,凉子也裹上了一层连父亲也为之惊奇的鲜活魅力。与濑田同去九州的期待感或许也是她变得如此鲜亮的原因之一吧。
“久米女士来信了。”义久没有多说直接把信递给了凉子。
“终于来了啊。五天都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不行了呢。”
“好像挺生气的,能感受到信中的讽刺。”
“是啊,嗯,写这种回信也不太可能心情愉悦吧。”
“写得非常详细。从这封信上看,她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从二月十日到十八日,每晚都必定在九州的旅馆住宿。就算乘坐飞机,因为航班起降时间的问题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东京、宫崎县和大分县之间往返,所以这张不在场证明表可以说是一个难点了。”
“总之,不直接去九州确认一下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我可以去吧?”
“要是你能对自己的行动负责的话就可以。”
“这点我很清楚。濑田先生说,宫崎县的延冈有孔雀香皂的九州工厂,可以以去那里出差的名义过去。还有,据说宫崎交通的观光部企划课长是他的朋友。那个人会为我们领路的,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看着兴致高涨的女儿,不知为何义久的心情十分灰暗。总觉得非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