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老师,以一指之力撼动巨石
村濑继弥,1956年(昭和三十一年)出生于岐阜市,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系。平成三年凭借《藤田老师的婚约》入选第十四届小说CLUB新人奖佳作。平成五年发表在《本格推理一》(光文社文库)中的《藤田老师和人的消失》入选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主编的推理小说代表作选集。平成七年《藤田老师神秘的一年》入选第六届鲇川哲也奖佳作并被出版(东京创元社)。此后,出版了《水野老师和三百年密室》(立风书房)、《不会让对方不幸的对话》(鳗鱼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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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时下已是初夏,白天的时间变长了。当我到达日式饭店“喜乐”时,天还没有黑。这家饭店是这座中部地区小城市中屈指可数的老字号,稍后将在这里举行毕业三十几年的小学同学会。我们都很期待这个多次召开的聚会,因为我们上六年级时的班主任藤田老师,他的教育方式很特别,经常会做出一些有如魔法一般的事情,通过这些事情教给了我们很多重要的道理。我们很喜欢在同学会上一起思考那些魔法的谜底。
三名同学——开业医生玲村和担任公司董事一职的梅田,还有经常担任这个同学会干事的公司职员大川已来到会场。我开口问道:“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啊?”
“计划解开之前的那个在密室状态下搬动巨石的谜题。”大川回答道。
“噢,原来是小小的下川使出了神力的那件事啊。”
“嗯,就是那件仅凭一人之力在眨眼之间就把那块用推土机才能推动的巨石给搬走了的事件。”
我马上就想起了那个事件。
梅田说道:“刚才我们还在说,下川真的很可怜。”说着,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道,“二十五岁就死了。”
“肝脏不好。”
“那种病即使是现在的医学也治不好。”玲村遗憾地说道。
“很快就是他的忌辰了。”
“不过,那个星期天下川使出的超自然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我用故作轻快的语气说完后,梅田也随声附和:
“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他在那个时候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重量级举重选手了呢。”
“那个谜底今晚果真能解开吗?”
“不知道啊,难度大不说,老师的嘴又紧。”
就这样,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怀念地回忆起三十几年前的那桩奇异事件。
*
藤田老师在那天的早会上突然问我们:“同学们,你们说这个班上力气最大的人是谁呀?”
同学们立刻异口同声地回答道:“西田。”
西田是我们班上长得最壮硕的男同学,他在隔壁城市的柔道馆学习柔道一事在学校也很有名。
“没错,西田的力气的确很大。其他还有吗?”
有女生回答:“畠中。”
他在体育课上很是活跃,深受女生的欢迎,所以有人推荐了他。
“是啊,畠中还是班上引体向上的最高纪录保持者呢。好、好,还有吗?”
此后,大家的意见就大不相同了。在我们大概列举了五个人的名字后,老师问我们:“刚才同学们所说的这几位同学确实力气都很大,可是,大家是不是忘了讲一个重要人物呀?”
班上一片寂静。
“您是想让我们说是藤田老师吗?”
一位名叫吉田的女同学说完后,教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啊,不是。当然是问在学生当中。”
“哦?”
同学们再次沉默,再也想不出可作为候选的人了。我也是想了又想,把班上力气大的同学的名字全都想了一遍。
“看来大家不知道啊,那我告诉大家吧。他就是……”老师的目光里闪烁着玄妙的光芒,“……下川。”
教室里一片哗然。下川是一名长得又瘦又小,由于肝脏有病的原因脸色也不好,体育课经常请假的孩子。这名少年被其他同学孤立,就连休息时间也经常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有人暗地里把矮小的下川简称为“矮子下”。上课回答问题错误时,大家的笑声中不乏嘲讽和讥笑。甚至还有少数人会欺负他。现在老师居然突然说他力气大,老师的话让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好像大家都很吃惊,下川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可是会使出像推土机那样大的力气哦。”
“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下川个子那么小,他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啊。”
班上的学生们纷纷表示否定,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起来。
“不能这样啊。不能仅凭外表判断一个人,因为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了不起的一面,而那些与外表无关。”
同学们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
“那就让西田与下川比试一下摔跤看看吧。”
有人提议。
“是啊是啊!”
不断有叫好的声音。藤田老师打断他们的发言道:
“你们没有好好听老师讲话啊。老师刚才是怎么说的?我是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这么说的话,不就没办法证明了吗?”
“在不同的地方力气会改变,这事很奇怪啊!”
“肯定是在说谎!”
同学们纷纷表示出不服,并且持续了好一会儿。
终于,老师“唰”地一下举起手来。
“那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让下川给大家证明一下他强大的力量。但是,该如何证明才好呢……”老师思索片刻后,说道,“对了……嗯,就用那里的造景石吧。”
老师越过窗户,指着位于校园尽头的二宫金次郎铜像的方向。铜像周围是一处朴素的日本庭园风格的景观,里面摆放着庭园造景石。
“让他在无人的地方把那其中的一块石头,搬动一百米,你们说怎么样?如果是下川,他轻轻松松就能搬动。”
“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太荒唐了!”
众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道。因为那里的石头全都是成年人伸展双臂才能抱得下的大石头,且都是一些沉重的岩石,即使学生时不时趴在上面打闹玩耍,那些石头都纹丝不动,绝非一个小学生能够搬动的。
“怎么样呢?我问问他本人吧。下川,怎么样?没人看你,你应该能做到吧?”
班上所有的人都齐齐注视着坐在最后排座位上的那个小个子少年。他的反应很让人意外,只见他含蓄地点了点头。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下川,你可要说到做到哦。”有人出声道。
“是啊,一定要做给我们看啊。”
同学们的声音猛地变大起来。
“如果要让他做的话……”
老师说着,中途停顿了一下。大家再次安静下来。
“……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师环视着全班同学的脸,继续说道:
“如果下川一个人把那种大石头搬动了一百米,你们要答应我永远都不要因外表而瞧不起人和欺负人。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话,我想下川也不会嫌麻烦,他会同意搬石头的。”
大家都没有异议。
“那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川,你会去搬吧?”
下川再次微微点了点头,班上又一次陷入了哗然。
接下来老师在黑板上说明了相关的准备事项。
我们计划在下个星期天进行现场演示,地点就定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
我们小学教学楼一楼在东侧边上和西侧边上各有一个出入口,分别被学生习惯性地称作东口和西口,两个出入口之间有近一百米的距离。老师会请其他老师帮忙在前一天把一块造景石放在东口附近的走廊上。然后在周日的早上,全班同学会去确认学校里是否藏有搬运机器或者偷偷帮忙的大人。确认完后,把石头和下川留在楼里,然后把门关上锁好。
如此一来,那栋楼房就变成了一间石头和下川待在里面的密室。
最后,下川在眨眼之间把巨石搬动了一百米之远,放在了西口附近。然后他自己从门里面把门打开,把搬好的石头展示给众人。
“那个时候我们就用庄严的音乐和干杯来迎接勇士下川吧。再为他送上手工制作的王冠、手杖和斗篷。”
好像老师对这次活动的成功充满了信心。
“老师,你做了这么多决定,没问题吗?”
有学生提醒他。
“当然没问题啊。对吧,下川?”
众人朝最后排的座位望去,只见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老师一副深得我意的样子继续说着:
“今天是星期二,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多花点时间去好好准备吧。”
此后,还指定了负责制作王冠和手杖、斗篷以及挂在西口门上的横幅的人员。甚至还指定了负责购买用来干杯的果汁的人员,而且还让同学们去问问各自家里有没有好看的玻璃杯。
我是负责制作王冠的人员之一。第二天老师带来厚厚的铝箔和透明的塑料珠子,指导我们制作。首先把铝箔切成小块,做成立方体。再将很多个这样的立方体组合起来,连同塑料珠子一起做成王冠。我一边做着,一边担心得不得了。那么大的石头,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认为那么小的下川能够搬动。做了这么多准备,要是石头纹丝不动的话,下川岂不是又要受欺负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老师能负起责任吗?失败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们甚至在周四于学校用餐的时候,使用牛奶瓶练习了该如何干杯。还在干完杯后先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进行了鼓掌的练习。
时间来到星期六时,各种准备都已就绪。比较费时费力的王冠也顺利制作完成了。王冠做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像珍珠王冠似的。设计繁杂的斗篷和横幅、刻有考究雕饰的手杖也都做好了。
当天放学时,我们划拳决定了检查场所。也就是明天在下川搬动石头之前,负责检查校园里有没有什么可疑东西时的分工。教学楼里有很多房间,我们详细确定了由谁负责检查什么地方,由谁把哪里锁起来等细节。接着我们还指定了负责带头干杯的人以及负责授予王冠和手杖、斗篷的三名女同学。
准备了这么多,星期天到底会怎样呢?可不要是个悲伤的结局啊……我愈发担心了。
终于到了当天。规定的集合时间是十点,我骑着自行车提前一会儿到了学校。
东口入门的走廊上,已有一块造景石被移放在了那里。这应该是星期六下午,藤田老师按照计划在其他男老师的协助下移到这里来的。那是一块只有成人伸开双臂才能抱起的长有棱角、显得有些高的石头。石头稳坐在走廊上,我走上前去,摇了摇它,可它一动不动。于是我仔细观察起那块石头。石头上夹杂着褐色部分和白色部分,表面相当粗糙。凝神细看,我隐约觉得那块石头的形状很像我的名字“中村”里的“中”字。接着我环视着走廊,到对面出入口有着相当远的距离,走廊尽头的墙壁显得很小,看起来就像一个火柴盒。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一个孩子能把这么重的东西搬到那么远的地方。
好像同学们都已经汇集到教学楼的西边了,于是我也赶了过去。
西口附近的校园里放着桌子,上面铺着桌布。藤田老师正在摆放大家带来的用来干杯的玻璃杯子。女同学们正在用图钉把横幅钉在西口的门上。那是一幅画着大量红色和白色小花的力作。一旁还放着一台从音乐室搬过来的箱式音响。
下川已经到了,脸色比平时还要难看。学生越聚越多,整点多一点时,终于全员到齐。
老师让同学们在西口附近集合。然后对站在近旁的学生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昨天,我和其他的男老师一起把石头运过来了,真是太重了,费了很大劲。”
他叹了口气。我不禁看了一眼下川,发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终于,老师对着所有人大声说起话来:
“那好,接下来我们按照昨天分发的要领来检查教学楼吧。首先分发写有名字的卡片,这是为了检查是否有人偷偷留在了里面,等会儿会用这个一一核对。好了,你们拿去吧。”
所有的人都无一遗漏地拿到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画纸,上面用钢笔写着自己的名字,画纸背面也同样用钢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接下来,为了以防万一,请同学们互相检查一下,每个人是不是都拿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卡片。”
按照老师的指示,我们互相检查,发现大家都拿着自己的卡片。卡片背面也都检查了,全部打着一个叉。
“好了,都准备好了吗?那现在开始检查。请大家仔细检查,听到哨声响后在东侧出入口外面集合。”
老师说完,我们快步走进教学楼。
我负责检查体育教官室、校长室和保健室。体育教官室和平时一样整齐地摆放着大桌子,当然还有椅子,都是用木头做的。我查看了桌椅下方,没有发现藏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角落里堆放着貌似为近期将要举行的球技大会而准备的排球网、以及支网用的铁桩、粗绳等物品。因为还放着一块结实的塑料布,所以我连塑料布的下面也进行了检查,结果什么也没有。打开置物柜的柜门一看,里面放着扩胸器、铁哑铃、起跑枪等零碎物品。接下来是校长室。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大桌子,这种地方藏不了人。陈列奖杯等物品的玻璃柜和会客区也都没有异常。保健室也不见人影,一片寂静。细长的身高测量仪和圆头体重计像姐弟俩似的依偎在一起,寂寞地伫立在那里。突然感觉什么东西一瞬间动了一下,吓了我一大跳,后来发现那只是自己映在大镜子里的身影。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无人躲在里面。床下也没有异常。
哨声响起,我们在东口出门处集合。
出口处,老师把写有名字的卡片收了回来。把它们放入纸箱后,用玻璃纸胶带封住箱口。因为我就站在旁边,所以一直盯着老师的动作,箱子一开始是空的,而且每个人都将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张卡片交给了老师,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行为。
“那好,是谁负责在西口内侧把门锁上的?”
“是我。”玲村举手回答。
“门锁好了吧?”
“锁好了。”
“好的。是谁负责确认窗户有没有从里面锁好?”
“是我们。”
江木、吉田、里中举起了手。
“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三人分头全部确认过了。”
“那好。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把这里的出入口锁上的话,这栋楼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间密室。”
大家对此没有异议。老师继续讲道:
“所有的教室你们都检查过了,发现什么异常了吗?”没有一个人出声。
“看到可疑人影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
“有什么能够搬动石头的机械之类的吗?”
还是一片寂静。
“好的,这样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下川,你进去吧。”下川点点头,一个人走进走廊,站在石头旁边,只见他因为紧张脸色都青了。石头看起来是那么的大,而下川看起来是如此的小。
“加油哦!”
老师说完,相当随意地开始关起门来。
“加油啊!”
班长大川透过快要闭合的门缝喊了一声,其他人没有出声,我只是觉得下川很可怜。老师关好门后,从门外把挂锁锁上。
“接下来,我们去对面的出入口吧。我们一边在那里等着,一边守着看有没有人从窗户跳进去。”
老师精神饱满地在前面带领着大家。大家一边跟在后面,一边担心地回头张望。
来到西口,老师把唱针放在立体音响中的LP唱片上,庄严的曲子顿时响遍校园。一名学生询问曲名,老师回答说是瓦格纳所作的曲子《纽伦堡的名歌手》。接着,老师亲自把橙汁倒进桌子上的玻璃杯里。做完这些后,他揭开箱子的封口胶带,开始确认写有名字的卡片。班长大川在一旁按顺序念着出席名单上的名字,老师从箱子中拿出相对应的卡片展示给众人看。老师很是认真,直到大家看清楚后才又把卡片放回箱子。每张都是如此,连背面打的叉也不忘展示给我们。通过这一番操作,我们确认到除了下川其余人都来到了外面。
只有老师始终精神抖擞,学生们基本上都一动不动,同时还一直监视着教学楼窗户等处是否有人出入。我也留意观察着教学楼里面走廊旁边的窗户。由于墙边放着柜子所以那些窗户的位置较高,无法从窗户得知里面人的动静。
我非常担心。教学楼中只剩下下川,他既没有能搬动那块巨石的机器,也没有帮忙的大人,此刻他会不会正在走廊的另一头抽抽搭搭地哭着鼻子呢?
时间飞逝。放在校园里的桌子的一角,已摆放好我们制作的王冠等物品,各种欢迎准备工作均已就绪。如果下川没能把石头移动分毫,那这些东西可能会让我们感到非常悲哀。那个时候,老师该如何负责呢?
时间在继续流逝,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下川痛苦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已经超过十分钟了。下川会不会因为感到绝望而自杀呢……
“老师,下川没事儿吧?”旁边的梅田凑近问道。
“没事儿的。”老师不慌不忙。
“真的吗?”
“是啊。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老师的话音刚落,附近西口的推拉门便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们不禁惊叫出声。难道那个瘦小孱弱的少年真的把巨石搬到这里来了吗?怎么可能呢……
众人都注视着那扇门,钉在门上的横幅动了动。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音响里依然高声流淌着瓦格纳的音乐。然后,门与横幅一起慢慢打开,究竟会看到什么呢……
只见下川满脸带着自豪的微笑站在那里,额头满是汗珠。
而在他的身旁,那块巨石确确实实端坐在那里。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终于,大川带头鼓掌,接着所有的人都拍起手来。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很高兴看到这个结果。
“那好,负责赠送王冠和手杖还有斗篷的人是谁呢?”
在老师的催促下,三名女学生出列,向下川赠送了赞颂英雄的物品。那些女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下川披着全班同学制作的斗篷,头戴王冠,手持手杖。那身装束看上去非常适合今天的他。
“接下来该干杯了,请所有的人都把杯子举起来。”
众人不知所措地端起橙汁。
“接下来按照计划,由泽村带头干杯吧。”
“是!”
高个子的泽村把玻璃杯高高举过我们的头顶,大声喊道:
“敬我们轻松搬动巨石的英雄下川……干杯!”
众人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场上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大的石头,下川究竟是如何搬动的呢?我想得入神,都忘记细品果汁的滋味了。
老师看到我们的杯子都空了后,对我们说道:
“接下来,你们可以再去教学楼检查一遍。听到哨响后,再次在这里集合。”
众人争先恐后地向教学楼里走去。
我首先来到西口附近,再次摇了摇那块大石头,想试试能不能搬动,依然无法搬动分毫。其他学生也试了试,同样无法搬动。练习柔道的西田大概是出于好胜心吧,他面红耳赤地拼命尝试,可那石头依然纹丝未动。有两个学生合力试着去搬,还是不行。接着三个人一起尝试,总算是动了一下。
我在一旁仔细观察,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存在两块石头呢?会不会是下川先把放在东侧出入口的石头藏在附近某处,然后穿过走廊走到西侧出入口,再将藏在一旁的另一块石头移出来一点点的距离放在那里了呢?可是,我仔细观察了那块石头的形状,上面同样有着刚才我看到的那个很像“中”字的部分,不得不承认这是同一块石头。
我沿着走廊走回东口,那里同样没有异常。刚才还有块石头放在那里,现在看来恍若幻象。
接着我又查看了很多房间。首先是职员室,看了桌子下面,那里只有成堆的打印纸和装在纸箱里的旧教科书。房间角落的圆筒里竖立着一米长的直尺和大圆规,那些物品似乎也起不到搬动石头的作用;然后是理科教室,里面有放置实验器材和药品的架子,我都透过玻璃检查了是否有可疑的东西。就连大桌子的下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接着我又检查了家庭科教室,放在里面的大量纸片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我想大概是新教材吧。以防万一,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纸片,没有藏任何东西。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其他的普通教室我也搜查了一遍,放置清洁用具的柜子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然后我转到楼外,绕着教学楼看了一圈。一切都与往常并无两样。
老师的哨声响起,我们都向西门的方向汇拢。
集合后,老师说道:“那么,有人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没有一人。
“那好,也就是说确定下川完美地完成了搬动,对吧?那大家还记得是怎么答应我的吗?如果下川搬动了石头,你们要怎么做呢?”老师顿了顿后说道:“反町,应该怎么做呀?”
“我们答应老师永远不要因外表瞧不起人和欺负人。”反町口齿清晰地回答道。
“好,好,就是这么回事。”
老师满意地说完,宣布今天的计划全部结束,就此解散。
那天以后,到毕业之前,我们多次央求老师告诉我们搬动石头的机关,可每次老师都说:“真的是下川搬动的。”而且每次都像他的口头禅似的教导我们:“不能仅凭外表判断一个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了不起的一面,而那些与外表无关。”始终不肯告诉我们真相。
下川也对这一点保持着缄默。他的绰号从那天起就变成了“英雄”,他也变得爱和同学说话了,还交到了像田口、中田这样的好朋友。最后他终于完全融入了班级,还成为了秋季文艺汇演中最活跃的一员。
小学毕业后,他与病魔顽强地斗争,并顺利读完了初中和高中。之后他就在家里帮忙操持着缝制生意,附近的人都评价他是个孝子。和田口、中田他们的友谊也一直保持着,时不时还会一起看看电影什么的。而且听说还交到了一个满意的女朋友,并曾认真考虑过结婚的事情,可是这个梦想最终没能实现,年仅二十五岁便被早早地召进了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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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宴会开始还有很长时间。
铃村说:“每次在报纸或者其他地方看到校园欺凌问题,我都会想起那件事。”
大川点点头回答道:“是啊,只是严重程度不同而已,我们也差点做了欺负人的事情。”
“那个活动结束以后,大家对下川的态度真的完全不同了。”
“而且,我认为对我们之后的人生也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不能靠外表判断一个人的道理,就像那块石头一样,在我们心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也许众人各自心中都有所感慨吧,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最后还是梅田率先开了口:“那块石头真的很大啊!”
“嗯。再加上那时我们还是孩子,所以是真的很重。”
“即使让长成大人的我们现在去搬,估计一个人也搬不动吧。”
“那绝对搬不动。”
“而且,他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移动了一百米的距离。”
“如果有手推车,把石头放在上面,倒是勉强可以办到。”
“但当时没有发现有这样的东西。我们把学校查了个遍。”
“而且,‘把石头放在上面’这一点很难办到啊。”
“我还是觉得这其中肯定有某种机关。”
“是啊。当然是藤田老师想出来的,下川只是忠实地执行了他的指示。实际上搬动那块石头的,肯定是老师想出来的那个机关。”
“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关……”
众人陷入了沉思。
“嗯,今天我们所有的人一起思考,总能想出些什么吧。”大川乐观地说道。
到场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老师也出现了。他还是和那时一样面带温和的笑容。在整点过十分钟的时候,预定参加的人几乎全部到齐,同学会便在大川的主持下开始了。
首先请老师致词,老师满含真情地说非常期待这次的同学会。然后是干杯,在我们开始吃菜时,聚会终于进入余兴环节。
“各位,藤田老师和我们之间有着诸多回忆,其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应属那位怪力少年下川吧。再加上下周五是他的忌日,所以我们选择把这个问题作为今天的主题。”
大川开始用他一贯的经典腔调说起了开场白。
“我想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下川的一生虽然短暂而又可怜,但有一天他却充满了荣光。是的,就是他独自一人把那块大石头搬动了一百米的那天,那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大家安静地听着。
“可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搬动的呢?无论如何考虑,我都不认为下川瘦小的身体里会有那种神力。肯定是藤田老师为他着想教给了他某种知识。由于老师巧妙的安排,才看起来像下川使出了超自然的神力一样。老师想的是什么办法呢?接下来我会像以前一样分发纸和圆珠笔,请大家推理出那个诡计并写下来。一会儿交到我这里,我读出答案,请老师回答是否正确。老师,待会儿有劳您了。”
“好、好,大家加油!不过,那件事在我所施展的魔法中属于我的得意之作,恐怕你们很难找到正确答案哟。”
老师好像很有自信。
纸和笔发下来后,众人各自开始答题,可看起来都是一副无从下笔的样子。我也不知该如何写才好。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只能让人认为是下川一人使用腕力把石头搬运了过去。因为当时教学楼为完全封闭的状态,而且里面也没有任何搬运工具。但毋庸置疑,那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使用了什么机关……
我想了又想,结果也只在纸上写下“在某处藏着像独轮车那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主持人要求上交答案,可因为问题太难,迟迟没有交齐。在再次催促之下,所有的答案才终于交到了大川的手上。
“那我就开始念了。老师,和以前一样,如果答案接近事实的话,请回答A,有一点接近,请回答B,完全不搭边时,请回答C。”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您要是能再点评几句,就更好了。”
“明白了。我会尽力协助大家的。”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那么真心。
“那好,我开始念第一个答案。”大川稍作停顿,紧接着念道:“那个教学楼的地下埋着巨大的磁铁……”
全场哄堂大笑。这是一个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回答。
“……肯定是电磁铁。放在走廊上的石头纹丝不动,这并不是因为它本身很重,而是因为地下有超强磁力的电磁铁吸引住了底部埋有铁块的石头。当东口的门被关起来,教学楼内只剩下下川一个人时,下川就切断了位于某处的电磁铁的开关。然后他就把比看起来要轻上很多的石头轻松地搬运到了西口。接着再把埋在西口地下的电磁铁的开关打开,使石头无法动弹后,走了出来。那个开关应该被伪装成了其他的电气开关。仔细想想,那天我们只在东口和西口两个地方碰过那块石头。而且不是都认为石头动不了吗?那不是因为石头太重,而是因为有磁铁把它吸引住的缘故,所以才会有那种感觉。老师,这个答案怎么样?”
当文章念到后半部分时,会场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因为大家开始觉得这似乎并非荒唐无稽之谈,听起来有一定的道理,或许还能从中得到某些启示呢。
“C。”老师断言道。
“如果那样做,地下的施工费可不得了。当然是C。”
果然不是一种现实可行的答案。在会场一片嘈杂声中,大川开始翻看另一张纸。
“接下来是第二个答案。我开始念了。那块石头里面是空心的,里面肯定装满了水……”会场再次充满了欢笑。这人的想法真是太有意思了。大川忍住笑,继续念着:“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事后我注意到那两个出入口的旁边都有一个饮水池。那块石头,里面被施工成空心,并且下面装有塞子。下川利用反作用力把它放倒后,拔掉下面的塞子,用水管和水桶把里面的水抽干……”
“利用反作用力把它放倒”,“用水管和水桶把水抽干”,写得简单,可实际上要怎么操作呢?
“……然后滚动已经变轻了的石头,移动一百米。接下来再用水管把西侧出入口旁边的自来水注入石头里,塞好塞子,再利用反作用力把它立起。然后再慢慢打开门,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以上就是全部内容。”
写这个答案的人,不仅非常认真,而且很有意思。
“怎么样?老师。”
众人把视线转向老师。
“C。”
“当然啦。”
“肯定不行。”
声音此起彼伏。老师一边摇头一边回答道:
“要把石头中间钻空,就算当时的技术能够做到,那也需要花费很多钱吧。”
虽然想法很有趣,但还是行不通。
“接下来看下一个吧。”大川开始念第三个:“我认为是否因为那块石头可以拆解成几块……”
再次引来一阵阵笑声。
“……乍一看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但其实经过匠人的精心设计,可以分割成下川也能搬动的几小块……”
又不是塑料拼图。把石头切开,再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不可能完全贴合到看不出切口。
“……您觉得如何?”
“C。”老师立刻回答道。
“那我们继续念下一个吧。”
此后,大川又念了很多个答案。可是,全部都是C。
当念到把组装式拖车拆分成几部分,藏在了教学楼的多个地方这个答案时,我有些紧张。可是老师指出,没有把它们组装起来然后又拆解的时间,这个答案也行不通。
最后,所有的答案都念完了,结果全部都是C。我们再次感觉到这个题目的难度,甚至开始觉得下川是不是真的拥有那种超自然的神力。
“看来我们得认输了。老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真相?”大川追问老师。
“啊,你们就当是下川搬动的不就行了吗?”老师似乎是想装傻到底。
“老师,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再过三十年,我会告诉你们的。”
“什么嘛……至少给点提示总行吧。”大川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还是算了吧。总有一天,等你们去天堂的时候问问下川,他会告诉你们的。”
老师的意志似乎很坚定,果然他还是想把那件事作为下川的荣耀啊。从大川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不想再继续追问了。
“看来,神秘的面纱还是没能揭开。好了,余兴节目到此结束。最后,我带来了当时迎接下川的时候播放的那首名叫《纽伦堡的名歌手》的曲子的磁带,作为压轴节目,请大家听一下曲子开头的部分。”
大川打开了带来的随身听开关,以铜管乐器和弦乐器为主的庄严音乐便开始在室内响起。
听着听着,那个时候的事情便在脑海里一一复苏了。那纹丝不动的大石头、缺乏自信地走入教学楼时下川那小小的身影、笑着从横幅的背后走出来时他那灿烂的笑容……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多希望他能长寿一些,要是能一起参加这个聚会该多好……
磁带放完后,大川作余兴节目结束时的致词,并向大家鞠躬,最后是众人鼓掌。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后,很快大家便在杯盘交错声中开始四处攀谈起来。之后,宴会在这种愉快的气氛中又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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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村经营的公司很顺利,最近生意兴隆的他邀请我一定要去参加二次会1。地点就定在他熟知的酒馆,参加的人有老师、泽村、铃村、梅田、大川还有我。那是一个很高级的酒馆,里面摆放着很多像路易十三、醇年精酿XO、奥塔尔等在平时所去的店里很难见到的洋酒。迎接我们的老板娘美得不可方物,那深邃的脸庞、湿润的大眼睛、充满高级感的嘴唇,让我们叹为天人。有如此美貌的老板娘的店实属少见。
刚在桌边坐下,泽村就突然以“六年一班同学会”的名义要了一瓶轩尼诗的XO。老板娘把一瓶崭新的酒拆了封,将酒倒在酒杯里开始加冰调制。
铃村向老师问道:“搬完石头后戴在下川身上的王冠和斗篷等的设计非常复杂精致,那些图案您是怎么定下来的呢?”
老师回答道:“我是参考的百科全书和名画册之类的。”
“即使如此,那个设计也太复杂了。”
“噢,实际上,那个虽然与主要诡计无关,却是某个计划的关键所在。”
“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们仔细想想。”
又给我们出了难题。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思考着。
终于泽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因为那个大胆的魔术如果不能做好细节之处的表演,就不会收到好的效果?”
“啊,确实可以这样说,但那时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做那些手工活的。”
“这样啊……”
接着大川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是因为如果下川后来把它摆放在房间里,就能够继续激励他,所以才把它们做成了那种耐得住长期欣赏的样式吧?”
“不是,这个也不对。不过,事实上听说他确实摆放在房间里了。”
“是吗……还是不对啊。”
铃村也考虑许久后说道:“总的来说那个活动是一个适合男孩子的活动,所以是为了添加一些女孩子喜欢的要素吧?”
“很遗憾,不是的。”
看来这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问题。大家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
“老师,我们认输了。能告诉我们答案吗?”
“可以啊。”老师微笑着继续说道:“其实,之所以要做成那么精致的图案,是为了让它们制作起来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啊?”
“花费更多时间的话,大家想起下川的时间自然也会更长。我想尽量让大家有更多的时间去注意到独自一人待在班级角落里、被人叫作“矮子下,的下川以及他的心情。”
原来是如此富有深意的一次手工制作啊。我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各自感慨万千地在口中翻滚着兑水调制的高级白兰地。
之后,话题转移到了今天没来参加同学会的学生的消息上。我们又互相讲了一会儿那些令人想念的同学的近况。
就在这个话题将要告一段落时,梅田问道:“对了,老师,关于下川神力的谜底,现在能给点提示吗?”
“嗯,今天的问题确实太难了,那就给你们一点提示吧。”
也许老师喝醉了吧,感觉风向有些变了。大家都静静地等着老师接下来的发言。
老师考虑了片刻,开口道:“首先第一个提示是,在搬动的时候,那块石头被某种东西包起来了。”
“啊,被包起来了……”
“被什么东西?”
“这个要你们自己去想。第二个提示是,可以说我是用手指搬动那块石头的。”
众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您是说那么大的石头,您用手指头就把它搬动了?”
“怎么可能呢……”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老师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说谎。我就是用这根手指轻松搬动那块石头的。”
老师把右手食指抬高到脸的位置说道。也许是店内光线昏暗的缘故吧,那个动作显得有些疹人。
“怎么回事?再告诉我们一些吧。”
“好了,提示就这么多了。这已经相当于告诉你们答案了。”
“啊?”
“我还是没能忍住,把什么都讲了。”
我们央求老师再多说一点,可老师突然闭口不谈了。
下川神力事件越来越神秘了。因为老师竟然说用手指头就轻松搬动了那么大的石头。
我们不认为老师在撒谎,因为他向来不是那种人。这样一来,用手指头搬动石头的诡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在谈话中断的时候,老板娘恰如其分地参与到对话中来。她好像对我们所说的三十几年前的那件不可思议的往事非常感兴趣。一问才知她的兴趣是阅读外国推理小说,对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等作家非常喜爱。
在老板娘的要求下,泽村向她详细介绍了事情的经过。中间她也提出了不少疑问,其余几人在一旁进行了补充说明,把很多细节都一一告诉了她。
老板娘向藤田老师说道:“这真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是的,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老师有些骄傲地答道。
“用手指头搬动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事实。嗯,可以说是用一根手指。”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且石头是被包起来的,对吗?”
“对。”
“能告诉我们是用什么包起来的吗?”
“这个嘛……”老师面带笑容地想了想,说道:“嗯,行啊。”
老师自从上了年纪以后,就对美女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众人对接下来的提示都充满了期待。
“那我就告诉你们吧。是塑料布,就是放在体育教官室里的那块,非常结实。施工现场经常会用到的那种。”
“您是说就是用那个包住石头,然后用一根手指搬动的吗?”
“是这么回事儿。”
“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或许老板娘想要检验一下自己通过阅读推理小说所锻炼出来的推理能力吧,只见她越发认真的思考起来。
可遗憾的是,最终也没见她想出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我们想了三十多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她想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也试图根据新的提示重新推理。即使用塑料布把石头包裹起来,石头的重量也不会发生改变。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是为了伪装外表吗……感觉谜团越来越大,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
在这家舒适的酒馆,我们不知不觉就待到了很晚。然而,直到离开我们也依然未能解开谜底。
4
我的职业是男装销售公司的业务员。在同学会下一周的星期五,由于有一项原本要外出的工作临时取消了,所以我提前下班回了家。
换完衣服,从窗户看着还很明亮的初夏天空,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下川的忌日。于是我决定去扫墓,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才有机会去。小学毕业以来,我一直住在老家,所以他的墓地就在我家附近。
我没有特意准备鲜花等物品,慢慢踩着自行车向目的地骑去。白天的热气渐渐散去,傍晚时分的住宅区里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回家的学生。
墓地在小时候经常玩耍的那所寺庙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那一带一如既往的静谧。
从陵园的入口进去没走多远就到了下川家的墓地,墓地没有一根杂草,打扫得很干净。墓前摆放着鲜花,可能白天他的亲人来看过他吧。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还是应该带点鲜花来才对,一边前蹲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睁开双眼,只见暮色下的墓地显得更加凄凉了。我再次为下川的早逝感到惋惜。一片寂静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正欲起身回去,入口处传来停车的声音。放眼望去,只见两名手捧鲜花身穿西服的男子正走下车来。会不会是熟人呢?我定睛细看,原来是同班同学田口和中田,就是和下川关系亲近的那两个人。于是我留在墓地没动,对方也发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嗨!”
田口说道。他是一名汽车销售员,说话总是爽快又利落。
“中村你也来了。”
“是啊。”
“那这漂亮的花,是中村你……”
“不是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我是空着手来的。”
“是吗……不过,下川肯定会很开心的。”
中田帮我说话。他担任着餐具公司经理一职,是个性格豁达的男人。
“你们每年都会来吗?”
“也做不到每年,但我们尽量都来。”
两人大概是约好下班后一起过来的吧。真是好朋友,我心想。一般人恐怕做不到。
我等在旁边,让他们先拜祭了故人。两人敬上鲜花,静静地祈祷。待仪式结束后,我们三人站在一起交谈起来。
“前几天的同学会上,下川就像梦幻故事中的主角一样。”
“是的。那个时候,让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最后都有些伤感了。”
中田看着寺庙的屋顶说道。对于曾经特别亲密的人来说,想必他们心中有着某种仅靠怀念无法释怀的感触良深的东西吧。我到现在才意识到,也许那是一个残忍的聚会。
为了改变聊天的气氛,我说道:
“可是,最终还是没能解开那个搬动石头的谜团。”
“是啊。”
“真遗憾。”
“是的。”
咦,我怎么突然觉得他们的反应有点奇怪。
“哎,你们是不是知道那个搬动石头的诡计啊?”
“不是不是……”
田口急忙否认,这愈发显得可疑了。
“对啊,你们是下川的好朋友,肯定有机会问他本人。”
我笑着试探道。两人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毋庸置疑,关于搬动那块巨石的秘密,他们知道得比我们更多。
“告诉我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两人对视了一下。想到自己将在这种地方破解这个秘密,我心中无比期待。
终于,田口回答道:“其实因为那个时候藤田老师拜托我们稍微协助了一下魔术的实施,所以我们是知道机关的。”
“是吗?你们协助了?”
这给了谜题一个大大的提示。
“我们两人在那个活动开始前一小会儿被老师叫过去,他拜托我们道:‘这样下去,下川可能真的会成为被欺凌的对象了,所以请你们助一臂之力。’我说道:‘欺凌?您是不是想得太严重了?同学们只是在跟他开玩笑。’然后老师变得非常认真,语气强烈地说道:‘这种事情,在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趁现在掐掉它的萌芽。’说这话时的老师和平时完全不同,话中充满了惊人的魄力。我俩也被他的气魄镇住,接受了那项任务。”
那时老师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看起来就像是在商品文艺表演似的。没想到背后竟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这次中田开口说道:“只是那个时候,我们答应过老师绝不把我们担当的任务告诉任何人。这个约定我们遵守了三十几年。所以请恕我们不能告诉你那个诡计。”
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我急忙说道:“没事,没事。是我不该问的,我不知道你们有那么重要的约定……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逼问你们,地下的下川该骂我了。”
我笑着打圆场,中田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我的内心自然非常想知道搬动巨石的秘密。可是,在这里逼问,我甚至觉得有违人道。我不想做出会伤害三人友情的事情。
我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前几天同学会的时候,你们在纸上写了什么?”
“电磁铁那个就是我写的。”田口笑着说道。
“是吗,你是为了讨好大家才故意那样写的吧?”
“对啊。那不是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了吗?”
“写得太棒了。”
“我写的是那个组装式拖车。”
“原来是你写的啊,想了很久吧?”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被打败了,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能被老师选为协助人员,说明老师很信任你们啊。”
“不是这么回事儿。”
听到田口明确的否定,我有些吃惊,“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哎,这只是因为我们两人有个共通点适合那个诡计,所以才被选中的。”
“适合诡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些地方适合呢?”
“我把这个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秘密都说了,饶了我们吧。”
中田把目光移向下川家墓地的方向,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了。
两人的成绩并不是很好,那个时候,两个人还不是朋友。我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共同的爱好,体形也不太相同,总的来说,田口身材矮小,肌肉发达。而中田身材高大有些肥胖。究竟这两个人有什么共通的地方适合那个诡计呢?
过了一会儿,我满怀感情地说道:“不过,下川也很幸运啊,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好朋友。”
“没有的事,是我们有幸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田口稍稍加重语气地回了一句。
“我真心觉得是我们从认真努力过完短暂一生的下川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能和他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不语。
天开始暗了下来。
5
又过了三周。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招待了客户。那家客户公司的社长是个难缠的小人物,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应付完他。终于把他送上出租车后,我突然闪起想找个地方转换一下心情再回家的念头。
当我考虑去哪家店时,同学会散会后去过的那家高级酒馆老板娘的美貌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地方离得也不远,虽然很贵,但想想那里还放着上次没喝完的酒。座位费应该不会便宜,但如果只是点些小菜配兑水调制酒的话,还不至于贵到让我打退堂鼓的地步。总之,最终我未能抵挡住老板娘美貌的诱惑,再次去了那家酒馆。
身穿深红色礼服裙的老板娘,今晚同样非常漂亮。一开始她好像没有认出我来,当我说出上次寄存的酒名时,她记起了我。很幸运今天由她专门为我服务,在我旁边为我加冰调酒。
“上次没能解开那个谜底,我很不甘心啊。”老板娘说道。
“这不奇怪,因为实在是太难了。”
“是啊。不过,后面我又想了很久。”
“您想出什么了吗?”
“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比如说是不是使用了吊车?等等这些。最后用体重计搬动的这个可能性我觉得是可以成立的。”
“怎么讲?”
“体重计的下面不是带有小轮子吗?”
“是吗?”
“是的。你如果去温泉旅馆,可以仔细看看。小学的保健室里应该也会有体重计这种东西,我推测他是不是先把石头放在体重计上,然后再像推婴儿车似的把体重计推了过去。”
“原来如此。”
“可是,如何把石头放在体重计上面是个大难题。”
老板娘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笑声,所以我也微笑着。确实,以下川的腕力,他是没法把石头搬到体重计上面的。所以只能说这是一个很幽默的想法。
“是啊,那可是一块不管怎么推拉都无法移动分毫的石头啊。”
“于是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另外我又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最终还是没有想出能完全说得通的方法。”
这是个很难的谜题,也难怪她想不出。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老板娘还真是一个推理迷呢。
于是我讲了上次聚会后我的收获,也就是和田口、中田两人见面时的谈话内容。她同样饶有兴趣地听着,对有协助人员一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听到我说差点就问出诡计一事后,她表示很遗憾。
后来她因为要去招呼其他客人,所以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过来陪我说话。那是一个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可爱的女孩子。老板娘把店员教导得很好,女孩子非常有礼貌。我心情很好地又喝了一杯,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突然老板娘又回到我的身前,与大眼睛女子互换了位置。
“刚才客人递给我名片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显得有些兴奋,语速明显加快了。
“我想搬动巨石的要点应该就在‘名字’上面。”
这位美人究竟在说什么呢?
“名字?”
“是的。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请讲。”
“这只是我的推测,您的小学同学中,是不是有叫古田或者吉田、宫田这种名字的学生?”
“啊?古田、吉田、宫田吗?…对,有。有一个叫吉田的女同学。”
“这样啊。那么,有没有像什么中这种名字后面带中字的人呢?”
“带中字的人……”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想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她。
“对,有的。有一个叫畠中的家伙。”
“那就是读作hatanaka。hata这个字是哪个字?”
“就是那个比较难写的hatake的汉字,上面一个白下面一个田。”
“果然如此……如此一来我全都明白了。关于藤田老师是如何搬动巨石的谜底。”
“啊?”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是说那么难的问题,突然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吗?究竟名字与这个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明白了。确实就像老师说的那样,他仅用手指头就把石头搬动了。”
她如此说道,话中充满了自信。昏暗的店里,只有老板娘那充满兴奋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请说得清楚一点啊。”
“好的。诡计的关键就在对卡片上的名字进行确认的环节。”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板娘一副确信的样子继续说道:“我按先后经过来讲吧。藤田老师注意到班上出现了校园欺凌的苗头,于是想出了一个以下川为主人公的活动。这是一套让下川搬动巨大的石头,使他成为一场表演的英雄,从而改变同学们看法的作战计划。那场表演需要协助人员,老师查看班级名单上的名字,最终选定了田口先生和中田先生。”
为什么会是这两个人呢?
“活动当天,在搬动石头之前,所有的人进入教学楼完成最后的检查后,田口先生和中田先生没有从教学楼出来,这是事先计划好的。门被关上后,教学楼里包含下川在内只剩下三人,这三个人根据老师的指示,合力搬动了石头。首先,他们从体育教官室拿来结实的塑料布,把它铺在地上,三人合力把石头滚倒在上面。然后用塑料布把石头包裹起来,大概是用了两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推的方式把石头搬了过去。大概是因为这样做,就不会在走廊上留下痕迹吧。然后,搬到西口处时,再把塑料布展开,滚动石头,放在走廊上。之后,田口先生他们把塑料布放回到体育教官室,然后躲在教室或者其他某个地方,只有下川一人走出了教室。在干杯结束后,大家进入教学楼的时候,田口和中田两人混在人群中走出了教学楼。”
好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我已急不可耐地说道:“可是,当时我们通过卡片都核对过了,确实没有一个人留在教学楼里面啊。”
“关键就在这里。完成教学楼的检查走出来的人都把卡片放入了老师拿着的箱子里。如果刚才的假设成立,当然箱子里就没有田口先生和中田先生的卡片了,也就是说在这个环节就会露馅。”
“所以说这里有问题。老板娘的假设存在着破绽,不是吗?”
“不是的。因为卡片的处理方法很巧妙。你不明白吗?”
“啊?……不明白。”
“那好,我告诉你吧。班长按顺序念着名单上的名字,当念到田口时,老师把吉田同学的卡片调转方向拿在手里,用手指盖住下方的‘士’字展示给大家看。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像田口这两个字?然后在念到中田先生的时候,按照同样的方法把皛中先生的卡片拿给大家看。像这样调个头,再用手指把‘白’字盖住,就变成了‘中田’。为了在运用这个诡计时字看起来更逼真,卡片上的字应该是运用了一定技巧写成的。写的时候,大概是把口和田这两个部分稍微写得大一些,把士和白的位置稍微做了一些调整吧。这样一来,就能把田口先生和中田先生在教学楼里协助下川先生的事情给隐瞒起来了。”
“怎么可能……”
然而话不由衷,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就是那个诡计的真相。
“刚才,一位喝醉酒的客人迷迷糊糊地把名片反着递给了我。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好久我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终于出声道:“我真是服了,您的推理真是太绝妙了!”
“有什么和您在现场看到的存在矛盾的地方吗?”
“完全不矛盾。我觉得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儿。”
田口在墓地时所说的“因为我们两人有一个共通点适合那个诡计,所以才会被选上。”的那句话,应该指的就是名字。而且,正因为在那个活动中三人合作搬动了石头,所以之后下川与田口还有中田才能结下深厚的友谊吧。
我感慨地说:“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确实就像老师所说的那样,仅用一根手指就做到了。”
这个不可思议的谜题,经过三十多年的岁月,今天在这里终于被解开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下川打开挂着横幅的门走出来时那满脸的笑容。仿佛有什么东西向我袭来一般,那个场景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那个表情是多么幸福啊。
下川年仅二十五岁就去世了,真的很可怜。可是想想他能遇到这样一位为了他设计出如此美好的一日计划的老师,以及能交到这样两位秘密协助自己的贴心好友,他的一生可以说是充满了幸福的一生吧。
下川曾被欺凌过,班上有的同学嘲笑地称他为“矮子下”。虽然在同学们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对他本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痛苦的。然而,藤田老师把这种危急形势扭转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简直就像施展了某种高超的魔法一般……
“客人,您的脸长得真好!”美人老板娘说道。
“怎么突然这样说……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没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我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是吗……可是刚才您的表情棒极了。您真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她温柔地说着,开始用她那双纤细漂亮的手为我调制第三杯酒。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位优雅的老板娘了。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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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集会或宴会结束后再于别处举行的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