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特立尼达岛1上的西班牙港2迎来清晨5点半之时,美国心理学家亨利·波吉奥利心神不宁地苏醒过来,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在迷茫之中睁开了双眼,周围的景象这才慢慢地重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认出了头顶上昏暗的印度寺庙穹顶,认出了身下的黄麻毯子,认出了在祭坛上盘腿打坐的克利须那3的模糊身影。这个美国人有种模糊的印象,好像那尊神像并非整夜都一直静坐在祭坛上——毫无疑问,那是一个梦。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几个生动而骇人的噩梦。心理学家一边让这些念头自然淡去,一边从昨晚向导为他铺好的睡毯上缓坐起身来。
在圆形的寺庙里,一切都还笼罩在深沉的暗影之中,只有拱形的正门处洒满了拂晓的微光。为了让自己依然胀痛着的头少受晃动,这个白人留意着脚步移向门口。在离他稍远之处,他看到了另一个睡觉的人,一个印度流浪汉平躺在一张毯子上。他似乎在更远处又看到了一个。当他走出门外时,清爽的热带黎明如同女人的冰凉手指一般抚摸着他的脸颊。蝇霸鹟在棕榈树和雨树之间啼鸣,露水滴落的声音四处可闻。离寺庙不远处,一个印度女人正站在一块跷跷板的一端,另一端系着一块大石头。她来回踩踏木板,让石头上下摆动,杵击着臼里的稻谷。
波吉奥利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在口袋里摸索着他朋友劳尔家的庭院大门钥匙。摸到之后,他动身沿着特拉格里特路前行,直到路边脏乱的东印度村落被西班牙港英国区的高大庭院围墙和观赏灌木丛所取代。清新的空气缓解了他的头痛,他的步子也愈发轻快。接着他停住脚步,打开了街边墙上一扇门的锁。当他走进门时,他开始露出微笑。带着越来越舒畅的心情,他踏过一片青草坪,走向一栋石屋,那里有一扇低矮的窗户依然敞开着。那是他自己的房间。他攀着窗台爬了进去,这让他的头最后一次感到了剧痛。但他把痛觉甩在脑后,开始脱衣,准备去冲澡。
波吉奥利对自己昨晚的壮举相当满意,只是最初诱使他去寺庙里过夜的那项实验计划并没有如愿进行。事情的缘由如下。昨天晚上,美国人和他在西班牙港的主人家——银行职员劳尔先生一起,正在观看一列印度婚礼队伍走进波吉奥利刚睡过的那间寺庙。他们看到披着白色长袍、有着深色皮肤的乐手们鼓起蓬松的络腮胡吹奏着管乐,击打着鼓。一列印度人跟在他们身后。新娘是一个米色皮肤的女孩。在她尚未发育的胸部之上盖着一块用金币相连制成的护胸,在手臂和腿上几乎挂满了手镯和脚链。而那个又高又黑的印度新郎则是队列里唯一一个欧式打扮的人。奇怪的是,他穿的是整套晚礼服。看到这个不协调的场面,波吉奥利爆发出一阵笑声,但劳尔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道:
“别怪我这么说,老兄。你如果能不发笑的话,那也能算是给我面子了。”
波吉奥利收敛了笑容。
“没问题。但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位新郎名叫布德曼·拉尔。他拥有一间在城里数一数二的古玩店,而且在我们银行开有一个户头。队伍里的第五个人,穿着黄色‘卡普拉’瘦得皮包骨的那个,是老希拉达斯。他的身家接近一百万英镑。”
出于美国人对金钱的敬意,心理学家的面容严肃了起来。
“希拉达斯,”劳尔继续说道,“他修建了这所寺庙和客栈。他为每一个在这里过夜的旅行者提供米饭和茶水。帮助行乞的朝圣者前往各处圣地朝拜是印度的风俗。一个印度富人会修建寺庙和客栈,就好像你们美国的富翁会去建造图书馆一样。”
美国人再次点头,打量着那位裹着长长的黄色丝绸的老人。就是在这时,波吉奥利体验到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最终导致了他夜间的冒险。
当婚礼队伍进入寺庙时,刺耳的音乐声突然停息了。接着,当穿着长袍的印度人队伍消失在黑暗的寺庙内部之时,心理学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队伍刚被吞噬了进去,已经荡然无存了。红黄相间的奇异建筑竖立在刺眼的阳光之下,依旧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之物,但它的信徒们却已经被驱散进虚空之中了。
这种感觉太不寻常,太令人吃惊了,以至于波吉奥利眨巴着眼,思考着他是怎么产生这种想法的。这间寺庙不知怎么让他联想到了印度宗教理论中的涅槃。会不会是印度建筑师在毁灭之教义和眼前这些曲线、斜面和耀眼的色彩之间找到了某种关联呢?他是通过对比还是比喻来实现的呢?波吉奥利的心理学家身份使他对这个论题更感兴趣了——建筑对人心理上的影响。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理。至于要怎么继续这项研究,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他转向他的朋友激动地叫喊道:
“劳尔,要不要今晚就在老希拉达斯的寺庙里过夜?”
“什么?”劳尔惊讶地瞪着他。
“在寺庙里睡一晚。我刚才有一种感觉,是——”
“你说什么呢,我亲爱的朋友!”劳尔惊呼,“没有哪个白人曾在印度人的寺庙里睡过一整个晚上。根本就不可能有!”
美国人辩解道:
“你我相识时,我们在特利弗摩号上就度过了美好的一夜。”
“那是迫不得已,”银行职员说道,“特利弗摩号上已经没有头等舱位了,所以我们只好睡舱面上。”
心理学家此时放弃了寻求同伴的努力。当天晚上,他溜出劳尔的小屋,回到了那座怪诞的寺庙。他得到了一杯茶、一盘米饭和一张睡毯。在这之后,调查员所体验到的仅仅是一系列魔幻而绚烂的梦,但他一点都记不起梦到了什么。他在头痛的折磨之中醒了过来,然后便回家了。
波吉奥利在早餐铃声响之前几分钟就换好了衣服。他来到餐厅,发现银行职员正在翻开泛潮的《西班牙港问询报》。这是一份典型的英国式小报,有着小字密排的栏目,而没有醒目的夸张标题。波吉奥利看了它一眼,有点想知道特立尼达是否真的发生过值得登报的事。
劳尔的印度佣人拉姆·乔恩在餐厅溜进溜出地送上了剥好皮的橙子、茶、烤面包和配有半只挤汁用柠檬的佛头果。
“英镑涨了一个点。”劳尔用枯燥的声音念着报。
“会达到平价的。”美国人说道。他微笑着想,要是劳尔知道了他的冒险会说些什么。
“我们的新总督会在12日抵达特立尼达。”
“那当然值得上头条啦。”心理学家说道。
“别想拿你们美国新闻界的夸大风气沾染我。”银行职员笑着说。
“如果你喜欢每天早餐时做分析研究,请自便。”
银行职员又笑了起来,继续他的研读,接着便说道:
“嘿,又有一个印度人杀了他的妻子。告诉我,波吉奥利,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你认为为什么印度人会杀害他们的妻子?”
“我猜,理由是各种各样的。不过也许这一个其实并没有杀害她。肯定偶尔也会有其他人——”
“绝对不可能!永远都是丈夫。他们并非有什么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是根本就没有理由。他们说自己脑袋发热,为了让脑袋冷静下来,就砍掉了妻子的脑袋!”
心理学家面无表情地被逗乐了。
“劳尔,你们英国人是一个观念僵化的民族。你们是真的相信每一个被谋杀的印度女性都是被她们丈夫毫无理由地杀害的。”
“没错,是这样。”劳尔从他的报纸里抬起头来,点点头。
“这仅仅让我知道了你们英国人对隶属于你们的种族完全没有同情心。这也许就是你们的帝国能如此庞大的原因吧。你们的高人一等、冷漠无情——这些无意识的行为把你们变成了一台机器,所以你们才显得相当可靠。竟有这种想法,觉得印度女人都是被她们丈夫毫无理由地杀害的!”
“确实如此。”劳尔带着英国人的冷淡再次回答道。
交谈被庭院的门铃声打断了。没一会儿,两人就看见拉姆·乔恩顶着一头在晨曦下油光锃亮的黑发穿梭过草坪。劳尔厌恶地看着他的佣人。
“这些印度人身上有些我不喜欢的东西。”他评论道。
波吉奥利微微一笑。
“又是一项你缺乏种族同情心的证据。”
“听我说,”劳尔辩解道,“没人会喜欢他们。他们行走的样子让我想到了直起上身蜿蜒爬行的蛇。”
波吉奥利带着微笑站立着,看着拉姆·乔恩打开了庭院门锁,把门推开了几英寸,跟谁对谈了一会儿,然后拿到了一封信。接着他以柔软的滑步往回走。
劳尔通过打开的窗户拿到了信。他撕开信封,摸出了两张信纸而不是一张。银行职员阅读着作为附件的那张纸,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惑。
“写了什么?”波吉奥利最终问道。
“这是希拉达斯写给我们银行的副总裁杰弗里斯的。他说他的侄子布德曼·拉尔被逮捕了。他想要杰弗里斯帮忙救他出来。”
“他为什么被捕?”
“呃,是因为他谋杀了他的妻子。”劳尔拉长了脸。
波吉奥利瞪大了眼。
“他不就是我们昨天在队列里看到的那个人吗?”
“是的,该死!”劳尔心烦意乱地叫道,“他也是一个理智的人,是我们最大的主顾之一。”他拿着信盯着美国人看,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他的英国作风。
“波吉奥利,这证明了我的论点——才当了六小时还是八小时的新郎,就杀了他的妻子。他们就是会没来由地犯下弑妻罪,这些毫无理性的恶棍!”
“另一张纸上写了什么?”美国人从桌子那边探过头来。
“是杰弗里斯写的。他说他想让我接下这个任务,找到特立尼达最优秀的人才,向他咨询如何解决希拉达斯先生的事务。”银行职员把信重新装进信封里,“嘿,你对这类事情是很有经验的。你不和我一起来吗?”
“乐意之至。”
两人迅速从桌边起身,戴上帽子,再次出门走上特拉格里特路。当他们站在逐渐升温的热浪中等车时,波吉奥利突然想到早报上肯定刊有谋杀案的详细信息。他从他朋友那里拿来《问询报》,在密排的栏目间搜寻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段不带任何标题的文字:
今晨早些时候,希拉达斯先生的侄子布德曼·拉尔在东印度区佩鲁的自宅内被逮捕。他涉嫌谋杀昨天刚和他在佩鲁区的印度寺庙结为连理的妻子。尸体于今早6点钟在寺庙内被发现。报警的是寺庙接待员。布德曼·拉尔夫人的头颅被完全切离了她的身体。她穿着新娘装躺在佛坛前,身上所有的饰品都不见了。发现尸体时仍在寺庙里睡觉的五个印度流浪汉也被逮捕了。他们声称对这起犯罪一无所知。但经过搜身,每一个流浪汉身上都找到了一件年轻新娘的饰品,以及从她胸饰上取下来的一枚金币。
布德曼·拉尔先生和他的妻子被目击到于昨晚7点左右走进了寺庙进行克利须那净化仪式。布德曼先生是本城一位显赫的古玩商人。他拒绝发表任何言论,只是说他还以为他的妻子在寺庙的祷告仪式结束后就去了娘家过夜。这位13岁的年轻新娘婚前名唤麦拉·兰。布德曼先生是希拉达斯先生的侄子。后者是特立尼达最富有的人之一。
下一段文字是由亨利霍兹夫人在女王公园酒店举行的一场茶会的公告,以及她邀请的客人名单。
有那么一会儿,心理学家痛苦地想象着是什么样的编辑会把与百万富翁相关的谋杀疑案的消息排在法律公告和社交通知之间,还不带任何说明性标题。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了文章中包含的蹊跷而可怕的信息。
“劳尔,你怎么看待这些藏着一枚金币和一件饰品的流浪汉?”
“太简单不过了。这群恶棍埋伏在寺庙里,等到丈夫丢下妻子一个人离开后就杀害了她,然后分赃。”
“但那个女孩子身上的镯子多得可以每人分一打。”
“是——的,是这样没错。”劳尔承认道。
“而且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睡在寺庙里?”
“为什么不能?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怀疑上,也不可能在被捕之前就逃出这个岛,所以他们认为最好还是躺回去继续休息。”
此时电车来了。波吉奥利点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
“是的,我确信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是说,那些流浪汉杀了她?”
“不。我认为,真正的凶手拿走了女孩的饰品,然后在寺庙里到处走动,往每一个睡着的流浪汉口袋里塞一件饰品和一枚金币,以制造假线索。”
“啊,得了吧!”银行职员叫道,“这也太夸张了,波吉奥利!”
“我亲爱的朋友,只有这样才可能解释流浪汉口袋里的金币。”
现在两人已经坐在了电车上,沿着特拉格里特路轰隆奔去。当他们驶向印度村落时,波吉奥利突然记起他昨晚也步行了同样长的路,睡在了同一间寺庙里。猛然而至的一股冲动让美国人迅速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在一边,他摸到了自己旅行箱和劳尔家的钥匙;在另一边,他触碰到了几枚硬币和一个硬质圆环。他微微颤抖着把这些东西挪到口袋的开口处,隐秘地瞄了一眼。有一件像是金镯子的一段弧形;另一件是一枚明显曾被焊接在什么上面过的古英国金币。
波吉奥利心里一沉,松开手让它们落回口袋里,然后盯着前方路边正在接近的印度村落。他舔了下嘴唇,思考着应该怎么办。唯一浮现在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是收拾好行李,搭乘上离开特立尼达的第一班轮船,不管它是通往哪个港口。
在一阵慌乱的不安之中,心理学家很想把这些黄金饰品当场扔掉。然而随着电车轰鸣着驶入佩鲁区,他想起,在特立尼达没有人知道他带着这些东西,当然,除了那个把这些东西塞进他口袋里的人,只是那个人不太可能会说出这件事。而且,这起如此古怪的事件强烈地激励着他的分析才能,他决定要继续调查下去。
两分钟后,劳尔按响下车铃,两人在印度区下了车。这个时段,大街上满是油亮的印度人,有的头顶着包袱四处滑步,有的成对地盘腿坐在太阳下互相给对方的头发抓虱子。劳尔扫视一圈,确定了方向,然后轻快地从寺庙旁走过。波吉奥利拦住他,问他要去哪儿。
“依照杰弗里斯的指示,去向老希拉达斯报到。”英国人说道。
“我们还是在寺庙里待一会儿吧。我们至少应该在谋杀现场做点功课,再去拜访那位老先生。”
银行职员迟疑着放慢了脚步。这时他们瞥见了寺庙大门里坐着的五个印度人。入口处的一名警员显然是把他们当作囚犯来看守。劳尔走近看守,表明来意,很快他和他的客人就获准进入了寺庙。
这些印度囚犯像所有印度人一样令人反感。四个瘦得像具干尸,第五个胖得要流油了。五个人都穿着细纹薄棉布做的衣服,薄透得像是什么都没穿一样。其中一个消瘦的人总是把嘴张着,脸色因长期忍受食物不足而显得很难看。五人蹲在毯子上,用珠子一样小而亮的眼睛看着两个白人。胖的那个低声对同伴说:
“大人来了。”
突然冒出的这声低语让波吉奥利有点担心。他再次意识到,尽可能不出声地从小麦拉·兰谋杀案中脱身才是谨慎之举。不过,他还是能轻易地解释清楚他出现在寺庙里的原因。此外,这起谜案的神秘面纱也在诱惑着他。他站在那里端详着五个流浪汉:胖的,瘦的,带着一脸苦相的。
“小伙子们,”他对这群人这么说,因为他们都是男的,“你们有没有谁昨晚在这座寺庙里听见过什么声响?”
“睡了很久,大人,没有声响。警察早上弄醒我们,让坐这不走。”
“你叫什么名字?”美国人对这个话多的胖乞丐问道。
“楚德尔·昌德,大人。”
“你们昨晚是什么时候去睡的觉?”
“吃饭喝茶后,大人。”
“你们记得看见过布德曼·拉尔和他妻子昨晚进入这里吗?”
此时他们的证言出现了分歧。胖子看见了;两具干尸只记得妻子;一个只记得布德曼·拉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
波吉奥利把关注点集中在胖子身上。
“你们有看到他们出来吗?”
五个人都摇了摇头。
“你们那时都睡着了?”
不约而同地点头。
“你们在睡眠期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有没有被打搅,半睡半醒,或是听到声响的情况?”
其中一个面露惊恐的人用骇人的语气回答道:
“我做了噩梦,大人。警察早上弄醒我时我还以为噩梦成真了。”
“我也是,大人。”
“还有我,大人。”
“还有我。”
“你们都做了噩梦?”
不约而同地点头。
“你梦见了什么,楚德尔·昌德?”兴趣渐生的心理学家询问道。
“梦见我是只大肥猪,但还是挨饿,大人。”
“你呢?”他转向一个瘦子。
“我被很大的一碗饭压扁了,大人,但还是感觉饿。”
“那你呢?”波吉奥利询问那个惊恐的印度人。
那个印度人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用他骇人的语气低声诉说着:
“大人,我梦见我成了湿婆4。我把世界握在手里,咬了一口,很苦,像是曼密苹果5的果皮。我对毗湿奴6说:‘把我变成街边的野狗,也不要让我品尝世界的苦涩。’然后警察就弄醒了我,问是不是我杀了麦拉·兰,大人。”
心理学家注视着流浪汉凹陷的太阳穴和皲裂的枯槁皮肤,惊奇于曾经造访过这位老行乞者脑海的宏大神景。这个华丽夸张的梦境无疑是对流浪汉挨饿受苦的艰难生活的一种心理补偿。
此时银行职员插嘴说他们该按照指示去拜访老希拉达斯家了。
波吉奥利转身跟着他的朋友走出了寺庙。
“劳尔,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完全否定流浪汉是凶手的猜想了。”
“基于什么?”银行职员惊讶地问道,“他们只告诉了你他们做过的梦。”
“那就是原因。五个人全都做了狂野而魔幻的梦,那暗示着他们昨晚的米饭和茶里被人下了麻醉药。五个愚昧的印度人不大可能聪明到能编造出那样的证据。”
“这点没错,”英国人略带惊讶地承认道,“但我不相信特立尼达的法庭会认可这样的证据。”
“我们不是在寻找法定证据,我们是在追寻那个真凶的蛛丝马迹。”
两人现在正走过一条散发着炎热与恶臭的小巷。它在寺庙的东边汇入了一个广场。劳尔牵着高大土坯墙上的一根拉铃绳猛拽了一下。出乎波吉奥利的意料,印度百万富翁竟会住在这种地方。很快,滑门移开了,希拉达斯本人站在入口处。这个老印度人依然披着一条无法遮掩他瘦弱身形的黄丝绸,几乎像是什么都没穿一样。但鹰钩鼻和发亮的黑眼珠让他的脸显得很机警。他的皱纹体现出的不是高龄而是精明与敏锐。
老印度人马上领着他的访客来到了一处被大理石柱环绕,中央有喷水池的露天庭院。在这里,一群白鸽时而振翅飞上建筑雕带,时而滑翔回地面。
印度人立刻开始谈起谋杀案以及他急切想要为不幸的侄子洗脱嫌疑的心情。老人的英语很地道,无疑是得益于晚年的商务来往。
“相当不可思议的谋杀案,”他摇着头悲叹道,“而我那可怜侄子的性命就取决于你们的努力了,先生们。对于寺庙里那几个藏着镯子和金币的流浪汉,你们怎么看?”
希拉达斯让他的客人们坐在一张白大理石长凳上,然后在他们面前紧张不安地踱着步,像是从奇幻世界走出的一个披着黄丝绸的破旧稻草人。
“恐怕我对流浪汉的判断会让你失望的,希拉达斯先生,”波吉奥利回答道,“我的观点是他们并未犯下罪行。”
“你为什么这么说?”希拉达斯敏锐地看着美国人询问道。
心理学家解释了他对那些梦境的推理。
“你不可能是英国人,先生。”老人惊呼道,“没有哪个英国人会这样想。”
“对,我有一半意大利和一半美国的血统。”
老印度人点了点头。
“你的拉丁血统发挥了微妙的作用,波吉奥利先生,但你的证明是基于这些梦境的科学产生原因,而不是梦境本身。”
心理学家看着老人狡黠的表情和矮人地精般的身材,笑了。
“我几乎无法使用梦境本身,不过它们确实很奇异。”
“啊,这么说你确实调查过梦境了?”
“是的,出于职业上的兴趣。”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你不是个侦探吗?”
“不,我是个心理学家。”
在大理石路面上来回蹒跚的老希拉达斯停下脚步,盯着美国人。波吉奥利第一次见识到在这么一张皱巴巴的脸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一个心理学家!还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去调查嫌犯的梦境!”老侏儒又咯咯笑了一阵,然后严肃了起来。他伸出一只细长手指指向美国人:“我不应该笑你。至少,你的超灵7、你的阿特曼8正在像盲眼虫9一样在黑暗中探求真知。但就到此为止吧,波吉奥利先生。我们的首要问题是找到这起案件的真凶,并使我侄子布德曼·拉尔重获自由。你能想象我受了多大的打击。是我为我侄子包办了这场婚姻的。”
美国人看着老人,找到了新的推理线索。
“你为一个三十多岁的侄子包办了婚姻?”
“是的,我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老希拉达斯认真回答道,“他还没结婚,就已经开始挣大钱了。我曾经也是如此,但波吉奥利先生,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吧——一个客居异国他乡的空巢老人。要是没有同胞能到这来陪伴我,没有儿孙能让我看着他们喂鸽子,那这片大理石庭院还有什么用?不。波吉奥利先生,我堆起了金山银山,我吃掉了整个世界,却只尝到了它的苦涩。如今的我,已经被世界所遗弃了。”
在这番突然的倾吐中,有一种激烈的情感打动了美国人。同时,老印度人的措辞也让他敏锐地回想起寺庙里那些流浪汉跟他讲过的梦境。当心理学家在快速的对话中好奇而仓促地注意到这一点时,他大脑中的另一个部位只是平庸地询问道:
“那为什么你不回印度去呢,希拉达斯先生?”
“带着这具老朽的身躯?”老印度人用一个轻蔑的手势指着自己,“带着这张被财富刻满了皱纹的脸?啊,波吉奥利先生,我已被同化成了半个英国人。假如我回到了瓦拉纳西10,我会一边散步一边想着那座寺庙造价多少,克利须那神像眼中的宝石值多少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印度人一旦定居外国就会失去我们的种姓身份,因为我们确实是抛弃了自己的身份。我们变得既不是印度人又不是英国人。我们的思想出现了分歧,所以,波吉奥利先生,如果哪一天我还能与我的同胞团聚,我就必须先把这西方的思想和皮囊遗弃在特立尼达。”
老希拉达斯的演说让美国人有那么一瞬间就要相信灵魂的轮回转世了。那正是虔诚的信徒所一直宣扬的。古时的印度人把轮回理论几乎当作是事实一样。一个人在此世死去,然后在印度作为婴儿重生。这里面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一个人在此世曾经爱过、恨过、渴求过、悲伤过,这些精神力量在死后肯定会流向某个地方,而物质本身不过是一堆原子的舞蹈。希拉达斯的情感和大理石庭院,哪一个更加永恒?两者都只是能量的不同形式。心理学家让自己从遐想中醒来。
“这番话真是太有意思了,或者应该说是非常能打动人心,希拉达斯。你有一些奇怪的忧愁。但我们在讨论的是你的侄子布德曼·拉尔。我想我有一套理论能解救出他。”
“是什么理论?”
“正如我跟你解释过的,我认为寺庙里的流浪汉被人下了麻醉药。我怀疑是寺庙接待员在米饭里动了手脚,然后谋杀了你侄子的妻子。”
百万富翁陷入了沉思。
“那人叫古卡,是个好人。是我雇佣的他。波吉奥利先生,他是个不幸的穷人,所以我不相信他会犯下这起谋杀。”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逻辑。如果他很穷,他就有很强烈的抢劫动机。”
“那没错,但一个非常穷的人绝不可能在流浪汉口袋里放十件珠宝来制造假线索。做这件事的人肯定是一个习惯用钱达成目的的有钱人。因此,搜捕凶手时我会去寻找一个富人。”
“但是,希拉达斯先生,”心理学家提出反对,“那就把嫌疑又推回你的侄子身上了。”
“我的侄子!”老人再一次激动地叫喊着,“我的侄子有什么动机会去杀害刚结婚几小时的妻子!”
“但又是什么动机,”波吉奥利以不含敬意的教师口吻反驳道,“会让一个有钱人杀害一个小女孩?他又是哪来的机会在米饭里下药呢?”
老印度人竖起一根手指,靠近了他们。
“我会告诉你们我的怀疑对象,”他的声音很低,“然后你们就可以调查详细情况。”
“好的。都有谁?”波吉奥利再次变得专注起来。
“今天早上,为了把我可怜的被杀害的侄女遗体带到我的别墅里准备葬礼,我去了寺庙一趟。我跟那五个流浪汉交谈过了。他们告诉我说昨晚寺庙里还有第六个睡觉的人。”
老印度人摇了摇手指,抬起了眉毛,摆出了一副与矮人地精别无二异的姿势。
某种惊愕感流遍了美国人全身。他克制住自己不去舔嘴唇。也许他还是舔了,但他那时能想到的应对方法仅仅是挑起眉毛说道:
“真的有吗?”
“真的。还是个白人!”
一直默不出声的银行职员劳尔插了句嘴。
“肯定不是,希拉达斯先生。不会是个白人!”
“所有五个流浪汉和我的雇员古卡都说是。”老人重申,“而古卡在我看来一直都是个诚实的人。况且,那样的一个白人也正好符合袭击者的身份。他可以是个有钱人,习惯用钱来达成目的。”
对于老希拉达斯快速积累起的这一系列对他不利的证据,心理学家在想象中踏前一步,提出了反驳。
“但是,希拉达斯先生,斩首可不是美国人的谋杀方式!”
“美国人?!”
“我……我只是在笼统地说。”心理学家结巴着说道,“我是想说,不是白人的谋杀方式。”
“这本身就暗示出了点什么。”印度人很快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我正想让你们注意到这一点。这表明了这个白人受到过很好的教育,他研究过其他种族的心理习惯,所以他才能出色地把案件伪装成印度式犯罪。先生们,我建议你们首先搜索一个高智力的白人。”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动机?”美国人叫喊道。
“大概是抢劫,或者,如果他确实是个知识分子,他就有可能是出于实验目的而杀害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不久之前我在一张美国报纸上读到过两个青年犯下了这样的罪。”
“为了实验而杀人!”劳尔惊呼。
“是的,为了记录下心理反应。”
波吉奥利猛然站起身。
“我没法认同这样的推测,希拉达斯先生。”他的声音颤抖着。
“是啊,这也太牵强附会了。”银行职员也立刻表态。
“可是,这值得调查一番。”印度人坚持说。
“是的,是的,”美国人表示赞同,显然是想要离开了,“但是,先生们,我将首先从古卡开始调查。”
“你自己做主吧,”希拉达斯同意道,“并且,先生们,在你们调查过程中,可以雇用任何所需的助手,可以从我这支取任意数目的开销。我要我侄子免罪,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要真正的凶手被擒获并被送上绞刑架。”
劳尔点了点头。
“我们将竭尽全力,先生。”他用十足的英国式礼貌回答道。
老人把客人送至门外,鞠躬目送他们回到了那条恶臭的小巷里。
两个朋友再次在烈日之下出发时,银行职员大笑道:
“寺庙里有个白人!在我来看,这就是个编造出来为布德曼·拉尔开脱的故事。你知道这群印度人总像小偷一样私底下结伙抱团。”
他又沉思了一段路,然后补充道:“不过我们昨晚没去寺庙里睡觉真是太好了。对吧,波吉奥利?”
美国人只觉一阵恶心感袭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对主人家坦白交待他做过的事,并就此征询他的建议。但最后他还是说:
“在我看来,真凶就是布德曼·拉尔。”
劳尔斜瞥了一眼他的客人,微微点头。
“我也一样。从我第一眼看到《问询报》上的报道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些印度人不知怎么就会无缘无故把他们妻子剁成好几块。”
“在这个案例中,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美国人热情地反驳道,用这种方式平息了自己的不安,“就是这些该死的童婚!当一个男人和一个他根本不关心的小女孩结婚……总之,你对布德曼·拉尔了解多少?”
“所有。他在西班牙港这里出生,而且因为他有个富有的舅舅,他在这里一直都是位名人。”
“一直都住在这里?”
“除了他在牛津的六年时间。”
“噢,他是牛津毕业生。”
“是的。”
“看吧,麻烦来了。”
“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他和某个英国姑娘相恋了。但当他有钱的舅舅希拉达斯为他选了一个印度女孩结婚时,布德曼无法拒绝。没有人会去跟百万英镑的遗产吵架,但他还是选择了这种恐怖的方法来除掉这个小女孩。”
“我猜你是对的,”银行职员表明看法,“我确信是布德曼·拉尔杀害了女孩。”
“很有可能他已经跟某个英国姑娘订婚了,正等着舅舅死了好捞笔钱。”
“确实有可能。确切地说,是大有可能。”
此时,一辆出租马车斜穿过广场,向着站立在那座怪诞寺庙前的两人驶来。黑人马车夫挥了挥鞭以示询问。银行职员示意他过来。马车停在了路边。劳尔爬了进去,但波吉奥利还站在人行道上。
“你不一起来吗?”
“劳尔,你知道的,”波吉奥利认真地说道,“我觉得我没法昧着良心继续这次调查,努力为一个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有罪的人洗脱罪名。”
银行职员略显不快。
“但是,伙计,别这样丢下我一个人!至少去警察局说明一下你那套关于寺庙管理员古卡和米饭的观点啊。那听起来相当有道理。毕竟,也有可能布德曼·拉尔什么都没做。我们还没有为他竭尽所能呢。”
波吉奥利依然站在路边上。劳尔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呃……我想回住所去收拾行李。”
银行职员很是惊讶。
“收拾行李……你的船星期五才开!”
“是的,我知道,但也有一艘到库拉索岛的每日班船。我是突然想回——”
“啊,得了吧!”劳尔以好客式的震惊叫喊道,“你不能就这么逃跑,我正弄出了一桩有趣的谜案让你来解决呢。你不该以这种方式来感谢我的招待。”
“我确实对你心怀感激。”波吉奥利认真地犹豫着。就在那时,他的小心谨慎的品质突如其来地经历了一次人类所无法理解的瞬间转移过程,然后他思忖着:“去他的,现在的局面很有意思。要是离开就太遗憾了。而且我不会有事的。”
于是他毅然跨入马车,利索地吩咐道:“好吧,车夫,去警察局。”
“这还差不多。”马儿开始在阳光下轻捷地小跑起来时,银行职员表明了他的满意。
银行职员劳尔先生在替他的留宿客人美言时不可谓缺少才华。当他抵达警察局时,他把他的同伴“美国大学教授、犯罪心理学研究生波吉奥利先生”介绍给了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叫做维克斯,是一个矮壮的人,有着热带常见的晒黑的脸和迎向太阳时会习惯性眯起的眼睛。他似乎不太注意劳尔给他朋友安上的头衔,仅仅是评论说如果波吉奥利先生正在搜寻犯罪,特立尼达会是个好地方。
银行职员语气中带着一种庄重,继续着话题。
“关于布德曼·拉尔一案,我已咨询过他的意见。他提出了一套理论,维克斯先生,关于谁才是谋杀布德曼·拉尔夫人的真凶。”
“我正好也有一套理论。”维克斯干笑着回应道。
“你自然会觉得是布德曼·拉尔干的吧。”劳尔稍感乏味地说。
维克斯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以聆听的姿态注视着二人。劳尔只好说下去。
“维克斯先生,在这件事里,我要对你完全摊牌。我承认我们是受希拉达斯先生的委托而插手这起案件,并且正在努力洗脱布德曼·拉尔的嫌疑。我们坚信,你一定很乐意运用知名的西班牙港警察局的手腕来找出一个能排除布德曼·拉尔嫌疑的解释,正如你也很乐意给他定罪一样。”
“我们部门通常把工作时间花在定罪上,而不是帮人脱罪。”
“是的,我知道,但如果我们的理论能找出真凶……”
“你们有什么理论?”维克斯毫无热情地询问道。
银行职员开始详细讲解那五个流浪汉做的梦,以及他们被下了麻醉药的可能性。
矮个男子淡淡地一笑。
“也就是说,波吉奥利先生的理论是基于这些人做的梦?”
当自己的理论受到质疑时,波吉奥利产生了教师式的短暂愤懑。
“维克斯先生,如果五个人同时做了噩梦,而没有某个生理上的相同原因,那将是个非同寻常的巧合。这件事强烈暗示着他们的茶或米饭里被下了药。”
维克斯依然注视着波吉奥利。当美国人再开口时,话语中少了一点尖刻:
“我得说,寺庙的管理员古卡,要么自己在饭里下了药,要么他知道是谁做的。”
“有可能是他做的。”
“我的想法是,你可以派一个人去取来饭锅和茶壶,分析它们的成分,找出麻醉药的种类,然后让你的人去检查市内药店的销售记录,看看谁最近买过这样的药。”
维克斯态度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啊”,接着换上了在社交场合与人初次见面时使用的更热烈的语气:
“波吉奥利先生,你觉得特立尼达怎么样?”
“是一个相当富饶的地方。橙子和柚子都在疯长。”
“你是刚到吗?”
“是的。”
“你在哪所大学教书?”
“俄亥俄州立。”
维克斯的眼睛里闪烁着幽默的光芒。
“一所普通的州立大学里竟有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席位——这是否也是你们美国禁酒令11的后果呢,教授?”
波吉奥利对这句讽刺只是笑笑。
“劳尔先生稍微说错了我的工作。我不是一名教授,只是个讲师。我的专业也不是犯罪心理学。我教的是普通心理学。”
“你现在没在教课吗?”
“没有。今年是我七年一次的休假年。”
维克斯上下扫视着美国人。
“你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就在大学里教了六年了。”
在这句评论中有些什么东西让人不太舒服,但警察局长随后便更正道:“不过你们美国人立业都很早——专家的国度。那么,波吉奥利先生,你……我想你是全身心地投入在心理学研究上的吧?”
“是这样。”美国人鲜明地肯定。
“会去做任何能让你在科学研究上有所进步的事?”
“恐怕确实是这样。”波吉奥利坚定的声音中积攒着热情。
“而且特别热衷于第一手研究资料——”
劳尔的笑声打断了他。
“他正是这样的人,警长。你知道他昨天下午提议我做什么吗?”
“不知道。做什么?”
美国人突然埋怨起他的朋友来。
“行了,劳尔,别拿日常琐事去烦扰维克斯先生。”
“但我真的很好奇,”警察局长表示,“劳尔先生,波吉奥利教授昨天下午到底叫你去做什么呢?”
银行职员的目光在两人间来来回回,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维克斯先生正在微笑;波吉奥利非常严肃地想要禁止传播自己的事迹。银行职员想:“这才是真正的谦逊啊。”他说出了口:“他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心理学实验。”
“他做了吗?”警察局长微笑道。
“哦,没有,我不准他那么做。”
“竟是那么有悖常理的事啊!”维克斯挑起沙黄色的眉毛大叫道。
“真的没有什么。”劳尔看了看他客人的僵硬面孔,又看向警察局长。
突然间,维克斯嘲弄式的态度不见了踪影。
“劳尔,我想只要我认真点,我就能猜到你们那件琐事。大约半小时前,我从一个我派去驻守印度寺庙并提防你和波吉奥利先生的部下那里收到了电话留言。”
面对这次正面攻击,美国人感到自己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早已从警察局长的举止之中怀疑到了这种事。银行职员吃惊地瞪着警察局长。
“为什么你的手下要打电话报告我们的事?”
“因为其中一个被捕的流浪汉告诉他,波吉奥利先生昨晚在寺庙里过的夜。”
“天哪,那不可能!”银行职员叫道,“那恰恰是他没做的事。他向我这样建议,但我说不。波吉奥利,你还记得吧……”
劳尔转过身求证,但他朋友脸上的表情让他大吃一惊。
“你没有做的,对吧,波吉奥利?”他倒吸一口气。
“你很清楚他做了。”维克斯冷淡地说。
“但是,波吉奥利……看在老天份上……”
美国人鼓足勇气试图解释。他带着一种教书匠的习气举起一只手。
“先生们,我……我有一个完全正当的、一个重要的理由使我昨晚去寺庙过夜。”
“我就说嘛。”维克斯点了点头。
“在印度区,在印度寺庙!”劳尔脱口叫道。
“先生们,我……只请求你们……你们带着同情心听听我要讲的话。”
“继续。”维克斯说。
“劳尔,你还记得吧,你和我当时正在那边观看一列婚礼队伍。嗯,就在音乐声停下,那队印度人进入寺庙时,突然之间我感到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波吉奥利干咽了一下,然后补上了那怪异的后半句,“……消失了。”
维克斯看着他。
“自然,他们确实是走进了寺庙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恐怕你没听懂我说的——整个队伍已经不复存在,消散在虚空之中了。”
连维克斯都眨了眨眼。接着他抽出一本备忘录,面无表情地记下一条笔记。
“就这些吗?”
“不。然后我开始思考是什么带给了我这么古怪的感觉。你瞧,印度教徒对天国的理解正是基于这个概念——湮灭、虚无。”
“是的,我以前听说过。”
“那么,我们的中世纪哥特建筑体现了我们西方的天堂概念。我想,也许印度建筑在某些方面也表现了印度教的主旨。你知道的,就是涅槃。那就是让我惊异和着迷的东西,就是为什么我想睡在那里的原因。我想看看能不能获得更多的这种感觉。维克斯先生,这样你明白了吗?”
“先生,我敢说,连刑事法官都会明白的。”警察局长愉快地发表了看法。
心理学家感到心里一沉。
维克斯依然带着铁面无私的语调继续说道:“可是,我不管你为什么要去,重点是你去之后做了些什么。特立尼达这里是不允许任何人为了研究别人的感受就去砍人头的。”
波吉奥利看着警察局长,腹中感到一阵痛苦。
“你不会以为我为了实验而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吧?”
维克斯掏出了烟草开始卷烟。
“波吉奥利先生,你们美国人,特别是你们高智力的美国人,会做出一些特别冷酷的事。我读到过有两个年轻的学者——”
“老天啊!”心理学家气得发抖。这样的指控已经激怒了他。
“……我读到过的这两人在杀人时还试图赚点小钱。我想,你不是真的没注意到昨天那个小女孩,麦拉·兰,几乎全身都挂满了镯子和金币吧?”
“我当然注意到了!”心理学家脸都白了,“但我跟那孩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这种蛮横的含沙射影让我厌恶。我确实睡在了寺庙里——”
“顺便问下,”维克斯突然地打断了他,“你说你跟其他印度人一样睡在了一张毯子上?”
“是的,没错。”
“你中途也没醒过?”
“没有。”
“那么,杀人凶手是否也碰巧在你的口袋里放了一枚金币和一只镯子,就像他对寺庙里其他睡觉的人做的那样?”
“他确实这么做了!”波吉奥利叫道,似乎看到了第一线希望,“当我今早在电车上发现它们在我口袋里时,我差一点就把它们扔掉了,但幸好我没有。就是这些东西。”
他现在很乐意拿出那些小东西给警察局长看。
维克斯看了看这些黄金饰品,又看向心理学家。
“你不会还有没交出来的吧?”
美国人否认了,但一阵不安让他开始翻找起其余的口袋。如果那个谜一般的凶手在他口袋里藏了不止两件饰品,他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不过,他其余的携带品都是合法所有。
“嗯,这倒是能说明问题。”维克斯缓缓承认,“当然,你也可能事先预料到了会有这次问话,于是准备好了这两件金饰,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不知怎的,我不相信你聪明到能想出这招。”他停住话,思忖着,最后说道,“我想你不会反对我派个人去搜查一下你放在劳尔先生住所里的行李吧?”
“不但不反对,我会欢迎、我会要求你这么做。”
维克斯满意地点点头。
“我该给美国的哪位发电报才能确认你在大学的身份?”
“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市,俄亥俄州立大学,教务长英格拉姆。”
维克斯记下这条,又转向劳尔。
“劳尔先生,我想你认识波吉奥利先生已经很久了吧?”
“怎么了,不……不是的。”银行职员很坦诚。
“你和他在哪里认识的?”
“从巴布达岛到安提瓜岛的船上,特利弗摩号。”
“他在船上是否有一些正派的美国朋友同行呢?”
劳尔迟疑了,脸色微微泛红。
“我……说不准。”
“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波吉奥利先生的旅行方式,恐怕会被你当成不利于他的证据。”
“他是怎么旅行的?”警察局长惊奇地询问道。
“实际上,他是个统舱旅客。”
“你是说他没有船舱住,一路上都跟那群黑人在甲板上一起住?!”
“我自己也是!”劳尔脸色通红地叫道,“我们弄不到客舱票——全都客满了。”
美国人飞快地思考着,意识到维克斯可以从岛那边的船舶代理商那里轻易问出真相。
“警长,”心理学家觉得舌头都快僵硬了,“我是在圣基茨岛搭乘上特利弗摩号的。当时还有空舱位。我是故意选择统舱旅客票的。我是想观察研究下当地居民。”
“那么,如我所料,你是破产了。”维克斯突然叫道,“我敢拿英镑跟你的便士赌,我们会在你的住所附近找到那些饰品的。”
警察局长招来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又叫来一个便衣警察,然后把他们三人送上车。他们迅捷地沿着爱德华王子大街返回,再驶向特拉格里特路。从那里直达劳尔家之前,他们再次经过了印度村落和灾厄缠绕的那所寺庙。
三人与黑人马车夫一起驰行在特拉格里特路上,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便衣警察和马车夫一起坐在前排,但他偶尔会回头瞄一眼他的囚犯。劳尔显然是在思考这起意料之外的窘事会对自己在本地的社会地位与商务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那个黑人也时不时地从车篷下偷窥着这边。最后他突然开口:
“逗为想看别锅死而杀银。额滴神,介些米国银……”他摇了摇满是小卷发的头。
像这样被人再三提起那件极其可恶的罪案时,心理学家的内心燃起了一股灼热的愤懑。他忿忿不平地意识到,个别犯下罪行的美国人会被看作是全体美国人民的缩影,而他们伟大的国民性美德和人道精神却从不在传言中被提及。当他愤恨地想着这些时,马车停在了银行职员住所的庭院大门前。
所有人都走下车。劳尔打开了门请他们进去。三人踏着庄重而匆忙的脚步穿过草坪。拉姆·乔恩给他们开了门,接过他们的帽子,然后跟着他们来到了劳尔为他的客人留出的房间。
跟特立尼达的所有房间一样,这里的家具装潢尽可能地做到了朴素而简洁: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张有床单的床,以及波吉奥利的旅行箱。如此开放而易于检查的房间里不可能藏得下任何东西。便衣警察拉开了桌子的抽屉。
“波吉奥利先生,能请你打开旅行箱吗?”
美国人掏出钥匙,跪下身打开了他的旅行用挂衣箱12的搭扣,然后把箱子拉开成两半。一半全是抽屉层,另一半的里面挂着衣服。波吉奥利随手打开了抽屉——顶上放的是衣领和手帕,下面是帽子和衬衫的抽屉。在他翻动时,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叮当作响。警察走上前,把衬衫都翻了过来。那下面躺着一大堆金币和镯子,像是被人慌张地胡乱塞进了隔底匣里。
美国人盯着它们,大张着嘴,无言以对。
便衣警察突然义愤填膺地爆发出一句嘲讽:“你胆子大得就快骗过我了!”
美国人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和婚礼队伍进入寺庙时他感觉到的一模一样。物质性的世界似乎在哪里断了一根弦。他有个疯狂的想法,或许是印度人用某种方法将这些金子虚无化,然后让它们在他的箱子里重组为实体。随后另一个恐怖的幻想浮现了:是他自己在睡梦中犯下了谋杀。最后的这个想法牢牢占据了他的内心。结果,是他自己杀害了年轻的新娘麦拉·兰!
便衣警察对劳尔说:
“叫你的佣人给我找一个袋子来,我好把这些东西搬回局里去。”
拉姆·乔恩滑出房间,马上带回了一个袋子。警察隔着自己的手绢一件一件地拿出饰品放进袋子里。
“劳尔,”波吉奥利可怜地说道,“你不会相信是我干的吧?”
银行职员用手绢擦了擦脸。
“波吉奥利,是在你的旅行箱里……”
“就算是我干的,我也是在梦游!”他悲惨地喊叫着,“我的天哪,想到有可能是……但就在我自己的旅行箱里……”他盯着袋子和装衬衫的抽屉。
便衣警察冷淡地说:“我想我们最好动身回去了。事情就是这样了。”
劳尔突然表露出要与他的客人共患难的决心。
“波吉奥利,我会和你一起去。我会陪着你渡过这场危机。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敢相信,而且也不会相信是你干的。”
“谢谢!谢谢!”
银行职员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黑色幽默之下。
“波吉奥利,你瞧,你一直在为洗脱布德曼·拉尔的嫌疑而努力——看来你好像做到了。”
“不,他没有。”便衣警察否定道,“你们刚才来警察局时,布德曼·拉尔已经被释放至少一个小时了。”
“释放……你们把他放出去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昨晚根本没有和妻子一起去寺庙。他去了女王公园酒店玩桌球,一直玩到凌晨一点。他叫上了几个朋友,所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证明。”
劳尔惊愕地瞪着他的朋友。
“天哪,波吉奥利,那样的话就只有……你了。”
心理学家放弃了所有抵抗。
“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我干的,我当时一定是睡着了。我能说的就这些了。那些印度人……”他隐约想到可以再次指控他们,但又回想起自己已经清楚而严谨地证明了他们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无助地重复道。
半小时后,三人再次来到了警察局。便衣警察和一个卑微不起眼的狱卒把美国人带进了监狱。狱卒从长长的一排牢房中打开一间,为波吉奥利拉开牢门。
银行职员尽其所能给予他安慰。
“别太沮丧了。我会尽一切努力的。不知怎么我就是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会给你请律师,联系你的朋友……”
波吉奥利茫然地重复着“谢谢!谢谢!”,而牢门在他们之间关上了。门闩碰撞着被插回原位,上了锁。他们踏着沉重的脚步穿过铁制走廊离开。只剩下波吉奥利一个人了。
牢房里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床。看着这些东西,心理学家胡乱地想着自己的关押也许不会久到有坐下休息的必要。没过一会儿,他就坐到了床上。
他稳稳地坐着,试图搜集自己的想法,来抵抗突然堆叠而起的不利证据的大山。他在寺庙里睡觉、谋杀案、他衬衫抽屉里的金币——结果,只可能是他在睡梦中实施了犯罪。
当他坐在那里抱头思索这种可能性时,它显得愈发难以置信。要在睡梦中完成谋杀,聪明地把金币放进流浪汉的口袋里以分散嫌疑,把金饰带到劳尔的住所,然后再返回寺庙躺在毯子上,而全程他一直都在睡觉——这不可能。他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完成如此复杂而高超的技艺。
另一方面,没有任何别的罪犯会把所有赃物都放进波吉奥利的旅行箱里,就这样放弃它们。这也是不合理的。他不得不回到他的梦游理论。
接受这种假设之后,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如果他真的在一场噩梦中杀害了那个小女孩,那么谋杀就会在他潜意识里的某处留下印记。与他清醒时的记忆不同,它们只有在睡梦中才会产生朦胧的心理关联。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在脑海中重现它们。
回想起一个被遗忘的梦可能是人类大脑被迫做过的最微妙的任务了。作为心理学家,波吉奥利在这方面的尝试上取得过一定的经验。现在他躺在了床上,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努力。
他尽可能逼真地回忆起自己悄悄溜出了劳尔家,行走在特拉格里特路上,两旁是芬芳的花园,前方是佩鲁区的灯光,最后他进入了寺庙。他再次回想起寺庙管理员古卡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但还是给了他茶和米饭,为他指明铺位。波吉奥利记得当时自己把双手垫在了头后,平躺在了毯子上,就和他现在躺在牢房的床上一模一样。他注视了一会儿光亮的克利须那神像,然后看向头顶上黑暗的穹顶拱面。
当他躺在那里,凝视着这些时,他的思维开始起伏不定,开始与感官脱节,产生错误认知。在他的意识里,克利须那轻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原地,再次化身为一尊神像。就在这时,他思维中某根纤细的链接啪的一下断开了,整个图景都消失了,他再次回到了铁窗之后。
波吉奥利躺着休息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始尝试。他一直进行到克利须那动了一下,似乎正要开口说话,然后——他又回到了牢房里。
他像是正在大海中打捞一根梦境的蛛丝,却总是会弄断。他寻求着噩梦之中的怪诞,试图将其与他现实生活中的思想和行动联系在一起。这让他的神经饱受折磨。他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干着急。他梦见了什么?他在梦中做了什么?
从波吉奥利追寻着脑海中业已消散的幻景开始,时间一分一分地缓慢推移。没错,他感觉到神像动了一下,接着甚至打破了冥想的姿态站立而起,然后——突然之间,在一阵颤栗之中,波吉奥利记起来了——印度寺庙的穹顶在那时打开了,他的视线被抛进了上方浩瀚的深邃。心理学家发现自己正望向上方,而克利须那也望向上方,二者都凝视着一块没有边际的空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和伟大远望的克利须那已是一体;他们从来都是一体;他们梵我一如的存在带着巨大的、无穷的能量充满着整个空间。但这曾经名为波吉奥利的一体性在这均一而无限的空间中却是孤独的。其余任何事物都不存在,因为没有任何事物被创造出来,存在的只有一个造物主。所有存在过的以及将会存在的事物都凝聚在他——波吉奥利,或者说,神——之中。随后,波吉奥利发现空间与时间已经消亡了,因为空间与时间要在物质分化之后才会诞生。最后,在入定之中,克利须那/波吉奥利丢弃了自身的实体和存在。
接着,绝望的波吉奥利开始不顾一切地抗击着虚无。他痛苦地扭动着僵死的肌肉,他在折磨之中一心要保留往昔生命的遗迹,最后,像是经历了数千年的努力,他形成了自己的思想:
“我宁愿失去我与克利须那的梵我一体性,而变为最低劣、最可悲的生物,去交配、去搏斗、去爱、去贪求、去杀戮和被杀戮,也不愿迷失在这可怕的全域寂灭之中!”
当这个痛苦的想法产生之时,波吉奥利回想起他醒了过来,已经早上五点了。他在阵阵头痛中站起身,然后回家了。
这就是他的梦。
美国人从床上站起身,心中充满了无比自得的成就感。接着他惊奇地想到,那五个流浪汉都做了基本相同的梦——夸张的意象和力量,以及沉重的不幸。
“这还真是奇怪,”心理学家想,“六个人以不同的形式做了相同的梦。这样的现象一定有什么生理上的诱因。”
随后他记起他在另一处地方也听到过同样的故事。在大理石庭院里,老希拉达斯吐露过同样的伤感,抱怨着财富和权力给他带来的空虚。然而,关键在于,希拉达斯的忧愁并非仅是昙花一现的噩梦,而是跟随了他半辈子的痼疾。
想到这里,一个古怪的想法跳进了波吉奥利的脑子里。这六个梦会不会是某个念头发生了移情作用的产物呢?当他和流浪汉放空大脑躺着睡觉时,假如,老希拉达斯带着心中沉重的不幸走进了寺庙,再假如,他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这些事将他的情绪锻造成一股激情的南亚季风。他那些阴暗消沉的想法恐怕就这样在睡眠者的脑海里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了吧!
此刻,波吉奥利的思绪正如同结晶溶液中的分子一样四处乱舞,它们最终都自发地飞入一座复杂的晶体构架之中,回归到指定的位置上。如此一来,小麦拉·兰被谋杀一案的完整图景便在他眼前清晰浮现了。
波吉奥利一跃而起,为他最终的胜利而欢呼。
“快过来呀,维克斯!劳尔!狱卒!我知道了!我解开了!快放我出去!我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女孩了!”
在他喊叫了数分钟后,波吉奥利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提着一盏灯出现在黑暗的走廊里。他很奇怪会有这么一盏灯,但并未在意。
“狱卒!”他叫道,“我知道是谁谋杀了那个孩子。是老希拉达斯!现在听我说……”他正要讲到他做的梦,但又意识到这在英国法庭上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所以他直接跳到了这起案件的物理层面,也就是英国人最擅长在其中耍花招的层面。他舞动着的思绪逐渐成形了。
“听我说,狱卒,去告诉维克斯把那些金饰拿去检验上面所有的指纹,他一定会发现希拉达斯的指纹!还有,告诉他要继续跟进我给他提过的麻醉药线索,他一定会发现希拉达斯的佣人买过麻醉药。还有,希拉达斯派了一个人把金饰放进了我的箱子里。去看看我房间里是不是能找到黄铜屑或者铁屑,那个恶棍就是坐在那里锉了一把新钥匙出来。还有,严刑拷问拉姆·乔恩。他知道是谁把金饰带进去的。”
提着灯的身影做了个手势。
“先生,他们已经做过这些了。很早之前就做过了。”
“他们做过了?!”
“当然了,先生。而老希拉达斯也坦白交代了一切。尽管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像他那样富有的老人会去谋杀一个可爱的孩子。先生,这些印度人让人无法理解,即使是一个百万富翁。”
波吉奥利无暇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但为什么那个老恶棍要拿我来当替罪羊呢?”他困惑地喊道。
“哦,先生,他跟警察解释过了。他说他故意陷害给一个白人,这样警方才会进行认真彻底的调查,他才能确保自己最终会被抓住。实际上,先生,他还说是因为他的祈愿,你才会想要在那天晚上前去寺庙里睡觉的。”
波吉奥利瞪大了眼。在这来自神秘世界的触碰之下,他全身有如被针刺一般颤栗。
“先生,我想不通的是,”提着灯的男人继续说道,“为什么那个老印度人想要被逮住,想要被送上绞刑台?他为什么不直接自杀呢?”
“因为那样的话他的灵魂就会堕入傍生界,来世只能做畜生。他想要被别人杀死。他期待着死后能立即与小麦拉·兰一起在瓦拉纳西转世重生。他希望能成为一个可以娶妻生子的伟大的人。”
“简直是疯子的想法!”对方叫喊着。
但心理学家注视着那盏灯,脑子里有了个怪异的念头——有可能,其实那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才是真实的。因为,在一个人濒死之时所产生的那种激烈、冲动、难以平息的情感力量又会在死后安置于何处呢?死者是否也在为了重获生命而不断抗争,就像他在梦中做过的那样呢?或许,如恒河沙数的死者依然渴求着生命,渴求着能从梵我一体性中分离。或许,并非是生者在挣扎中走向死亡,而是死者在挣扎中创造了生命。
他的思绪突然又转回了当下。
“狱卒,”他用教师的口吻厉声问道,“为什么老希拉达斯认罪时,你没有马上过来通知我?既然你知道我是无辜的,你又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我也没办法啊,先生。”提着灯的身影忧伤地说道,“老希拉达斯认罪时,你已经被吊死一个月零十天了。”
然后灯熄灭了。
A Passage to Benares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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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立尼达岛:位于中美洲加勒比海南部,西印度群岛最南端的岛屿。特立尼达在西班牙语里是“三位一体”之意。自1845年起,大量印度劳工被英国殖民者带至此地定居。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于1962年宣布独立。2011年人口普查显示,印度裔人是该国的主要民族(35%),印度教是该国第二大宗教(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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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港:今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首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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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须那: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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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婆: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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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密苹果:多种水果的俗称,此处或指马米杏(Mammea americana)的果实,原产于南美洲热带地区,果皮厚实而粗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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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湿奴: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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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灵:由美国思想家爱默生提出的超验主义的一个概念。认为万物互相作用,本质上是统一的,受到那统一的灵魂“超灵”所制约。人类的灵魂与超灵相通,因此能不依赖于经验和理性而从直觉上把握超灵。这一思想受到过印度宗教哲学的启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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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曼:古印度梵文中“自我”一词,指个体的灵魂。印度教将“梵”作为一切事物的主宰、宇宙的最高存在,并认为这一宇宙灵魂和个体灵魂阿特曼在本质上是同一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种存在。因此阿特曼也可指代宇宙灵魂。个体领悟到这种同一性,就能进入梵我一如的最高境界,超脱出生死的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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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虫:蛇蜥(Anguis fragilis)的俗称,一种无足蜥蜴,常被误认为没有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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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纳西:印度教圣地,位于印度北方邦东南部,著名历史古城,旧名“贝拿勒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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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禁酒令:1920年至1933年间实行的禁止制造、进口、贩卖、运输酒精饮料的法案。因私酒黑市使黑社会大量获利,禁酒令反而使得犯罪率有所升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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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用挂衣箱:一种竖立放置时可作为衣柜使用的长方形的大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