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亡灵事件对你来说不是一段太愉快的回忆吧。」
第二天早上,我们走在从地下铁车站通往机场的通道时,洁这么问我。
「是啊。」
我想了一下之后回答。
「安妮亚应该很介意吧。但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或许世人会称此为两个女人面目可憎的竞争,我个人倒是不这么认为。」
「嗯。」
「这两个女人——法兰契丝卡和安妮亚姐妹俩对罗斯梅林的母爱都是无庸置疑。母亲之间的竞争绝对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东西。」
「我不确定如果在场有女性的话,她们会不会赞成你前面那套关于世人的说词,但我姑且同意。」
洁说道。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呢。如果是女性的话又会怎么说?」
「大概会觉得这是一段佳话吧。艾尔文.托夫勒导演更是喜出望外,说不定能拍出旷世杰作。为了留住谬思女神,肯定会净化身心、全力以赴。」
「净化身心?完全是东洋的作法呢。」
「他也是日本研究者。」
「那他真是捡到宝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死而复生,然后突然就冲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个法兰契丝卡的独生女,芭蕾舞也跳得很好,而且正好与当时的母亲同年。我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有谁比她还更有能力去扮演法兰契丝卡。仿佛是上帝在她背后操纵这一切。如果说这不是命运女神的运筹,到底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嗯嗯,他确实是个运气很好的男人,特别是跟女演员的合作运极佳。与足以代表一个时代的女演员都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
「或许罗斯梅林.塞尔金也将因此成为举世闻名的明星。不对,是罗斯梅林.克雷斯潘。」
「嗯。母女都成为历史巨星的例子少之又少,但是她或许真的能再次写下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艾尔文也得好好感谢安妮亚。因为是她培养出了罗斯梅林。」
「对啊,还好我让你在菲里斯河畔的小电影院看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奇迹》。」
「曼哈顿北分局的刑警们也都要感谢你呢。」
洁说。
「别说感谢了,他们甚至没来送行。」
我笑着发出不平之鸣。
「不过大家都很忙吧。毕竟这里是全世界最多犯罪的城市之一。但是应该也有人想向你致上最深的谢意。」
「感谢什么的就不必了。」
洁想也不想地驳回。
「是这样吗?」
「感谢的情绪对纯粹的逻辑科学是有害的。」
「哦,是吗。」
「梵谷画向日葵的时候,要是有人向他道谢的话,你猜会发生什么事。他肯定会失去用那种放肆的笔触描绘下一幅画的气力。」
「会吗。」
「完成美丽的创作,这件事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报酬。」
「嗯,这倒是没错。」
「还有,倘若又发生震撼全球的重大刑案,迟早会再见面的。所以告别的仪式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嗯嗯,说的也是。总而言之,没有白跑这一趟真的是太好了。」
我一说出这句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
我们踏进报到柜台所在的大厅,整个空间已经被大批整装待发的旅客给挤得水泄不通。
街头表演的音乐家能进来这种地方表演吗?我感到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用视线搜寻传出音乐的源头, 只不过人实在太多了,没办法一下子就找到。就在这个时候,又听见了传遍整个机场大厅的嘹亮男人歌声, 逐渐盖过人群的嘈杂喧哗,也令他们开始停下脚步。这个时候,我终于看见有个站在远处墙壁前、高高举起右手的人。
「啊!」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那个人就是丹尼尔.卡登警监。
他旁边是个弹奏手风琴的男人,再旁边则是穿着晚礼服的年轻男子,正以高亢的男高音撼动整个大厅。
洁也吓了一跳,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走向他们。
他走得很慢,显然是在听歌。拨开驻足停留的人们,慢慢地、慢慢地前进。慢条斯理地靠近在墙壁前面站成一排的男人。
优美的旋律和具有说服力的男声静静地渗入了现场众多观众的精神面。他们原本心浮气躁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卡登警监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那个弹手风琴的人竟然是公关课的穆拉托夫。站在他旁边展露歌喉的年轻人就没见过了。他的身旁还站了盖瑞.摩斯刑警。除了唱歌的人以外,所有人都露出温暖的微笑。
洁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静待整首歌迎向结尾。
一曲既罢,洁走向年轻的歌手,伸出右手与对方握手。年轻人用双手紧紧握住洁的手,一再地向他行礼。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抱住洁。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久好久。分开时,他慌张地低下头,赶紧拭去眼角的泪水。这一切都被我尽收眼底。
「Non ti scordar di me.」
洁说出一句话。是我不知道的外文。
年轻人忙不迭地频频点头,面露微笑。
我们背后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还有大声叫好的声音。
「Non ti scordar di me!」的欢呼和「Beautiful!」的喝采不绝于耳。
说真的,那哀愁到流露美感的旋律令我大受感动。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啊。
「这位是理查.路吉。是因为我们可耻的错误、目前还被关在监狱里的鲍伯.路吉的儿子。」
卡登警监等掌声平息后便为我们介绍。
「好动人的歌声。」
洁拍拍他的双臂称赞。
「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你拥有这个城市最优秀的歌喉。令尊很快就会出来了,到时候请务必要唱给他听。」
「家父会喜欢吗?」
理查不安地问道。洁点点头。
「他大概会说,这辈子绝对不要再回到听不见你唱歌的牢房了。」
「御手洗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你的大力帮忙。除了你以外,谁也做不到此等丰功伟业。我们一直都在等待你的出现,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永远等不到曙光绽放的那一天了。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洗清了家父的冤屈。若是问我有多么感恩,就是今后每当唱起这首歌时,我都会想起你的恩情,终生不忘。」
「不用记那么久啦。」
洁说。
「记一阵子就行了。我暂时也不会忘记在这座机场听到你的歌声。请务必好好保护嗓子。你的父亲一直都把你的事情放在首位呢。」
「好的。我也以家父为荣,还有这位养育我的父亲。」
说完,他轻轻地碰了碰卡登警监的手臂。洁再次点头。
「那么,还请各位多多保重。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碰过如此触动人心的离别。我们就等到下次有什么难解的案件时再相见吧。」
洁说完便走向出境的门,而这支北分局的乐队也鱼贯地跟在后面。进入X光机安检门以前,这支里头有个晚礼服正装男子的奇妙队伍在旁边排成一列,朝我们挥手道别。
「礼数好周到啊。」
我领回通过安检门的行李箱后说道。
「是啊,那副打扮,谁也想不到他们是神色骠悍的曼哈顿警察吧。」
洁说。
「比较像是在科尼岛卖冰淇淋的小贩呢。」
我同意他的比喻。在我们走向北欧航空的登机门时,我又问道:
「你不是还说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吗?」
「我收回那句话。」
洁干脆地撤回前言。
「是不是?如果有人向梵谷道谢,说不定他还能再画出另一幅向日葵呢。」
「不,是曲子选得好。」
洁说道。
「我是看在选曲的份上。」
「刚才你对理查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逮到机会,我提出这件很想问明白的事情。洁稍微想了一下,反问我:
「哦,你是指『Non ti scordar di me』吗?」
「对。那是义大利文吗?」
「没错。是『勿忘草』的意思。也是刚才那首歌的歌名。」
「哦哦。」
我明白了。感觉茅塞顿开。
「他选择那首歌是想表示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份喜悦与感谢吗?」
洁立刻点点头。
「倘若你没有出现的话,他的父亲就会在监狱里度过一生吧。而且对他来说,漫漫长夜也终将没有迎接破晓的那一天。」
听我这么说,洁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大概也不会忘记那么美丽的旋律吧。」
我补上一句。
「那首曲子其实暗示了这件事的全貌。」
洁说道。
「怎么说呢?」
「这起事件有一种令人无法忘怀的花草。整件事始于那种花草的香味,如今也与香味一同落幕了。」
听完这句话,我陷入沉思。
这次的命案既美丽又血腥。美丽的母爱与女人之间丑陋的竞争意识,有如盘根错节的藤蔓般复杂,位处那个中心的就是罗斯梅林.塞尔金。由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这位不世出的舞姬怀胎十月所生下的一朵花。两个女人为了抢夺这朵在事件的幕后悄然绽放的小花,因而引发了悲剧。
不过,这朵花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长成远近驰名的花。
「你是指罗斯梅林吗?」
我一问,洁就点点头回答:
「罗斯梅林(Rosmarin)是德语的发音,转换成英文的话,就是『Rosemary(迷迭香)』。」
洁的回答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恍然大悟地深深颔首。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