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出影城,御手洗洁默默步下石阶,就这么穿过铺设石板路的车道,在湖边停下脚步。他凝望水面, 然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影城盖在里拉湖畔,而他很喜欢里拉湖。忘了是什么时候,他曾经告诉过我,自己从来到这座城市的那天就爱上里拉湖了。每次要想事情的时候经常会独自在湖边漫步。
他的脑海中显然充满了刚才看到的匪夷所思故事。每次碰到难解的问题,他总是会想走动走动。现在之所以不发一语地持续迈开步伐,无非是因为大脑刚才已经接收了足够的刺激。
我们刚看完电影《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奇迹》。我认为这部以一九七七年发生在纽约的真实事件为题材拍成的电影绝对不可错过,于是就硬拉着他去看。不世出的天才芭蕾舞者——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在纽约一栋摩天大楼五十楼的小数点剧场休息室内惨遭杀害,却在医学上认定死亡后仍继续上台跳舞……电影将这至今仍家喻户晓、已成为传说的事件忠实地进行了影像化。
除了克雷斯潘在舞台上翩然起舞的身影外,电影还将由玛格丽特.沙冈创作、也是作为该事件中上演的芭蕾舞剧故事文本的奇幻小说一并影像化。因此整部电影不仅充满幻想般的趣味,甚至比沙冈自己建构的幻想世界还更不可思议。因为剧情毕竟是源自于不世出的天才舞姬在死后仍继续展现舞姿到落幕的真实事件。
这个事件烙印在舞迷的记忆里,被他们口耳相传。不只支持者饱受冲击,就连其他领域的文化人,乃至于一般人都知道这件事。随着时间经过变成了传说,世间也产出了许多书籍和纪录片,最后终于被好莱坞拍成电影。美国人拍的电影也在我们所在的国家瑞典上映,因此我硬是拖着我的朋友洁去看。
季节为初春三月,斯德哥尔摩还春寒料峭,我和洁都穿着大衣。洁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水边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默默地跟在他背后,不敢打扰他的思绪。认识他很久了,这点规矩我还懂。半晌后,洁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我说:
「电影看完了,海因里希。下个问题是什么?」
「洁,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我回答。
洁又往前走,提起一件乍听之下毫无关系的事。
「斯德哥尔摩是北国城市,春天的脚步还很遥远。但是在这个时期的日本,有些品种的樱花已经开了。春天的脚步已经踏上那个极东之国。啊,对了,海因里希,这个推理没有那么困难喔。而且为什么要问我? 这件事明明距离我那么遥远。」
「电影里不是有出现一个名叫伯纳德.科恩的指挥家吗?那个人是《史卡博罗庆典》的指挥。」
「嗯,是有这号人物呢。」
「他是犹太人,而他是这么说的:能解开这个谜团的就只有日本人。」
听闻此言,洁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日本人?」
「跟距离无关,这件事只有你能胜任。」
「所以你才带我来看电影?」
「没错。」
我坦然承认。
「只有日本人才能解开谜团?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在二十年前,大名鼎鼎的指挥家就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知道个中缘由吧?」
我反问他,但洁只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
「是吗。」
「二十年的过往啊。」
「正确地说,是已经过了二十年。」
我略加修正。
「已经是那么久远的往事,确实足以让事件变成传说。」
「一点也没错,所有的事情都风化了。」
洁表示同意。
「无论是目击者的记忆,还是体验谈。」
「大部分的相关人士都过世了。」
我补充说明。
「是吗。」
洁说道,看了一下天空。
「那些人当中,要是有人指望着破案,肯定是觉得非常不甘心吧。」
我点点头。
「然而事到如今,一切几乎只存在于那部电影里。」
洁的视线落在水面上,然后这么说道。看他的样子似乎对于那些人的不甘心感同身受。
「那就是一切了。」
这我也同意。
「但是谜团的悬疑感并未风化喔,洁。反而令人愈来愈感兴趣了。二十年来,都在等待有能之人去解开这个谜团。当事人一直困在这段无比漫长、有如永夜般的时间里。」
「你对这起事件很清楚吗?」
洁问我,我点点头。
「至少比一般人了解。因为我大致上研究过一番。」
「风化会让重要的线索也跟着散失喔。好比说……」
「你先等等。」
我举起右手打断洁说话,然后顺势挥了挥举起的右手,拦下迎面而来的计程车。
「可以请你先上车吗?」
我指着停下来的计程车说道。
「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适合听你畅所欲言的地方。」
于是洁便随我坐进计程车的后座。
「麻烦到瑞典皇家歌剧院。」
我告诉司机。
「世间万物都有其适合的场所喔。如果要思考达尔文的进化论,就要去英国的森林或加拉巴哥群岛; 如果要讨论万有引力的法则……」
「要在苹果树底下吗?」
我深深颔首。
「关于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之谜,如果要听御手洗洁解谜的话……」
「要说解谜还言之过早。」
洁打断我。
「我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就连谜题也是刚刚才听到而已。我就跟刚才那部电影的制作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和制作方一样?」
「他们也很困惑吧。不知道克雷斯潘遇害后是否又爬起来完成第三幕的舞台,或是其实肉体一直躺在休息室,实际上是灵魂来到了舞台上。」
「嗯,解释众说纷纭呢。除此之外还有无痛症的假说。」
「你说无痛症?」
洁双眼圆睁。
「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想用人工的方式打造一支无痛症的军队,命令门格勒对此进行研究。」
「原来如此。如果是无痛症确实对军队很方便呢。即使中弹,只要不是致命伤的话,还是能继续冲锋陷阵吧。」
「没错,事后再来慢慢治疗就行了。」
「可是无痛症的人小时候多半都有脱臼或骨折的体验,也有人只是咬到舌头就搞到化脓,再加上无痛症通常都会并发无汗症,很容易发高烧,基本上都会让父母伤透脑筋。克雷斯潘也有这样的过去吗?」
我用力摇头。
「没有。话说回来,在集中营长大的她本来就举目无亲。待在集中营的期间也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那么,应该可以先排除这个方向了。」
「这样啊。我们到了,下车吧。」
说完我便将车资交给司机,迅速地下了计程车。
皇家歌剧院前面有座巨大的阶梯。距离春天的到来还很远,所以阶梯上没什么人。我用下巴对身后的洁示意,一马当先地爬上阶梯。
阶梯一共有两层,第一层的阶梯尽头是个规模不大的广场。穿过广场后还有一层阶梯,从那里爬上去之后才会抵达剧场的正门。途中那个广场摆了一些长椅,正中央有一座喷水池,喷水池前方则设置了一尊芭蕾舞者的雕像。
雕像摆出了踮起脚尖、举起右手、左手平举到胸前的姿势。雕像背后的水面掀起微微的涟漪。平静无风,所以大概是喷水池落下的水花所激起的波纹。宛如雨点般的水花打在水面上,掀起了波澜。这时我感到脖子处泛起一阵凉意,于是下意识地竖起大衣的领子,等着朋友跟上来。
洁还是老样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走向池边。
「在这里也出现了呢。」
「没错。这座雕像就是克雷斯潘。来,开始吧。」
我靠在喷水池周围的栏杆上说。
「开始什么?」
「洁,你以前就听过这起事件吗?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奇迹。死后仍站上舞台的舞姬传说。」
「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
「不可思议的事件。很有诗意。非常吸引人。」
洁坦率地回答。
「仿佛散发出气息是吗?像是充满魅力、甘醇、带着琥珀色的香气。」
「嗯,有如刚开封的白兰地。」
「珍贵得不像是可以在这个世界闻到的神秘香气。所以洁,你不想挑战看看吗?」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克雷斯潘的遗体,我要看的是她头部的伤,而不是这座雕像。我想知道汤玛斯.贝格爵士说他从观众席看到克雷斯潘额头的血迹是什么样的情况,也想仔细观察那个被称为密室的休息室。特别是地板的每一个角落。」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密道?」
「我曾跟你提过寄木细工1这种工艺品吧。我想检查每一个接缝处,包括上头的灰尘沾附方式、擦伤的痕迹,以及所有的窗户及窗框。听说窗户都是固定式的,但我还是想知道严密的程度。」
「我很清楚你有一双与众不同的慧眼,拥有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特别的切入点。但纽约市警的鉴识调查科已经彻底检查过了。他们很专业,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蠢蛋。」
「是吗,那就好。」
「洁,我无意批评你。倒不如说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尊敬你。」
「等等,我也没有要批判的意思。这是一桩美丽的事件,就像一位在颈项围着丝巾的贵妇。以有如盎格鲁撒克逊人般端正的美貌迷住了所有热爱推理的人。」
「嗯嗯。」
「又像是一幅名画,凡是热爱绘画的人都无法抵抗。问题是,克雷斯潘的头部究竟是伤到什么程度? 属于哪一类的伤?还有其深度足以直接损伤大脑吗?」
「听说是这样没错。」
「那又是伤到大脑的哪个部分?以布罗德曼分区来说属于第几区?是否丧失了身体机能?再拉回无痛症,如果是无痛症的患者,受到这种程度的伤还能站起来吗?」
「真想让你会一会相关人士啊,洁。只可惜大部分的相关人士都已经蒙主宠召了。即使还有人健在, 也都住在很遥远的他方。你相信大脑有自动驾驶功能吗?」
「我当然相信。」
洁这么回答。
「那迪亚.诺姆的自动人学说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部分高能力者或许真能引发那种现象吧,但无法套用到这次的案子上。」
「怎么说?」
「时间太长了。就算真的出现了所谓的自动人现象,顶多也只能撑上五分钟。纵使加上万能之神的加持,也不可能超过十分钟。无论这个人拥有能力再卓越的肌肉,能与死神拔河的时间也短得可怜。」
「是吗?」
「我已经说得很保留了。基本上,这种事就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克雷斯潘在第三幕、第四幕跳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舞,这种事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吗?」
「没错。不可能。除非大脑没有受到任何损伤,那就另当别论。」
「那就更不可能了。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所以隔着大西洋无论讨论再多也没用。只要没有看到伤口的话,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说的也是。但就算想看,过了二十年,遗体也早已风化了吧。」
洁点头附和。
「即便是那迪亚.诺姆……」
「嗯?」
「即便是那迪亚.诺姆的研究成果也无法解释这起事件吧。虽说她曾经是最有机会拿下诺贝尔奖的人。」
「最近有很多反对意见呢。」
「如何?你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吗?」
洁对我的问题报以苦笑。
「可有兴趣了,有兴趣到就连现在无计可施地站在这里都令我感到痛苦万分的程度。」
「你想挑战这个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解开的谜团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的答案一向是『yes』。她仿佛也在我耳边低语,叫我前往纽约。」
洁指着眼前这个铜制的舞者。
「我想看到所有的材料。这么一来,肯定能推导出至今没有人注意到的解答。」
「嗯,你一定办得到。所以我才会找你来看电影。」
「但是这一切全都已经埋葬在大海的彼方、时光的彼方。而且堆积如山的工作也让我忙得焦头烂额, 实在不好意思请假。」
「这样啊。」
「为了调查二十年前的命案,所以我要请假去纽约一阵子。如果你是院长的话,你会答应吗?不用想也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所以在刚看完电影的现在这个时刻,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去喝杯热饮吧,这里好冷。」
他说完后,我就接受洁的提议,站了起来。
「不过,海因里希,倘若法之女神希望本案水落石出,不久的将来肯定还会再发生什么事喔,绝对不会到此为止的。」
洁自信满满地说。
「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年?」
「根据我的经验,通常是这样没错。或许是微乎其微的涟漪、也或许是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关联性的小事。世人肯定留意不到吧,但我们应该能看出些许端倪。因为即使已经逐渐风化,我们今天也拿到开启这件事的钥匙了。今后应该要瞪大眼睛,注意报纸或网路上的新闻。」
洁这么告诉我。
2
下午三点三十分,四名戴着蒙面头套的男子闯入第三大道的联邦银行。其中两人全速冲向行员的柜台, 一跃而上、跨过玻璃隔板,然后跳进窗口负责人及行员作业的内场,举起机关枪朝天花板扫射。天花板的涂装灰泥伴随着巨响被打到体无完肤、大量碎片有如瀑布般落下,不一会儿便在地板和行员的桌上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尘。女性行员的叫喊声此起彼落。
「给我闭嘴!」
冲进辨公区的蒙面人先发制人地吼叫。
「谁再叫,我就用这玩意儿轰掉他的脑袋。」
蒙面人大声宣告,又拿起机关枪再次朝着天花板扫射几秒。其他同伙也同样举枪对着墙壁或天花板的方向扫射。因为那些地方都有监视器在盯着。
「双手举到头上,全部站起来。还杵在柜台前的人都给我后退!」
机关枪的枪口指着那些行员。
「如果不想受重伤的话就别磨蹭!生死就是几秒内的事。你们最后能活着走出去,还是躺着被抬出去, 就看自己的动作够不够快了。给我牢牢地记住!」
所有人皆以最快的速度连同椅子往后退。
「退到后面以后,马上给我站起来!」
每个人都像是被电到似地弹起身子。
「起来以后就离开柜台。动作快一点!手继续举在头上。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脚边有紧急按钮了。不要轻举妄动。按了就死定了!」
发现对手不是外行人,行员们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乖乖照做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今晚是要跟家人一起看电视,还是满身是血地倒在地板上,就看各位怎么做了。
很好,再来请把入口的铁卷门全部放下。今天不营业了。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没关系。放下铁门后, 再锁上所有的自动玻璃门。从那边就可以锁吧。快点!不要有片刻的犹豫。瞬间的迟疑都会要了你们的小命!」
行员们受制于蒙面人的下马威,手忙脚乱地照做。原本有些心浮气躁的蒙面人似乎觉得很满意,置于枪枝保险装置上的手指已经不在拨片的位置上下移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一起跨过柜台的同伙握紧机关枪,冲到墙边。因为那里有个穿制服的保全人员。他抢过保全的枪, 将保全推向貌似带头者的蒙面人。
「你还有其他同伴吗?」
带头的蒙面人问保全。保全摇头。
「那好,你趴在这里,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接着蒙面人的视线移向柜台的另一边,大声咆哮:
「那边的各位客户,接下来换你们了。你们也趴在地上。如果不想变成尸体的话,就都不要动!」
站在柜台外面的同伙也大声复诵:
「听见没有,全都给我趴在地上!」
闯入办公区这边的带头者又接着开口。
「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我无意杀死各位,但是如果有人不听话,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这里可能就会变成一片血海喔。如果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就像死人一样给我老实一点,也不准私下交谈。好,拿箱子来!」
带头者对守在柜台外面的两名同伙下令。接着他们就提起两个有轮子的灰色行李箱,搁在玻璃隔板上往里面递过去。带头者依序接过行李箱,粗鲁地把其中一个丢在地上,另一个放在旁边的桌上。他解开扣环,打开盖子。被用力掀开的盖子撞击到桌面,发出巨响。
「装满纸钞,立刻!马上!我知道这家分行现在大约有五百万美元,快点把五百万塞进这两个箱子里!」
几名行员打开墙上的小型金库,拿出一捆一捆的钞票,搬过来塞进行李箱。
「给我用跑的!现在可不是看老爷爷或大叔跳舞的时间啊!」
行员依言加快脚步,搬运纸钞。
「不好意思,我是分行长,那个……」
这时有个男人唯唯诺诺地向带头的蒙面人搭话。
「分行长有什么事?」
带头的男人问他。
「那个,关于纸钞啊……」
带头者伸出右手,掌心朝着分行长。
「哦,我们可不是外行人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里只有一小部分的纸钞,大部分都在地下室的金库里,对吧?」
「对,就是这样。」
「地下室有人守着吗?」
「没有。」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有我才能打开地下室的金库。」
「那你也去吧。搭电梯下去。」
带头者立起扔在地上的另一个行李箱,用脚踢向分行长。附有轮子的行李箱慢慢地滑向分行长,撞到他的脚才停下来。
「装不进去的话,还有这个。」
带头者又丢出一只黑色的帆布包。
「这家伙负责监视你,再带上一个外面的人一起去。」
带头者指着办公区内的同伙,另一个站在外面的蒙面人也打开柜台角落的小门,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手里紧握着小型机关枪。
「我们的机关枪全都填满了子弹,足以轻轻松松地杀死你们三十次喔。所以动作都给我小心点,稍有不慎就会立刻变成蜂窝喔。」
他边说边瞪着分行长。
「听清楚了吗?分行长。」
「清楚了。」
「早点结束这项对我们来说都是苦差事的任务吧。给你十五分钟,晚一分钟都会变成蜂窝。我们只要拿到钱就会离开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听懂了吗?」
分行长点头如捣蒜,但接着又战战兢兢地开口。
「地下金库的钞票都是新钞……」
「那又怎样。」
「我是好意提醒你们,一楼的钞票已经在市面上流通过了,但那些新钞尚未在市面上流通,所以最好别打地下室那些钱的主意……」
「你是指国税局吗?那不关你的事,洗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照我说的做就好!」
在两名蒙面人的催促下,分行长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这里所有的钱就只有这些吗?」
带头者问一楼的行员。
「是的,只有这些。」
女性行员回答。皮箱已经装了七分满的纸钞。带头者瞥了行李箱一眼,并未表示什么。他慎重地将机关枪置于腰间,缓缓地盖上行李箱,锁上扣环。
「很好。你们该做的做完以后就给我趴在地上。快点,所有人都不例外!」
带头者大声命令。
「就像这样,当自己是死人,绝对不许动。」
在那之后,现场的动态全都停止了。带头的男人不再开口,只是毫不松懈地将机关枪慢慢地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威吓在场的所有人。沉默占领了整个空间。
大约十分钟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打开了。两个去地下室的蒙面人拖着行李箱出了电梯, 朝带头者走过来。
三个人小声地不晓得在讨论什么,只见带头者点点头,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
「好了各位,把你们的手机放进袋子里。柜台外的人也是。交出手机,放在地上,滑向拿着机关枪的人。」
没收柜台内所有行员的手机后,他们又把袋子扔向柜台外的同伙。站在外面的蒙面人也拾起地上的手机,收进袋子里。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拿了把钢刀巡视柜台,切断所有电话及传真机的线。结束之后,再尽数破坏柜台下方的脚踏式紧急按钮。
带头者检查完毕,便自己拖着行李箱,慢吞吞地走向柜台角落的小门,然后命令行员:
「喂,那边那个,打开左边出入口的自动门,把铁卷门拉起一半,只能拉一半喔。接下来这点非常重要,你们要给我听好了。乖乖地待在这里三十分钟,不准报警。我们手上有你们所有行员的地址,要是谁敢轻举妄动,我们的同伴就会去你们家杀掉各位的家人,从老婆到小孩都不放过。听清楚了吗?我们背后有很大的组织,千万别小看我们喔。只要再忍耐三十分钟,就能重获自由了。反正这也不是你们的钱嘛。」
然后他就从打开的出入口来到外头,并脱下了头套。但没让行员看到脱下头套的脸。
「刚好四点。」
其中一人看着手表说。
「太完美了。」
四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拖着附有轮子的行李箱在大街上狂奔,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实在很引人注目,声音也很吵。因此路上也有人停下脚步,看向他们。
「喂,为什么路上空荡荡的,这下糟了。」
伙伴中有人左顾右盼地说。
「跟说好的不一样,感觉不太妙,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扛着跑吧。」
「别傻了,这样不只引人注目,还跑不快。FDR2就在前面。」
他们心急如焚地等到行人专用号志变成绿灯,就立刻冲过马路。
「混帐东西,到底是哪个笨蛋干的好事!」
带头的男人脸色铁青地说。
就在他们拖着两个吵得要死的行李箱穿过大马路时,就看到有辆警车停在前方。
看来不是接获通报赶来的警官。因为对方的动作很迟钝,充满破绽。但似乎也被他们的举动勾起好奇心,打算上前进行盘查。两位男性警官与一名女性警官悠哉悠哉地走向他们前进路径的前方,显然要挡住他们的去路。
「可恶!怎么会这样!」
带头者低声咒骂,然后躲进因为红灯而放慢速度、慢吞吞地从面前经过的巴士车身后面,把行李箱一扔、拔腿就往右边跑。
剩下三个男人顿时傻住了,因此迟疑了一下,随着巴士驶过,他们也立刻转身开始逃窜。警官见状也愣了一下,随即用最快的速度朝他们狂奔。
「站住!」
其中一名警官呐喊,拔出手枪,朝天空射击以示警告。另外三个男人也丢下行李箱,逃之夭夭。想也知道带着行李箱肯定跑不掉。
「闪开,大家把路空出来!」
警官边吼叫边持枪狂奔,路上的行人无不大惊失色地停下脚步,开始往左右散开躲避。
另一名警官跑向他们丢弃的行李箱,打开检查。当大量的纸钞映入眼帘时也吓了一跳,意会到这是重大刑案,便瞄准前方正在逃逸的男人,开枪射击男人的脚。所幸一发命中,男人翻了个跟斗后就倒在地上。
跑在前面的警官惊讶地回头望向后方的同事。
「大量现金,大概有好几万美元。他们是银行抢匪!」
开枪的警官回答。此时每个警官都拔出手枪、纷纷瞄准前方逃窜的男人们,开始朝他们的脚射击。结果又射中其中一个男人的脚,让他跌倒在地。
另一个还毫发无伤,正使出吃奶的力气逃跑。一名警官也毫不放弃地追了上去,边跑还边大声警告前方的路人:
「把路让开!大家快闪到一边!我要开枪了!」
走在前方的路人急忙往左右两边闪开。右边的人挤到车道上、左边的人贴着大楼的外墙。银行抢匪则是拼命在中间狂奔。跑了几个路口后,速度开始渐渐慢下来了,最后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喊:
「别开枪!警官,不要开枪!」
「那好,双手放在头顶,跪在地上!」
赶来的警官大声叫喊着。他们也跑得气喘如牛,追上男人后便抓住他的肩膀,将双手扭到背后,拷上手铐。从后面追上来的警官放慢速度,不解地喃喃自语:
「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3
下午四点十三分,地点是纽约靠近海边的曼哈顿东村某栋高层大楼,盖在这里三楼屋顶处的露台上, 有个脸上涂着绿色彩妆,穿着牛仔吊带裤、上半身几乎光溜溜的男人拿着喇叭型的扩音器,不知在呐喊什么。
大楼是曼哈顿岛标准的六十层摩天大楼,三楼的位置设有高低差、屋顶部分规划成露台。男人就站在那里,正朝着楼下鬼吼鬼叫。
男人的上半身从扶手上方探了出去,将喇叭型扩音器举到嘴边,先发表了哲学的高见,接着又对国际政治及国安问题高谈阔论,然后话题再回到国内,大叹内政的荒芜及司法的堕落,并感叹美国梦已接近尾声、美国这座自由的灯塔即将倒塌,今后世界将往共产主义这个言论管制的黑暗存在靠拢。
吼叫过一轮后,男人宣布现在的情势已经无可救药,自己在这个了无生趣的社会已经活腻了,现在就要跳下去一了百了,请下面的行人务必小心。因为自己的死很崇高,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希望成为三流报导的题材,所以希望大家能清出空间。男人就这么指着楼下的人行道嚷嚷。
起初谁也不想搭理他,马路上的行人继续形色匆匆地来来去去,但是当他表示要跳楼自杀的时候,陆续开始有行人停下脚步。结果一个传一个,有愈来愈多的人抬头仰望。原本感觉只是酒鬼司空见惯的胡言乱语,后来逐渐演变成死亡秀。所有人都站在人行道上,空出中央的空间、围成甜甜圈状的人墙。
停留的人潮在人行道宛如水坝那样挡住了其他人的去路,所以那些人也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向周围的人询问出了什么事,然后也跟着抬头往上看,倾听男人的主张。后来一旦听出兴趣,便停下来不走了。结果这样的人愈来愈多,这座水坝也愈变愈庞大。
这时男人说的话还围绕着能让大家产生兴趣的话题,所以还算吸引人。大家都停下脚步仰望上空,听听看他怎么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有人对男人说的话产生共鸣,频频点头或为他拍手。不过要是掉下来就麻烦了,所以人行道中央依旧处于空荡荡的状态。就这样,甜甜圈状的人群逐渐向外扩张,逐渐溢出人行道、满到车道上,占据了人行道旁边的车道。原本行驶在车道上的车辆到了人群前方也只好减速慢行,暂时停下来打方向灯,等左边的车道空出来,再将行车路线移到左边,才能慢慢地从人墙旁边经过。但因为边前进边抬头看露台,车速怎么也快不起来,甚至还有驾驶干脆停下来看热闹。这么一来,就连车道也开始堵塞了。
说到兴致来了,男人从露台探出身子,作势要一跃而下。淹没人行道的群众中开始有女性发出尖叫, 其余的人则大声制止他。群众的反应逗乐了这个始作俑者,男人开始将上半身探到空中,再跨出一只脚, 在空中晃来晃去。女性见状叫得愈来愈大声,男人则是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
从他愉快的样子来看,根本没有要跳下来的意思。看热闹的移开视线,百思不解地问旁边的人他到底想做什么。心想这家伙显然不想死,目的只是希望引起骚动、哗众取宠。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可能已经嗑药嗑到脑袋不清楚了,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笑着笑着就这么跳下来摔死也说不定。
男人好像是从四楼的窗户来到露台上的。既然如此,群众中有个人建议警察应该爬上四楼,从窗户去到露台上制伏男人。
「看到警察,他反而会跳下去吧。」
旁边的人提出反对意见。
「而且也有实际进行的困难。」
另一个人看着上面说。
「我刚刚一直在那栋大楼的窗口观察。」
那人指着宽敞车道对面的大楼。
「联邦银行楼上吗?」
「没错。窗户都被那家伙封死了,而且好像是用螺丝牢牢地固定住了,形成固若金汤的堡垒。板子好像还是铁板呢。」
「用螺丝固定?」
「还用了铁板?」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竟然做到这个地步,还连铁板都准备上了?有人开始质疑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一般想自杀的人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么一来不就连子弹也射不穿了吗。」
「那家伙是认真的,寻死的意念非常坚定。」
刚刚还在对面观察的男人说道。
作势跳楼的男人貌似胡闹,但决心可不是开玩笑的。竟然用螺丝封死自己的退路,现在他自己也没办法再退回大楼内了,不过似乎也没有要回去的打算。这么一来,除了跨过栏杆、纵身一跃以外,他已经没有地方可离开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有人朝上空大喊,而男人喊了回来:「我只想告别这个烂透的世界。」一心求死的人有必要闹出这样的场面吗?底下的人开始思考。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这么做的。既然如此,这场闹剧对那家伙来说肯定有什么意义。问题是,究竟有何用意?
好像是有谁报警,此时警车抵达了。两辆警车停在人行道旁,警官陆续下车。人行道上的群众往左右散开,留下了预期男人可能会跳下来的空间。警官进入大楼,推开露台左右两边的窗户——位于封死窗户的左右两侧——探出上半身,不晓得对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阻止他做傻事吧。男人背后的三扇窗户都封死了,只能从左右两边的窗户喊话。
听说发生这种骚动时,警方会派出专门与犯人对话的专家。此刻大概就是由那种人出马劝说对方。专家的语气十分冷静,态度也很沉着,与露台上神经兮兮的男人形成强烈的对比。但专家没有拿扩音器,所以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这点令挤在底下围观的群众感到不满,甚至还有人大声抗议:「听不见啦!」
男人转身面向背后的警官,开始回话。手里还是拿着扩音器,因此可以听得很清楚。人行道上的群众无不竖起耳朵。
男人依旧以装疯卖傻的口吻讲着重复的内容。要警官等一下,马上就结束了。男人一直重复这句话, 然后突然把喇叭型的扩音器放在脚边,开始跳起舞来。其中还加入了最近经常可以看到、宛如默剧般的动作。舞姿十分灵巧,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外行人的表演,完全是可以藉此谋生的水准。这么一来,大家也就更好奇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了。莫非是专业的舞者吗?
喔、喔!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怪声,众人都回头去看,只见车道上出现一只巨大的兔子偶,大家都吓了一跳。巨大的兔子蹦来蹦去,忽而折起、忽而伸直长长的耳朵。兔子每跳一下,群众便欢声雷动。
这个发出怪声的兔子也在听男人说话,时而「喔!」地高呼、并笔直举起右手的拳头。那是表示同意的姿势。因为男人话锋一转,谈到必须立刻停止动物实验。男人见状也配合兔子举起拳头,大喊一声「喔!」。
露台上的男人说他最痛恨的就是化妆品实验。研发化妆水或乳液时,会将化妆水或乳液滴在兔子的眼睛上,观察兔子会不会失明。之所以用兔子来做实验,是因为兔子几乎不会闭眼睛,对实验而言非常方便。听到这里,兔子手舞足蹈地在车道上蹦蹦跳跳,似乎认为男人说得很好。
不只露台,观众们这次还得将视线放到背后的车道,并流露了满脸笑意,甚至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拍起手来。男人继续大谈动物实验的悲惨遭遇,像是将流浪狗用于烫伤药的实验时,会先烧伤狗的肚子及背部,再为狗擦药,记录其恢复的情况。为了进行这些实验,对人类摇尾巴的忠犬会先被带走,受到惨绝人寰的凌虐,反而是呲牙咧嘴的恶犬会因为人类嫌麻烦而逃过一劫。
男人继续拿着扩音器,仰天长啸。
「这个国家已经疯了。各位不这么认为吗?因为知道建立殖民地、使唤奴隶做牛做马的好处,正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金钱的逻辑。另一方面,有大部分的国民都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嗑药,把脑子都嗑坏了, 麻痺了人类原本的感情。不只兔子和狗,无数的动物……不,不只动物,现在还有成千上万的儿童被绑架。就连天真无邪的年幼孩童也受到残酷的虐待,每天都有人送命。只为了赚钱、为了从他们脑中萃取邪恶的药物。
我要揭穿这一切。这大概会让我与许多有钱人为敌,但我才不在乎。我赌上这条命了,因为这件事就连总统也涉入其中。顾客名单上,大人物、好莱坞名媛的名字等族繁不及备载。腐败的政客当然也只会袖手旁观,对被拐走的无辜稚子见死不救。你们到底为什么从政呢?堕落的媒体也一样,你们每天到底都在写些什么?从来都没看过你们报导这些事实,这算什么媒体啊!被钱收买,与政客沆瀣一气,联手遮掩恶魔干的坏事!」
听到这里,兔子仿佛高兴得忘了自己是谁,欢欣鼓舞地从车道冲向人行道,到处跑来跑去。来到人行道以后,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向车道,沿着人墙拼命乱跑。看热闹的观众也以视线追逐着兔子,甚至有人站在原地不住旋转,跟着兔子一起动。
兔子停下脚步,伴随欢声朝着天空举起拳头,摆出万岁的姿势。然后慢慢地倒立,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在人行道上移动了好几步。群众纷纷认为这只兔子也非等闲之辈,于是每走一步,群众就送上热烈的掌声。
一阵大骚动后,大概是冷静下来了,兔子转身背对众人、丢下看热闹的群众,左摇右晃地在人行道上前进,沿着第三大道往南方走去。路过的行人无不惊讶地看着兔子,还以为是哪家购物中心或餐厅的宣传活动。但兔子两手空空,身体前后也都没挂着广告招牌,手里也没有手持看板。
就这样走了三个路口。那个地方的人们耳边突然传来类似电子语音、扩音后的女性嗓音。那个金属感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但并不亢奋,只是以极其自然的语气重复以下的广播:
「这辆车马上就要爆炸了,请离车子远一点。」
然后是「哔——哔——」的电子警告声,响了一会儿后,女性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辆车马上就要爆炸了,请离车子远一点。」
平淡地说完后又是电子警告声,之后又是同一句话。
「这辆车马上就要爆炸了,请离车子远一点。」
定睛一看,人行道旁停了一辆类似邮务车的四方形白色厢型车。
周围的人都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其中不乏跑到远方避难的人。还有人不顾一切地在人行道上前进、大摇大摆地靠近那辆车。也有人抓住那些行人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阻他们。
女性们一哄而散,躲到大楼的转角,从角落探出脸来,提心吊胆地凝视白色厢型车。
人行道上的兔子也停下来端详白色厢型车。从停车处隔着人行道可以看见大楼窗口出现摇晃的白色板子。应该是人们避免因车子爆炸而被震破的窗玻璃喷进室内的防护措施。兔子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一切。
旁边的大楼后门冲出了大批要避难的上班族,涌向第三大道,想尽量离车子远一点。其中甚至还有打赤脚的女性。
这时又有警车到来。头戴安全帽、手持防爆盾牌的警官三三两两地下车,踏上人行道。他们将红白条纹、有如平交道栅栏的路障设置在人行道上,不让民众靠近厢型车。白色厢型车的另一边也有别的警官正在进行相同的作业。
东村四十九街的大楼露台上,脸涂成绿色的男人仍在发表演说,过程中还载歌载舞。尽情舞动后,他又从地上拿起扩音器,这次开始谈论起经济问题,针对缺失满满的课税问题高谈阔论了一番。
「没多久就要加税了,加税的结果只会增加失业者吧。当失业者愈来愈多,都市的治安就会恶化。警方的预算遭到削减,那些卖国的世界主义者将解散警察组织。他们主张有恶劣的警察杀害黑人、还表示白人警察才是万恶的根源。不过这句话倒也有几分真实,但也因为如此,治安与秩序都会陷入难以挽回的混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宵小抢劫有钱人家、攻击杂货店,大摇大摆地从店家带走家具及食物。
喂,这是什么?没错,是革命。即使是这个自由主义的国家也会发生革命。这显然是服膺世界政府主义的全球主义者所打的如意算盘。美国即将发生革命。
最后只有全球化的金融商品能在这座岛上东西南北畅行无阻。其实现在就已经是这样了,不是吗?为什么要加税?还不是因为有钱人不缴税。都怪开曼群岛、避税天堂、德拉瓦州的那些混蛋。
联邦所得税、联邦储备银行都是废物!二○一○年代就存在的废物都去吃屎吧。美国政府为什么要胡乱印钞票?因为要是没有这笔钱,总统就会败选,无法入主白宫。
富豪操纵总统,变得愈来愈有钱。即使游手好闲,利息也会源源不绝地涌进他们的户头。就连饮酒作乐、在床上跟女人翻云覆雨时,钱也会在他们的金库里自体繁殖。
穷人每天都要辛勤工作,可是却愈做愈穷,小猪扑满里的钱本来就少得可怜,还愈来愈薄,最后连家都没有了。失去家人,也失去健康。你以为卖给那些睡在公园里的人的商品是勉强糊口的面包吗?才不是, 是毒品!只有毒品大发利市。美国人从老人到年轻人都丧失了免疫力,光是得个感冒就可能会死人。感冒病毒破坏肺部,让人无法呼吸,只能在无尽的痛苦回圈中死去。要是全体市民请求政府做点什么,而政府发钱救济的话,不一会儿就成了共产主义。
那玩意儿比瘟疫更棘手。不知不觉间,言论管制也随疾病一起蔓延,路上装满了监视器,媒体也只会播报对共产政府有利的垃圾新闻,让国民变得愈来愈愚蠢。结果只有世界共产主义者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很聪明,完全买通了媒体,系上项圈好好驯养。
国境被破坏,人、物、钱都从美国出走,制造业从国内绝迹,变成只剩下金融商品、洗钱、以及拐卖儿童横行的贫民窟。长大的女儿也被卖给有钱人,岂止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一的超级有钱人再过不久就要霸占这个国家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财富。那些人才不会放弃印钞票的权利,会用这些写着数字、有如沃尔玛传单般大量印刷的纸张收卖总统、政客、军人、警察、司法,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走狗。
这个国家的一切道德,无论是爱、体贴、还是正义感,全都可以用钱买下。百分之一的人鼓动如簧之舌,让这一切变成自己的奴隶。警察根本不敢逮捕并制裁那些出卖美国、甘于成为共产主义奴隶的罪大恶极之辈。监狱里关的都是一些顺手牵羊、药头之类的小角色!」
男人口若悬河地雄辩滔滔,也开始在露台上走来走去,并不时蹲下身子,不晓得在做什么。忙得不可开交的同时,也不忘继续大声疾呼:
「这个国家已经死亡了。曼哈顿岛也死了。瞧,岛上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墓碑,这里是地狱底层的公墓。已经没有以前西印度公司付给莱纳佩人二十四美元的价值了3。」
「没错。」有观众出声附和。男人的话说服了一部分的观众。接着男人指着地面那个附和的人说道:
「是不是,你很聪明,懂的人就懂。这里连二十五美分硬币的价值都没有。在这座混帐公墓里,只有共产主义行得通、只有共产主义能成长茁壮,而且成长速度十分惊人。或许有人会问到底哪里惊人了,你想看吗?那我就给你看,就像这样!」
男人说到这里,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形物体。人行道上的群众都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个物体正在逐渐膨胀。
「瞧,就是这个,这就是共产主义。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统治我们的怪物。」
红色的物体设计成暗喻地球的球体,在所有人仰望的上空变得愈来愈大。不一会儿就超过了男人的身高,而且还在不断膨胀。很快就超出了露台的范围、探出栏杆,一半以上的体积已经扩展到观众的头上。
「是气球!」
其中一位听众大喊。
如他所说,气球悠然飘浮在空中。底下有条绳子,连绳子也开始缓缓上升。
说时迟、那时快,惊心动魄的景象发生了。男人的身体也一起飘浮在空中。看来是气球正下方的绳子绑着可以踩脚的梯子。男人抓着绳子、站在梯子上冉冉上升。
「是广告用的气球!」
听众中有人说道,不知是基于喝采还是气愤的心情,看热闹的人纷纷大声鼓噪。
最近已经很少看到的广告气球突然出现在露台上,无声无息地沿着摩天大楼的墙面往天空飞去。
男人的身影飞向空中。他脸上带着笑意,兴高采烈地朝底下的观众挥手。他的手中已经没有扩音器了, 只是落落大方地对底下展露笑容。观众中也有大声欢呼、朝他挥手的人。
巨大的气球加快速度,继续上升,不一会儿就离开摩天大楼的墙面,爬升到比摩天大楼的顶层还要高的高度。男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跟小指尖一样小,乘着来自东河的风,飘向中央公园,最后消失在曼哈顿岛上方蔚蓝的天空里。
「这是在搞什么啊!」
等到男人的身影小到几乎看不见后,一位观众错愕地呐喊。
「他不是要跳楼吗?」
听闻此言,其他人也都互相点点头,笑了出来。
「算了啦,总比裤管被血溅到要好。」
不知道是谁冒出这一句。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大家脸上都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毕竟不管是有人死掉、喷得到处都是的鲜血、头盖骨碎裂的声音,都不是大家想面对的场面。
警官们也从窗户撤退。就在那个瞬间,远处传来「轰隆」的爆炸声。警官们似乎愣了一下,又探出脸及上半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塞满人行道的观众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橘色的火球正从与他们所在的第三大道相隔一段距离的南方缓缓升起。貌似车门的东西在空中飞舞,然后响起刺耳的哀号、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呐喊声也乘风而来,不知在喊些什么,其中还有小孩子的哭声。警官们冲下楼,匆匆地甩上警车的门,将油门踩到底, 往发出爆炸声的方向疾驶而去。
直到刚才眼中都只有绿脸男人、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群众顿时如鸟兽散,其中几个人带头冲出去,其他人也飞快地奔往爆炸现场。
好几辆警笛声大作的警车从第三大道接连往南边驶去。
这里的秀好像落幕了,别的秀又在另一个地方开始了?许多人都开始怀疑,这里是纽约吗?但也没有继续细想。顺着第三大道往下走,相隔几个街区的南方有事正在发生。刚才观看绿脸男人表演的所有人都快步走在第三大道上,赶赴传出爆炸声的现场。
露台上的秀到底有什么用意?直到刚才都还感到不满的人已经顾不得这件事。爆炸?什么东西爆炸了?这次又怎么了?曼哈顿东村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革命主义者的暴动吧?他们要在曼哈顿掀起革命吗?不知不觉间受到了绿脸男人刚才的主张影响,所以很多人都开始这么思考。是共产主义革命吗?
绿脸男人抓住广告气球扬长而去的相反方向,将围观群众抛在身后的兔子又回到从大楼通往东河的东四十九街人行道上,在路边玩起小球杂耍。三颗球在他手上抛来抛去。抛完球之后,又换成了瓶子。兔子拿起三支长得很像保龄球的小瓶开始表演,技巧十分高明。孩子们纷纷驻足围观,在兔子的四周围成一道人墙,一边欢呼一边看他表演。
还有人牵着父母的手,冲过人行道而来。警笛震天价响,把第三大道搞得跟战场一样,不过那都与相隔几个街区的这里无关。兔子在杂耍的空档还加入了滑稽的动作,有如默剧的诙谐表演再次让孩子们掀起欢声雷动。
4
吊车停在沿着东河南北纵走的FDR高速公路右侧,正在进行拆除招牌的作业。一面写着「Rabbit carries pizza」的旧招牌被卸到了地面上。
文字底下画了一只怀里捧着装有比萨的八角形纸盒、正在草原小径上奔跑的兔子。不过图案的颜色都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整块招牌都快变成白色。
兔子右手将装有比萨的扁平纸盒捧在怀里,左手拿着从背心口袋取出的怀表,一脸认真地看时间。怀表的右上角写着「三十分钟内送达!」的文字。草原另一边能看到水面,再过去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看来这画的应该是中央公园内的草原。兔子正在公园的步道上狂奔。
不过,最近都没听过兔子比萨之类的公司名字,大概是已经破产、关门大吉的店吧。所以高速公路旁也不再需要这么大块的招牌了。
两个男人用起重机吊起兔子招牌,缓缓地放在FDR的行道树与混凝土围墙间,小心翼翼地立起来靠在墙上,边做事边聊天。
「嘿,比萨怎么还没来?」
「你是指爱丽丝的餐厅吗?不会来了吧。时间到了,四点九分爱丽丝……」
男人看着手表低语。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接到通知吗?」
被问的男人摇摇头。
「没有。」
男人以惘然若失的表情回答。他离开招牌那里,走下了斜坡,跳进车道里。走在路缘石上,打开卡车的车门,然后跳上驾驶座。操纵油压引擎,收回吊臂,慢慢地折叠好吊臂,降到货斗上。接着又离开驾驶座,爬上货斗,牢牢地固定好吊臂。最后再跳到长满草的土堤上,走回那个有同伴等着他的招牌前,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待的男人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远眺航行在东河上的船。这时,刚刚在招牌后面拆螺丝的两个男人也下了广告塔,站在他们身边。
「比萨呢?」
两人低头看着同伴问道。
「我哪知。」
刚才收起吊臂、貌似头头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兔子大概在哪里的路边吃草吧。」
男人半开玩笑地说道,但其他人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可不好笑。」
其中一人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那个路边野草可贵了。」
过了好一会儿,四人不发一语地看着河面。最后操作吊车的男人站起来,简短地说:
「十四分爱丽丝,时间到。走吧。」
接着两个人跳上吊车,另外两人坐进后面一台卡车的驾驶座。
「我们可以开走这些车吗?」
后面卡车上的人朝前面的吊车大声询问。
「可以,无所谓。」
貌似头头的男人回头说。
「招牌呢?」
后面卡车上的人继续追问。
「管他的。就这样吧!」
貌似头头的男人下令。两辆大型车启动后离去,只剩下兔子比萨那巨大的招牌靠着混凝土墙壁、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五点十分,就在吊车于上城区从FDR转进一二五号线、经过与公园大道的转角时,被两辆白色救护车超车。它们在吊车的前面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开启,两个身穿白衣、貌似急救队员的男子下车, 打开后方的车门、拉出上头放着担架的推车,放到地上。其中一人小跑步来到吊车驾驶座的下方。
吊车摇下窗户,驾驶者飞快地说:
「失败了。」
「你说什么?」
白衣男子把手贴在耳边问道。
「没必要了。没有人受伤。」
白衣男子茫然地站在那里,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
「已经不需要什么救护车了!」
吊车上的男人丢下这句话,就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迅速移到左边的车道上。
两个白衣急救队员留在现场,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在覆盖着白布的推车旁呆站了好一会儿。随即重新打起精神,默默地推着推车,走向救护车的后方车门。
5
抛下同伙独自逃跑、貌似带头者的男人穿街过巷、远离现场,来到满地垃圾的巷子深处、躲到垃圾箱后面,静待恢复体力,以及日落的到来。
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思考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慎密的计划竟然会出现破绽,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是个铤而走险的工作,但只要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其实整个作战并不会太困难。与沙漠中的战斗相比,应该相对轻松才对。他不清楚伙伴们怎么想,但自己事先评估过各种可能性,所以才能做出那样的判断。不管怎样,心情都不愉快,而且是非常不愉快。原本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以拿到令人难以想像的金钱,却在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男人站起来,打开垃圾箱的盖子,翻找有没有衣服可以穿。行员记得自己的穿着,不能就这么走在大街上,必须改变造型才行。一直翻到垃圾桶底部,才终于找到一件破破烂烂的大衣。不知是沾到油污还是什么,整件衣服脏兮兮的。不过没有破,所以总比没有好。男人把大衣拖出来,套在现在穿的黑色上衣外面。油污的臭味令人皱眉,但心情也因此冷静下来。接着他便坐在垃圾箱旁边的纸箱上,等待太阳下山。
同伴被抓了,但警察知道还有一只漏网之鱼,就算他们都是近视眼,也都看到自己逃跑了。或许也记得自己的穿着。被捕的同伴应该不会轻易地招出自己,但行员知道有几个抢匪,所以警方很快就会知道抓到的银行抢匪少了一个。如此一来,这座岛上现在应该已经布下封锁线了。
等到暮色笼罩这个城市,男人才走出巷子,戒慎恐惧地向西方走。边走还边仔细确认前方及周围有没有警车或警察。毕竟干了那么一场轰轰烈烈的银行抢案,警方那边应该也闹得不可开交,因此不可能不铺设严密的天罗地网。可能还动员了周围的警局,让所有目前有空的警察都在曼哈顿设下临检路障,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无论是公路,还是地下铁,无一遗漏。
所以公车及计程车、地下铁都不能坐。要是傻傻地跳上公车,万一警察上车临检,等于是瓮中捉鳖。虽然手上还有枪,不过没什么用处。就算以乘客为人质,自己没有交通工具的话也跑不远。
只不过,警方那些家伙应该是这么想的——这个逃亡的银行抢匪肯定想逃离曼哈顿,不可能永远耐着性子潜伏在这座狭小的岛上。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还有胜算。警方的封锁线应该是以所有从曼哈顿岛往外延伸的桥梁、地下铁路线、公车路线为主。地面道路应该也都设下了关卡,但对于逃脱路线以外的地方应该就没那么严谨了。若是取道不引人注意的巷弄北上,或许能逃出警方的包围网。
他来到可以看见大马路的黑豆咖啡馆,坐在吧台座位观察外面的动静,静待时间过去。当时远远看见警察的身影,自己就立刻藉着巴士掩护逃跑了,所以警察应该没看清楚他的模样。但也不能太乐观。现在应该慎重地判断街上是否已布满封锁线了。
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确定这附近的警力似乎并不森严后,男人离开咖啡馆,顺着通往哈林区的巷弄往北方走。平安无事地往北走了约十个路口后,警队的身影映入眼帘,此路不通了。男人连忙躲进大楼的角落,避开他们的视线,并试着移动到隔壁巷子。结果那里也出现了警察。他原本还期待如果是大马路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连这里也有警车设下路障,只留一个车道进行临检。这也导致路上开始塞车。
这个状况倒是出乎意料。全纽约的警察果然都聚集到曼哈顿了,貌似在中城区的中央拉起一道隔绝东西的封锁线。必须耐着性子等他们死心收工回局里,才能穿过那条封锁线。至于要花上一天、三天、还是更久,目前完全无法判断。
贴着马路旁的大楼墙边,瞻前顾后地走了几个路口后,前面有两个拿着手电筒的警察正朝这边走来, 而且还带着警犬。男人低声咒骂,立刻转进右手边的巷子里。他正在思考是要继续北上,还是暂时先躲在垃圾箱后面,这时就发现有辆警车停在巷子前方,不但堵住了他的去路,还聚集了一群警察,其中几人拿着手电筒,正打算展开巡逻。
男人心想大事不妙,心想是不是该先退回马路上,再跑向与迎面而来的警官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往东边逃跑。奈何为时已晚,现在回头一定会被带着警犬的警察看到。要是这样还想跑,肯定会挨子弹吧。到此结束了吗。就在他想着这么一来也只能暂时躲进垃圾箱里面的时候,就发现左前方有一处游民的栖身地。各处都是地上铺着蓝色塑胶布、再沿着墙壁堆了几个纸箱,或是搭起半个小型帐篷大小的家、外露的脏兮兮毛毯都跑到马路上了。恐怕是多达十几人的聚落。
男人蹑手蹑脚地走向帐篷区,掀起某个帐篷的一角,擅自闯了进去。在帐篷里睡觉的男游民被吓得坐起来,就连身处黑暗之中也能看见他怒目圆睁,正要破口大骂的表情。
「兄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请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快累死了。我不会打扰你睡觉,也会付你钱的。」
「你已经打扰到我了。」
游民说。
「非常抱歉。」
男人道了歉,又从口袋里掏出十美元纸钞递给对方。
「才十美元,在这个时代啥也买不了。」
游民用那喝酒喝到嗓子坏掉的嘶哑声音说道。于是男人又拿了一张十美元钞票给他。
「再给我一张嘛。你吵到大爷我睡觉了耶。」
男人只好再给他一张。游民似乎满意了,又躺回去。
「跟饭店的收费没两样呢。」
男人抱怨。
「那你可以滚一边去啊,慢走不送。」
游民不留情地回应。
「别这么说,我非常喜欢这种帐篷。我曾经在露营拖车上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男人告诉对方。
「户外很好睡喔。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你是指露营拖车吗?」
「对呀,很舒适喔。」
「我没有驾照。」
游民说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偶尔在海边还是湖畔睡觉也挺不错的。」
「既然那么惬意,你为什么不继续呢?如果那种生活真的那么棒,一直住在露营拖车上不就好了。」
游民反问,男人则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是我太笨,早知道就不该放弃那样的生活才对。」
男人以半真半假的语气喃喃自语。
「这么一来就能过上还算不错的生活,或许还能跟这座岛上的有钱人一样奢侈也说不定。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
男人边说边躺下,然后把脏兮兮的毯子拉到胸口。
「出了什么事啊?」
游民问道,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
「毒品啦……真想多吸一点啊……欸,不是啦,不是毒品的问题,都怪我什么都没有,偏偏就有那么一点领导才能,也就是所谓的人望。结果反而被人望给害死了。那种东西根本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嘛。」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或许这句话伤害了男人的自尊,男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打起精神似地说道:
「说的也是,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只是一群底层中的菁英,成不了气候。」
「你用所谓的领导才能让别人为你做事吗?」
「是啊,还曾经一度呼风唤雨呢。在哈林区开了一家大胸俱乐部。」
「大胸俱乐部?那是什么。」
「雇用胸脯大的女人在桌上跳舞,让那些酒精中毒的糟老头边喝酒边从底下看她们跳舞的小店。」
还以为游民会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并没有耻笑自己,而是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好多年没去那种地方了呢。你店里的女生漂亮吗?」
「都是些熟女了。但世上无奇不有,有些男人就是喜欢那样的女性,所以有时可以赚来不少钱。像是周五或周六晚上,或是万圣节的晚上。醉鬼们会纷纷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在桌子上堆成一座小山。」
「听起来挺不错的呀。」
「你听过洗钱吗?」
「没听过。」
「当组织藉由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一大笔钱的时候,就不能直接动用那笔钱。因为钞票的号码已经被记录下来了,要是轻易使用的话,国税局的人马上就会找上门。」
「一大笔钱?十万美元之类的吗?」
「比那还要更多的钱。那些钱都不能用。」
「哦,我懂了。是伪钞吧?」
「是真货,但完全不能用。」
「听起来好麻烦啊。不过这都与我无关。」
「如果跟你有关呢?」
「就算有关,又要花在哪里呢?顶多去吃个汉堡,吃完以后再回到这个帐篷吧。」
「嗯啊,这个帐篷确实不赖。但黑手党可没这么清心寡欲,只想好好地挥霍一番。所以就要透过洗钱这种方法,把这笔钱换成可以在世面上流通的钱。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店就派上用场了。从那一次开始, 我就和那群人结下不解之缘。」
「是哦,所以那群人让你赚到钱了?」
「多多少少吧。直到刚才都还有一大笔钱,如今却连一毛钱都没剩下。」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疑似警察手电筒的光在帐篷上划过一道光线。
「兄弟,要说我是你的家人!」
这个侵入者小声地快速交代。
「是哥哥或弟弟都行,我给你一百美元。」
接着他迅速地用指尖沾上手上的泥巴,再涂到脸上,然后盖上被子。同一时间,有人掀开了帐篷一角, 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照亮了游民的脸庞。
「喂,搞什么。」
游民大吼。
「绅士们,你们是游民吗?」
警官蹲下来问道。
「明知故问。我看起来像是有家可归的人吗?什么事?有何贵干?」
警官也照亮躺着装睡的侵入者脸庞,继续追问:
「你们是什么关系?配偶吗?还是兄弟?」
「他是我的表弟艾迪,我们已经一起生活很久了。有什么问题吗?」
「唔嗯。」
警官接着说道。
「小心点,有银行抢匪正在这一带徘徊,要是发现可疑分子请一定要通知警方。」
「知道啦。」
游民回应完,警官便放下帐篷,站了起来。他跟同事交谈几句后,脚步声便逐渐远离。
「感谢你救我一命。」
侵入者微微直起上半身说。
「一百美元。」
帐篷主人刻不容缓地接着说。
「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
「嗯,我明白,兄弟。我也不是小气的人。」
侵入者从外套底下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十张十美元钞票交给他。
「而且说到做到。」
「原来你是银行抢匪啊。」
「不是我。但好像是我认识的人干的,警察搞错对象,追着我不放。」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半毛钱吗?」
「这是我最后的钱。真的只剩下零钱了。所以兄弟,可以请你再收留我一天吗?我已经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你了。」
「你想做什么?警察可能还会再来搜索,你逃不掉的。」
「只要你肯收留我,我就能脱身。」
「要怎么做?你就在那些家伙的手掌心里兜兜转转喔。不如主动投案,告诉警察他们追错人了。」
「你认为警方会相信吗?」
游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
「嗯,有道理。多少会有点麻烦。」
「而且我过去多少有些不好明说的经历,实在不能跟警方打交道。」
「你要我怎么帮你?我可不想惹麻烦。」
「很简单,只要给我带点面包回来就行了,最好还有汤。这样就好。」
「明天会有人来公园煮东西给大家吃。你也去吧。」
「我就不出去了。那里头都是警察。我想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你可以带回来给我吗?」
「好吧。」
「感激不尽。对了,我先告诉你,就算你向警方出卖我也换不到钱喔。毕竟我不是重金悬赏的大人物。除了大胸俱乐部之外,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药头,警方才不会为我这种小角色付钱。」
「我才不会出卖你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过你要逃到什么时候啊?」
「直到警方离开这一带为止。应该不会很久,顶多一两天吧。好了兄弟,如果我们已经说好的话,我要先睡了。」
侵入者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