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此后宴会在愉快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大家讲了很多过去的往事。这就样,宴会大约举行了两个小时,之后就结束了。

因为今天结束得比较早,所以我们决定换个地方再小聚一下。成员有我、大川、梅田、玲村、二阶堂、北川、松林七人,会场就定在了四个男士常去的一家小酒馆。这家酒馆的价格不贵,可店内环境却很宽敞舒适,所以是一个颇受我们喜爱的场所。今天这家店好像也制作了一些自己的新年装饰,把一个羽毛键拍形状的特制瓶子放在了威士忌瓶子的缝隙之间。

等众人在沙发坐下,桌子上摆好调制酒后,我首先打开了话题:

“虽说像这样一件一件地解开老师的魔法让人非常开心,可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老师自身的谜团反而越来越大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铃村询问道。

“我在想为什么老师会用那么多魔法来对我们进行教育。”

“这确实是一个大大的谜团。”

我补充道:“其实上次同学会的时候,我问过老师这个问题,可是老师露出一副非常悲伤的表情,所以当时我不好再问下去了。”

“悲伤的表情?”

“是的。当时我感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哦?”

“听你这样一说,我也想知道了。”

“而且,那一年之后,老师就再也没有展示过魔法了,这也是一个谜。也就是说,使用魔法和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一年,似乎是老师一生中非常特殊的一年。”

“好像是这样的。那一年,在藤田老师作为教师的一生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定位呢?”

“我也有一件苦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北川也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记得老师是东京人,是从东京的教育大学毕业的。可是,他为何会特意一个人来到我们农村呢?好像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亲戚在这里啊。”

“说不过去啊。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松林附和着,接着说道:“老师是不是有一次讲过,他以前曾在东京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高中老师?”

“有点印象。”

“从一名高中老师变成小学老师,这也很奇怪。”

“在东京做过高中老师的人,来到我们这样的农村,看到那所破破烂烂的两层木楼的小学校时,不会感到失落吗?”

“越想越觉得老师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不过,老师做的这些都是出于对教育的热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各种谜团的关键,应该都与这一点有关。”

大川说道:“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因为在城市的高中里,没有老师想要实施的那种教育的环境。他想要实施真正的教育,所以就去寻找合适的地方,然后就找到我们这里来了。”

“那魔法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对小学生来说最有意思的教育方法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第二年就没再用了呢?既然在六年级一班已经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功。”

谈话一时停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再也想不出好的魔法了?”

对于大川的这个说法,梅田反驳道:

“怎么可能!你们不觉得老师有着源源不断的创意吗?实际上,听说后来他还对助听器改良等提出过很厉害的建议呢。”

“也是……”

“而且,每年他所教的学生都不一样,即使是用同样的魔法,也完全能给学生们带来惊喜,可他却完全没有用。”

“难道那是向某种厄运发起的挑战?好比说做完十五个魔法后就收手之类的。”

“那种事情不是老师的风格,老师是多么真诚的人啊。”

“确实如此。”

“会不会是因为害怕魔法会失败?好比说,一次成功,两次又成功,可要是下一次失败了怎么办?他的完美主义不允许他有一次失败?”

“这才更不像老师。老师每次都非常从容,不慌不忙。”

“是这样的呢。”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感觉在那个魔法的一年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是啊。应该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错综复杂的内情。”

“中村你所说的在问老师的时候他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的这个事情让我很是在意。”

“越想越觉得老师是个谜一样的人。”

大家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还保存有那一年老师给我们做的班级通讯的话,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解开秘密的钥匙。”铃村说道。

“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好像已经扔了。”

“已经找不到了。”

“这个东西我有啊,”我说道,“我母亲都小心翼翼地帮我整理好放起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好想看看啊,好久没看过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找一天,你们来我家,我们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看资料调查?”

“这是个好主意。即使不能搞清楚秘密,我也很想看一下那些令人怀念的油印报纸。”

“那好,说定了,在中村家里开派对。”

几位男士都对这个方案表示赞成。几位女士我也邀请了,可她们说大过年的不能老不着家,所以这次就不参加了。

2

一周后的星期六晚上、我家客厅那廉价的沙发上迎来了大川、梅田、铃村。

“这个真是厉害!”

几个人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在厚厚的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六年级”女性字体的册子,全都发出了惊叹声。因为那本册子里整齐地装订着藤田老师制作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班级通讯等油印资料,还有我的作文、绘画作品、通知表等各种东西。

“是不是每个年级都像这样做成了册子?”

“嗯,是这样的。”

“中村你母亲真是个认真的人。”

“我想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她也知道自己的寿命不会太长。她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应该是想让它们来代替自己吧。虽然她自己写点什么东西留下来会更好,但她没有那样的才能,所以就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我做了这些事。”

“可能就是这样的。”

气氛变得有些低沉。于是我率先转变了话题,大家开始分别确认起班级通讯。

“不过,你这成绩可真够差的。”

铃村看着我的成绩通知表说道,大家都笑了起来。到了这个年纪,成绩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了。想到当时战战兢兢地偷偷看成绩时的场景,感觉很好笑。

我们喝着冰的调制酒,开始对班级通讯进行着调查。这是六年级一年中,藤田老师每周给我们制作的油印报纸,上面刊登了下一周每节课的进度一览表。这个表大概占去了报纸一半的面积,剩下的余白处,主要以藤田老师的讲话为主,此外还刊登了各种文章。

“我先来读一下第一期写在余白的文章吧。”

“好的,有劳你了。”

出于作为主人的责任感,我第一个朗读起来。

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藤田忠。请多关照!

我希望这一年对大家来说是幸福的一年。因此,我在来这里之前就想好了各种计划,当然我也想过“可能会失败”。我会根据大家的反应,如果觉得可行,就会实施那些计划。如果能顺利进行就好了,但也有可能会失败。不过我会努力的,请大家支持我。

“那时的老师还有些青涩啊。”

“看来那些魔法至少有几个早就准备好计划了。”

“应该可以这样理解吧。”

“不过,他那时似乎并没有必定成功的信心。”

“是啊。‘失败’这个词出现了两次。”

“还有我觉得缺少那种朝气蓬勃的感觉。”

“嗯,是有点没有精神的感觉。”

“准备是做好了,却没有精神。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奇怪啊。”

突然,我觉得好像窥探到了藤田老师与我们记忆中的不同的一面。

“哎,我们再看一下其他的报纸吧。”

接着我们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下调查。空白处刊登着各种策划和专栏。还有一篇名为《我的未来》的文章。上面写着大川想成为电影演员,铃村想成为施韦策那样的人,梅田想成为总理,我想成为飞行员。看到这些,大家免不了互相调侃了一番。

大家都太怀念过去了,结果导致正事迟迟没有进展。不过,没过多久就听梅田说道:

“第八期里出现了一个有关魔术师的故事。这会不会和老师的魔法有关系呢?”

他指给我们看的是同样写在余白处的一篇题为《喜欢听广播的男人》的文章,这是老师创作的一篇童话。

“啊,说起来我还隐隐约约地记得这个童话。”

“我有点忘记了。”

“难读的字上面还贴心地标注了读音。”

“我来朗读一下吧。”

“有劳了。”

梅田开始充满怀念地读了起来。

○喜欢听广播的男人

在一个小镇上,有一个男人非常喜欢收听广播。但他不喜欢听新闻,因为新闻成天报道一些诸如哪个国家跟哪个国家打仗啦,哪家公司破产啦,哪个人又把别人给打了此类的事情。于是有一天,他恳求马戏团的魔术师给他变一双“只能听到美好事物的耳朵”。
魔术师眼睛里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笑容,说道:“可以有。”他反问男人:“不过变了之后原来的耳朵就再也变不回去了哦。这样你也愿意吗?”那个男人回答道:“我愿意。”
魔术师嘴里念着:“one、two、three”,转眼间就帮男人实现了愿望。
从那以后,男人每天听广播就变得非常方便了。收音机开一整天都没关系。新闻时间里他什么都不会听到,可一到好听的音乐时间,就又突然变得可以听到了。
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他却遇到了很大的烦恼。因为所有的日常对话他只能听到一半。就连以前被他当作朋友的人所说的话,也有一半听不到了。时不时就会发生不能好好回答对方问题这样的情况。结果朋友们一个个地全都离他而去了,最后他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样下去不行。”
男人跑去找魔术师,想让他帮忙解除魔法。可是原来马戏团所在的地方既不见帐篷,也不见魔术师的人影,只有几张褪色的广告单在孤零零地随风飘舞着。
男人拼命地四处寻找着魔术师。可是,始终没有找到。
一天,在寻找的路上,男人站在岸壁上,望着深黑色的大海,心想:“难道我只有去死了吗?”他烦恼得都想要自杀了,可竟然都找不到一个可商量的朋友。
可就在那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他听到了“哗啦哗啦”海浪作响的声音。
是的,自己能听到波涛汹涌的声音。而世上有的人甚至连这些声音都听不到。即使是那些耳朵完全听不到的人,他们都在拼命努力地活着。而自己能听到一半的声音还想着去死,简直是太没志气太没出息了。自己必须要鼓起更大的勇气,能真正生活下去的勇气。
从那以后,男人还是只能听到美好的东西,虽然很辛苦,但他努力地坚持活了下去。
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人并不知道他为之痛苦的这件事。大家都说他是一个看起来很幸福的人。

朗读结束后,大家好像还在品味着故事的余韵似的,一时间无人出声。

“这真是一个意义深刻的童话!”

“记得小时候,我读的时候只是把它当作了一个道德教训,也没想过别的,现在我觉得这个故事也完全适合大人读。”

“是啊。而且我觉得这个故事似乎在暗示着藤田老师的过去。”

“有这个可能。因为一个人所写的东西,会反映出那个人的人生。”

“故事里写着‘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很多困难’的这个地方让人很在意。”

“是啊。‘朋友们一个个地都离他而去’的这个地方也是。”

“作为推理,我觉得老师可能在东京有过对某些事情太过于追求理想、和周围的人相处得不是很好这样的经历。”

“曾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高中老师的这个经历有些奇怪。老师是那种性格的人,所以可以想象得出他在高中时肯定也是以理想主义的教育为目标的,结果受到了挫折。”

“比如说?”

“这完全是我的想象,老师在宣扬理想的时候,有可能受到了高中生的百般刁难,甚至还遭受过暴力。”

“文中提到说甚至想到过自杀,如果那是老师自身经历的话,那说明当时可能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情。”

“喂喂,这不过是老师的一个创作。”

“虽然是这样,不过里面应该还是会有老师自身经历的投影的。”

“是吗?”

“不管怎么说,甚至想过自杀,所以才逃到我们村子来的这一假设倒也合情合理。”

“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完全如我们所料,不过,老师的那种理想主义的生活方式,可能真的产生过很多摩擦。”

“是啊。有可能是藤田老师与学生之间产生了问题,也有可能是藤田老师与其他教师或校长之间产生了问题。”

“是不是因为这种纠纷所以才来我们这里的呢?”

“也许老师是为了忘记那些悲伤的事情,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用魔法来进行教学的。”

貌似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测。

“我们再找找看吧,也许能找到一些可以证明这个说法的线索。”

我们继续调查着老师制作的班级通讯。

从中可以看出老师当时精心制作的痕迹,却怎么也找不到能解开老师那神秘一年的线索。

不久后,大川开口道:

“我找到一首有些特别的诗。”

大家停下手,注视着那张纸。

“我都不记得了,在十一月初的第三十二期上还登着这样一首老师的诗。我来读一下。”

他开始流畅地朗读起来……

○故乡

——藤田忠

我的故乡 在高楼大厦的森林里
但那里 也会有鸟儿飞翔
我的故乡 在人山人海里
但那里 也会有鲜花盛开

凝视蓝天的少年
没有看到可怕的东西
仰望云彩的少女
有着很多的梦想

啊,恶毒的暴力
突然袭来
可心中的湖泊
却未起一丝波澜

我心中的故乡
今天也有朝阳在照耀
我心中的故乡
今天也是个暖洋洋的好天气

“这个我还记得。”

“我只对‘啊,恶毒的暴力’这一句记得格外的清楚。”

“我也只对那一句有点印象。”

“这也是一个极富暗示的作品。”

我们思考了一会儿。

“‘高楼大厦的森林’‘人山人海’是指东京吧?”

“嗯,应该是的。”

“这是一首恋爱诗吧。”

“应该是的。同一个地方出现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如果说他们是朋友,就显得太不自然了。”

“会不会是属于初恋的那种?”

“可是,后面的‘突然袭来的暴力’,有点让人吃惊。”

“应该是指父母的反对吧。”

“按正常的思维推理是这样的,但也有可能是由于三角关系引起的暴力事件。”

“这样一来,‘少年’是不是真正的少年还是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把长大成人后发生的事情,用‘少年’的形式说出来,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嗯,诗的话是有可能用到这种写法的。”

“这么一来,又可以得出一个新的说法——失恋导致的远走他乡。”

“可是‘我心中的故乡今天也有朝阳在照耀’这部分又该如何理解呢?”

“是不是即使来到这里,还依然爱着那个女人的意思呢?”

“这样一来,就无法确定他来这里的原因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更喜欢失恋后离开故乡,在异乡对教育燃起了热情的这个说法,当然我们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推理。”

“如果是别人不好说,但考虑到藤田老师那纯情的一面,这种说法是很有可能的。”

“正因为失恋,所以才会有动力去表演那些魔法。”

“然后,在忘记失恋的伤痛之后,也就不再表演魔法了。”

“我也觉得这个假设不错。”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想知道真相。”

“是啊。”

“我们再找找看吧。”

接着我们又进行了更为缜密的调查。

过了一会儿,铃村用一种奇怪的声音问道:

“你们还记得班级通讯的最后一期写了什么吗?”

“唉,完全不记得了。”

“我也不太记得了。”

“上面记载着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哦,就在这里。”

“什么事啊?”

“我读给你们听听吧。”

这次轮到铃村朗读了。最后一期的文章到底写了什么呢?

下周就要和大家分别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这一年来和我愉快地相处。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回忆,现在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正如大家所知,今年是我担任小学老师的第一年,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经历。因此,做过的很多事情都有需要反省的地方。最近,我甚至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不过,虽然有反省的地方,但我不后悔。因为可以说,那每一个场景和每一个瞬间,我都是为了你们而竭尽全力去做的。

我想你们将来也会面临做一些新的事情。那时你们一定会明白‘没有人能从一开始就无所不能’,我也不例外。还请原谅我的种种失败。

同学们,请你们上了初中以后,也能精神饱满地更加努力。再见!

“是这样啊,这篇文章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是啊。诗和童话还有一点印象,这个我是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它是一篇过于认真严肃的文章吧。”

“不过真是令人震惊啊。老师竟然认为对六年级一班的教育是错误的。”

“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是那么的开心,即使过了几十年还能充满怀念地记起。”

“这会不会只是期末时的一种谦虚呢?”

“但是,即使如此,‘我所做的事情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这句话也说得太重了。”

“那指的是使用魔法进行教育的做法是错误的意思吗?”

“怎么可能,魔法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人生中的宝贵财富。”

“但是,这里也存在着一个事实,老师在担任过我们班主任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魔法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反省才会这样吧。”

大川稍微加重了语气说道:

“真不愿意相信,老师竟然认为和我们一起度过的一年是新手的失败。”

场上的气氛迅速低沉下来。

“没事的。”

铃村在一旁劝解。

“六年级一班即使过了几十年,还会举办同学会,进行心与心的交流。能教出这种班级的教育,毫无疑问是一种好的教育。不用担心,漫长的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的。那句话不过是老师谦虚的告别语。”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把班级通讯大致都看了一遍,所以我们决定调查就到此为止。接着我给他们重新加冰倒酒,正式进入宴会。

我一边闲聊,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思考藤田老师作为一名教师的那一年。今天,我好像窥探到了老师那与我在孩提时代看到的截然不同的内心世界。以大人的眼光重新再读藤田老师的班级通讯,能够从中感到某种阴影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小学生活充满了梦想。可是,演绎梦想的幕后工作人员似乎另有不同的想法。这感觉就像我从舞台侧面偷窥到一个青年脱下开朗魔法师的面具,露出了忧愁的表情一样。

3

第二天晚上,松林打来电话。说是很想知道调查的结果。

“结果搞的我们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向她报告了我们得出的那两个说法。

“啊?一个是追求教育理想说,另一个是失恋说吗?”

她表现出一副佩服的样子。

“不过,班级通讯真让人怀念啊,好想看看。”

“那个真的很值得一看,现在看了还会觉得感动。那是老师精心制作而成的。”

“是的。”

“你想看的话,我拿去你店里给你吧。”

“啊?”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下班顺路去你的咖啡店。”

“真的吗?那麻烦你拿给我吧。”

她很高兴我的提议。我们两人相互看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安排,决定三天后我下班后带过去。

星期四,我按计划顺路去了松林的咖啡店。

“这杯是送你喝的。”

她又给我端来一杯带点苦味的咖啡。

“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二阶堂说她晚点也会顺路过来。”

“是吗?”

这个时段没有多少客人,松林把工作交给员工,专注地看着班级通讯。

她像对待古书一样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从她的动作可以感受到她对藤田老师的尊敬之情。

我在一旁向她介绍了我们前段时间得出的分析。她专心地听着,等我说完后,她的反应是:

“真像一个阴暗的聚会啊,你们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

“你们认为有问题的那些文章,如果去掉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读,都是很好的童话、很好的诗和很好的文章。我觉得你们的理解存在着很大的偏见。”

“是这样吗?”

“当然应该也和当时的气氛有关,但感觉你们好像专挑了一些阴暗的东西来讨论。其他不是还有很多有趣的文章吗?”

“是吗?”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只有快乐的事情,都会有悲伤的时候。比方说老师,他那时就像一个刚入职的新员工一样,也会有被校长和前辈老师批评后心情不好写一些泄气文章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至于什么‘阴暗的一面’,是你们想多了。”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也许是这样的。”

前几天我确实就是那种想法,也许她的意见是正确的。

“那你觉得藤田老师使用很多魔法进行教育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上次之后我想了很多。比如说,会不会是因为藤田老师小时候曾经有过看到魔术后大受感动这样的经历呢?”

“原来如此。”

“不过,最大的可能应该还是为了防止老师的工作公式化吧。”

“啊?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做老师,不是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爱说教的怪人吗?”

“啊,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人。”

“藤田老师应该很讨厌那样的人吧。我想他应该是为了避免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出于放松心情的目的才使用了魔法。”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一来,有一件事就会前后矛盾了。从那一年过后的第二年开始,老师不是就再也没有使用过魔法进行教育了吗?”

“这一点我当然也想过原因。我想一定是因为后来他没有了压力,就算不使用魔法也能成为一个好老师的缘故。”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个说法不错。”

正聊着,二阶堂来了。她穿着西装,提着一个大包,俨然一副女老师的样子。

坐下后,可能是职业关系吧,她立刻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班级通讯。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感想:“好可怕啊!”

“可怕?”

“是啊。”

“什么意思?”

这份充满温情的油印报纸,到底哪里可怕了?

“嗯,其实我也会不定期地给我担任班主任的那个班制作班级通讯。”

“哦?”

“我一直以为那份油印报纸上刊登的各种文章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现在看了这些我才发现,我做了很多和藤田老师一样的事情。”

“哦,应该是潜意识里还有印象吧。”

“可是,真的很可怕。这里不是有一个‘我的未来’的专栏吗?”

“嗯。”

“其实,我也在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在班级通讯里写过一篇同样以‘我的未来’为题的文章。”

“是吗?孩子时代的老师的影响力真的很大啊。”

我明白了她所说的“可怕”的意思。

“这种影响如今会出现在我们的各个方面吧。”

“应该是这样的吧。”

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呢?你们对班级通讯分析后,结果发现老师的秘密了吗?”

对于二阶堂的提问,我简单扼要地向她介绍了一下上次星期六时我们几人讨论的内容。然后,松林也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是吗?有这么多说法啊。”

说完,二阶堂接着说道:“其实上次之后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期待地反问道。她是一个从来不会故弄玄虚的人。既然她说重要,那一定是真的重要。

“我觉得我们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场景。与其说是忘记了,不如说是没有意识到。”

“那是什么?快说呀,别让我们着急。”

“就是毕业典礼前一天藤田老师在告别会上所说的话。”

“告别会上说的话?”

“你们回想一下,我们恳求他说出魔法的真相,他是不是怎么也不肯,还开玩笑说‘我是魔法王国的王子’?”

“有这事吗?那天出现了很多色彩鲜艳的画,我对那些印象非常深,你说的这个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我也是。”

“有这事。当时老师最后说道:‘终于到了不得不公开我的身份的时候了。一直以来我都瞒着大家,其实我来自魔法王国,是魔法王国的王子。’把我们大家都给逗笑了。”

“啊,我有点想起来了。”

“是啊,他是开玩笑说了那些话。”

二阶堂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我记得之后老师还说过:‘我在魔法王国的时候,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宫殿里悠然自得地生活着’之类的话。”

“对对,我想起来了。然后有人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来这种乡下的小学呢?’”

“是啊是啊。然后他回答说:‘因为我厌倦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记得他还说过:‘我是魔法师冠军。’”

“然后就有人尖锐地说:‘可是老师你的魔法需要很长时间哦。’”

“结果老师一下子语塞了,过了一会儿他找了一个牵强的借口说:‘这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我是真正的魔法师而采取的策略。’”

“我全部想起来了,好怀念啊。可是,那件事为什么重要呢?”

“你想想,那个时候有人问:‘您什么时候回魔法王国呢?’我觉得那个时候老师的回答给了我们一个重大的提示。”

“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还记得。他说:‘我本打算一年就回到魔法王国,可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我的魔法王国被别的魔法王国攻占后灭亡了。’”

“对啊对啊。他还说:‘因此,我明年还会在这所小学,请随时来找我玩。’”

“你们不觉得这暗示着什么吗?”

我终于明白二阶堂想说什么了。

她继续说道:“魔法王国当然是不存在的,我想应该指的是老师的老家。”

“原来如此!”

“藤田老师的老家一定很有钱,家里开着公司之类的吧。藤田老师当然也会继承那家公司。”

“嗯。”

“可是,老师非常喜欢从事教育。虽然他曾做过高中老师,但还想做做小学老师看看。于是,他接受了一年为期的条件,来到了我们这里。”

“然后呢?”

“然后,因为期限很短,所以老师就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了教学。

“后面有可是……对吧?”

“是的。可是,在他担任小学老师的那一年里,因为某些原因,他老家的公司倒闭了。于是,老师决定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小学老师。这样一来,考虑到周围别的前辈老师们的看法,他停止了那种华丽的表演,开始规规矩矩地教起书来。”

“完全符合逻辑啊。”

我感到非常佩服。

“对了,班级通讯中的那个《喜欢听广播的男人》的童话中也出现了‘公司倒闭’这样的字样。”

“是啊。而且,诗中出现的那句恶毒的暴力,也可以理解为公司被坏人夺走了的意思。”

“还有,上次同学聚会时老师在和中村的对话中露出悲伤的表情,如果说是因为想起了家里破产的事,就能解释得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真是问了一个很过分的问题啊。”

“我也是老师,所以我知道在年级期末最后一堂课上所说的话,或者在最后一次班级活动时所说的话,其实是老师们提前考虑过觉得应该留下来的留言。所以,老师才会在最后的最后把之前一直没有告诉过我们的他来到这片土地的经过,用讲故事的形式告诉了我们。”

我开始觉得她的这种说法很有说服力。

到目前为止出现了很多种说法。一个是理想教育东京受挫说,一个是失恋说。还有防止老师工作公式化说、老家破产说……

藤田老师实施特殊的教育方式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4

几天后,我去了公司附近的综合医院。由于以前住院时做的血液检查结果显示血液中的胆固醇数值偏高,所以医生让我定期去医院治疗。

在医院里,我不知不觉地四处搜寻着牧田护士的身影。因为是大医院,本以为不可能会碰上,谁知我今天运气爆棚。当我看完病呆呆地坐在取药窗口附近的沙发上等着拿药时,看到了刚好从大厅经过的那位美女。

我有点紧张地走近她,向她搭话道:

“上次承蒙您关照了。”

听到我的话,牧田忽闪着大眼睛朝我微微一笑:

“中村先生,您今天是怎么了?”

这次她同样亲切地回应了我,我感到非常高兴,“啊,胆固醇有点问题。”

我向她说明了情况。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糟糕。请注意饮食,坚持吃药。”

她所说的话和医生的诊断结果一样。接着她向我问道:

“藤田先生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最近他还参加了我们班的同学会。”

我向她说了前段时间全班同学一起解谜的事。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会提一些问题。说着说着,我突然想到有关藤田老师自身的谜团,可以咨询一下这位聪明人,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藤田老师以前经常会使用像从荧光灯管里把画拿出来的那种被称为‘魔法’的方式进行教学,关于他使用那种教学方式的原因,你有什么高见吗?”

护士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

“呀,这是为什么呢?这个教学方式真的很奇怪啊。”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开口道:

“嗯,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反抗’这个词。”

“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可能藤田老师的父亲是军人之类的出身,所以他从小就受到了戒律森严的教育。”

“从年龄来看,这不是不可能。”

“是吧。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所接受的教育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所以想让自己的学生接受与此完全相反的教育。”

“啊,也许是这样的。”

我觉得那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那是他的变身愿望。”

“啊?这是什么意思?”

“藤田老师是一名‘教师’,所以很多时候不得不顾及世人的看法,想必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吧。所以他会时不时变身为魔法师来消除这种压力,以维持精神上的平衡。”

“嗬!”

我觉得这的确像一名护士所做出的解释。

“我想应该是这两种可能中的一种吧。”

“很有道理,果然厉害!”

“您过奖了。不好意思,那我就告辞了。”

“好的,总是在百忙之中打扰您,不好意思了。”

我目送着她修长优美的背影。今天不但达成了“见面”的目标,还听到了她那具有说服力的意见,我心满意足了。

之后,我继续等着拿药,可一直没有听到叫我的名字。过了一会儿——

“中村先生。”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叫我名字的声音。我往那边一看,竟看到牧田再次站在那里。

“怎么了?”

我高兴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想起了一件事。”

“啊,什么事啊?”

“一件我想大概可以为刚才所说的藤田老师的谜团提供参考的事情。”

“是什么事呢?”

我满怀期待地反问道。今天还会有更多的收获吗?

“不过也有可能完全无关。”

“没关系的。请务必说来听听。”

“其实,在我们两个人排练荧光灯魔法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对藤田老师说道:‘幸好藤田先生您不是坏人。’藤田先生问:‘什么意思?’我对他说:‘如果老师是坏人,一定会用您独创的方法去犯罪,从而引起社会大乱的。比如说在杀人后,如果把凶器藏在荧光灯管里,那案情就会像进入迷宫一样扑朔迷离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是会这样的,对吧?还有那个使用磁带盒表演的读心术,不也可以用于诈骗吗?”

“是啊,确实如此。然后呢?当时老师是怎么说的呢?”

“嗯,藤田先生说:‘承蒙上天眷顾,让我拥有了这种可以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主意的能力。但是,这么难得的能力,我只想用它们来为社会做贡献。’”

“是吗,原来他是这种想法啊。”

我觉得这很像藤田老师会说的话。

牧田护士继续说道:“所以使用魔法的方法进行教育,会不会是拥有特殊能力的藤田先生特有的一种对社会做贡献的方式呢?”

“嗬,有道理。有可能是这样的。”

“我想那些魔法都来自于他想要发挥自己能力的热情吧。”

“可是,老师只使用了一年魔法就不再用了。他只在担任我们班主任的那一年里用过魔法。这是为什么呢?”

“是这样的吗?”她又想了想,然后说道:“是不是因为他把目光投向了更为广阔的领域呢?我听藤田先生说过,他在助听器的改良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大概是因为想把自己的这种独创性能力应用到更广的范围吧。”

“的确如此,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护士继续说道:“最近,关于大脑的医学研究也在不断进步,对很多细节都开始有所了解。”

“是这样吗?”

“是的。我想藤田先生的大脑中应该大量分泌了一种名叫多巴胺的会影响创造性的物质。”

“哦,是吗?我不太懂专业知识,但老师确实是一个能不断产生独创性想法的人。也许拥有那种能力的人,自身也非常想使用那种能力吧。”

“我是这么想的。有可能完全猜错了,但我想着还是要对您说一下。”

“是这样啊。谢谢了!”

护士匆匆忙忙地走了。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的这个假设我也难以舍弃。

我一边继续等着药,一边思考着。

像这种拥有特殊的大脑结构且为人诚实的人,他们的人生或许出乎意料的艰难。因为他们会产生一种必须要用自己的能力为社会做贡献这样的义务感。或许在那次同学会上,老师是因为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宿命,所以才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吧。或许他有着像我这种没有任何才能,也因此不被期待、过着悠闲生活的人无法想象的、不同境界的烦恼吧。

回到家后,我把到此为止大家提出来的关于“藤田老师自身的谜团”的假设写在了笔记本上。因为出现了很多种说法,光靠脑子已经整理不过来了。

我按照顺序整理了一番,共有如下几种说法:

一·东京受挫说——因为在大城市的高中无法实现老师理想的教育,所以他来到乡下寻求新天地,在那一年里干劲十足地开展了教学。

二·失恋说——在城市里为爱情所困,所以来到异乡潜心教学,借此来忘记心灵的创伤。

三·防止教师工作公式化说——一直做着老师的工作,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爱说教的怪人,所以出于放松心情的目的选择使用魔法。

四·老家破产说——老师原本是富豪家的孩子,因为原本只打算当一年的小学老师,所以可以那样随心所欲地教学。

五·反抗说—一出于对父亲军队式教育的反抗,使用魔法进行教学。

六·变身愿望说——因为死板的教师生活很辛苦,所以时不时变身为魔法师,以维持精神平衡。

七·能产生独创性创意的头脑说——老师意识到自己天生拥有能想出创意的大脑,所以想用它为社会做贡献。

出现了这么多说法。

其中哪一个说法是真实的呢?还是说,真相超出了我们的预想,还在其他我们未知的地方?

5

四月初,我去了东京出差。

本来计划的是两天一夜的行程,但没想到和对方量贩店的年轻总经理的商谈出乎意料地顺利,结果第一天就早早谈妥了生意。

第二天,我在商务酒店里慢悠悠地起床,悠闲地吃了自助餐式的早餐。回到房间后,我开始思考今天一天应该怎么度过。没有必要特意提早回去,明天去公司上班就可以了。在偶尔才来一次的东京做些什么呢?

透过小小的窗户,我一边看着春光明媚的街道,一边思来想去,是去购物,还是去观光呢?好像什么都不做闲逛一下也不错。就在这时,我的视线里突然跃入一所学校。那应该是一所中学吧,可以看到那乏味的用混凝土建成的细长的校舍。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花山老师。在某次同学聚会时我听说她如今是东京爱原学园的学园长。不妨试着给她打个电话,如果可以的话,就去拜访一下她,让她给我讲一下“三明治魔法”的真相如何呢?

当然,她应该已经不记得我这个她在做实习老师时教过的学生了。不过,打个电话试试也没什么吧。就算会出丑,反正也是在电话里。因为在东京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就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了。

我首先打104查了学园的电话号码,接着按照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一个像是事务员的女性机械地接起了电话。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以及我是学园长任实习老师时教过的学生,然后请她帮我转接学园长。

转接花了较长一段时间,恐怕花山老师不知道是谁吧。我果然是做了丢人的事吗?

“让您久等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优雅的声音。

我用略快的语速说明了自己是谁。然后,对方的反应是:

“是的是的,我还记得中村你。”

三十多年前我们仅仅有过两周左右的缘分。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这位孝顺母亲的中村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如是说道。我被一种强烈的感动包围着,所谓真正的教育工作者,应该就是她这样的吧。

我对她说,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因为难得来一趟东京,所以想去学校问候一下她。想到她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现在的真实心情确实也是如此。

花山老师的反应是:“请一定要来。”

学校离酒店很远,我在车站查了一下,发现需要换乘两次电车。

在已经过了高峰时段空荡的车厢里,我心中充满了期待,期待着那个“三明治魔法”的谜团能够解开。在那片草原上,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让三明治出现的呢?尽管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也没有发现搬入口和藏匿的地方。让那么大体积的物体突然出现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诡计呢?

在小学时代的魔法中,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共有五个。其中有四个在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相继被揭开真相。

六年级那年的四月份,老师消除那封不幸的信,是调换成了干冰棒来完成的;七月份,看穿所有学生内心的魔法,是利用了将夹着纸笺的册子分别向后错开一本的技巧来完成的;二月份能逃离树海,是因为拆开了毛衣,摸着毛线原路返回的;在三月份的告别会上出现的大量色彩鲜艳的画,是运用了把画藏在灯管中的这一方法完成的。

现在只剩下十月份在那个棒球场一样的空间里让三明治凭空出现的这个谜团了。而现在,解开这个谜团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下了电车。第一次换乘的地铁站设置得错综复杂,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赶到坐下一趟车的地方。等好不容易再次坐上车,又发现明明不是高峰期,车内却异常拥挤。

不久后,我望着玻璃外面昏暗的墙壁,开始思考起另一件事。那就是有关藤田老师为什么要使用那样的魔法进行教学的这个谜团或许今天也可以得到答案。

花山老师是作为实习老师来接受藤田老师指导的,这样的话,她自然问过指导教师为什么要实施这种特殊教育方式的问题吧。更何况她自己还亲自实践过“魔法”,她应该是听了老师的回答,并从心里接受了他的说法后,才想着自己也要尝试一下的吧。这样一想,关于藤田老师自身的谜团,今天也很有可能可以得到明确的答案。见面后我一定要尝试着提起这个话题。

下一个换乘站电车之间的衔接很糟糕,我焦急地等了很久。目的地还是那么的遥远。

6

虽然我知道爱原学园下设小学到大学专科各个阶段的学校,但没想到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气派。一进正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美丽的樱花大道,道路两旁的樱花正满树繁花地尽情绽放着,在樱花大道的尽头是一座充满历史感的石造建筑和几栋现代化大楼。运动场周围的庭院树木修剪得非常整齐,布置也很高雅。

我走进自动门的玄关,向前台自报姓名后,好像事先已经有人交代过了,一位白头发的男事务员彬彬有礼地将我带到了二楼挂着“学园长室”牌子的房间。

“欢迎光临!”

迎接我的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女性,她戴着老花镜,人长得很胖。

但一看她的脸,确实是那时的实习老师花山。

我听从她的招呼,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我对突然来访一事表示了歉意,还说了一下藤田老师最近的情况。花山老师似乎很想知道藤田老师的近况,我还跟她聊到了最近举行的同学会,以及解开魔法谜团时的快乐、出席率非常高等话题。老师一边不停地附和着,一边微笑地听着。在这样的谈话过程中,我找准时机开口说道:

“说到魔法,花山老师您在实习的时候,也曾出色地给我们表演过一个魔法呢。”

“啊,你说的是那个吧,三明治的事。”

老妇的脸明显地变红了。

“当时我真的是提心吊胆的。对于笨手笨脚的我来说,那简直是一种考验。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连觉都没睡着。”

“不会啊,您完成得很好啊。因为时至今日,我们都还完全想不出那些三明治出现的方法。”

“是吗?我还在想会不会其实当时已经露出了马脚,可学生们还是故意装出一副没有看破的样子呢。”

“没有的事。我们一直认为那是真正的魔法。”

“真的吗……我好高兴啊。”

老妇笑得很幸福。我心想现在正是时候。

“您看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告诉我三明治出现的那个魔法的真相呢?”

老妇沉默了片刻。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我此次来访最主要的目的。

“我知道了。你都特意来我这里了,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中村你是怎么推理的。”

“啊?我完全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可能是从空中运进来的吧。”

“这样啊,那很遗憾你猜错了。那些三明治是我事先藏在那个地方的。”

“这是真的吗?可是那个地方我们彻底搜查过了啊。”

“可是确实是藏在那里的,不过是藏在一个成为盲点的地方。”

“盲点?”

“重点是那辆红色的轿车。”

“可是,那辆车的引擎盖、后备箱、车内,从头到尾从内至外我们不是都仔细检查过了吗?”

花山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焦急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那让我来公布真相吧。其实重点在轮胎的下面。你看,轮胎虽然是圆形的,但它并不是以线的形式与地面接触的。因为轮胎里面有空气,所以会被压得有些扁平,从而形成一个面与地面相接触。大家并没有把车挪开检查那个面吧?这样的面共有四处,和轮胎的数量一样。”

“然后呢?”

我还是一头雾水。

“我在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挖了一个竖长的洞。然后把摞放在一起包裹好的三明治分成四份分别埋在了那四个地方,最后再用轮胎作为盖子盖住了那个洞口。”

“……是这样啊,那可真是想不到啊!我们到处都看了,唯独那里没有检查。”

我大概了解了这个诡计的概要。花山老师随后又告诉了我详细的做法。

那天早上,花山老师提前到了那片草原,她停好汽车后,首先在四个轮胎遮住的地面位置上做上记号。然后再把车移开,用小铲子在那做过记号的位置上向下挖了一个三十厘米左右深的洞。当时,她把挖出来的土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纸袋里了。然后把事先分成四份摞放在一起用塑料布包好的三明治埋在了挖好的洞里。接着,开车把铲子和挖出来的土运到一个离得较远的地方放下。返回原处后,将车停下,四个轮胎刚好挡住那四个装有三明治的洞口,最后拉起手刹让车固定住不动。然后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不久后,六年级一班的成员们出现了。等学生们暂时离开那里去取兑换券时,花山老师便解开车的手刹,和藤田老师一起把车稍微向一旁推开,从洞里拿出了塑料布包裹住的三明治。然后再把塑料布放回洞中,把车推回来,盖上洞口。

就这样,三明治便在很短的时间里完美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设计得真是巧妙啊。”我感叹道。

“我的说明你能明白吗?”

“是的,我理解了。”隔了一小会儿,我继续说道:“不过,最后还剩下一个更大的谜团。”

“更大的谜团?”

“是的。”

“是什么?”

“就是藤田老师为什么仅在那一年里用那样的魔法来教育我们呢?”

老妇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既痛苦又令人觉得高贵的表情。

我继续说道:“关于这个谜团,您是否也知道些什么呢?”

一阵漫长的沉默。我静静地等待着。

不久后,老妇邀请道:“想不想去学园里散散步?”

7

宽阔的学园被满树盛开的樱花点缀得分外美丽。

在老妇的带领下,我和她一起漫步在有很多缓坡的学园里。路上随处可见钟楼和小型喷水池等设施。现在好像正逢放春假,学园里学生非常少。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一个类似中庭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高高举起双手的男孩儿青铜像和蓝色的木质长椅。校园里有很多樱花,但铜像旁边的那棵高大的老树满树盛开的样子尤其漂亮。淡粉色的棉花糖似的花朵裹满树枝和树梢,在周围一片仍是褐色和黑绿色的树木之中,显得格外耀眼。暖风吹过,花朵随风静静飘落。散落的花瓣在石板路上像珍珠一样滚动,舞动着华尔兹。眼前此景,宛如一个异次元的世界。

“你知道藤田老师在成为小学老师之前是住在东京的吗?”

两人一起在长椅上坐下后,老妇静静地开口问道。

“是的,我听说过。”

“家在东京的老师成为地方农村小学教师是一件罕见的事情。此外,东京大学专科生的我作为实习老师去地方农村小学实习也罕见。接连两次发生罕见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一时语塞。说实话,我没怎么想过这件事。

“藤田老师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在爱原学园高中当了一年的老师。”

这个消息也让我很意外。没想到他在东京的工作单位是这里。

“是这样啊。原来他是在这个学园教书的啊。不过只教了一年,怎么那么快就辞职了呢?”

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回答了一句:

“因为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言行太过理想化了吗?”

“不,不是因为这个,恰恰相反。”

“相反?”

“嗯,可能你很难相信……”

老妇停了下来。

“……是因为体罚,他打了学生。”

“什么?!”

竟然说藤田老师体罚学生!别的不说,偏偏说藤田老师体罚,我怎么能相信呢?这是这位老妇一脸认真编造的一个巨大的谎言吧。难道她是想把伴随我一路走来的少年时期的美好回忆彻底粉碎吗?难道她还想说藤田老师具有双重人格?

老妇无视我内心的狂风骤雨,继续淡淡地说道:

“这是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而且他打的位置很不好,导致被害学生的左耳失聪了。”

实在难以置信,可是一个人可以对别人撒这种谎吗?还是说这就是事实呢?

我不禁问道:“他为什么要打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我看来,这所充满宁静氛围的学园与体罚完全沾不上边。

“对,是这样的。那个高中三年级的女学生迷恋上了社会上一个不务正业的男人。那个男人大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品行不良的混混,可那位女生却被他迷昏了头,甚至想和他私奔。年轻的藤田老师知道此事后拼命劝说,但女学生就是不听……然后……”

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但已无须再问。看这个样子,她说的应该就是事实。

老妇改变了一下语调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去实习的时候,你们给我起了什么绰号吗?”

“啊,当然记得,叫芭蕾女演员。”

“对,就是这个。那你还记得那个绰号是怎么来的吗?”

“嗯,我记得是因为你在听人说话时,喜欢把身体和头向右倾斜。啊……”

我想到了一件令人惊愕的事情。老妇一脸平静地抬头看着老树。

“是的,我有这样一个毛病。因为我的左耳没有听力。高中三年级的时候,由于藤田老师的体罚,我失去了左耳的听力。”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吗?这种关系何其残酷啊!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然后,老师创作的有关耳朵的童话、涉及暴力话题的诗、老师为残疾人问题和助听器的开发所做的努力等等开始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转起圈来。

老妇继续说道:“但是我一点也不恨藤田老师。因为如果当时老师没有阻止我做出冲动行为,我的青春和人生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沉重。

“因为体罚事件,藤田老师从学园辞职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除了偶尔打打工以外,其余时间就无所事事,让人很是担心。但是藤田老师对教育的热情丝毫没有减弱,立志要重新站到讲台上。但是由于曾经发生过体罚事件,所以在东京周边找不到工作。最后他终于在一所地方小学找到了工作,当时那里特别缺老师。”

藤田老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是在经历了那个苦难事件之后了吧。

老妇继续说道:“至于我,多亏了老师,我才幡然醒悟过来,和当时交往的男人分了手。然后顺利地从这所学园的高中毕业,升入这里的专科大学教育系就读。关于体罚的原因,藤田老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正因为此,我才能继续留在学园里。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就很尊敬老师,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对他的尊敬之情就更深了。然后,在我上大学专科二年级的时候,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老师的指导下进行教学实习,所以就去了你们学校的六年级一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老妇嘴里讲述的那命运多舛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不能自拔。

“刚才你不是问藤田老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魔法来进行教育的这个问题吗?”

“是的。”

“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我紧张地点了点头,终于到搞清原因的时候了。

“当时正是老师对今后要使用的教育方法进行摸索的阶段。通过惨痛的经历,老师清楚地知道了体罚这样的暴力式教育是行不通的。但是,学生不是那么容易听老师话的。你也有孩子吧?”

“是的。”

“他们是不是也不怎么听话?”

“对,是这样的。”

“班级是由几十个这样的学生组成的集体,所以当一名老师是很辛苦的。”

“应该是这样的。”

“在藤田老师辞去高中老师的工作、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那段日子里,他拼命地思考着‘既然用暴力行为强行指导学生的方法行不通,那有其他什么好的教育方法吗?’这个问题。然后他想把那时想到的方法付诸实践,所以才会在那一年采取了用魔法吸引学生的方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这些,我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在那种温柔、能量的背后,曾经隐藏着一位受到挫折的年轻教师的苦恼。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除了我们班级,之后藤田老师好像再也没有在教育上使用过魔法了。”

“是的。”

“原因您也知道吗?”

“嗯,我当然听他说过。”

“能告诉我吗?”

“可以啊。那是因为通过在你们六年级一班执教的一年,藤田老师掌握到了一些东西。你们一班成为了一个以老师为中心的非常好的班级。一开始,藤田老师认为那是魔法表演带来的效果,还曾考虑过今后每年都要举办那样的活动来进行教学。而且他也有做这些事情的自信和能力。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那个想法是错误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意识到,让学生感到幸福的,并不是那众多华丽的魔法所带来的效果。”

“不是魔法的效果?”

“是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带来的呢?”

老妇继续平静地说道:

“能够打动学生的心、让他们进步的不是魔法本身,而是藤田老师为了学生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准备并实施魔法时的那份爱。取得效果的不是华丽的魔术技巧,而是去做这些事情时的老师的热情。老师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再使用魔法了。”

我被深深打动了,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我想起了班级通讯最后一期的那篇写着“从根本上就错了”的文章。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为什么没注意到呢?在有关老师的那些回忆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实并不是魔法。

例如,在我们因不幸的信而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拼命地为我们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不辞辛苦地给全班每个同学写了一封“幸福的信”的事情。体谅我照顾母亲很辛苦,他对我说“医疗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你母亲的病一定能治好的”的事情。为了寻找学生,不顾危险进入树海时的身影。在雨中森林里,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学生穿上的行为……

这些东西感动着我们,这样的爱让我们感到了幸福。正是因为能和这样充满爱意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才让我们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光彩。就算没有表演过任何魔法,我们和藤田老师一起度过的那一年也一定是十分美好的。

好像有些起风了。

老妇人继续说道:“我从大学专科毕业后,留在这所母校做了一名小学老师。这是一个非常难的工作,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有学生不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甚至还有只能用反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内心烦恼的学生。当我因这样的学生而感到烦恼的时候,我就会幻想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学生幸福的好方法,有没有能像魔法那样取得惊人效果的方法。

“但是那个时候,我想起了藤田老师。我想起了老师通过行动告诉我的’没有能让学生幸福的魔法,能让学生幸福的只有爱‘的这个道理,因此我才能努力坚持了下来。”

“‘只有爱’吗?”

“是的。”

老妇直视着我回答道,不久后她又再次将视线移向老树。

“学校这种地方,学生不断更换,所以很容易忘记自己正在变老。我没想过要当这么长时间的老师,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当三十多年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学园长这个肩负重任的位置上了,看来我的一生都要在这所学园度过了。”

老妇眯起眼睛,仿佛在温暖地注视着过去的岁月。

“我想今后我也会时不时地来这里吧,因为高中时代的我曾在这里受到过藤田老师的体罚……”

又一阵风吹来。巨大而又美丽的樱花树下,下起了淡粉色的花雨,老妇和我静静地坐着。

渐渐地,我被一种抵达圣地的肃然之情所包围。

我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铜像,少年手臂上的美丽线条映入我的眼帘。

那高高举起的手直指蔚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