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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一日的晚上,纽约市警理查.艾轩鲍尔警督为了拿自己忘在警局的伞,折回他那玻璃帷幕的个人办公室,抓起自己桌子抽屉里的折叠伞后又回到走廊上。外头正飘着蒙蒙细雨,不得不再跑回来一趟。

经过刑事部的办公室前,刚好看见罗恩.摩根警监正一脸严肃地讲着电话。只见他拿起原子笔,打算在手边的便条纸上写笔记时,却又放弃这个念头,将笔放了下来。

从他凝重的表情可以想见电话那头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案件。不料下一瞬间,警监胡子底下的嘴唇浮现笑意,这让艾轩鲍尔警督不禁停下原本要直接走过去的脚步。

他和罗恩是老交情了,深知这个人的习性。罗恩刚才的表情无疑是接获重大刑案的报告时会出现的模样,恐怕是凶杀案吧。就算不是凶杀案,肯定也是非同小可的案件。但他脸上却浮现了笑意,表示电话另一边的应该是熟人。既然如此,他势必得亲力亲为,今晚大概要彻夜工作了吧。

其他人似乎都回去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罗恩挂断电话,和一旁还没走的部下丹尼尔.卡登说了些什么,想必是在转述刚才电话的内容。只见丹尼尔听得脸色大变,果然是非比寻常的案件。与罗恩讨论了几句后,丹尼尔便冲向了走廊。他要去的地方应该是鉴识调查科吧。

视线回到刑事部的办公室,罗恩按下内线电话,大概是要请鉴识调查科帮忙。讲完电话,他又按下另一组内线电话。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从罗恩这一连串的举动看下来,肯定是打给公关负责人。都猜到这一步了,艾轩鲍尔警督随即走进刑事部办公室。

「警督。」

罗恩看到他之后便喊了一声。

「您还没走啊。」

「大案子吗?」

艾轩鲍尔问道。

「是的。」

罗恩急切地回答,一副想要尽快破案的样子。

「你要出动吗?」

「对。」

「往中央公园的方向吗?」

艾轩鲍尔又问。

「如果是沃尔菲勒中心,我们的方向一样。可以在西街一一四号的转角放我下车吗?」

听到这里,摩根警监脸色丕变,目瞪口呆地当场愣住了。因为他一句话都没回应,艾轩鲍尔只好又接着问下去。

「我猜错了吗?」

「您怎么知道?」

眼前的警监大惊失色地反问。

「很简单啊。你刚才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通知你发生了重大刑案。可是打电话告知的应该是你熟识的朋友。从你的态度和丹尼尔后来惊慌失措的模样,可以看出这个案子的事态严重到必须要请公关部门准备召开记者会的地步,于是我想起你有个名叫史考特.汉米尔顿的朋友是剧场导演。而他目前正在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的芭蕾舞剧场执导《史卡博罗庆典》的公演吧。」

罗恩放弃挣扎似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被大家誉为福尔摩斯的警督啊。《史卡博罗庆典》的主角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死了。」

「什么!你是说克雷斯潘吗?」

这次换成艾轩鲍尔大吃一惊。

「她可是举世闻名的芭蕾舞者。这下子真的碰上大案了。」

「《史卡博罗庆典》一共有四幕。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克雷斯潘小姐会利用那段时间在自己位于同一层楼的专用休息室里休息。」

「那就是案发时间吗?」

「是的。」

「是他杀吗?」

「看起来是的。因为头部有很深的伤口,额头淌着血,人就倒在休息室里。」

「被打死的。」

「是的。」

「这可是历史性的重大刑案,可能会引起大骚动呢。」

「就是说啊。」

「毕卡索、克雷斯潘、伯恩斯坦可是连我也认识的名人。凶手呢?」

「还没抓到。首席舞者休息室里面设有安装全身镜的更衣室、洗手间、浴室,但是并没有人躲在里面。发现尸体的工作人员们好像都检查过了。」

「工作人员?」

「公演的工作人员现在全都聚集在案发现场的房间里。包括剧场老板、经纪人、交响乐团的指挥家、与死者共演的男舞者、导演……」

「五个人啊。」

「他们号称是克雷斯潘的五位骑士。」

「那间休息室只有一个出入口吗?」

「只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听说坚固的橡木门从内侧锁上了,打不开。」

闷哼一声后,警督微微一笑。

「密室吗?」

罗恩无言颔首。

「看来媒体要乐坏了。」

「因为主角迟迟不见人影,所以骑士们就破门而入了。」

「窗户呢?」

「毕竟是五十楼,窗户是固定式的。」

「打不开啊。」

「打不开。玻璃很厚,听说就连子弹也射不穿。我们要现在出发吗?」

「走吧。」

丹尼尔.卡登刑警负责开车,一行人前往现场。

「如果看到一半就要他们回家,剧场现在肯定乱成一团吧。」

「可以想像呢。」

「门票钱能退吗?至少退一半。」

「这我就不清楚了。」

「传说的芭蕾舞者,人生最后的舞台竟然是演出到一半就谢幕了吗。」

「这应该也会成为传说吧。」

罗恩.摩根警监说道。

理查.艾轩鲍尔警督用车上的电话打给纽约芭蕾振兴财团的理事。他与理事比尔.休瓦茨是多年好友。警督心想,这次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只有自己能问到的内幕。

他在秘书接起电话后报上了名字,被告知理事现在应该在一一一号的可纳尔。可纳尔是他常去的会员制酒吧。因此艾轩鲍尔要丹尼尔在西街一一一号的十字路口让自己下车。

「您不去现场吗?」

被罗恩一问,他摇摇头。

「我先去向芭蕾舞界的大老打听消息。」

艾轩鲍尔回答。

下了公务车,蒙蒙细雨虽然淋湿了颈项,所幸雨势不大。艾轩鲍尔关上车门,微微举起右手向他们道别,随即转身走向位于老旧大楼里的酒吧。距离很短,穿过马路就到了。因此他没有撑伞,只是加快了脚步。

酒吧在三十一楼,印象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远眺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但今晚下雨又起雾,能见度大概没有那么高吧。

酒吧取名可纳尔,或许是因为向往西海岸吧。东岸其实也没那么多雨,只不过他每次来这里,通常都会碰上这种阴雨绵绵的夜晚。不知何故,下雨的夜晚总是让他想来杯苏格兰威士忌。是因为英国人的血统作祟吗。

走进英国风的木造室内空间,沙发座位只有小猫两三只,客人主要都坐在吧台前。将大衣交给服务生后,他在吧台席的中央发现比尔.休瓦茨理事穿着粗花呢外套的修长背影。

「比尔。」

艾轩鲍尔警督走向友人,出声叫唤。

或许是在模仿钱德勒1,他啜饮着鸡尾酒——应该是螺丝起子。

理事抬起头,慢慢地转了过来,看着艾轩鲍尔。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居然是警察的大人物大驾光临啊。但愿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

你的预感没错。警督心里这么想着,然后问他:

「你一个人吗?」

警督顾虑着朋友身旁的人问道。但他们显然不认识。

「对啊……」

朋友意兴阑珊地回答,看来已经有些醉意。

「要不要换去沙发那边聊?」

警督单刀直入的邀请好像令理事大吃一惊。只见他看着警官朋友的脸,眼神充满不安。警督点头示意。

「你猜对了,比尔。不是好消息。」

警督附在他耳边低语,小声地接着说:

「我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理事放弃挣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警督对站在吧台里的酒保说道。

「再给他一杯螺丝起子。」

警督低头看着这位娇小朋友的肩膀,边走边告诉友人:

「或许你会觉得我是不速之客,但这是大家今晚的命运。」

接着两人面对面坐在空荡荡的沙发席。望向窗子,果然起雾了,除了隔壁的建筑物,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下雨的晚上……」

休瓦茨理事坐下后就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

「有些事我还真不想知道。」

什么事?警督想问,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他自己也很疲劳,情绪上不是很想说话。不过理事自顾自地开口了。

「像是要开始打仗了,又或者是总统死了……」

警督听了之后点点头。他想附和,却又沉默不语。

「也别提醒我什么『你已经上了年纪,差不多该让出理事的职位了』。我不想再丧失更多活力了。」

「不是那种事……」

警督说道,旋又喃喃自语起来。

「不过或许也差不多。」

「说吧。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理事的语气不失男子气概。

克雷斯潘死后,纽约的芭蕾舞界将会岌岌可危,那么与他卸下理事一职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休瓦茨理事受到的冲击都差不多。无论如何,他现在所属的世界将土崩瓦解。一旦失去了克雷斯潘,芭蕾舞界的魅力将大打折扣。不,影响可能更加深远。

「就在刚才,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过世了。」

警督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兜圈子的说法只会让他失去耐性。

他没听见吗?起初警督心中浮现了这个疑问。因为休瓦茨那张百无聊赖的脸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冲击的波纹开始慢慢地在他的表情浮现,可以感受到万念俱灰的强烈失落感。接下来,表情逐渐垮在脸上,了无生气,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理事就像是变成了人偶。整整三分钟,他就像一具木雕人偶那样持续瘫坐在沙发上。

这个时候,酒保送上螺丝起子、冰块和苏格兰威士忌。等到他将东西放到桌上并转身离去后,理事才软弱无力地幽幽开口。可以的话,他绝对是不想开口的,肯定今天一整个晚上都不想说半句话。

「真正的绝望就是这么回事吧,理查。」

感觉他好不容易才从挤出这句话,嗓音沙哑,完全就是老人的样子。

「我这才知道,再也没有比冷冷雨夜的曼哈顿更适合作为听到这个噩耗的舞台了吧。我用一生守护的就是芭蕾舞的世界,而她的才能则是支撑世界的顶梁柱。所以当我知道这个支柱已经不存在了……」

警督默默地啜饮苏格兰威士忌。

「她才三十多岁啊,死得太早了。」

「就是说啊。」

「我还无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她还正值鼎盛,精力充沛,接下来才是大放异彩、每天都在世界各地的剧场创造传说的时候。」

「确实如此呢。」

「她的舞蹈自由奔放。仿佛什么动作都难不倒她,如果是天鹅的角色,活像下一秒就要破空而去。那个在全世界火里来、水里去的女性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么厉害吗?」

「就是这么厉害。真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噩耗是骗人的,但你大概无意撤回前言吧。」

警督默认。

「很遗憾。」

「没有人会相信这个噩耗喔,无论你问谁都一样。只要是对芭蕾舞有一点点概念、只要是看过她跳芭蕾舞的人,没有人会相信的。」

「嗯嗯。」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此时此刻,她应该正在沃尔菲勒中心跳《史卡博罗庆典》吧。我记得今天晚上是最后一场演出。所以呢,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在四幕芭蕾中的……」

「啊,对了,那出芭蕾舞剧一共有四幕。」

理事似乎逐渐感到愤怒。

「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的休息时间,她在自己专用的休息室被人打了头部。」

「头?被打了吗?你的意思是被殴打致死?」

「我们家的员警正赶过去。确切的情况目前还在调查,所以暂时还说不准。不过,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而且现场是密室。」

理事甚至忘了要喝螺丝起子。

「密室?」

「休息室从里面锁上了。」

「这个晚上到底怎么了!」

理事像是在宣泄恨意般说道。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得我们生长在芭蕾舞界发展得如日中天的时代,谁能料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画下句点。」

他说得痛苦万分。

「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也绝对不要告诉我。一想到那家伙破坏了多么珍贵的人事物,我就气得浑身发抖。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

接着,理事提出一个乍看之下毫无关系的问题。

「理查,你年轻时想过要闯出一番名堂吗?」

「我早忘了……」

警督回答。

「我高中成绩意外不错,所以大家都对我充满期待。」

理事点点头,开始说道。

「我有想过喔,希望能够功成名就。我也跳过芭蕾舞,大家都说我很有天分。因为在故乡拿过好几次冠军,所以我也曾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将来必定能成为背负起这项文化的人。」

说到这里,他似是忍不住噗哧一笑。

「结果却变成这副德性。每晚流连酒吧,不是猛灌波本酒,就是喝螺丝起子。我还真是没用啊,就连今晚听到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死讯,也完全束手无策。」

这时,他仰头凝视了天花板片刻。

「比尔.休瓦茨已经垂垂老矣。不管问哪个热爱芭蕾舞的人,都没有人听过我的名字。我将在没没无名的情况下为自己的人生画下句点。当时有谁能预料到我将会迎来这样的晚年呢。我不是没努力过。我比任何人都努力锻炼、努力习舞,甚至还曾跳到都晕倒了。可惜,还是徒劳无功。」

警督静静地听着。因为他觉得这样比较好。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成为天才背后的助力。为了帮助那位来自欧洲的女孩,我尽了全力,贡献我所有的心力。但这一切突然在今晚戛然而止。感觉眼前突然推出一个白板,上头告诉我可以了,到此为止,辛苦你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哎,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警督又点了点头。

「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听到这个消息,我除了不知所措也不能怎样。从明天起,我该为了什么倾注心力才好。」

「其实你并不是真的想问。」

警督这么回应。

「你根本不需要我这种外行人的意见吧。」

「嗯嗯,是不需要。」

理事粗鲁地回答。

「你是很棒的朋友喔,理查,我非常感谢你。这样就够了。只是今晚,就算这只酒杯斟满了安乐死的药,我也会甘之如饴地一饮而尽。」

他又说道。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或许警督再也承受不了尴尬的气氛,便开口。

「你是理事,眼下先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办到嘛。」

理事这么回应。

「我对这项工作充满自信。大概没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吧。我也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结果还是不行。毫无成就感。即使身为理事,我依旧是个无名之辈。」

「有这么惨吗?」

「就是如此。也可能是出于嫉妒吧,因为我曾经和法兰契丝卡谈过一段恋爱。不知怎地,大家都避着我,对我这个人讳莫如深,所以谁也不记得我的名字。」

「克雷斯潘有姐妹吗?」

「没有。她孑然一身。也没有父亲。母亲恐怕在集中营里被杀了。有人说她父亲是集中营的德国医生, 但谁也不知道真伪。毕竟那是个颠沛流离的时代。」

警督边听边点头附和,然后这么说道。

「你刚才问我接下来该为什么倾注心力才好。」

理事慢条斯理地扬起脸反问。

「有吗?」

然后他喝了一口螺丝起子,又接着说:

「我忘了。」

「有没有人想置克雷斯潘于死地?」

警督再次直言不讳地询问。今晚会来这里找他,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

理事哑然失语。

「你跟克雷斯潘的关系很亲密吧?」

理事点头。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原本应该到来的未来,再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的人生吧?不是吗?」

「确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点我有自信。就算她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也会比她的丈夫更了解她。我知道她的一切。你想问什么?」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有没有人想除掉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理事像是大失所望地嘟囔。

「对。」

「警督亲自出马问案吗?」

理事说到这里便沉默不语。警督也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怎么可能有啊!」

理事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断言。

「如果是流亡的时期还另当别论,但现在已经一九七七年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置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于死地。我这么问吧,会有人想杀害毕卡索吗?怎么可能!杀掉绘画界的巨匠、被誉为稀世珍宝的明日之星到底对谁有好处?只会成为时代的罪人,遗臭万年。试问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会不会她看似年轻,其实已经六十岁了?这也并非不可能吧?」

「她才三十多,这毫无疑问。」

「芭蕾舞的竞争对手呢?」

「要是真有对手的话那该有多好啊。世上根本没有人能代替她。」

「那么恋爱呢?有没有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

「谁都可能有这方面的问题,就她没有。」

「你怎么能说得如此笃定,她结婚了吗?」

「现在没有婚姻关系。」

「那就有可能是婚姻问题谈不拢啊。」

「不可能。」

「她不想结婚吗?」

「不想。」

理事想也不想地断言。

「是嘛。难道她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谈得可多了。但她从来没有因此引起任何问题。她一向很慎重地避开所有纠纷。交往时绝不脚踏两条船,万一她察觉对方有丝毫三心二意的迹象,就会立刻抽身。从不说谎,也没借过钱。有权有势的男人向她示好,她也不会逮住机会利用对方,更没想过要向任何人炫耀。」

警督低笑出声。

「有这种三十多岁的女性吗?」

「有啊,法兰契丝卡就是。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一切,所以到了三十大关后已经变得非常老成,就像是直觉反应那样知道媒体会写出什么样的报导。」

警督又笑了。

「和她比起来,美国的演艺圈简直是小猫的集团,只会小打小闹地闻风起舞。」

「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说出来会让你吓坏的人生。」

「她出过传记吗?」

「还没有。接下来就会大出特出吧。」

「她在哪里出生?」

「波兰的比克瑙。」

「波兰的比克瑙?那……难不成……」

「没错,就是纳粹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她在那里出生,也是在集中营里学会芭蕾的。几乎是会走路的同时就会跳舞了。收容者中有个知名的芭蕾舞蹈家教她跳舞。因为她实在太天赋异秉了,居然能幸存到战争结束,真是奇迹啊。战后被代替父母照顾她的收容者带到莫斯科,加入国营的芭蕾舞团。无奈舞团内有个由国家培养、家世比较好的舞者抢走了首席舞者的地位。同一时间,代替父母照顾她的人也不幸去世,于是郁郁不得志的法兰契丝卡转战东德。」

「铁幕的另一边吗?」

「没错。她在那边崭露头角,后来利用去伦敦公演的机会流亡海外。如何?是不是波澜万丈的人生?」

「嗯,真是戏剧化。」

「后来去了伦敦、巴黎,辗转又来到美国,自在地倘佯于自由的空气中,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名字。」

「原来如此啊。」

「然后是今天晚上,她的人生猝不及防地落幕了。要是我有文采的话也会想替她写传记,肯定会很有趣。欧洲的四○年代、五○年代风起云涌,与现在截然不同,是个躁动、疯狂的世界。彻底的杀戮、共产主义抬头。她曾在那样的氛围之中结婚、与爱人共度过一段时光。因此她已经不会再犯年轻女孩才会犯的错了。」

「孩子呢?她不想有孩子吗?」

「她好像生过小孩,但据说孩子夭折了。总而言之,她在三十岁以前就已经走完女人一生大部分要走的路。」

「真是动荡啊。」

「她也算是时代巨浪下的牺牲者。」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包括德国人、波兰人、俄罗斯人、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吧。」

「如果是出生在那个时代的欧洲女性,那也难怪了。更别说她还处于漩涡的中心。这些经验也让她的芭蕾更上一层楼。像她这样的舞者,恐怕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了。」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们曾经交往过。我是真心的,付出所能付出的一切,但我总觉得再继续交往下去,我只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所以我退出了。再加上我们岁数差得有点多,我不想变成她的负担。」

「没有人想杀她啊……」

「现场是密室吧?我记得你说过休息室是密室状态。既然如此,想进也进不去吧。」

警督点头。

「我是说过,但还是想打听一下。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想知道谁有动机。」

「硬要说的话,我吧。」

理事正经八百地回答。

「我不想把她的才能交给任何人。」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认真的。但是我有不在场证明。我今天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有人可以作证。接着我就到这里来了,从头到尾没在人前消失超过十分钟。」

「和她短暂交往过的男人。」

「我啊。」

「除了你以外呢?」

「还有好几个。像是舞台剧演员马特.雷蒙斯。他和法兰契丝卡交往了一年多,直到去年才分手。他是纽约一家名叫百都的经纪公司旗下的艺人。在他之前是名叫哈利.索尔兹曼的作家,这个人住在波士顿,和法兰契丝卡也交往一年左右。再之前是史提夫.奥兰迪,这一个住在伦敦,也是舞者。大概就是这样了, 可是我实在不觉得他们会对法兰契丝卡下毒手。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因此搞砸自己的人生。而且每次分手应该都是和平分手。」

警督拿出记事本,记下理事说的话。

「还有呢?」

「还有沃尔菲勒的总帅,但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他是金主吗?」

理事点头如捣蒜。

「他是整个芭蕾舞界的大赞助者。不过,我没听说他跟法兰契丝卡之间有任何不愉快,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平稳。」

「但,确实有人有杀死她的动机。」

「她真的是被杀死的吗?会不会只是偶然的意外?」

「这是美国芭蕾舞界大老的意见吗?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才不是什么大老,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她的死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将会使得芭蕾舞这项伟大的艺术从地球上消失,没有任何人能从中捞到任何好处。如果是耶和华或恶魔的作为就当我没说吧。」

「这样啊。」

「我实在不认为三十岁以后过得那么小心翼翼的她会让谁怀恨在心。」

「你甚至不相信她已经死了吧?」

理事猛点头。

「她是被神祝福的女人。」

「是吗。」

「我是说真的,理查。你大概不相信吧。有人杀害了她,神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情的。我总觉得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但克雷斯潘并不是女神。」

「重点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想不透。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杀人,而且还是将人打死呢。」

「嗯嗯。」

「她很冷静。也不嫉妒任何人。信守承诺、从不迟到、完美地完成每项工作。我从来没见过她有对哪个人大小声的。」

「这样啊。」

「还有一件事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

「法兰契丝卡做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你说半途而废?」

「对啊。她不是在第二幕与第三幕中间的休息时间死掉的吗?」

「没错。」

「这么一来,第三幕以后就演不下去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剧场肯定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吧。这种死法太不像她了。那孩子绝对不会抛下做到一半的工作, 也从来没有过表演到途中就放弃的纪录。无论再怎么困难,她都会坚持到底。她是责任感很强的孩子。」

听到这里,警督忍不住笑了。就算这位舞者的责任感再强,一旦遇害也无可奈何。只不过,事实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2

惨遭破坏的橡木门里拉着黄色的封锁线。理查.艾轩鲍尔警督走进克雷斯潘位于沃尔菲勒中心的休息室,只见四位鉴识调查科的人员正手忙脚乱地作业,房间中央偏后段的地板上盖着塑胶布,那应该是克雷斯潘的遗体。

警督口头慰劳他们一番后便关上门。但是因为门已经歪了,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三角形的空隙。

地板是木质拼花材质,没有铺上地毯,因此可能会留下攻击时产生的飞溅血迹,必须特别留意自己脚下走过的地方。

就在他走进房间内的同时,负责摄影的人正开着闪光灯拍照,但也随即开始收拾器材,可见现场的摄影已经结束了。

右手边有一扇大型的窗户,窗户前立着大型的人造花环。再过去有一条沿着墙壁通往后面的走道,走道尽头及左手边都有门,大概是更衣室或浴室。

走道转角的墙壁做了一个固定式的衣柜,打开衣柜,里头随即亮起一盏小灯,可以看到挂满琳琅满目的舞衣。全是芭蕾舞者穿的那种布料极少、类似泳装的衣服。是叫蓬蓬裙吗?总之是腰身缝着圆盘形荷叶边的小裙子。

衣架挂着好几套相同的服装,应该是用来替换的戏服。即使是同款设计的舞衣,也分成白色和米色两种。除了圆盘形荷叶边的小裙子,也有蕾丝层层叠叠的长裙,也分成白色和米色。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件用轻薄的布料制作的上衣。

下面有个大型抽屉也被拉了出来,显然是还在搜证,撒满用来检测指纹的银色粉末。稍微看了一下, 抽屉里也都是衣服,只是数量没那么多。

左手边的墙壁设置了高达天花板的大型收纳架,架子顶板刚好落在一般人身高的位置,设计成除非是特别高挑的身材,否则就连男人都不会撞到头的高度。左方是收拢的暗红色帘子,只要拉上帘子,就不会看到里头收纳的东西。

架子上摆了各式各样应是用来搭建舞台用的大道具。像是用于公园场景的黑色金属长椅,还躺着两座路灯。也不乏以前的人出门旅行时经常会用到的皮革行李箱。旁边则是大大小小貌似衣帽箱的箱子,其中有几个被搬到地上,盖子也掀了开来。原本应该是盖上盖子,一路堆到天花板吧。不知怎地,一旁还有几双靴子。

虽然只要踮起脚尖、打直背脊,即使是女人也能从架子上把箱子拿下来,不过底下有座梯子,所以应该是踩着梯子搬上搬下吧。

芭蕾舞者的遗体就躺在架子下方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旁边是拉链式的大型行李箱,盖子敞开。行李箱也以把手为中心撒满了银粉。

因为打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目了然,但没有任何令人在意的物品,都是些应该是芭蕾舞者的行头。其中还有看起来很昂贵、可能是银狐的毛皮大衣。

行李箱前面的地上有个用白色胶带贴起来的圆形,圆形里有一把钥匙,刚好落在距离遗体大概一码的位置。

行李箱旁边有几只可能是从架子上卸下的衣箱,盖子都被打开了。地板上有两顶貌似原本收在箱子里的女用帽子。

左手边的墙壁前有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和水杯。桌子旁边是成套的椅子,对面则是皮革沙发。

「警督。」

鉴识现场负责人提姆.波顿正蹲在地上检查地板,一看到艾轩鲍尔来了便发出惊呼。

「警督亲自来到现场有什么指教吗?而且还是在这种深夜。」

「因为是芭蕾舞者的命案嘛。纽约芭蕾振兴财团的理事是我的老朋友。理事说他对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瞭若指掌,所以我刚才和他谈了这件事,向他问了关于克雷斯潘的过去以及交往过的男性等等。理事对克雷斯潘有非常特殊的情感。摩根警监呢?」

「警监在楼上的剧场老板办公室。我们要调查现场,所以他请相关人员移步到楼上,正在那里向他们问话……」

「这样啊。我晚点再去找他。克雷斯潘的死亡推定时刻是……」

「我看看……」

见提姆屈起左手,看向手表,警督决定先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克雷斯潘死于几小时前之类的死亡推定时间范围数字。

「今晚的演出是从七点开始,一共有四幕。分成上半场和下半场,上半场、也就是第二幕是在八点半结束。下半场的第三幕从九点开始。十点全剧终。上半场结束后,被害人于八点半回到这里,休息三十分钟,途中没有绕去别的地方……对吧?」

「对。死亡推定时间就是这段期间,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这是从体温下降的程度来判断吗?」

「是的。」

警督点点头。

「有没有过大的误差……」

「目前缺乏足以佐证误差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可以断定克雷斯潘是在结束第一幕与第二幕的演出后回到这里,然后就在这里遇害了?」

「基本上应该是这样没错。芭蕾舞者结束演出后,从等在舞台侧边的经纪人手中接过这个房间的钥匙,经过通道来到这扇门前,从走廊这一侧插入钥匙,开门进屋。一路上有许多目击者,所以应该可以这么断定。」

「有目击者?」

「是的。像是在舞台侧边给她钥匙的经纪人。然后走廊右手边的转角处有张椅子,保全公司一个叫路吉的男子就坐在那边。他亲眼目睹芭蕾舞者从走廊那头走来、经过自己面前、用钥匙开门后进入房间的整个过程。丹尼尔现在已经过去路吉家求证了。」

「是这把钥匙吗?」

警督指着躺在地板上白色圆圈中央的钥匙问道。

「是的。」

「唔嗯,这样啊。也就是说,这段期间从舞台侧边一直到这个房间的门前,除了熟识的工作人员以外, 克雷斯潘就没有再碰到任何人了?」

提姆摇摇头。

「没有。」

「她的亲朋好友都没有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既没有在走廊上巧遇任何人,也没有人在休息室等她。」

「有没有可能凶手事先躲在房间里等她?」

「这也不太可能。因为保全路吉在整个演出过程期间都守在这条走廊上,也没去看表演。公演开始前, 他就看到克雷斯潘小姐穿着自己平时的衣服从位于十层楼底下的住处上楼,走进这个房间。」

「但保全总要去上厕所吧。」

「演出中只去过一次。而且这里离厕所很近,所以离开走廊的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这样啊。这扇窗户……」

警督慢条斯理地想走向窗子。

「可以过去吗?」

「可以啊。那附近没关系。」

「是固定式的呢。」

「完全打不开。不仅打不开,连子弹都射不穿。」

「嗯,总之芭蕾舞者也不是被射杀的。那边的走道窗户也一样吗?」

「一样,都是固定式的窗户。」

「任何人都无法从窗户入侵吗?」

「没办法。而且这里是五十楼。」

「这栋建筑物总共有五十一层楼吧?上面是剧场老板的个人房间吗?」

「总共五十六层楼。剧场内部的高度相当于六层楼。」

「把剧场设在五十楼算是很别出心裁的设计呢。有什么用意吗?」

「舞台后方是玻璃帷幕,平常放下卷帘,但有些剧码好像会把卷帘拉起来,让观众欣赏曼哈顿摩天大楼群的夜景。」

「嗯嗯。」

「您有向理事打听到什么有助于破案的情报吗?」

「没什么特别的。对他而言似乎是天上掉下来的噩耗,为此愤愤不平。」

「可以想见呢。」

「还说凶手夺走的不只是克雷斯潘的生命。话说这么一来,第三幕就没有演出了吧?」

「应该是吧。这点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警督微微颔首。

「观众肯定乱成一团吧。理事认为这点很不可思议。」

「怎么说呢?」

「因为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从未在观众面前抛下舞台。说她是努力演出到最后一刻的完美艺术家。这大概是信徒的一厢情愿吧。凶器是什么?」

「没有凶器。」

提姆回答。

「没有?」

「对。」

「你刚刚说没有?」

「是的。」

「没有是什么意思?那芭蕾舞者是怎么死的?不是头部遭到强力的打击吗?」

「没错,而且还是用非常重的物体殴打。」

「唔嗯。」

「我花了一个小时想找出那玩意儿,翻遍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架子上、架子上的箱子里、行李箱里、这边的桌子、抽屉、浴室、厕所的马桶、更衣室、衣橱里……都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提姆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来指去。

「这张桌子上有个笔架,笔架插着笔,旁边有个墨水瓶,还有吸墨纸。抽屉里有便条纸,然后是几个信封。可是都找不到我要找的东西。」

警督一语不发地听提姆说明。

「足以把一个人打死的物体。凶器若不是石头或金属,就是又粗又重的棒状物。但这个房间里不存在任何类似的东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存在凶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警督问道。

「请跟我来。」

只见提姆以说是毕恭毕敬也不为过的动作从架子上抽出竹子制的手杖,接着放倒在地上铺的塑胶布上。很像以前卓别林拿在手里的细拐杖。

「唯一可疑的只有这个……」

「这是小道具吧?」

「是的。可能是用这个打的。问题是,靠这玩意儿是杀不死人的。不过上头有新的伤痕,还有大量克雷斯潘小姐清楚的指纹。」

「克雷斯潘是被害人,还有别人的指纹吗?」

提姆左右摆头。

「没有。」

「没有?血迹呢?」

「也没有。」

「但是克雷斯潘遇害时应该有出血。」

「是有出血。」

「血应该喷得到处都是吧。」

提姆点头。

「地板上有少许飞溅的血迹。」

「只有少许?」

「而且还被擦拭过。也就是说,有人打扫了房间,把血迹擦掉了。这张桌子也擦得一尘不染。」

「灰尘吗?」

「想也知道凶手打扫的目的不是擦掉灰尘,而是想消除指纹和溅到的血迹吧。」

警督开始喃喃自语。

「然后是凶器。」

「没错,还有凶器。」

「意思是凶器被带走了?凶手处理掉血迹和自己的指纹,还带走凶器?」

「是的。」

「但是没有人看见凶手进出这里的身影。这里是密室,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正是。」

仿佛要表示自己也束手无策,警督突然举起双手,转身踱着方步,并发出沉吟的声音。

默默地在房里走了一圈后,他开口了。

「但这起命案无疑是凶手事先进到这个房间里,等克雷斯潘结束第二幕的演出并回到这里之后,就立刻杀死她,没错吧?」

但提姆并没有点头。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立刻动手吗?」

「嗯,因为没有争执的痕迹。」

「这是为什么呢?」

「芭蕾舞者为了休息而回到这里后会做什么?因为疲惫,肯定会坐在椅子上吧。比方说那个。」

警督指着椅子说。

「不是沙发吗?」

「沙发太远了。」

提姆还想说些什么,旋即噤口不言。

「然后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应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但钥匙却不在桌子上,而是地板。芭蕾舞者的衣服没有口袋。也就是说,她应该是还没坐到椅子上就遇害了。」

「嗯……」

「才刚进门就遭到攻击,所以钥匙才会掉在地上。就像现在这样掉在尸体身边。大概是遇袭时受到的冲击让钥匙从手里飞出去。」

「听起来很合理,可惜事情并非如此。」

提姆说道。

「并非如此?怎么说?」

「因为保全路吉曾经在克雷斯潘小姐离开楼下的住处到这里来之前检查过这个房间,无论是浴室、更衣室,还是这个衣柜里面。」

「竟然……」

「房里没有任何人。检查过房间后,他就到走廊那边坐下了,之后眼睛就一直盯着这扇门。」

伴随着冲击,警督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你刚才说过,到处都找不到凶器吧?」

警督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是说过。」

提姆回答。

「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好的。大家都说这根竹制拐杖就是凶器。」

迳自往前走的警督停下脚步,看着提姆。

「但你不这么认为?」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克雷斯潘小姐的头盖骨凹陷、骨折,伤害直达脑部。光靠这么一根竹棒不可能对被害人的头部造成那么大的伤害。竹棒敲不碎人类的头盖骨。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样啊。」

警督抱着胳膊,叹了一口气。

「难以解释呢。」

「我烦恼的是该怎么向媒体说明。」

「确实如此。」

提姆说道,点头附和。

「达尼怎么说?」

达尼.莱弗里是公关负责人。不用想也知道这次的命案一定会引来大批的媒体。这个男人的任务就是负责向他们说明。然而此时此刻,艾轩鲍尔警督和提姆都尚未认知到这起命案真正困难的谜团究竟何在。警督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就在他整个人不经意地朝向歪斜的门板时,就经由门缝与站在走廊那边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门被破坏了,所以无法充分发挥隔绝闲杂人等的功能。警督在内心咂嘴,走向门口。

「请问克雷斯潘小姐怎么了?我担心到睡不着。」

「侦办中的内容不能对外公开。」

警督快步地走向女孩说道。

「我是克雷斯潘小姐的支持者,在这里工作。」

女孩这么说。

「妳是这个剧场的人?」

警督回问。

「是的。」

仔细一看,女孩脸上还留着泪痕。

「都这个时间了,妳还是先回家比较好吧。」

「这里有给员工过夜的休息室。可是我睡不着。克雷斯潘小姐没事吧?」

「发生什么了吗?妳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来了这么多警察。而且工作人员都聚集在楼上戈登先生的房间里接受警方问话。」

警督颔首。事已至此,想瞒也瞒不住。

「那块塑胶布底下是什么?」

女孩从稍微打开的门缝指向室内。警督两手一摊。

「谁知道呢,请快点回去吧。明天消息大概就会见报了。根据警方的规定,在那之前请恕我们无可奉告。」

「要是克雷斯潘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无法再继续从事这一行了。克雷斯潘小姐是我的一切,甚至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崇拜她。」

女孩说道。

「明天就知道了。」

「明明是主角,最后谢幕的时候却只有她没出来。所以我们都在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警督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幕?」

「是啊。」

「最后?」

「对。她最后没有出现。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肯定发生什么状况了。明明她在第一、第二幕,还有第三、第四幕都跳得神采奕奕。」

「什么!」

警督仿佛受到雷击一样,身子僵住了。

「妳说第三幕,还有第四幕?」

「对呀。」

「跳舞?克雷斯潘小姐吗?」

「是的。」

「妳确定没错吗?」

女孩被逼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静默无语,只能呆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对。现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妳确定没错,对吧?」

「我确定。因为我也看见了。当时我就站在走道的斜坡上。」

「那个人真的是克雷斯潘小姐吗?」

「对啊,绝对是她。」

「妳没有看错吗?说不定是别人。」

「为什么会是别人?绝不可能是其他人。因为我的位置离舞台非常近,连脸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视力是二十/二十2。而且已经看她表演这么多年了,不可能把别人误认为克雷斯潘小姐。」

「克雷斯潘她一直跳到第四幕……」

「对呀,这有什么问题吗。除了最后没有出来谢幕……」

「克雷斯潘真的跳到最后一刻吗?」

警督还在重复。

「嗯嗯,跳得很棒喔。今天晚上的克雷斯潘小姐简直太完美了。是她至今最完美的一次演出。」

警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动弹不得。

脑海中突然刮过一股强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Footnotes

  1. 雷蒙•钱德勒,美国知名推理小说家。他笔下的私家侦探菲力普•马罗乃是冷硬派作品中的代表性人物。

  2. 西方国家的视力检测数值,表示受测者要站到相对较近的几英尺处(前面的数字)才能看清楚正常视力从较远处(后面的数字)就能看到的东西。换算成我们熟悉的小数点表示法,20/40即0.5、20/20为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