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综合医院的大厅里,我和大川继续等着晚到的梅田。
大川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放在探病用的果篮里的几张貌似便笺纸的纸。
“啊?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纸混杂在富有光泽的哈密瓜和橙子之间,这组合看起来很是奇怪。
“其实这是老师要我拿过来的,是拿来当纸笺用的。”
“纸笺?可这也太小了吧。”
那些纸条长约五厘米、宽约两厘米,应该是用便笺纸剪切而成的。
“是的。我也觉得奇怪,大小也是老师指定的。”
“话虽如此,可探病带纸笺来,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们聊天时不是聊到七夕节吓了一跳的那件事吗?”
“啊,对啊,就是老师猜对所有同学愿望的那个魔法吧?”
“是的,就是那个。我为了询问老师是否方便探病给他打了电话,我们在聊‘马上就到七夕了’这个话题时聊到了那个魔法。我说‘那个魔法真是不可思议啊,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解开谜底’,然后老师对我说‘等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作为谢礼我再做一次给你们看吧’。我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老师又说‘你多准备一些纸笺带过来’。”
“啊?原来今天还有这么一回事啊。这个太有意思了,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那个读心术。”
“是的。”
我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似的,开始兴奋起来。
“说起来,真是厉害啊。那个七夕节,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真的被吓住了。”
“是的。后面都感觉有点恐怖了。竟然能把所有人写在纸笺上的希望无一例外地猜中。”
“全都丝毫不差。”
“那使的是什么妙计呢?”
“虽然老师平时曾研究过我们的心情,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完全答对全班四十六个人的想法,这其中肯定有某种诡计。”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真的是连一些很小的细节都全部答对了。”
“而且他没有拼命思考,一副从容的样子。”
“是啊,他是不是有什么方法?”
“不知道啊。”
“比如说那本习题集能够透视?”
“怎么可能?我确认过了,那就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而且封面的纸也很厚。”
“他利用巧妙的手部动作偷看了里面的纸笺?”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他那样做,我们四十几个人不可能全都不出声。”
“难道是房间里设置了摄像头?”
“不会。那个时候的摄像头得有苹果箱子那么大,是藏不住的。”
“说得也是。”
“会不会是藤田老师说回教师办公室,但其实是在窗子外面偷偷观察我们在纸上写了什么?教室里的学生都在拼命埋头写着,也许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就算是这样,那他也只能看到窗边同学的,绝对看不到坐在里面的同学所写的。”
“是吗,也不行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
“老师说今天会再演示一次给我们看,是吧?”
“是的。我说起之前的那件事,然后老师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今天是不是也能全部猜中呢?”
“我既觉得不可能每次都能完全猜中,又觉得如果是藤田老师的话,他会再次猜中的……”
“不过,这次的观众是大人。如果有什么诡计,也许能拆穿它。”
“总之我们要注意观察他的手部动作,一定要搞清楚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是的,我们从头到尾都要好好地看,争取把这个多年的谜解开。”
说话间,梅田来了。小学时,在七夕的纸笺上写下想去看恐龙这一愿望的少年,现在已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听说公司的人评价他为“小个子干将”。
人都到齐了,我们乘电梯向四楼老师的病房走去。
那是一间六人住的大病房。躺在窗边病床上的老师从被子中朝我们点头示意,但他并无要起身的意思,看来情况真的不太好啊。说起来他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差。我告诉自己,可不能把这些担忧表现在脸上。
问了一下老师的身体,老师说还行。他还开玩笑地说有美女护士小姐在,所以住院的日子也过得很愉快。我们虽然也附和地笑了,但笑得有些僵硬。
我们在聊其他来探过病的同学时,聊到了之前那件在七夕节上发生的事情。
“那我问你们,现在你们在生活中是不是也会经常考虑别人的心情?”
老师问道。那个时候的魔法,其主题就是只要努力就能百分之百理解他人的心情。
“啊,虽然很难做到,不过我们都牢记着老师的教导,努力去做到。”
梅田代表大家回答道。
“好好,这才是我教的好学生。”
老师静静地盯着我们每个人的脸说道,接着他又笑着说:
“那我该实现我的承诺了,时隔三十几年,我把那一天的情景再现给你们看。”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以前每当他要施展魔法时就必定会出现的那种光芒。一想到曾经那么生气勃勃的老师,如今只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我就不由得悲从中来。
“纸笺按照我所说的多带了一些过来吗?”
“带了。”
大川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回答道,或许他此刻的心境和我一样。
“我今天也准备了磁带盒来代替习题集。对了,把从护士站借到的圆珠笔也发给你们。”
老师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盒子和笔,发给了每一个人。磁带盒是空的,可能是为了避免看到里面吧,老师在盒子的外面贴了一整面的纸胶带。仔细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小小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还是老师以前的那种圆润字体。我确认了一下是否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因为纸胶带贴得很仔细,里面完全看不到。
老师的手里分别多出一个盒子和一支笔。
“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也太没有意思了,所以让刚才我提到的那位美女护士小姐也参加吧。”
老师说完,按下了枕边的呼叫按钮。老师在做这个动作时的干脆利落劲儿,跟他年轻时代相比丝毫没有差别。
虽然听说是位美女护士,心中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不到一分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位人物还是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测。她是位身材苗条、瓜子脸的大美女。她的美给人一种凛然的感觉,就像火烈鸟突然从天边飘落到了我的眼前,让我感觉有点头晕。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它拍打翅膀的声音,不过那一定是错觉。
“牧田小姐,你忙不忙?”
老师笑嘻嘻地问道。
“不忙。您有什么事吗?”
年轻的护士爽快地回答道。
“其实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老师先向她说明了在座的几位都是他以前的学生,接着又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
跟以前一样,大家在纸上写上自己现在最希望实现的事情后放到磁带盒里。然后老师只需看到写在盒子上的名字,就能猜中里面纸上所写的内容。
她似乎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那好,你们现在开始写吧。我闭一会儿眼睛。啊,你们希望我能够恢复健康,这点我已经非常清楚了,请你们写一些别的愿望吧。”
说完这些,老师在床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握着发给我的圆珠笔,我想了想自己目前的愿望是什么。一到关键时刻,竟然想不出来了。一时之间我有些犹豫。
我明显地感觉到,已经找不出年轻时候那种强烈的愿望了。
想来想去,最终我还是写了上初中二年级女儿的事情。最近她好像交了一个男朋友,而且跟那个男朋友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因为是女孩子,她所遇到的男性对她的影响非常大。我写下了希望她能与一位正经的人交往,顺利度过青春期这样的愿望。
不一会儿大家都写完了,并把纸条放到了磁带盒里。我们再次仔细检查,确认到从外面确实无法看到里面,然后把它交给了老师。
“那好,按什么顺序好呢?”
老师睁开眼睛,双手拿着盒子,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种探病方式对藤田老师来说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同时心想这次我得仔细看清楚了,一定要揭穿诡计。
“这样好了,女士优先,我们首先看牧田护士的吧。”
护士小姐露出了高贵的笑容。
“牧田小姐的愿望是什么呢。从牧田小姐的为人来考虑的话,是什么呢……”
老师一边凝视着护士一边思考着。
“对了,你是个优秀的人,希望能实现一个所有的人在年老后都能够感到幸福的社会。”
“……是的。您真厉害啊!您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护士小姐圆睁双眼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老师从磁带盒里拿出小小的纸笺,一边确认一边继续说道:
“果然如此。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护士!”
“谢谢!您真是厉害!”
牧田小姐温柔地微笑着。我再次觉得老师永远都是老师。
“接下来看中村的吧。”
“好的,拜托您了。”
我有些许的紧张。
“中村,嗯……知道了,你的大女儿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马上就要到青春期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回答了一句:“是的,可是您是怎么知道我家孩子年龄的呢?”
“很早之前你不是给我写过信吗?”
“啊,确实如此。”
可我只不过是在十年前的一封信中提了一下而已。难道老师是通过那封信类推出来的吗?
“你的愿望是希望那个孩子能遇到一个好人,顺利度过青春期,对吧?”
“是的。”
再次一语中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真可怕。我不禁认为眼前再一次发生了超自然的现象。
老师又从盒子里拿出纸笺,一边确认一边说道:
“你女儿是什么情况?”
“啊,她好像有了男朋友……”
“这样啊……那确实令人担心啊。你绝对不要去干涉她,但你可以试着偶尔约她去咖啡店跟她谈谈。因为你女儿心里肯定也想对你说说她的犹豫和烦恼。”
“好的,我试一下。”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老班主任。
“那接下来轮到梅田了。”
老师心情舒畅地往下推进着。
“我想想啊……梅田你应该在想住宅的事情吧?”
“老师,为什么您会知道?”
老师的透视力好像再次发挥出它那奇异的力量。
“果然你想拥有一座好的房子。这样啊,我很高兴。我听说你是班上最有出息的一个,工作非常拼命努力,虽然我也很为你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想到你可能会因此而没有太多时间去照顾家庭。现在看来你终于有余力去考虑家庭的事情了。”
“是的,正如您所言。”
“真是了不起。不要着急,和家里人好好商量,慢慢去找一个满意的房子。”
“好的。”
老师那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浮现出美好的笑容。
“接下来轮到大川了。大川……你是不是在工作上很卖力呢?”
“是的。”
“你的愿望是希望公司目前推进的项目能够成功。好极了,我希望你的能力能顺利得到发挥。”
“谢谢您!您完全猜对了。”大川一副佩服的样子,“真厉害!老师您全部猜中了。”
这一次老师又全部猜中了。
“老师,太厉害了。像魔法一样。”护士小姐微笑着说道。接着她又继续道:“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她应该很忙吧。这么漂亮的人就这么走了真是可惜,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说什么好。
好像在品味着护士小姐离去后的余韵似的,大家沉默了片刻。尔后,梅田向老师问道:
“老师,这次应该也有什么诡计吧?”
“要怎么说呢,不如说点别的吧。”
老师又在装傻。这点也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既然老师不喜欢公布真相,那就算了。”
大概是考虑到我们是来探病的,所以梅田并没有进一步的追问。老师不经意地看了看我们带来的水果篮。终于说道:
“难得你们来看我,那我就给你们一点提示吧。”
这点让人意料不到。三十年来的谜团或许能被解开,我们赶紧凑上前去。
“这样说来,果然是有真相的啊。”
“那当然啊。不管再怎么研究对方,现实中也很难了解对方的心。七夕的时候,为了教会你们考虑他人心情的重要性,我开发出了一个小魔术。”
“是什么魔术呢?”
“我只能给你们一点提示。”老师继续说道:“首先,那个时候,我把习题集正面朝上堆在一起,并故意把每一本翻转到背面看了封底上的名字,对吧?”
“是的,这个我还记得。”
“这点很重要。”
“可是,今天您没有这样做。”
“是的,因为今天没这个必要。”
“是因为人数不一样吗?”
“好了,不说了,说下一个提示。还有,那本习题集不是让学生从后面传过来的,而是我亲自去收的吧?”
“是的。”
“实际上如果不那样做,那个魔法就无法施展。”老师像是在给我们提示,可结果把我们搞得更糊涂了。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老师您再给点吧!”
“好了好了,就这么多了。”
“老师,求求您了!”
“不行,到此为止。因为差不多已经告诉你们答案了。”
我们本想追问更多的真相。可是考虑到已经在病房里待了很久了,所以我们决定就此告辞。
2
之后我们三人去了医院的咖啡厅。那是一家不像坐落在医院里的时髦的店,里面摆着类似摆在泳池边的桌椅,墙上还挂着几幅相当通俗的画。
“那个护士,你们觉得怎么样?”
梅田张口就问。
“什么怎么样,是个大美人。”
我一边回想着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美貌一边回答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吗?”
“嗯?是这样的吗?”
“发呆可不行啊。中村你以前就是一个外貌协会的人。”
“哪有这回事儿。你说她哪里奇怪?”
“我是觉得一般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看到那种情况,应该会吃惊得‘哇哇’直叫才对吧。”
“可能是因为那个护士比较成熟的缘故吧。”
“这个不太清楚,我有种感觉,或许她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并且用了某种方法协助了老师。”
“怎么协助的?”
“就是把我们的回答用某种方法告诉了老师。”
“那种‘方法’很难做到的。”
“比如说用眨眼的次数什么的。”
“那么大的信息量,仅用那种单纯的方法是传达不了的。”
“所以我只是打了个比方。”
“可是那个护士好像根本就没有关注过我们在纸上写了什么呀。”
我觉得这个假设有些牵强了。我认为不过是老师为了吸引那位美人的注意才让她参加的,可她因为很忙而没有太把这件事当回事。
这次大川开口说道:
“你们看这样怎么样,我们来想一下三十年前和今天的共通点和不同点,这样是不是就能揭开谜底了?”
这是一个很有智慧的提议。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不同点吧。”
“习题集和磁带盒是不同的。”我回答道。
“但两次都是把纸夹在某个东西里面,我觉得从这点来看并没有大的差别。”
“是的。”
“还有吗?”
“今天有别的人加入。”
“嗯。”
“也就是说,只有自己人时可以,有他人加入时也可以。”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这个诡计很稳定,不管人员怎么变化都能成功。”
有道理。”
“也说明不管是很多的人还是很少的人都可以。”
“还有一个不同点,上次老师是站着的,可这次老师是躺着的。”
响起了笑声。
“再怎么说,这点也应该没有关系吧。其他还有吗?”
“应该就这些了吧。”
只能听到叹气声,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了。看来通过不同点不太能解开诡计的谜团。
“那我们再看看共通点吧。”
大川像一个主持人似的把话题向下推进。
“首先,写的内容是‘希望的事情’这一主题。”
“这个没关系吧。”
“可能吧。”
“还有刚才提到的把纸夹到某个东西里面。”
“仔细想想这点很奇怪。没有那种小道具理应也能猜中,但好像少了那些东西不行似的。”
“是啊。”
“可是那应该是为了利落地确认答案,使这场表演显得更加华丽吧。”
我们又继续分析了一会儿共通点,结果从这个角度似乎也不能解开诡计。
“我们再来想一下老师给我们的提示吧。”
这次我提议说道。
“好啊,首先是什么来着?”
“说是把封面朝上堆放在一起这一点很重要。”
“封面朝上叠放的话,里面的纸笺自然也会正面朝上,应该跟这个有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说,老师果然是用了什么方法偷看了里面的内容?”
“那是不可能的,刚才我们已得出这个结论了。”
“这样啊。”
“还有一个提示,说是希望我们能够注意到他是自己去收回习题集的。”
“他在收习题集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桌子上或其他地方留下的字迹?”
“那是看不出什么的。”
“老师说过‘差不多告诉你们答案了’。”
“完全不明白啊。”
片刻的沉默。
“我感觉这里面好像存在着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的小道具。”大川说道。
“小道具?”
“比如说镜子什么的。”
“是吗”
“不清楚。不过,就我们所掌握的这些信息来看,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所以我认为只有存在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要素才能办到。就是不知道这个要素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的东西呢,还是我们看到了,只是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可我认为应该不是镜子。”
“嗯。因为镜子在那一连串的动作中是加不进去的。”
“即使不是镜子,那也应该是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吧。”
“嗯……”
接着我们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推理,结果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最后大家都讨论累了,梅田说道:
“我只能认为老师能透视。”
他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我认为差不多该要回去的时候,大川说了一句:
“虽然没有搞清楚诡计,不过我想到了另外一件很棒的事情。”
我回视着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问道:“什么事情?”
“同学会啊。”
“同学会?”
“是的,虽然小学同学会没有初中高中的同学会那么常见。”
“嗯,很少听说。”
“但我们一定要把它开起来,而且还要把解谜作为余兴节目。”
“把解谜作为余兴节目?”
“对啊,选一个藤田老师以前展示的魔法,大家一起来推理那之中的诡计。”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听起来很有意思。”
“因为不管是哪个魔法,所有的同学都是目击者。大家一起来思考,谜团肯定能解开的。”
“嗯,是的。”
“如果是这个计划,大家肯定会来的。”
“是不是也要请老师来呢?”
“那是当然。主宾不在怎么行呢。”
“可老师对解谜的态度从以前就很消极。”
“应该没事的。今天他不是还给我们提示了吗?现在肯定没有以前那么保密了。”
“是啊,而且,不让他公布真相,我们大家一起推理解谜,这样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嗯,就算解不开谜底,大家聚在一起也会很开心的。”
“那好,等老师病一好,我就马上计划开第一次。你们就交给我好了。”
虽然今天未能解开谜底,可我们走出医院的大门时心情是愉快的。
3
同学会的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因为老师住院的时间延长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二阶堂的电话。她就是原来的江木同学,婚后冠了夫姓。
电话里她告诉我,她们三名女同学想去探望藤田老师,但因为不知道地方,所以想问问我路怎么走。她应该是听谁说起过我们曾去看望老师。于是我决定给她们带路,顺便再去探望一次老师。
在电话中,我提到上次藤田老师曾就“七夕的奇迹”给了我们相当多提示的事情。
二阶堂听后的反应是:“哦?那我也问问老师有关发生在小学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告别会上的那件事吧,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了。当时空空如也的教室里突然出现了上千张色彩鲜艳的画,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震撼。”我立刻回答道。
“真是吓了一跳。究竟老师是怎样让那么大体积的东西出现在空空的教室里的呢?”
“就像是用魔法把它们一下子变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样。”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老师就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是啊。”
“其实我特别想知道那个魔法的诡计。”
“为什么呢?”
“我也是一名初中老师,今年担任初中三年级的班主任,期末时如果能给学生们也开一个那样的告别会岂不是很棒?”
“原来是这样啊。你给老师打个电话,然后试着聊到这个话题,你觉得怎么样?也许老师会给些提示的,搞不好在探病当天还会再次演示滕出老州给我们看呢。”
“我试一下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二阶堂跃跃欲试的声音,随后她挂断了电话。
过了几天,我不在家时,二阶堂又打来电话。看了家人所记的电话留言,我得知了会合的时间。
集合地点定在大型商场的出入口附近。
店内正在进行着夏季衣物在库一扫空的打折活动,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寻找迷路儿童母亲的寻人启事,热闹无比。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人们在快步地来来往往。
我和二阶堂、北川在商场里会合了,松林好像还没到。
“中村,不好意思啊,麻烦你跑一趟。”
现在是一家拉面馆老板娘的北川抱歉地说道。
“没事儿的,反正我也还想再去一次的。”我回答道。
实际上我不仅是因为有这个打算,还因为去那个医院有另外一个乐趣。一想到今天有可能还能看到那个叫牧田的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护士,我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因为那家医院就在我公司附近,所以午休时会有护士出来买面包什么的。自打上次起,每当我看到穿白衣的人,就会去看看是谁,总想着能不能与那位美女护士偶遇,可一次都没有看到过。
我问道:“二阶堂,怎么样了?‘告别会魔法’的那件事。”
“非常成功哦。我打电话给藤田老师说:‘要是我也能开一场那样的告别会就好了。’老师听后说道:‘虽然不能告诉你真相,但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可以再演示一次给你看,请仔细观察,自己去思考。’”
“哇,太好了。那意思就是说今天我们可以时隔三十多年再次看到那个不可思议的魔法啰。”
“今天会不会还像那时一样,在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变出大量的东西来呢?”
我像一个孩子似的期盼着。而且,再次觉得自己来带路真是来对了。
不久后,原来姓星野的松林也来了。听说她在家里开了一家咖啡店。
四个人到齐后,我们乘坐巴士前往医院。坐车期间我们的话题也一直围绕着那次告别会上的魔法。
“总之,从立体的角度去考虑,教室是一个六面体,肯定是从其中一个面搬进去的。”松林说道。
“六面体的意思是?”我反问道。
“那个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首先有走廊那一面和操场那一面吧?”
“可是那里我们有人在看守着。”
“是的。所以还剩下四个面。”
“当时教室是什么情况来着?”
“一边是六年级二班,他们正在开着告别会,所以是不可能搬入的。”
“那是不行。这一面也要排除。另外一边呢?”
“是五年级三班。这边不是正在上课吗?”
“屋顶呢?”
“我们的教室在一楼,二楼是低年级的某个班级,应该也在上课中。”
“那这样一来,只剩下地下这一面了。”
“地下吗?可是当时我们调查过了,地面上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
“总之我们今天特别要注意地面。”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发现那个地面有任何异常。
这次北川开口道:“我认为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双层的。”
“双层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屋顶不是平时的屋顶,而是用纸箱或其他东西做成的假的,与真屋顶之间有缝隙,那些画就藏在那个缝隙之中。”
“那样需要一个相当大规模的工程哦。”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屋顶,而是像黑板这样的东西。”
“即使这样也很难哦。因为没有那么大的纸箱,必须要拼接起来才行。”
“说得也是。”
二阶堂开口道:“你们看这个假设怎么样,老师的衣服是双层的?”
“我们男生调查过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衣服肯定会变得很厚,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松林加了一句:“而且太重老师会支撑不住的。”
众人不禁失笑出声。
“不过,总之今天我们也要多注意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双层的。”
虽然我们提出了各种假设,但想要查明真相好像很难。不过,小孩子看到的东西和大人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有所不同。所以我对通过今天的重演解开谜团是抱有期望的。
由于一路上我们都在专心地说着话,所以感觉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院。
老师已被转移到了单人病房。这是典型的医院的那种病房,里面有着大大的窗户,光线非常明亮。老师从床上坐起来迎接我们。在我这个外行看来,他似乎比上次好转了一些,所以心里稍稍安下心来。
老师说憩室周围炎的病情恢复得还不错。大家聊了一会儿目前的近况后,话题终于转到了告别会的那件事上。
“想想以前,现在的社会真是奢侈啊。每当我感觉到这一点时,就会想起那次告别会上发生的事情。”
松林接住北川的这句话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比如说,我家的小孩参加了少年足球队,既要买什么昂贵的制服啦,又要出去远征需要在外住宿啦,真的很费钱。可是,小孩子觉得那些很正常。看到他们的样子,我有时就想他们这样真的幸福吗?”
二阶堂也接着说道:
“前段时间我去国外旅行时也有同样的感觉。日本人用钱的方式和以前一样糟糕。看到有些年轻的女孩子刷卡购买了很多与她们并不相配的昂贵的商品,我甚至觉得这些不知道真正旅行乐趣的人真是可怜。”
接着北川也说道:
“是啊,我最近深深地体会到,虽说只要花钱,就能得到豪华且快乐的事情,可是能够动脑筋想办法的事情还是应该去想办法的。而且,动脑筋想办法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
坐在床上眯着眼睛听大家对话的老师终于开口说道:
“看来大家都已长大成人了。”
一副非常满意的表情。
“那好,作为奖励,我把那时的魔法再演示一遍给你们看吧。”我们所期盼的魔法终于要重现了。
“今天我的身体这个样子,所以我找了一个助手来完成魔法。我现在叫她过来。”
说完,他按下了枕边的呼叫按钮。
我心想如果是上回来时看到的那位漂亮的护士就太好了。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后出现在病房里的,如我所愿正是牧田护士。她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要短一些。因此更让人觉得她的表情很理性,比记忆中的她还要美丽。仅仅看到她的脸,就让人感觉周围顿时明亮了许多,房间里似乎在开始流淌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乐曲。
她首先对我点了点头。从她眼睛里的光芒来看,好像还记得我。
可是接下来室内的反应太让人意外了。
“牧田小姐,你是牧田庆子吧?”
“啊,二阶堂老师。”
“好久不见啊。我听说你成为了一名护士,原来是在这里工作啊。”
藤田老师插了一句:“牧田小姐,你认识二阶堂吗?”
“是的,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她教过我理科。”
“那真是巧遇啊。”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会儿,似乎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过了一会儿,藤田老师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说道:
“那好,牧田小姐,就请你按预定的那样来做吧。”
“好的,我知道了。”
美人护士麻利地回答道。
“那么,首先请你们检查一下这个房间,看一下有没有可藏东西的地方以及物品搬入口。在这期间,我请牧田小姐用纸胶带把窗子和窗框粘接起来。”
我们依老师所言对房间进行了检查。我检查得很仔细,心想这次绝不能被他骗过。
房间的面积有六个榻榻米大小,只有一扇门。门正对着的是窗户,剩下的两面是光光的墙。
室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放有电视的台子。我打开台子的对开门,发现它不过是用胶合板做成的一个简单的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电视也没有问题,它旁边的移动电话也是非常普通的那种。还有访客用的折叠椅,我把它拿起来,从各个角度去看,没有发现有动过手脚的地方。床的下面我也看了,不过是普通医院用的那种结构简单的床,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接下来是打点滴用的架子,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有一件有光泽的茶色长袍挂在墙上的螺丝钩上,但这个也不是双层的。地面我也认真调查过了。可是,混凝土地面上严严实实地铺着大块的正方形瓷砖,找不到任何搬入口。我们让老师挪了挪身体,把被子也检查了一遍,可是并未发现秘密口袋之类的东西。房间很小,所以搜查很快就结束了。
这里是四楼,我认为从窗子搬入是不可能的,再加上护士还在上面贴了纸胶带,这下就更不可能了。我把胶带粘贴的位置以及起皱的部位都仔细记了下来。
“差不多了吧。中村和我先离开房间,女士们简单检查一下牧田的身上。”
“这种事也让护士小姐配合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
护士丝毫不觉厌烦地回答道。
老师下床想要站起身来时摇晃了一下,我赶紧去扶住了他。看来他的体力还是有些不支。
我们从病房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过了一会儿另外三人走了出来。
“那个护士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带。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把被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异常。”北川报告着情况。
牧田像是送三人出来似的,也来到门口。
“那我就开始施展魔法了。”
她用略带兴奋的语气说道,然后从里面关上了门。
室内恢复了平静。奇迹能否再次发生呢?
在等待的期间,藤田老师和二阶堂聊着天。
“牧田小姐原来是你在中学的学生啊。”
“是的。不过我不是她的班主任,只负责教她们其中一门课程。”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很引人注目了吧?”
“那当然了,她那时是全校男生的偶像。”
“我想也是,她有着少见的美貌。”
“是的,听说那时她每天都能收到情书呢。”
“是吗,不过虽然她有那种经历,可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骄傲。”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歌也唱得特别好听。那时电视上有一个选拔艺人的节目,有人劝她去参加,可她好像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当我听说她成了一名护士后,心想这才是像她那样的人真正想做的工作,我感到非常开心。她护士当得怎么样啊?”
“那真是细心又周到,在这里也很受大家欢迎。”
我听着藤田老师和二阶堂的对话,心里对牧田越来越着迷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请进!”
在护士欢快声音的催促下,我们走进了房间。
“哇——这真是……”
小小的病房里挂满了万国旗。我想至少得有上百面吧。旗帜是用万能笔在纸上画的,被绳子连在一起。作为老师的学生,我们看到那个着色方法马上就明白了那是老师的作品。
“老师,您又成功了。”
这一次的魔法好像也非常成功。我们搜查了那么久也没有任何发现的房间,究竟是从哪里把这么多东西给变出来的呢?第二次我们依旧没能识破魔法的真相。
我们四人为那间房间精彩的变化感叹了一会儿。尔后,藤田先生发表了感言:
“牧田小姐的魔法比我的要出色多了。”
“哪有这回事。”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还让你接受身体检查。”
“没事,我非常开心。那我先走了,请您好好休息。二阶堂老师您也多保重。”
她向我们每人鞠了一躬后,脚步有些忽忙地离开了。好不容易见到她,好想多跟她说会儿话,但考虑到她很忙,我也就没有出声。
“老师,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怎么做到的?”
二阶堂询问道。
“所以说是魔法啊。”
老师又在装傻。
由于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想追问真相,但想到对方还在病中,所以只好拼命忍住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我们已在动手撕除纸胶带了。那些胶带还贴在刚才记忆里的位置上,连皱褶也没有发生变化,很明显这里不是物品的搬入口。
之后我们又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就准备告辞了。正当我们打完招呼准备离去时——
“等一下。”
老师突然叫住了我们。可能他觉得又要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感到很寂寞吧。
“难得你们特意来看我,作为感谢,我给你们一个提示吧。”
我们很是意外,聚精会神地听着。
“请你们好好想想那天的教室。那天的教室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但实际上有一个谁都认为‘平时都是那样,所以今天也一定是那样’的地方,唯独在那天与平时是不一样的。”
“啊?是哪里呢?”
“这个嘛,就要你们自己去想了。”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可是谁也不知道。
“老师,这个完全起不到提示的作用啊。”
二阶堂作为代表反驳道。
“反复去思考的话,就一定会打开思路的。请你们好好去想想吧。”
老师像以前那样微笑着。
回去时我们在走廊上又再次看到了牧田护士。
当时她正用力推着一个躺在带轮子的床上的急诊患者,上面还插着打点滴的架子。她一副认真的表情,与刚才判若两人,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好跟她打招呼。
看着她那穿着白衣的背影,心想: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出色容貌,却从来不会因此而骄傲自满,而是认认真真地工作,保持着一颗美好善良的心,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我由衷地对她产生了一股敬意。
4
由于我们大家都还有时间,所以决定去松林家的咖啡馆继续推理。
我第一次去她的店,店里的内饰使用了很多黑色系的木材,里面大概摆放着八张同样也是用木头做成的简单而又显高级的桌子。
虽然柜台里有一名年轻的女店员,可是松林还是亲自为我们倒了一杯原始综合咖啡。
当我们喝了一口那略带苦味的咖啡后,二阶堂首先发言道:“看来我们不得不否定那个从六面中的某一面搬入的想法了。”
北川也遗憾似的说道:“是啊,最后一个有可能的地板看来也不行。那种结实的地板,什么也干不了。”
“还有,说东西是双层的这个假设也不对。”
“大规模的工程,这次也是不可能的。”
“衣服也不是双层的。”
包括说完此话的松林在内,大家都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既不能从外面搬进来,里面也没有隐藏的空间。”
果然是一个难题。
我试图改变一下这个被卡住的问题的视角,说道:
“我们来考虑一下老师的提示吧。”
北川在一旁进行了补充:
“老师的提示是:‘有一个谁都认为平时都是那样,今天也一定是那样的地方,唯独在那天与平时是不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还说:‘反复去思考的话,就一定会打开思路的。’”
“难道是所有的教室都向旁边错开了一间,实际上那天我们是在隔壁的教室里?”
“就算是在隔壁教室,没有搬入口这一点没有改变啊。”
“那种平时没有只有那天出现在教室里的细细的裂缝呢?因为是纸这种东西,所以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缝,就可以放进教室了。”
“可那个时候那么多人一起仔细地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裂缝啊。而且把上千张的纸从那种投入口放入,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是啊,可是我觉得三十年前的那个时候花的时间是有点久。”
“当时老师说过是因为魔法有些不顺利。”
“也有可能那个魔法本来就需要花费比较久的时间。”
“其实我也觉得,那次老师应该不是差点要失败了,更像是他为拖延时间而故意那么说的。拖延那些时间是用来做什么的,这是一个线索。可是今天又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所以我又被搞糊涂了。”
“这样啊——”
“连那名护士都能做到,所以应该并不需要什么力气,只要知道方法,谁都可以做到吧。”
“关于这一点,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藤田老师那么喜欢自己动手表演,可今天他没有自己做,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病引起的某种障碍导致他做不了。”
“也有可能只是他为了引起那位可爱护士的注意吧。”
“那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以前的那次是后面大家一起用晾衣夹做成了万国旗的样子,而今天好像是提前做好了的。”
“是的。从今天花费的时间很短这点来考虑,旗子应该是在带着绳子的状态下,从某个地方搬进来的,或者是事先保管在房间的某个地方。”
“还是说因为数量不多,所以当时有足够的时间去挂绳子……”
我们一直讨论到又续了一杯咖啡,可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越想就越觉得这个谜团很复杂,我只能认为在告别会的那天画是凭空出现的,尔后又飘然落下来的了。
这次探病过后没几天,我收到了一封明信片,得知藤田老师已经顺利出院了。
5
今年的夏天很是炎热。在夏天已经过去大半时,太阳好像故意使坏似的,精神头丝毫不见减退。在八月底,我大抵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大的原因患上了腹泻。严重到吃下去的东西立马就拉出来这种程度。
但是由于工作很忙,实在请不到假,我只好坚持了一天,第二天强撑着继续去上班。当我在公司仓库确认库存的时候,突然发起了高烧,当时我感觉自己差点就要倒下了。
同事开车带我去了附近的藤田老师住过的综合医院。我几乎是爬着走进大门的,被当作急诊患者接受了检查。医生说我的身体严重虚弱,需要进行精密检查,要求我住院。之后妻子和孩子们也跑来医院,搞得全家人一起跟着紧张。
我住在和藤田老师同一类型的单人病房里,要在那里静养一段时间。幸好打了针和点滴后,烧很快就退了,而且体力似乎也在慢慢恢复。
这是一家大型综合医院。我所在的楼层好像不是牧田护士所工作的楼层,所以一直没能遇到她。但在住院的第五天,我在走廊里和正拿着病历走着的她擦肩而过。我向她点头示意,她一副由衷为我担心的样子问我道:“这不是中村先生吗?您这是怎么了?”
她记住了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无比高兴。
“哎呀,我这是壮汉得病。”
我把情况告诉了她,护士一一点头倾听着。然后说道:
“您真是受苦了,请您多保重啊。”
说完她就准备要走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个好机会。
“不好意思。”我叫住她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上次藤田老师让旗子出现的那个魔法的真相?”
“啊?这个啊……”
她美丽的脸上掠过两次微微犹豫的神情,但最终还是说道:
“好啊,没关系的。待会儿我抽空去您的病房找您。”
她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后便悄然离去。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她就答应了。
回到房间,我心神不宁地等着。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多年的谜团终于要解开了。三十多年前,上千幅画仿佛从地板上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那个魔法,终于到了要解开的时候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让我没想到的是,牧田很快就来了。她好像是利用做杂务的间隙过来的,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根日光灯管。尽管忙得不可开交,但她还是对我这个患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立刻向她询问起魔法的诡计。
“听说和以前你们的小学告别会时使用的魔法是一样的,对吧?”
“嗯,是的。”
“其实,那个时候和前几天的那次,画都被保管在房间里的一个盒子里。”
护士小姐停顿了一下。
“盒子?可室内我们都彻底调查过了,没有发现有那样的东西啊。”
“嗯,不过,是一个成为盲点的盒子。”
“所谓盲点,是指明明看到了,却没有意识到它是盒子的意思吗?”
“是的,在场的人都清楚地看到它了。”
“那个盒子是什么东西呢?”
“就是这个。”
她拿给我看的是她从刚才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根日光灯管。
“看,就像这样。”
说着,她把日光灯管一端的金属部分拔了出来。那个部分经过改造,变成了像装奖状的筒栓那样的构造,可以很轻松地拔掉。
“这是藤田老师利用废品制作出来的。把纸放在里面,再把它安装在天花板上,用它来代替真正的日光灯。”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感到很意外吗?”
“这我真是猜不出来。”
“他说这是一种利用了人们认为日光灯打碎后会产生毒性气体,所以很危险不能打开的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的心理诡计。”
“确实如此。谁都认为日光灯是不能打开的。实际上打开后确实会有气体出来的,对吧?”
“嗯,不过按照老师的做法,就没有问题。首先在日光灯管一端的玻璃处切一个口子,然后把它放在外面,再在上面放一个重物压住它,接着用线从远处把金属部分拉拔出来,放置一段时间。然后等气体放完后再回收。”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简单。”
“中村先生毕业的那所小学的日光灯,一根大约长一米二。据说是把三十张左右的对半裁开的纸叠在一起卷成圆柱形装在里面的,一根灯管里一共装了六个这样的圆柱。因此,一根灯管可以藏一百八十张左右。日光灯一共有六根,计算一下就可以知道,当时总共藏了一千零八十张左右。从灯管里取出时,据说利用的是教鞭。”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当时的情况。
三十多年前的那天上午,老师把画塞进了六个事先准备好的用废日光灯做成的盒子里,用它们换下了原有的日光灯。然后等学生们来了之后说要开始施展魔法,让大家检查了房间。过了一会儿,等大家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大概是踩到那张配餐用的台子上,取下假的日光灯,把里面的画一一取出,再把空的日光灯装了回去,最后把画摊在了地板上。那时他说什么“魔法不顺利”之类的话,大概是为了给移动配餐台在六个地方作业而争取时间吧。
另外,老师所说“有一个谁都认为因为一直都是那样,所以今天也一定会那样的地方,唯独在那天与平时是不一样的”这个提示,我也能理解了。一年来每天都亮着的日光灯,唯独在那天失去了亮灯的功能,这一点任谁都不会想到。
护士小姐继续说道:“老师前几天其实是想亲自做的,但因为他脚下没力,站在床上操作太危险了,最后只好作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还有,听老师说这个魔术如果当天天气下雨或阴天,导致室内变暗的时候是个难点,因为那时必须要开日光灯。所以上次他打算视天气来临机应变,万一要开灯就说开关出了故障。听说小学时的那次,他事先借了照明器材,以应对恶劣天气造成的不时之需。说是如果下雨的话,就打算用‘为了制造气氛,今天的告别会就用这个照明’的借口来应对。”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我们得到消息说藤田老师要借照明器材。但是,当时我们都被那个魔法给迷住了,并没有去关注那件事。如果能多想想他为什么需要借用照明器材的话,那个日光灯的诡计或许能更容易被我们识破。
不管怎样,经过三十多年的岁月,这个谜团终于被解开了。
我沉浸在解开多年谜团的感动中。但令人吃惊的还不止这些,更大的冲击还在等着我。
“另外一个魔法的真相我也告诉您吧。”护士小姐继续说道。
我哑然道:“另外一个?就是能猜中别人心思的那个吗?”
“是的。”
“是吗?果然那个魔法你不仅仅是一个参与者,还协助了老师,对吧?”
“果然是指?”
“是这样的,当时我们一起的那个叫梅田的家伙提出了这样的看法。不过他说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
“啊,是那个梅田先生啊。是矮个子的那位吧?因为我记得个子高的那位是大川先生。”
也许是工作上有什么诀窍吧,护士小姐似乎能把人的名字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说道:“是这样啊,果然还是露馅了。我说了我不行的,老师请我做托儿的时候,我本来是拒绝的,但他坚持要我帮忙,所以我也只好答应了。”
“托儿?”
“是的。”
我认真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是一个托儿。当时,老师在先说出我的愿望之后,打开我的磁带盒确认了答案,对吧?”
“是的。”
“其实魔法的关键就在这里。”
“什么意思?”
“那个盒子不是我的,而是中村先生你的。因为老师当时是躺着的,离得比较远,所以从你们所处的角度很难看到盒子上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看起来他是为了确认我的答案而打开了我的磁带盒,但实际上,他打开的是中村先生您的磁带盒,看着里面的纸,把所写的内容给背了下来。然后他再把那个纸条放回盒子里,说出刚刚记住的中村先生您的愿望,然后说要确认一下,再打开了下一个梅田先生的盒子。当然那个时候他把梅田先生的纸条的内容也给背了下来。”
“怎么可能?那你的盒子呢?”
“我的盒子在最后面。假装确认最后一个人大川先生的回答而打开的盒子正是我的盒子。藤田先生那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太好,但还没差到无法坐起来的程度。但为了在表演那个魔术时不被你们看到盒子上的名字,他故意躺在了被窝里。”
我感觉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泄掉,掉到了地下的另一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完全明白了三十多年前七夕那天发生的一切。
藤田老师为了告诉我们考虑他人心情的重要性,给我们表演了一个魔术。他首先让所有的人写下愿望,然后亲自把夹着纸笺的习题集给收了回来,并若无其事地把我的那本放在了最下面。接着说第一个是中村,然后说出了我的愿望。他一定是因为非常清楚我一直都很希望母亲能早日康复,所以才会选择我作为第一个被猜测的对象。然后他说为了确认而打开的册子并不是我的。当时他假装做出确认后点头的动作,其实是打开了下一个学生的册子,并看了里面纸笺的内容。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确认答案,实际上是在背诵下一个孩子的愿望。
然后他放下册子,说出了下一个孩子的愿望,接着又说要确认一下,然后再打开一本册子,继续背诵下一个孩子的愿望。就这样一个一个地错开下去,就把所有人的愿望都给猜中了。
之所以把册子正面朝上叠放,是因为怕坐在前面的孩子发现册子上的名字和正在说的那个人不一致。
我发了一会儿愣,等回过神来后对牧田护士说道:
“这个诡计,是我们在小学七夕节的时候,老师为了教育我们成为懂得考虑他人心情的人而为我们做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一直觉得那里面有什么诡计。但是在之后的三十多年人生中,我觉得在我们班学生的脑海里,始终记得那个能百分之百懂得别人心思的老师的身影。而且,这种压力也促使我们不断地告诫自己在生活中要时刻注意考虑他人的心情。”
“应该是会这样的吧。”
“随着逐渐长大,我明白了世界上有很多人不能理解别人的心情。不仅如此,我还见识过只有做违逆他人心意的事才能生存下去的人。但是,我觉得不管是梅田,还是大川和我,都多亏了老师的教育,总算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是啊,真是太好了。那个七夕节真是一个意义深远的七夕节。”
牧田护士露出了感慨万千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手说道:
“那个日光灯的改造盒子你还没扔吗?”
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令我很是意外。
“嗯,其实我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用到,所以就让藤田老师给了我。”
“能用到?什么时候会用呢?”
对这个护士来说到底有什么用途呢?是在这家医院使用吗?
“用在患者身上。”
“什么时候会用到患者身上呢?”
她那美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落寞的表情,只听她回答道:
“住院的患者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人来探望的。有的人甚至连生日那天都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只能孤孤单单地度过。我想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时,我就给他表演这个魔术来为他祝贺。不过也有可能完成不好会搞砸……”
我被感动包围着。这是多么深切的关怀啊,牧田的这种关怀,将会如何感染那些寂寞的患者呢?比如,他们肯定会这样想吧:“虽然我生病了,也没有一个人来看我,但是我能在这里认识这名护士,我已经感到非常幸福了。”对那位患者来说,比起毫无新意的豪华花束和昂贵的果篮,能够认识一个真心关心自己的护士无疑是更好的礼物。
我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牧田小姐,和你说话让我想长寿。”
“啊?为什么呀?”
护士小姐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
“因为只有珍惜人生,才能有机会再次遇到几个像你这样真正心地善良的人。这么一想,我必须得长寿才行啊。”
“您过奖了。”
她害羞地低下了头。啊,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她也很漂亮。我竟然在想这种不严肃的事情。
那一刻空气中充满了不应该在医院里存在的那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