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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苏格兰的约拿湖出生、长大的凯萝尔与约瑟夫是一对许下山盟海誓的恋人。他们都住在约拿湖畔, 从小相亲相爱地一起成长,从未吵过架。

秋去冬来,约拿湖的湖面大部分都结冰了,不再适合天鹅居住。气温下降的话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每次同伴聚会时,大家都在讨论要不要像凯萝尔他们的祖先们以前采取的对策那样,组队飞往南方尚未结冰的湖泊过冬,但大家都不想再跑这么远了。一来是可能会受到外敌的攻击,但更重要的还是作为中继站的湖泊及池塘早已消失大半。夫妻或情侣夜间只要相互依偎取暖,就能撑过一个月。只要撑到春天,就能再度过一年。真正痛苦的时间基本上也就那一个月。比起花上好几周的时间长途飞行带来的痛苦与危险,以不变应万变还比较安全。

秋季接近尾声,凯萝尔仍每天唱着自己擅长的歌。到了冬天,随着天寒地冻、雪花飘落,生物们便从湖边消声匿迹,天鹅们也无法自由活动。凯萝尔并不讨厌与约瑟夫彼此贴着翅膀、一动也不动地依偎,但寒气会伤害喉咙,所以无法再唱歌了。因此,冬天对于凯萝尔而言就是个漫长又无趣的季节。

可是只要春天到来,就会有很多快乐的事等着她。当天气变暖,湖面的冰层也融化,志同道合的女孩们就会聚在一起跳舞。张开羽翼,振翅高飞,尽情在空中翩翩起舞。当女孩们产生默契、练成美丽的群舞时,就会叫上青年们,展现绝美的舞姿。大家都感动不已,为她们鼓掌喝采,凯萝尔也会欣喜地引吭高歌。

随着春意渐浓,湖畔花朵齐放,馥郁的香气乘着和暖的风掠过湖面,大家都变得充满行动力。开始有些情侣会在花香的驱使下离开约拿湖,享受长达数日的远行。

约瑟夫很受欢迎,他经常撇下凯萝尔,与男性友人们出门短期旅行。凯萝尔不愿他离开,但他的男性友人们可不答应。于是约瑟夫便邀请凯萝尔同行。如果是跟约瑟夫的两人世界就算了,要跟那么一大群天鹅同进同出,凯萝尔实在是提不起劲来。她只喜欢跟约瑟夫单独行动。

某一天,凯萝尔独自在湖面上滑行时,突然听见微风中传来悠扬的笛声。凯萝尔不知是什么声音,于是停下划水的脚步。与此同时,音乐也静止了。过了好一会儿,树林间突然出现一个美丽的人类女孩。女孩慢慢地走到湖边,坐在石头上,就这么一直凝望着湖面。凯萝尔也停在水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女孩的身影。又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将手中的长笛拿到嘴边,开始缓缓地吹奏。

岸边传来美妙的音乐,感觉周围的颜色都变了。迎风而来的旋律实在太美,令凯萝尔十分着迷,为了听得更清楚一点,她一寸寸朝岸边靠近。这时,人类女孩也发现了凯萝尔。女孩放下长笛,嫣然微笑,举起右手,朝凯萝尔挥了挥。

「妳喜欢这首曲子吗?」

女孩问她,凯萝尔慢条斯理地微弯修长的脖子,以表达赞同之意。于是女孩又将长笛拿到嘴边,继续吹奏。

那是首非常静谧、非常温柔的曲子。凯萝尔动也不动地漂浮在水面上倾听,舍不得离去。尽管她的位置与岸边有段距离,但来自森林的微风仍将花香与音乐一并吹送过来,因此能将旋律都听个一清二楚。不需要靠得太近,所以不会有危险。

美妙的旋律向凯萝尔诉说人世间的美好,让凯萝尔感受到知性、富含想像力、且能认知美的价值何在的高尚心灵。天鹅们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凯萝尔开始幻想自己像这个人一样,变成漂亮的人类女孩,在林中小径中漫步。她对人类生活的家庭并非一无所知。屋子里有暖炉,暖炉里总是升着温暖的火,因此纵使下雪,室内想必也很温暖吧。那会是多么舒适的世界啊。凯萝尔听着笛声思考。她心想就算身体无法再像这样浮在水面上、就算无法再跟往常一样戏水,大概也不会感到难受吧。

一曲既罢,人类女孩站起来,弯下上身,向凯萝尔行了个表示「感谢聆听」的礼。凯萝尔也满心感动, 也伸长上身,张开双翅摆动着,向对方表示「妳演奏得很棒」。

似乎是理解了凯萝尔想表达的意思,女孩面露微笑,挥挥手后便转过身去,消失在森林里。凯萝尔知道前面有几户人类居住、貌似别墅的小房子,心想女孩大概是从城里面来这边度假的。

隔天、再隔天,凯萝尔都因为想听那个人类女孩吹笛子,又游过湖面、前往那个女孩所在的岸边。可惜都未能再见到女孩。她大概回到有许多朋友的遥远都会了吧。

凯萝尔知道人类的城市是怎么一回事。她曾经从高空俯瞰过好多次。从高处俯瞰的人类生活非常无趣,大家都住在盖得密不透风的小房子里。凯萝尔总是挥舞着翅膀心想,自己才不要生活在那种箱子里呢。才不要终其一生、都在过无法像现在这样于广阔的天空中翱翔的日子呢——她曾经是这么想的。

然而,上次听到的音乐改变了凯萝尔的想法。她从音乐中感受到与翱翔天空无异的自由。人类肯定是因为无法飞上天空,才会创造出那样的旋律吧。她是这么认为的。无法飞翔的痛苦化为音符,展翅高飞。另一方面,就算终其一生都只能活在狭小的箱子里,只要能看着暖炉的火光、每天聆听那种音乐,然后身边还有个心爱的他,即使是严寒的冬天,或许也能变得很快乐。

这种感觉很像在月光下做梦。而这同时也是可怕的幻想,可以预料到将遭遇各种危险。孤身一人闯进一无所知的人类世界,自己能够活下去吗?要是约瑟夫不在身边,自己能承受寂寞吗?能交到像约瑟夫那样的人类恋人吗?与人类的男性一起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人类男性会善待自己吗?

然后,她还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能吹奏那种笛子。心想要是能吹奏的话那该有多好。心想如果能与暖炉、音乐、心爱的人一起生活,就算要放弃飞翔的乐趣,每天匍匐在地上生活,或许也能忍受。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想法。她一直以为世界上没有比鸟类的生活还更理想的模式。听了那阵笛声之后,想法也随之改变了。音乐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不仅让凯萝尔产生这样的想法,还教会她只要怀抱梦想,就能让心灵振翅翱翔。

傍晚六点,湖面仿佛罩上一层黑色的斗篷,世界也暗了下来。夜幕低垂,倘若没有月光,约拿湖周围的世界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即使明白女孩不会出现,也听不见音乐,还没有任何人在那里,凯萝尔仍一再前往女孩待过的岸边。幻想只要乌云散尽,明月露脸,就能在月光粼粼的水面尽头再次听到那阵笛声。

过了几天,凯萝尔又来到女孩吹笛的岸边,周围的森林上空闪烁着金色光芒,夕阳逐渐落下。湖面上的空气十分冷冽,整个世界即将笼罩在夜色中。到了晚上七点,一切就会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虽然没有去过,但那总让凯萝尔联想到约拿湖的湖底,而且是最深的地方。

云突然动了,四周围也亮了起来。月亮露出了面容。就在那一刻,凯萝尔看见岸上有个奇怪的东西。像是一片扁扁、薄薄的板子独自立在水边,沐浴在月光之下。

凯萝尔这辈子从未见过那种东西。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她感到一头雾水。恐惧涌上心头,令人不敢靠近,一时之间只能在水面来来去去地观察。

或许是可怕的怪物布下的陷阱,用来捕捉天鹅。听说肚子饿的人类会去抓天鹅,然后再宰了吃掉。

问题是……自己的好奇心很强,可能没办法不确认一下就打道回府,那是自己最大的弱点——凯萝尔停在水面上思考。她很了解自己。如果那是陷阱的话,输给好奇心的自己肯定会上勾吧。

因为已经来来回回好多趟,等了半天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因此凯萝尔战战兢兢地游向那块板子。愈靠近岸边,愈能感受到湖面的波动。凯萝尔慢慢地、慢慢地拨开洒满月光的水波前进。水波前端的皎洁月色, 也随着她的靠近碎成片片。

等到靠近一看,这才发现板子非常大块,从旁边看的话就俨然一块门板。换句话说,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别处的入口。擦得亮晶晶的门反射着月光,光可鉴人。顶着恐惧再靠近一些,发现那块板子比门还大。

凯萝尔终于抵达岸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可是又没办法抑制想去看看的念头。自己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胆小,却又热爱冒险,想探索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完全无法压抑求知的欲望。脚底终于踩到水底的砂砾,凯萝尔借力使力地让身子离开水面。身体突然变得好重,失去了待在水里时的自由自在。

凯萝尔走到板子前,停下脚步,与此同时也大吃一惊,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因为眼前出现了一只天鹅。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提心吊胆地又往前探头探脑。原来是一面镜子。

岸边怎么会突然出现一面这么大的镜子。而且还是在这种夜幕低垂的时刻。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萝尔让夜晚的镜子映照出自己的全身,镜子里雪白的大天鹅让凯萝尔觉得好亲切,萌生一种想要一直看下去的感受。

她也曾经看着朋友的模样,想像自己的样子。但是这种方法还是不够完善。如今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才明白与想像中略有出入。这才知道自己的存在所散发的气息,在周遭看来是什么模样。

能从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是一件可喜的事。自己身边也有很多天鹅,但镜中的这只天鹅与其他天鹅都不一样,看起来特别有气质、特别与众不同。凯萝尔下意识地认为只有自己跟大家不一样。

感觉喜悦正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就像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凯萝尔迎着风,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明明无意飞翔,但回过神来,两边的翅膀已经移开了身体,内心充满想张开翅膀的欲望。凯萝尔挺起上半身,伸直颈项,尽情地展开双翼,挥了挥翅膀。然后,她不由得轻声惊呼。

眼前的镜子里有只美丽、洁白、优雅的鸟。偌大的双翼伸展到极限,美得不像是这世间存在之物。凯萝尔就这么张开双翼,顿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看得出神。她举起、放下右边的翅膀,再挥挥两边的翅膀, 确认镜中那只美丽至极的生物真的是自己吗。镜子里的鸟也摆出相同的动作。确定是自己没错后,满心喜悦令凯萝尔不禁泪盈于睫。啊……这真是太幸福了。凯萝尔不厌其烦地持续活动自己的身体,一再确认。打从心底感动万分,乐在其中。心想,这片湖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美丽的鸟了。

拍拍翅膀,然后再张开,凯萝尔就这么持续舞动双翼,接着收起来。隔了好一会儿,又再次张开翅膀。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以上的动作,丝毫不觉得累,只有深深的喜悦。

「把翅膀探进镜子里。」

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让凯萝尔吓了一跳。声音仿佛是从远方的森林深处传来,又仿佛来自背后的湖面。

凯萝尔回头张望,然后又伸长脖子,望向森林深处的那片黑暗。什么也没看见。

闭上双眼,沉思半晌。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刚才听见的声音反复响起,一再回荡。

那无疑是一种诱惑,而且不容她抵抗。凯萝尔感觉自己受到那个声音的命令,小心翼翼地将右边的翅膀靠向镜面。雪白的羽翼前端碰到镜面,强烈的恐惧倏地涌上心头,凯萝尔赶紧收回翅膀。

再次闭上双眼,调匀呼吸,试图重新打起精神。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来吧,凯萝尔,鼓起勇气,把翅膀前端探进镜子里。」

在声音的催促下,凯萝尔再次将翅膀贴向镜面。等等,她明明贴到镜面上了,却没有碰到镜面时的那种坚硬触感。那个感觉就跟凯萝尔刚才离开的水面一样,冰冷且柔软地接住、然后接纳了翅膀的前端。翅膀就像是沉入水里,毫无阻碍地被吸进镜子里。

凯萝尔吓了一大跳,翅膀前端有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抓住的感觉。直觉告诉自己,一旦放松的话,全身都会被拉进镜子里。万一被拉进镜子里……一想到这里,凯萝尔觉得全身的羽毛都要站起来了,身子僵住、动弹不得。她双脚拼命使劲,想留在镜子的另一头。就在这个时候,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凯萝尔,妳不想变成人类女孩吗?」

那一瞬间,凯萝尔松懈了。因为她这时才首度意识到,自己想变成人类女孩的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渴望。

「变成人类,然后到南方参加史卡博罗庆典吧。这不是一段很漫长的旅程。只要去到那里,妳就能遇见理想中的男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喔。」

「真的吗?没有骗我?」

凯萝尔大声确认。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呀。可是,可是——

「看看翅膀吧。妳自己的翅膀。」

又听见声音了。凯萝尔曲起翅膀。只见穿过镜中的右边翅膀已经变成人类的右手。纤细白皙的五根手指映入眼帘。

「啊!」

凯萝尔惊呼。

「那是妳的右手喔。」

那个声音说道。

「可是我……害怕独自一个人!」

凯萝尔喊了出来。

这时那个声音又告诉她:

「只有妳一个人能通过镜子。」

这句冲击性的话语让她因此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

凯萝尔大声追问,可是却得不到回答。

她先是受到冲击,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不安。那会是真的吗? 万一并非如此——

就会是地狱。

强烈的恐惧感令凯萝尔硬生生地收回羽翼。那需要非常大的力气。

凯萝尔「啊!」地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因为把翅膀收回来相当费劲,所以抽出来的同时也让她往后翻了一圈。

她急忙检查自己的身体,右手已经变回天鹅的雪白羽翼。心想这真是太好了,也感到如释重负。因为这股安心的感觉真的非常强烈,于是凯萝尔在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也深深地自我反省,发誓绝对不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这是不能做的事。她赶紧转身背对镜子,冲进水里、拼命游向湖心,头也不回地返回自己位于湖中央小岛上的家。

这时感觉附近传来了「啪沙啪沙」的响亮振翅声。三只大天鹅动作粗鲁地在眼前降落、于前方激起了大水花。

「凯萝尔!」

有人大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因为是熟悉的声音,凯萝尔抬头一看,就看到三只天鹅的其中之一正回头看着凯萝尔,然后朝这边游过来。是约瑟夫。

「凯萝尔,我回来了。」

约瑟夫说道。

「啊,太好了,约瑟夫。我好害怕喔,别再离开我了。」

凯萝尔说完便紧紧地抱住恋人。

「约瑟夫,明天见啦。这次要去南边!」

约瑟夫的朋友大喊。

「我知道了。」

约瑟夫回答。

「你又要出门吗?」

凯萝尔向恋人问道。

「嗯。」

约瑟夫回答。

凯萝尔接着苦苦哀求他不要去。

「别丢下我一个人啦。」

「可是朋友是很重要的。

而且我们已经约好了。」

约瑟夫这句话的语气有点不悦。

「旅途中的天空很漂亮。无论是天空、云朵,还是地上的绿意都很美。而且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行啦!」

凯萝尔哭了起来,约瑟夫说了句「傻瓜」,便开始安慰她。

「别离开我。」

「不会有事的。」

约瑟夫想也不想就回应。

「旅行是我的生存意义,别阻止我。」然后他又再说了一次:「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会没事。凯萝尔心想。约瑟夫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对于跟朋友一起冒险那么热中。一想到这里,凯萝尔觉得两人的心开始渐行渐远。她多希望约瑟夫能紧紧地抱住自己。

2

度过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凯萝尔就目送约瑟夫与他的两个朋友前往南方的湖泊旅行。约瑟夫似乎依旧什么也没在思考的样子,还在那边跟朋友们嬉笑打闹。

凯萝尔对约瑟夫并没有不满,但他似乎觉得只有凯萝尔的两人世界很无趣,经常与男性友人计划外出冒险。其实自己并不讨厌冒险,她确实也经常觉得生活索然无味。约瑟夫说来说去都是同样的话。因为他对生活没有任何想法,对美好的事物也说不出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感想。所以才会导致他对生活感到厌烦, 进而寻求与伙伴们一同冒险。自己几乎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什么东西,而且凯萝尔总觉得他搞错顺序了。比起伙伴,应该要先顾虑我不是吗?再这样下去,就算与约瑟夫一起生活,他会花多少时间陪在自己妻子的身边呢。毕竟他更喜欢跟一群男性友人去游山玩水。

闷闷不乐地过完一天,凯萝尔又来到昨天出现镜子的岸边看看,可是什么也没有。镜子消失了。一想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变成人类的机会,凯萝尔不禁悲从中来。

凯萝尔将脖子往后弯,把头埋进羽翼里,以梦游般的心情回到湖中小岛的岸边。倘若昨晚不顾一切地进入镜子里,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人类了。这么一来,大概再也无法变回天鹅了吧。不管她愿不愿意, 从那一刻起,自己将被卷入冒险之中,或许会遭遇惊心动魄的事,甚至可能会丢掉小命也说不定。但即使演变成那样的情况,或许自己也能死而无憾吧。

太阳开始西斜,凯萝尔坐不住,结果又独自游向那面镜子出现的岸边。

眼下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今晚晴朗无云,月光皎洁明亮,所以即便身在远处也能看清楚相当遥远的水面和彼方的岸边。岸边的砂砾上没看到镜子。凯萝尔心想果然没错,镜子不会再出现了。自己放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风、也不起波纹的湖面弥漫着黯淡的气氛,时间来到了晚间七点。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远处的岸边出现了镜子。凯萝尔此时才恍然大悟,那面镜子要到晚上七点才会出现。

如果真是如此,机会就不会只有一次。今天晚上、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到了每个晚上的七点,镜子就会出现。

可是就算镜子出现,凯萝尔也始终没有勇气靠近。她迷惘地漂浮在水面上,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凯萝尔原地徘徊了好久好久,却怎么也无心回家,最后终于按捺不住、朝着镜子游了过去。凯萝尔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穿过镜面的右边翅膀变成人类白皙、纤细、美丽的手。想忘也忘不了。内心涌起「想再看一次」的强烈欲望。如果今晚还能看到的话——

正面面向镜子,就看到一只雪白的天鹅慢悠悠地靠近镜子的景象。凯萝尔也觉得自己的模样美极了, 为自己感到骄傲。没多久,两只脚掌感受到水底小石子的触感。凯萝尔踩着石头、探出水面,用两条腿走向镜子。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不像昨晚那么害怕。

站在镜子前面,盯着天鹅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凯萝尔又张开羽翼,试着将右边的翅膀靠近镜子表面。稍稍迟疑之后,她便不顾一切地伸进去。而且今天还勇敢地探得比昨天更深一点,然后试着在镜子里稍微弯曲看看。只见镜子里又出现人类美丽的右手与纤细的手臂。多美啊,凯萝尔心想,出神凝望了好一会儿。

好美的形状。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见肌肤雪白、细致的纹理。那是人类女孩的手。看到人类女孩的手, 勇气也跟着涌现,凯萝尔继续把身体探入得更深一些、摆出往镜面靠上去的姿势。接着,镜子里出现了一截纤瘦的白皙肩膀。

除此之外,身体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既不会痛,也没有压迫感,反而受到想再探进去一点看看的诱惑。凯萝尔与这股诱惑对抗了一会儿,无奈不安胜过好奇,她用力地抽出身体。然后又顺利变回雪白的天鹅身体,但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点遗憾。我这辈子都只会是一只鸟了。完全抽出身体后,凯萝尔蹲在镜子前,一动也不动地想了好一会儿。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然后,凯萝尔不自觉地起身,转身跳进湖水里,逃命似地游向中央。不过只是待在水面上划水,并没有回家。她在看得见镜子的位置游来游去,痴痴地盯着岸上的镜子。不晓得镜子什么时候会消失。太阳升起的时候没有看到镜子。也就是说,镜子会一直待在那个地方、直到破晓吗——

盯着看了一小时左右,镜子突然不见了。当下的时刻是八点,看来镜子大概只会出现一小时。

回到位于湖中央小岛上的家,凯萝尔毫无睡意,一直在思考。烦恼了半天,深知自己想变成人类的欲望将一天比一天还强烈。直到几天前,她都还没有想变成人类的想法,如今那个念头却强烈到难以压抑的地步。

这都要怪第一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去南方参加史卡博罗庆典。去到那里就能遇见理想中的男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那句话令她在意得不得了,深深地打动她的心,无法将之从记忆中抹去。而约瑟夫的态度也让她产生怀疑。虽然希望他紧紧地拥抱自己、虽然希望他强势地要求自己哪里也不准去,然而约瑟夫却一天到晚不在家,比起恋人还更重视男性友人。要是他的态度能更明确一点,自己的心也不会这么摇摆不定。

第二天早上,凯萝尔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继续烦恼。但是相较于昨晚之前的状况,感受略有不同。太阳下山后,那面镜子肯定还会于今晚七点出现在岸边。然后今天晚上,她是真的想要走进去看看。随着太阳升起,这个想法凌驾了一切。一夜过去,内心竟然产生了勇气,就连自己也感到意外。随着日上三竿, 勇气转换成了决心,而且愈来愈强烈。

她游到湖中央,慢条斯理地在水面上旋转,将周围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或许今晚就要告别眼前的风景了。与这个令人怀念的地方、森林以及湖泊说再见。一旦穿过那面镜子、踏上了旅程,自己还能再回到这里吗?

一定可以的。凯萝尔如此相信,只要自己抱持强烈的意志,就一定能回来吧。这点无庸置疑。不过, 就算回来,也无法确定能不能再变回天鹅。这一切全掌握在把自己变成人类的神的一念之间。遗憾的是, 自己没有自由变化的力量,万一变不回来,就是要与约瑟夫永别了。

快接近日落时分时,凯萝尔下定了决心。她去找了和约瑟夫一起旅行的男性友人的女友,请她代为传话。如果自己从这片湖泊消失了,请约瑟夫就当自己去旅行了。但入冬以前一定会回来,所以希望他能等自己。对方问她要去哪里,凯萝尔只说要去南方。对方又问她一个人吗,凯萝尔回答是的。虽然对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凯萝尔只丢下一句「拜托妳了」便匆匆忙忙地离开。

回到小岛的岸边,她独自静静地等待日落,一如迁徒过冬前,必须先好好储备体力。因为不希望姐妹们多问,凯萝尔远离大家、独自钻进没有其他人的芦苇丛里,静待时间流逝。

不多时,阳光开始西斜,当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也消失后,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心想已经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凯萝尔便走出芦苇丛、耐心地躲在广阔岸边的岩石后面。确定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即使离开岩石的掩护也没关系后,就浮在水面上等待。今晚的天空是整片厚重的黑云,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 湖面被漆黑包围,不用担忧自己会被任何人看见,于是凯萝尔便大大方方地漂在水面上。

将近七点时,凯萝尔开始缓缓游动、静静地游向镜子出现的岸边。

在湖面上等到七点,四周已经暗到看不清了,不过她知道镜子已经出现在岸边的砂砾上,所以凯萝尔悄悄地靠近,一如往常不发出水声、踏上了岸边。

站在镜子前,再次张开翅膀,挥舞羽翼。今晚暗到只能看见轮廓,但凯萝尔依旧落落大方、美艳动人, 这点满足了凯萝尔的自尊心。她喜不自胜地享受着这种心情,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因为她逐渐明白是自信与优越感让自己产生勇气。

看了一段时间后,她靠向了镜子、再次将右侧的翅膀伸进镜子里。今晚毫不迟疑地紧接着探入左侧的翅膀。然后就像是要飞进去似地、一鼓作气从头部开始钻进镜子里。

感觉有东西在拉扯自己。进入镜中的过程没有丝毫抵抗感,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上半身已经先进到镜子里面了。接着,全身就这么穿入镜子另一侧的世界。惊人的是,她就直接摔了进去,翅膀前端碰到另一边的砂砾。凯萝尔不禁感到困惑,因为没有受到任何阻力。接下来,她整个人撞向地面,感受到碰撞的疼痛感。

她很担心还会发生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自己只是移动了非常短的距离。但这整个行为都是不曾体验过的事情。凯萝尔从未感到这么害怕、这么疼痛。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面皆是如此。

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可思议的是,她突然全身都感觉到寒意。好像有什么冰冷到快要结冻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敲打着自己的身体,让人忍不住发出悲鸣。

她知道这种感觉。是雨。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接让雨打在自己身上。身体好痛。虽然不至于痛到无法承受,但原来被雨滴打到竟然会这么痛啊。

凯萝尔慢条斯理地撑起上半身,随即发出惊呼。因为两边的翅膀都消失了。试着举起手来看,从身体长出了两条前端有五根手指、没有任何东西遮蔽的手臂。

雨水持续打在身上,连肩膀也痛了起来。伸手一摸,原来现在肩膀也是裸露在外的。视线往下移,两条大腿也是一丝不挂。那是一双人类女孩的腿。凯萝尔此时才突然意识到「啊,是我的腿」。她惊慌失措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因为自己未着片缕,两个乳房也裸露着,持续受到雨水的洗礼。摸了摸头,是一头长发。头发垂到胸前,稍微遮住了乳房。

可是这也太赤裸了吧。身上一块布都没有,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保护。凯萝尔这辈子看过人类很多次, 但从没见过像自己这样赤身露体的人。人类的身上永远覆盖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就像天鹅们的羽毛一样。凯萝尔还以为那是与生俱来的,实际上并非如此。原来那是他们自己准备、用来保护身体的东西。

此时此刻,雨滴持续敲打着凯萝尔毫无防备的肌肤,全身又冷又痛。自己才刚刚穿过镜子、从天鹅变成人类。所以身上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衣物,会赤身裸体也诚属自然。

没有羽毛保护、裸露在外的身体。真是令人不安啊。明明是人类,却以这副德性走在森林里,这是能被允许的吗?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不会挨骂吗?不知道。直到前一刻还是天鹅的自己不可能知道答案。

庞大的恐惧感让凯萝尔动弹不得,当场蹲下了好一段时间。都已经变成人类了,如今却产生强烈的迷惘,一步也不敢动。如果是现在这个地方,因为镜子就在旁边,或许还能变回天鹅。要是离开此地,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想到这里,凯萝尔突然觉得好害怕、好无助,哭了好久好久。

大哭一场、心情平静下来后,凯萝尔魂不守舍地用两条腿站起来。膝盖及脚踝感到些许疼痛,但不要紧,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脚下的砂地突然变得好远,吓了她一大跳。过去上岸的时候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高度望向地面。

试着慢慢地往前走。不只膝盖,整条腿都好痛。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连脚底也痛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光着双脚的缘故吧。不仅如此,由于变得离地面太远的关系,想直挺挺地站好都有困难。至于要在保持身体直立的情况下前进就更加困难了,因为要维持平衡就已经煞费苦心。啊,好辛苦喔。没想到人类要移动居然这么不容易。自己真的能扮演好人类的角色吗?凯萝尔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凯萝尔转来转去,心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眼前还能看见自己至今生活的湖泊。雨水落在整个湖面上, 大概形成了无数的涟漪吧。但因为夜色之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还是可以从声音和气息推敲出来。自己的故乡就在那里,但不知怎么地,她已经不想回去了。我已经变成人类,离开了水域。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信心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地漂在水面上了。所以水面感觉已经离自己好远好远,变成一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凯萝尔顿时注意到一件事,为此大吃一惊。镜子不见了。已经消失了,这让她深受打击,因为变回天鹅的选项也跟着消失,自己再也回不去、再也变不回天鹅了。她已经变成人类女孩,不会再有雪白的羽毛保护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翱翔九霄的翅膀。或许,这会是永远的失去。

实在冷到受不了,浑身发颤,抖个不停。人类竟然是这么柔弱的生物啊。冬天已近尾声,但入夜以后还是很冷。更何况今晚还下着雨。凯萝尔不由得萌生再继续淋雨的话,可能就会冷入骨髓、直接一命呜呼的预感。天鹅的身体有保护全身的羽毛,真是上天的恩赐啊。

凯萝尔思考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眼下跟她在湖中央的家里想像过无数次的状况大同小异。自己已经是一个人类的女孩,但是在人类的世界里却举目无亲。都已经求助无门了,居然还赤身裸体,所以得先躲起来才行。问题是要躲去哪里?自己对人类的世界实在一无所知。想到这里,感觉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总之她想先走到森林的尽头再说。树林间有条小径,她以前曾经在空中看过,也知道那条小径通往人类的聚落,该聚落里有几户人家。自己现在也是人类了,或许能向他们求助。但愿人类是愿意帮助同伴的善良生物。

变成人类的凯萝尔踩着脚底下的草,戒慎恐惧地拨开草丛前进,走进森林。森林里的雨势小多了,身体也变得比较轻松。然后,她忍不住轻声惊呼,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鼻的迷迭香香味。

随着她一步一步前进,雨声也愈来愈大。随着音量无限地增大,感觉整座森林都在摇晃,迷迭香的香味也更加浓郁了。迷迭香的森林。因为夜色太暗,看不清楚周遭环境,但脚边肯定有迷迭香的灌木丛吧。它们被雨打湿后,就散发出强烈的香味。

雨声要比雨滴还更震撼人心,因为那是雨滴敲打无数叶片形成的噪音。明明每个声音单独拎出来都显得很微弱,可是一旦打在多不胜数的叶片上之后,竟然能形成这么可怕、几乎要压倒黑夜的轰然巨响,让孱弱的自己害怕、胆怯。先前的凯萝尔对此一无所知。这个世界处处都充满了她不晓得的事。

她到处寻找有没有可以用来蔽体的布,哪怕只有一块也好。一丝不挂的身体毫无防备,实在太危险了。不小心点的话,哪怕是一根树枝都能让自己受重伤。人类真的是很脆弱的生物呢。鸟类可以藉由飞行来逃离危险,可是人类没有翅膀,而且还是一个这么柔弱的女孩,光是要逃跑都相当困难。不过,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她很怀疑有谁会想攻击这么一个没有价值的人类。

觉得自己走了好远的路。身体都冷到骨子里,就快要不行了。虽然雨声还是一样吓人,但迷迭香的香味消失了。因为没有月光的关系,所以几乎看不见前路,这点也与方才无异。害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森林里跑出来的胆怯涌上心头,还不习惯驱使的双腿也疲惫不堪,膝盖开始颤抖,再也走不动了。最后,凯萝尔终于原地蹲了下来。

双手撑在草地上,感觉雨滴顺着树梢滴落在手背。无论是肩膀、背部、双脚、还是裸露的臀部,都遭受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击。生而为人,居然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啊。要是没有衣服、房屋、暖炉的保护,应该很快就会死掉了。

后悔莫及的情绪正在翻腾。早知道就不要变成人类了。一点也不开心,根本没有什么美好的体验、没有什么令人跃跃欲试的事。不如继续当一只天鹅,既没有烦恼,每天还能过得暖和、幸福。然而她却不懂得感谢这样的生活,还鲁莽地想成为人类。化为人类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已经快被强烈的后悔念头给淹没了,伤心欲绝。

就在这个时候,凯萝尔听见熟悉的声音。当整个世界都充满绝望的雨声时,那个声音就是潜藏在雨声背后的救赎。虽然非常微弱,但是感觉好怀念、好温暖,凯萝尔没有漏听这个声音。感觉那是上天朝她伸出的援手,令她悠然神往,一直听到浑然忘我。她想起来了,那是长笛静谧而优美的旋律。

手还是撑着草地、雨点还打在裸背上,但凯萝尔依旧屏气凝神地聆听。听着听着,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原本寒意渗入骨子里的身体稍微恢复了活力。她静静等待能量的蓄积,然后用尽那股力气抓住身边的树枝、奋力朝着音乐的来源处站了起来。接着右脚往前跨出一步,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想不管怎样,先往前走再说。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速度虽然缓慢,但还是有确实地前进。此时,前方寒冷黑暗的枝叶间隙隐约透出了橘色的灯光。是人类的家。自己终于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了。而且长笛的旋律好像就是从那户亮着灯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朝着灯光走去的途中,凯萝尔这才反应过来。无情的雨势又变大了。不,不对,是因为她已经穿出森林的关系。冰寒刺骨的雨开始击打全身,感觉好痛。但耳朵变得轻松许多,因为雨势造成的噪音已经消失了。

步出森林以后,草原上就只有凯萝尔一个人茫然伫立。周围没有任何的遮蔽物,脚边只有高度盖过脚踝的草。摇撼森林的雨声消失了。长笛的旋律渐强,已经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受到笛声的激励,凯萝尔抱着冷得颤抖不止的身体,拼命踩着草地往前走。笔直地朝着那户传出笛声的人家前进。

她来到了窗边,靠近窗玻璃,只见被雨点敲打的玻璃另一头是白色的窗帘。拉上的窗帘有一道缝,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正在吹长笛的女孩。女孩穿着明亮的茶色衣服,坐在椅子上。房里设有暖炉,正燃烧着小簇的火焰。灯火通明,看起来暖烘烘的。这番光景映入眼帘,让凯萝尔的眼前变得模糊,意识也逐渐远去。体力已然耗尽,她的双脚发抖,膝盖发软,就快要站不住了。

眼下再也无法进行思考,凯萝尔举起右手、用指甲敲了敲窗玻璃。已经没有余裕再顾及戒心还是什么了,脑海中尽是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可能是因为雨声太吵的关系。凯萝尔不死心地再敲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敲了几次后,笛声终于戛然而止,放下长笛的女孩站起身来,走向窗户。

女孩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用指尖拨开窗帘,靠近到鼻子几乎就要贴上玻璃了。要是没有玻璃挡着, 凯萝尔的手大概会直接触碰到女孩的脸颊。果然是那个女孩。是那个在岸边吹长笛的女孩,不会错的。她看着凯萝尔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身体,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凯萝尔贴着湿发的乳房上,随即倒抽了一口气、张开嘴巴,想必是快要发出惊呼了吧。但是她没有叫出声音来,而是突然离开窗边,跑出了房间,看上去应该是要冲向玄关吧。

右手边一段距离外的门扉气势惊人地开启,女孩冲进雨中。她朝着凯萝尔跑来,然后从背后抱住凯萝尔赤裸的身躯,并且紧紧拥住她的肩膀,这才让凯萝尔还能勉强站立。否则再过个一秒,凯萝尔可能立刻就要昏倒了。

「妳一个人吗?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尖叫着问她。

凯萝尔能理解她在问什么,所以即使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仍然拼命点头。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女孩问道。

但凯萝尔已经没有力气说明了。况且这也不是有办法说明的状况。就算说了,女孩大概也不会相信。

「快进来。妳的身体好冷啊,总之先取暖再说。妳竟然没穿衣服,这样会生病的耶。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脱掉妳的衣服吗?还是有人伤害妳吗?」

凯萝尔不明白这些问题的意思,只能愣在那里。她像是被女孩抱着拖动似地进了屋子。踏进玄关后, 有如置身于梦境中的温暖让她的意识瞬间飘远,凯萝尔当场跪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3

凯萝尔做了一个梦。

雪白的野兔在眼前奔跑,蹦蹦跳跳地右转绕过由大块茶色岩石形成的转角。凯萝尔追上去,前方是一片草香味近乎呛鼻的绿意。茂密丛生的树木填满了整个空间,仿佛是要寻找是否还有空隙,恣意伸展的枝头长满了无数的叶子。叶片的数量多到隔绝上空的阳光,因此森林里感觉有些阴暗。

地面宛如一片由草织就的地毯。有高的草、也有矮的草,一条羊肠小径从它们之间笔直地向前延伸, 小径左右两边都开满了惹人怜爱的小花。白色的花、紫色的花、黄色的花、还有花瓣呈现条纹模样的花。

每种花都长得不太一样,散发出独自的香味,跑在前面的小兔子卷起一阵风、形成漩涡,各式各样的香味也因此撩拨着鼻腔。那是因为凯萝尔也跟在后面、追着兔子跑的缘故。啊……她这下才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在奔跑,所以花香才会瞬息万变。

怎么会有这么多香味呢,花的香味有这么多种类啊。凯萝尔边跑边觉得佩服。她都不知道,森林原来是这么多彩多姿的世界。她想放慢脚步,仔细地闻闻每种花的香味,可是现在得快点追上兔子才行。凯萝尔认为自己必须这么做,浑然忘我地狂奔。因为有人命令我要追上兔子。谁?我不知道,肯定是神吧。

冷不防,有个东西撞上右臂与侧腹,凯萝尔往左弹开,险些就要偏离小径,冲进草原。她努力调整姿势,与此同时——

「哎呀,请见谅!」

是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感觉距离自己不远。定睛一看,有个穿着宽松长裙的女孩就跑在她身边。红色的裙子上散布着小巧的圆点,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于身后迎风飘扬。

「哎呀,妳怎么没穿衣服!」

看到凯萝尔的样子,小女孩惊讶地说。

「不可以不穿衣服喔,太危险了。快穿上衣服!」

小女孩叫嚷着。

「我也想穿衣服啊。可是我没有衣服!」

凯萝尔也边跑边用喊的回话。

啊,这是一场梦吧。在心中喊出这句话之后,凯萝尔这么想着。因为呼吸一点也不困难。如果是现实的话,这样又跑又叫肯定会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现在很轻松,所以凯萝尔理解到这不是现实。

「喂,妳要去哪里?」

穿着红色圆点裙的小女孩问她。

「不知道。我只是跟着兔子跑。」

凯萝尔回答。

「妳叫什么名字?」

凯萝尔接着询问。

「爱丽丝。」

小女孩回答。

「问你喔,爱丽丝,那只兔子要去哪里啊?」

凯萝尔继续追问。

「他在追逐跳跃的时间。妳瞧,他在看表对吧。」

爱丽丝告诉凯萝尔。她说的没错,兔子边跑边从背心的口袋掏出怀表,看着表面的数字。他看的不是怀表,而是时间。他在确认时间。

「他为什么要看时间?」

「因为他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

如果不经常确认时间,就会跑到另一个世界去喔。」

「跑到另一个世界?」

由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凯萝尔随即反问。

「那些人没有深夜也没有正午喔。所以时间跟我们不一样。」

「咦?什么意思?」

凯萝尔听不懂,想搞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又大声问道。就在那一瞬间,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地面从脚下消失了。

「啊,已经七点了!」

耳边传来自称爱丽丝的少女的叫声。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懂妳的意思!」

凯萝尔呐喊。

「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一定要找到衣服穿喔,不可以光着身子。」

爱丽丝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不过那个声音正以飞快的速度爬升、上升到遥远的高度,然后消失不见。

看看周遭,身边竟有土墙正以惊人的气势上升。凯萝尔大吃一惊,正心想怎么会这样呢,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并不是墙壁上升,而是凯萝尔自己在往下掉。而且速度飞快,仿佛身体失去了重量。试着动动手脚,确实感受到轻盈与失重感。啊,凯萝尔恍然大悟。地面出现一个洞,自己掉进洞里了。这是个又大又深的洞。至于她怎么会发现,是因为身体还在坠落。不断坠落,没完没了,完全没有要着地的感觉。

察觉到周围有大量亮晶晶的东西跟着自己一起往下坠。凯萝尔猜想大概是树叶,但仔细看并不是。那是怀表。是刚才跑在自己前面的兔子从背心口袋拿出来看的怀表。

许许多多的怀表正闪闪发光地与凯萝尔一起往洞穴的底部坠落。因为很薄,所以是轻飘飘地左右摇晃、慢吞吞地往下掉。然而再仔细观察,就注意到怀表的两根指针正以惊人的转速疯狂旋转。这么一来, 凯萝尔明白刚才那个女孩想表达什么了。他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有另一种时间在流动。刚才兔子看的怀表,上头的两根指针大概也都转得这么快吧。

背部擦过了树叶,然后是腰,再来是侧腹,擦到好几次。啊,凯萝尔猜想应该是树枝吧。碰到好几次树枝后,她终于在某个地方落地。掉在厚厚地堆积在洞穴底部的草上。

凯萝尔起身,从草上跳下来,四周是高耸参天、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哦,凯萝尔懂了,这里是洞穴底部。褐色的岩壁一直延伸到头顶上,再一直一直往上延伸,在视线勉强可及的高度可以看见繁茂的树叶。

悬崖中途也有些绿意。低矮的树木宛如贴着垂直的崖壁而生,它们的根部一带也长了草。那里有块非常狭窄的平坦空地,有如细细长长的桌子,植物拼命地攀附在那里生长。

凯萝尔站的地面也有绿意。脚下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平坦广场,长满矮小的草,密密麻麻地填满整个广场。就算光着脚丫在上头跑来跑去,脚底也不会痛。凯萝尔就这么孤零零地独自站在这里。

「凯萝尔,妳的身体好美啊。」

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让凯萝尔惊讶地往上方看去,因为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空中飘下来的。但是,到处都找不到声音的主人。凯萝尔东张西望地搜寻悬崖的各个角落,都遍寻不得声音主人的身影。

凯萝尔将视线转往自己的身体。

果然还是赤身露体。身上还是没有一片人类平常用来包住身体的布。未着片缕的身体依旧毫无防备,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下雨了,也没有风,柔和的阳光照亮四周,所以一点也不冷,身体也不再颤抖了。

「如果拥有如此美丽的身体,妳完全没有穿衣服的必要呢。」

又听见女人的声音了。是这样的吗?这样可以吗?凯萝尔在心中自问。

「这样的日子,就连镶嵌在墙上的化石也应该跟妳一样晒晒太阳,然后再沐浴于清风的吹拂之下呢。」

紧接着,岩壁有个地方开始小块小块地剥落。一只奇特的大鱼从岩壁游向空中。而且鱼游出来的地方还开了一个大洞。在空中游了一会儿后,那条鱼随即长出手脚,并且伸长了脚、站到地面上。

「我是腔棘鱼喔。」

外貌十分奇特、给人几分怪诞印象的鱼这么自我介绍。他的脸还是绿色的。

「听过吗?我的名字。」

他问凯萝尔。

「抱歉,我不知道。」

凯萝尔向他道歉。

「没关系。」

腔棘鱼豪爽地回答。

「无妨。因为妳才刚变成人类吧?大概还没上过学。」

「对。」

凯萝尔回答。

「我还没去过学校。一定要上学吗?」

腔棘鱼开始跳起舞来,但他蓦地停下脚步,先停止动作,再面向凯萝尔说:

「妳刚刚问我一定要上学吗?」

「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妳肯定是这么想的吧。如果不去上学,就会跟不上别人。没有教养的人类无法活在这个世界上,会被大家嘲笑,也会被理想的男性看不起。」

凯萝尔默不作声,他说的一点也没错,自己确实这样想过。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呢?

「不去也没关系,学校那种地方,简直无聊透顶!」

腔棘鱼粗声粗气地一口咬定。

「因为人类根本什么也不懂。学了一堆错误的东西,还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

「真的吗?」

「没错。妳知道进化论吗……应该不知道吧。」

凯萝尔左右摇晃脑袋。

「人类啊,相信自己是从猿猴一点一滴进化,身材变高、脑袋变聪明,然后就演变成人类。因为学校就是这么教的。记住学校教的东西、考试考高分,就自以为真的变成了不起的人。」

「嗯嗯。」

「恐龙也是。说什么恐龙是从这么小的蜥蜴逐渐变大,最后变得像山一样巨大。还有,因为每天都想着希望能在天空飞行,于是有的恐龙的身体就长出五颜六色的羽毛,双手也变成翅膀。起初只能张开翅膀,从长得很高的树上起飞、在空中滑翔,后来学会如何挥动翅膀,就开始能直接飞上高空。真是无聊透顶啊。好,大家可以出来了!」

长出手脚的腔棘鱼高声一呼,许多地方的岩石表面就开始东一块、西一块地崩落,好像有什么生物正挣扎着想从岩石里跑出来。凯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岩壁,只见岩壁表面浮现出各式各样种类的生物形状。

「这是化石。」

腔棘鱼洋洋得意地说。

「这里是化石之谷。大家的姿势都很痛苦对吧?」

他指着岩石,开始说明。

「这是始祖鸟,是一种鸟类喔。人类相信始祖鸟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鸟。学校告诉他们始祖鸟也是由恐龙进化而来。当始祖鸟继续逐步进化,就成了各式各样的鸟。学校居然教他们这么奇怪的事,而人类也相信了。」

「我也是鸟喔。」

凯萝尔说道。

「我是穿过镜子才变成人类的。」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妳了。演变成鸟之前的恐龙跟我们一样,都是栖息在海中的鱼类。一部分的鱼类长出肺部,从水中迁移到陆地上,先变成两栖类,然后又进化成爬虫类,甚至变成鸟。妳觉得这么荒谬的事有可能发生吗?」

凯萝尔无从得知。

「妳看这块化石,妳的同伴始祖鸟变成这么委屈的模样了,脖子向后弯折,翅膀还不自然地张开,骨头都折断了。」

「哎呀,好可怜!」

「人类啊,认为所有的生物死后都会自然变成化石。」

「这也是学校教的吗?」

凯萝尔大声问道。

「没错!」

腔棘鱼惊讶地说。

「妳好聪明啊,会举一反三呢。就像这样,学校教的很多都是骗人的。生物死后绝对不会自然而然地变成化石。不管是鱼还是鲸鱼,只要死了、躺在海底,肉就会被别的鱼或微生物吃掉。就算只剩下白骨, 也还有其他会吃骨头的生物,所以完全不会留下残骸,只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才不会变成什么化石。」

「那化石是怎么来的?」

有只轻巧地从岩壁上跳下来、体型跟凯萝尔差不多的恐龙出来接话了。恐龙背上长了很多刺,刺与刺中间还有半透明的薄膜,形状有如东洋的扇子。

「这些化石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灾而死去的生物。因为被砂石或泥土压扁,死得相当突然。所以大家才会呈现这么痛苦的姿势喔。」

「是这样啊?」

凯萝尔感到讶异。

「嗯,就是这样喔。因此所有的生物都不会进化,只有或多或少的变化。」

腔棘鱼从旁插嘴。

「以我们腔棘鱼为例,从四亿年前的地层以化石的样貌被挖掘出来的腔棘鱼,与至今仍生活在深海中的我们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进化喔。」

「真的假的?」

凯萝尔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真的啊。其实那些栖息在世界各地、色彩缤纷的鸟类也一样。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现在的模样, 未来也永远不会改变。因为现在映入大家眼帘的就是最美丽的样子,根本不需要改变。神早已创造出如此美丽且协调的风景。」

「嗯。」

听到这里,凯萝尔接受了他的说词。她想起自己还是天鹅的时候,也曾在湖面上感叹过无数次,眼前真是美丽的景色啊。腔棘鱼又说:

「人类一厢情愿地想出进化论这种无稽之谈,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物,结果根本是一派胡言。世上有无数的动物,大家打从出生就是现在的样子,就这样以相同的模样生活了好几亿年,完全没有进化。因为现在就是完成式。妳也这么认为吧?」

「是的。」

凯萝尔回答。

「如果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会死绝而已,才不会进化。」

「说的没错,我也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也不打算变化。我们保持现在的模样就好了。一旦活不下去,就迎接灭亡。」

背后长着扇子的恐龙也表示同意。

「无论是大型的恐龙、像蜥蜴那么小的恐龙、还是我这种中型的恐龙,大家一直是这个模样,可没有进化喔。」

「大家都是由神所创造出来的吗?」

凯萝尔问道。

「嗯,肯定是。」

中型的恐龙回应。

「空中飞翔的鸟有大有小,各自拥有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鲜艳色彩,红色、蓝色、黄色……」

「是大家合力创造出这个世界的美丽风景呢。」

腔棘鱼接着说。凯萝尔也点点头,内心深处也存在着这样的自负。当自己还是天鹅的时候,也对这个世界的美景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在地上四处游走的兽类有大有小、有强有弱、有美有丑,水中的鱼类也是一样的。而且水中也有兽类的同伴呢,他们也都出自造物主之手。造物主考虑到这块大地上的平衡,所以才创造出大家。一直是这样的,绝对不会改变。因为这里是神的花园啊。」

恐龙也点头附和。

「才没有所谓的进化,顶多只有或多或少的变化。因此光是这样就已经美不胜收了。完美得令人看了悠然神往。这是艺术喔、就像绘画喔。由完美的比例构成,不需要改良。也因此完全没有理由需要改变。」

始祖鸟不知在什么时候也爬出了岩石,站到凯萝尔的面前。并且在不知不觉间伸出修长的手脚,开始跳舞。

接下来,千奇百怪的生物陆续从岩壁里爬出来,也跟着加入了手舞足蹈的行列。数量愈来愈多,几乎就要填满整座广场。大家开始转圈、跳舞。凯萝尔始终伫立在原地,凝视着眼前的光景。眼前的这一幕确实五彩斑斓,宛如绘画般美丽。

4

蓦地睁开双眼,心想自己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是个很长、很长,而且至今不曾看过,十分奇怪,但也十分真实的梦。

凯萝尔伸出右边的翅膀,检查身旁的水面,可是完全感受不到水的冷度、也没有水面受到冲击后溅起弹跳水滴的那种特有触感,取而代之的是滑顺、如同干布般的触感。用力拍动翅膀后,只换回尖锐的摩擦声响。

咦?就在感到疑惑的瞬间,凯萝尔想起来了,吓得跳起来。她坐起上半身,就感觉到乳房在胸前摇晃, 同时也感受到赤裸的臀部坐在布上的感觉。

阴暗的空间泛着蓝色,因此并非全然的黑暗。这里是哪里?内心这么想的同时,凯萝尔把右边的翅膀举到面前来看。因为翅膀好像被有如羽毛般柔软的物体给包住了,于是她连忙抽出,只见眼前出现一条人类的手臂,前端还长着五根细细的手指。这时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变成人类了。最难以置信、比做梦还更像梦境的现实竟然还在持续中。这并不是一场梦。

「妳醒啦?」

耳边传来人类女孩的声音,高亢中充满温柔细致的体贴。望向声音的来处,窗边的长沙发椅上出现一抹纤细的身影。是昨晚救了自己的人。自己现在正在她的家里。凯萝尔这时也清楚地回想起那些难以置信的事。

「已经天亮啰。」

「天亮?」

「嗯,妳睡得好熟啊。感觉如何?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吗?」

凯萝尔缓缓地把两条腿伸出盖在身上的东西,膝盖并拢。她按着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里有点痛……」

「头痛啊。因为妳没穿衣服还淋了很久的雨嘛,可能是感冒了。等一下,我马上拿药来给妳。」

女孩轻快地站起来,穿过房间,把门打开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着装了热水的杯子回来。因为还冒着蒸气,看得出来是热水。女孩先走到窗边,打开黄色的小灯。光线虽然微弱,但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眼现在也清楚地将井然有序的房间尽收眼底。

「还在下雨呢。」

女孩看着窗外说完,便转过身来,走向凯萝尔的床边。

「配这杯热水把药吃了吧。很快就会好了。」

女孩递出杯子和一颗小小圆圆的白色药丸。凯萝尔用才刚变成自己一部分的人类手掌心接了过来。凯萝尔先喝一口热水。光是温热感就让她舒服许多。

「啊,好多了。」

凯萝尔说道。

「那就接着把药吃下去吧。这种药很有效喔。」

女孩说道。凯萝尔有些害怕、迟疑,但也不能糟蹋对方的心意,因此一口气配着热水把药吞了。

「这样就行了。没有发烧吧。」

她伸手摸了摸凯萝尔的额头。

「有点烫呢,躺下来吧。」

说完便按住凯萝尔的身体,让她躺回床上。还把柔软的物体盖在她身上。那玩意儿非常舒服,凯萝尔知道人类都是这样睡觉的。果然跟她还是天鹅的时候,边观察人类的住家边想像的一样,那玩意儿的触感非常舒服。

「妳叫什么名字?」

女孩问她。

「凯萝尔。」

凯萝尔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个名字顿时浮现脑海,因此她毫不迟疑地开口。

「我是艾莎。」

女孩自我介绍。

「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妳为什么没穿衣服?」

艾莎接着问,但凯萝尔沉默以对。

因为唯有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说了艾莎大概也不会相信,凯萝尔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脑筋有问题。虽然她有想过要说个高明的善意谎言来推托,不过头脑还昏昏沉沉的,一时半刻实在转不过来。

「妳被欺负了吗?」

被这么问了,凯萝尔也只能摇头。

「为什么会来我家这边?」

艾莎这次问了一个凯萝尔可以回答的问题。

但如果据实以告,接下来的内容可能又会牛头不对马嘴。

「我听到笛声,所以被吸引了……」

「我的长笛吗?」

艾莎问道,凯萝尔以点头代替回应。

「妳怎么知道是我吹的?」

「我以前在湖边听妳吹过。」

凯萝尔说道。她想让艾莎知道这件事。

「咦?妳听过我吹长笛吗?」

凯萝尔又点点头,然后告诉她:

「我很喜欢妳的笛声。」

这完完全全就是她的真心话。

「妳是在哪里听到的?我每次都会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开始吹。」

艾莎像是低语似地说道。

「所以是在哪里呀?」

女孩追问。

因为觉得这并不是不能回答,于是凯萝尔坦诚地说:

「在湖上。」

女孩闻言瞪大了双眼,这个表情十分迷人。

不一会儿,她的表情逐渐松弛,接着开始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的时候,女孩的脸颊上浮现深深的酒窝,还露出洁白的贝齿。

「湖上只有天鹅吧。」

女孩笑着说。凯萝尔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只好也跟着微笑,不发一语。「我就是那只天鹅」,这句话已经来到嘴边了,可是说不出口。

「再睡一下吧。」

女孩说完,拉扯小灯下面的绳索,把灯关了。这么一来,房间又跟刚才一样笼罩在一片蓝色之中,不过没有那么暗了。天色也比刚才更亮一点,几乎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屋里的模样。凯萝尔心想,这是自己变成人类以后迎接的第一个天亮呢。

「想上厕所吗?」

艾莎问她。

「不用。」

凯萝尔回答。

「那就安心睡吧。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艾莎躺在长沙发椅上说道。

「妳那里会不会不舒服?」

凯萝尔问她。

觉得只有自己躺在这么舒适的床上实在很不好意思。

「我跟妳换吧。」

「不用了,别担心我。妳有点发烧。而且我喜欢这里,一个人独处时也经常在这张沙发上睡觉。」

艾莎告诉她。凯萝尔感到过意不去,她想要回答艾莎刚才的问题。所以这么说道:

「我没有衣服是因为……」

「明天一起去找吧。我们身材差不多,我的衣服妳一定能穿。」

艾莎提议。这让凯萝尔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谢谢妳。不好意思。」

凯萝尔向她道歉。

那天早上稍晚的时间,因为听见艾莎开门的声音,凯萝尔再度醒来。

「吵醒妳啦?抱歉。」

艾莎对她说。

「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已经好多了。」

凯萝尔回答。

「是吗?」

艾莎边说边走向凯萝尔,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真的耶,已经退烧了。」

说完后又问:

「妳好强壮啊。能下床吗?我们去找衣服。」

「可以吗?」

凯萝尔反问,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接着坐起来、将右脚先踩到地上。

「哇!」

艾莎惊呼。

「妳真的好大胆耶,我喜欢!可是这样不好啦。」

「为什么?」

「女孩子不可以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喔。」

「为什么呢?」

「妳好像从旧约圣经走出来的人喔,都不会害臊吗?」

凯萝尔无话可说。

因为她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特别是绝对不能在男人的面前这么做喔。」

凯萝尔依旧默不作声。

「妳还问为什么。嗯……该怎么说呢,因为这样会生小孩,所以……嗯,也罢,既然妳不觉得害羞就算了。啊,也对,根本没必要害羞。因为妳的身体美极了,就像米开朗基罗的画一样耶。确实没必要遮遮掩掩的。那些大道理都只是人类没有用处的智慧。跟我来。我开了暖气,已经不冷了。」

艾莎穿过走廊,走进另一个细细长长的小房间,赤裸的凯萝尔也跟在后面。

「来,这是内裤。不好意思啊,妳就先穿我的旧衣服吧。然后这是胸罩,我猜大小应该合身。」

凯萝尔不知所措地接过内衣裤。

「不知道怎么穿吗?像这样。」

艾莎绕到凯萝尔背后,帮她扣上内衣的钩子。

「这样就穿上了。别担心,都洗过了,很干净喔。」

接着帮她穿上内裤。

「如何啊,凯萝尔,穿起来的感觉如何?」

凯萝尔试着走了两、三步后说:

「好紧。我想脱掉。」

「不行喔,不可以脱掉!再来是上衣。还有裙子。」

艾莎拿出一堆衣服来给她看,凯萝尔下意识只想选择白色的衣物。

还没有摆脱天鹅时代的记忆,所以白色能令她感到安心。

「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什么计划吗?」

因为艾莎这么问,凯萝尔点了点头,把计划告诉她。

「我想去史卡博罗。」

「史卡博罗?为什么?」

艾莎继续追问,凯萝尔只能回答那里有春天的祭典。

「妳要去史卡博罗做什么啊?史卡博罗在好远好远的南方,很远喔。女孩子一个人长途旅行太危险了, 劝妳打消念头。而且为什么是史卡博罗呢?妳在那里有朋友吗?还是妳的父母在那里?」

「神要我去的。」

被逼问到没办法了,凯萝尔只好据实以告。

「神要妳去?哦……那就没办法了。」

艾莎回应。

「妳真的好奇怪呀。」

「对。」

凯萝尔老实回答,这让艾莎笑了出来。

「如果妳要去史卡博罗,最好别穿白色喔。白色是很好看没错,但弄脏了就会很明显。外面还很冷, 穿这种茶色或灰色的衣服比较好。沉稳的颜色反而会衬托出妳的美貌喔。总之妳先穿上这件衣服,来吃早餐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

艾莎催促她。

吃早餐的时候,艾莎也边吃边问了她好多问题。

「如果妳要去旅行,一定要住旅馆。晚上总不能在外面过夜吧?」

或许吧。凯萝尔心想。

「既然如此就需要钱。妳身上应该没有钱吧。我也不是有钱人,所以只能资助妳一点……伤脑筋,妳打算怎么办呢?」

凯萝尔答不上来。

「……就算问妳好像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呢。好吧,我送你一段路好了。我爸妈住在爱丁堡,我陪妳到那里,在那之前我们就结伴一起走吧。那条路应该也会通到史卡博罗。途中我再教妳各种旅行的方式。」

艾莎说道。

「谢谢。」

凯萝尔表达了谢意。

5

吃完早餐后,两人又喝了茶,休息三十分钟才走出家门。艾莎原本就预定要在今天早上前往爱丁堡, 所以已经把行李装进了小小的旅行箱里。凯萝尔表示要帮她拿,不过艾莎说不用了。

「妳拿这个吧。」

接着递给她一个用拼布做成的袋子,然后找到什么旧内衣裤或换洗衣物就顺手塞进去。

「好了,这些内衣裤送给妳,穿腻了可以直接丢掉没关系。」

艾莎说道。

「还有这个,帽子。外头太阳大,还是戴着帽子比较好,晒黑就糟糕了。」

说完后,艾莎自己也戴上一顶类似的小巧帽子,然后将垂落脸颊两边的缎带在下巴打个结。

「妳也这么做吧。」

既然她都说了,凯萝尔也有样学样地照做。

离开艾莎家,两人穿过繁花似锦、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小径往前走,来到了大街上。外头的阳光果然直射脸庞。

凯萝尔这才明白,人类的肌肤是裸露在外的,所以必须像这样在身上穿戴各种东西来覆盖住才行。

「可以搭驿站马车去爱丁堡。但是从这里出发的马车只到中途的昆斯费里,所以要换车。」

艾莎说明。

「这里离驿站马车的车站有点远喔。还好吗?走得动吗?」

「嗯。」

虽然凯萝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但艾莎的语气有些担心。

「妳看起来有点脚步虚浮,没发烧吧?」

说完,她又伸手去摸凯萝尔帽子底下的额头。

「没有耶。」

艾莎不解地喃喃自语。但凯萝尔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不是因为发烧,而是自己还没习惯用人类的脚走路的关系。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背后传来只有一匹马的马车靠近的马蹄声。

「嗨,艾莎。」

男人毫不避讳地直呼艾莎的名字,将马车停在两人身边。

「早安啊!妳要去哪里?还有妳身边那位漂亮的小姐,早安!」

男人取下帽子向她们行礼。他的身上穿着看起来很干净的黑色上衣,下面则是火红的鲜艳长裤。

「我要回爱丁堡。」

艾莎笑着回答。这两个人看起来很熟。

「这位是妳的亲戚吗?总觉得妳们长得有点像耶。」

男人说道。

「不是啦,这是我的朋友凯萝尔。」

艾莎分别介绍两人,并告诉凯萝尔这个男人是附近某宅邸的车伕。凯萝尔微微低头致意。

「早安。」

凯萝尔向他问好,正要学男人取下帽子,却遭到艾莎的制止。

「没关系,淑女不用摘帽子。」

艾莎解释给她听。

「哦,真是有礼貌的小姐,家教肯定很好。」

车伕称赞。

「不过不用以那么恭敬的语气跟我这种人说话喔。我只是巴恩哈特老爷家的佣人。要坐车吗?二位。我可以送妳们到昆斯费里。我们家的老爷是个大好人,放了我今天和明天两天假,真是感激不尽。」

他高声地说。

「太好了,凯萝尔,让他送我们一程吧!」

艾莎高兴得都快要飞上天了。

「来吧,快上车、快上车!」

车伕边说边回头为她们打开后方的门。

「凯萝尔要去史卡博罗,你能送她到史卡博罗吗?」

艾莎上车后便问他。

「哎呀,应该没办法耶。史卡博罗太远了,光靠这家伙是去不了的。」

车伕指着唯一的一匹马说道。

「要出发了,小姐们,抓紧啰!」

马车开始往前移动。

「我是卡尔。」

车伕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对凯萝尔说。

「凯萝尔小姐,妳非去史卡博罗不可吗?」

「对。」

凯萝尔回答。

「妳去史卡博罗做什么?」

又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凯萝尔沉默不语。因为这实在很难说明。

「凯萝尔想去看看史卡博罗的庆典。」

艾莎替她回答。

「庆典?一个人吗?妳在史卡博罗有认识的人吗?」

「好像没有。」

「这样不行喔,小姐。像妳这么年轻的女孩,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我不会害妳的,别一个人旅行。」

卡尔劝她。

「路上有很多心术不正的男人。」

「那你介绍一个可以放心信赖的人给她嘛。」

「肯陪她一起去史卡博罗的人吗?不好意思,我不认识那样的人。」

卡尔说。

「啊,真是太可惜了。」

艾莎说道。

接下来,卡尔告诉凯萝尔很多关于史卡博罗的事,几乎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似乎想尽可能助她一臂之力。

说到一个段落后,话题换成这一带景色优美的场所、美味的餐厅、可以买来送人的特产、香醇的葡萄酒等等,还告诉她这一带酿造的苏格兰威士忌到底有多么好喝。凯萝尔默默地听他高谈阔论,但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完全没有反应。至于艾莎的情况也差不多。

卡尔不知是说累了,还是已经没有话题可讲了,也跟着沉默下来。但他显然不是耐得住默不作声的人, 这次开始引吭唱歌。唱的好像是当地的古老民谣。一个人独自驾驶马车时,他大概都是像这样唱歌打发寂寥的,后面有载人的时候才会大声说话。

卡尔的歌声十分优美,头发迎风飞扬,看样子每天都在唱歌。而且好像曾在哪里听过他唱的歌词。大概是天鹅时代飞到某个城市的时候听到,或是曾听见来湖边野餐的人唱过。

因为卡尔一再重复唱了几次,凯萝尔都听到会背了,于是便小声地跟着唱,这让卡尔赞不绝口:「小姐唱得真好,嗓音好美,再唱大声一点。」于是凯萝尔就有些认真地跟着一起唱。唱着唱着,凯萝尔觉得好简单,一路听下来,自己连和声都会唱了。

艾莎也低调地加入合唱,一曲既罢立刻鼓掌、大大称赞凯萝尔。

「妳唱得好棒啊,真有才华。」

艾莎边说边握住她的手。

「妳该不会是森林的妖精吧?拥有天生的美嗓,所以名字才叫凯萝尔(歌曲的意思)。」

然后,卡尔或许是来劲了,把一首首自己知道的歌都唱给她听。只听了一会儿,凯萝尔就全都会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能力。

如此这般,前往昆斯费里的路途中,凯萝尔都乐不可支。到了中午,卡尔将马车停在河畔,叫两人一起下到岸边的草原上。那里好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昨夜的雨好像骗人的一样,眼下晴空万里,透亮的云朵飘浮在碧蓝如洗的天空。清风徐来,但一点也不冷,是个令人感到心旷神怡的日子。凯萝尔抬头仰望空中,回想与同伴们一起飞过那片天空的日子。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翅膀了,还能像先前那样展翅高飞的日子还有机会再回来吗?虽然很怀念,但并不难受。凯萝尔现在只想享受人类的生活。

「怎么啦,小姐,为什么那么认真地看着天空。」

听到卡尔开口,往他那边一看,人已经坐在岸边长了草的土堤上了。

「嗯,没什么,只是觉得天空好漂亮啊。」

凯萝尔回答。

「我很喜欢这里,河水清澈见底,四周开满繁花不是吗?」

「真的耶。」

凯萝尔发现从空中往下看固然很美,但是置身于大地,欣赏身边的花、闻到花的香气更能获得多样化的体验。

「我很想让小姐们见识一下这个地方。」

他这么说。

「来吃午饭吧。我准备了三明治。」

艾莎一边大声呼唤、一边走下土堤。

「我有这个。」

只见卡尔从上衣口袋取出一个纸袋后打开,拿出蒸熟的马铃薯给她们看。

「喔!看起来很好吃耶,不过你也吃个三明治嘛,我做了很多呢。」

艾莎说道。

「谢谢,我待会儿再享用。」

卡尔说完便开始剥去马铃薯的皮。

「能与两位这么漂亮的小姐共进午餐,即使是寒酸的马铃薯也跟鱼子酱一样美味呢。」

卡尔对两人说。

「真会说话。」

说完,艾莎就递出一个三明治给凯萝尔。

「谢谢。」

凯萝尔道谢。用餐的过程中,花香及背后的植物气味阵阵扑鼻而来,鸟啭声源源不绝于耳。凯萝尔心想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啊,因而大受感动。偶尔会吹过一阵强风,让凯萝尔按住了帽子。因为绑着缎带,倒是不用担心飞走。凯萝尔想起留在故乡湖边的男朋友,但是并没有想见面的念头。她只想暂时以现在的模样过日子。

不过,再过一阵子她就要与艾莎分开了。好不容易交到这个朋友。不知是明天还是后天,凯萝尔又要再变回孤身一人。想到变回一个人之后的事,强烈的不安就袭上心头。接下来的每一天或许再也不会出现愿意帮助自己的人。搞不好还可能会遇到坏人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去史卡博罗看看。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努力撑到史卡博罗。能遇见理想中的男人。这句话鲜明地烙印在脑子里,令她难以忘记。要不是听了这句话,凯萝尔大概不会产生就算要冒这么大的险、也要坚持到底的勇气吧。

结束人类世界愉快的午餐时光,又跳上卡尔的马车,往昆斯费里的方向前进。途中每次经过风景优美的地方,卡尔就会停下马车,让她们欣赏美景。有瀑布,也有繁花盛开的森林,所到之处皆有大量的鸟类。还有长着可食用野生水果的地方,那里充满香甜的气味,简直与乐园无异。卡尔知道很多这种地方,也不吝于告诉她们。每次得知大地上的喜悦都令凯萝尔感动莫名。过去从空中俯瞰时,曾与同伴们讨论过自己才不喜欢这种匍匐在地面、有如蝼蚁般的生活。没想到人世间竟然存在着当时压根儿都想像不到的喜悦。

马车驶入昆斯费里的街道时已是日暮时分,聚落的石造房屋开始点亮黄色的电灯。电灯还没有在大众社会普及,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艾莎与卡尔先前已经告诉过她这件事。这个城市有许多透出明亮灯光的窗户,大概都是比较富裕的人住在这里吧。

一行人前往艾莎与卡尔认识的旅舍,将马车停在旅舍后院。凯萝尔与艾莎帮忙喂马吃草、喝盐水,再绕回到正面。艾莎与凯萝尔一个房间、卡尔则订了佣人用的小房间。放下少得可怜的行李和帽子后,他们走出旅舍,在商店林立的街道漫步了一会儿,这时就听见了热闹的音乐声。由石头砌成的广场上烧起了红通通的篝火,有大批的男女正配合音乐跳着民族舞。从未见过的光景令凯萝尔驻足观看。

「感兴趣吗?」

艾莎问道。

「好棒啊。」

凯萝尔回答。放眼望去的一切都好稀奇。除了在台上演奏乐器的男性们,还有女孩们那转圈跳舞时大大张开的华丽裙子,都相当引人注目。

「我们也来跳舞吧!」

艾莎提议,然后拉着凯萝尔的手加入跳舞的圈圈。没想到,原本只是待在旁边远远看着的年轻男人冲了过来,牵起凯萝尔的手邀她作为舞伴。至于艾莎眼前也出现了另一位年轻人。不过卡尔未能加入,反而被大家要求移去旁边的圈圈。卡尔一脸遗憾地摊开双手,移动到旁边的人群之中。

「怎么了?」

凯萝尔问艾莎。

「明明还有其他女生。」

其实,现在卡尔也正在邀请站在远处的女生一同加入隔壁的圈圈。

「因为这个圈圈只能有十个人。」

艾莎告诉她。

「当加入的人数凑满十个就不能再加入了,第十一个人要另外找别的圈圈。」

「为什么呢?」

凯萝尔又问道。

「因为十是很重要的数字。每十个数为一个单位,一旦累积到十,就要往前进一位。不管是人数还是天数,我们世界都是由这样的规定构成。」

听完艾莎解释,凯萝尔「嗯」了一声。

「一个月有十天,十个月为一年。每十年就要改年号。等到集满十个年号,就会进入下一个世纪。」

「这样啊。」

「这是一定要遵守的规定喔。是这个世界相当重要的规定。」

「嗯嗯,我懂了。」

凯萝尔不是很清楚,但还是点点头。

「街道也不例外。十个街区形成一个地方,十个地方形成一个县,集满十个县之后就会成为一个国家。」

「嗯嗯。」

「这叫作十进位法。如果违反十进位法,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这点非常重要,所以一定要记住喔, 凯萝尔。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在这个法则下运行。万事万物皆以十为一个单位。」

「了解。」

凯萝尔回应,也告诉自己一定要牢记在心。

「小姐,没见过妳呢。」

每跳完一首歌,共舞的男性就会换人。这时刚从旁边移动过来的年轻人向凯萝尔搭话。

「嗯。」

凯萝尔回应。

「妳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吧。」

「不是。」

「妳的民族舞跳得很好耶,经常跳舞吗?」

年轻人问道。

「今晚是第一次。」

凯萝尔的回答令他大吃一惊。

「这是第一次?」

「嗯,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

「这样还能跳得这么好?每个舞步都踩在拍子上。妳是天生的舞者吧?」

「真的吗?」

虽然凯萝尔闻言很讶异,但同时也觉得很开心。

跳舞真的很快乐。看在凯萝尔眼中,大家的动作确实都很平凡,只是重复着规定好的舞步,没有人想在动作上多下一点工夫。放开男性舞伴的手转圈时,大家都慢吞吞地只转一圈,但凯萝尔能够转两圈。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想要这么做,因此每当机会来临,凯萝尔就会尝试一下。

如此一来,大家都对她刮目相看。

「哇!妳好厉害啊,凯萝尔。」

在一旁跳舞的艾莎赞叹,有好几个男人也为她鼓掌,凯萝尔不禁有些得意。等到转圈的时机来了,男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要求她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所以凯萝尔又身轻如燕地转了两圈。这次换来了欢声雷动, 掌声比前一次还更加热烈。

「妳好厉害呀!」

凯萝尔的年轻舞伴当着她的面大声嚷嚷。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满是笑意的眼底明显浮现出对凯萝尔的尊敬。

「妳的身体稳定性很出色喔!」

凯萝尔很开心,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因为这对凯萝尔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她反而很好奇其他的女生为什么不这么做。如果有需要的话,她甚至能转上三圈。但大家为什么都慢条斯理地踩着平凡的舞步,满足于只转一圈呢?

一曲既罢,眼前的年轻人发表自己的感想:

「妳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呢。肯定生来就不一样。妳是天生的舞者,动作十分优美。我们跳舞只是因为好玩,不过就是村子祭典的余兴节目而已,但妳是专业的。妳应该以此为业。」

凯萝尔嫣然一笑,微侧臻首。真的是这样吗?她不禁在心中自问。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感觉好像是有人在命令她多动一点、而且要继续再动得更多才行。

围成一圈跳舞的十个人被带到乐队前的大桌,众人站到桌子旁边。这时有个长着白胡子的大叔拿了一大盘派过来,「磅」地一声放在桌上。

一个年长的女性拿起放在桌上的刀,示意让大家各自用刀子切来吃。就在女人正要先切下一刀的时候, 一个年长的男性说了声「等一下」,让她停下手边的动作。

女人狐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男人说道:「这样不太公平,均等地切成十人份会比较好吧。

就用这把刀子切成十等分,再分给大家吃。」

「啊,说的也是,这么一来就公平了。」

另一个男性也附和。

「这样比较妥当呢。」

此时年长女姓接着开口。

「可是谁会切呢?」

女性环顾众人问道。

「谁能把这个派切成十等分。」

一问之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要切成十等分实在太困难了,谁也办不到。艾莎凝视眼前的派,一番思索后说道:

「先从正中央垂直切开,这样就变成两半了。然后再从正中央由左而右横切一刀,这么一来……」

「会变成四块。」

年长的女性帮腔。然后艾莎又接着说:

「再从正中央各自切开……」

「这样就有八块。但我们有十个人,不够分呢。」

年长的女性说道。

「再从正中央切开呢……」

「那就会变成十六块,这样又太多了。」

「啊,说的也是……」

艾莎说完便仰天一叹,放弃思考。

「行不通呢。」

「绝对没办法切成十等分啦。再怎么努力也办不到。所以大家轮流切一点吧。」

「请等一下。」

开口的是将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直勾勾地盯着看的凯萝尔。

凝视右手,仿佛能看见天鹅时代的雪白羽翼。在还是天鹅的时候,凯萝尔经常与十只感情特别好的同伴一起玩。无论是围着圈跳舞、还是飞上空中的时候,都是十只天鹅同心协力完成。当大家在水面转圈时, 必须伸出右边的翅膀在中央交叠,以大家的翅膀前端为圆心,小心不要偏移、勾勒出圆形。

「我,说不定办得到。」

凯萝尔下定决心,毛遂自荐。

「妳办得到吗?凯萝尔。」

艾莎忧心忡忡地小声问她。

「嗯,我一定能办到。」

凯萝尔鼓起勇气说。

「先把这个派切成两半……」

凯萝尔从年长的女性手中接过刀子,先把派切成两半。

「只要再把两边都切成五等分就行了对吧?」

「嗯,没错。五乘以二等于十。妳有办法吗?」

年长的女性说。

「我试试看。」

凯萝尔回答。

从正上方俯视派皮,想像五只雪白的羽翼重合其上。凯萝尔用刀子顺着那些羽翼下刀,由上往下一刀、两刀、三刀、四刀。等到她将身体从派的上方移开时,派已经分毫不差地变成五等分了。

四周想起了如雷般的欢呼声。男性们一拥而上、将凯萝尔围在中间,他们纷纷举起右手,轻拍凯萝尔的肩膀。

「太厉害了!妳真的是天才耶!」

众人七嘴八舌地称赞她。

「真的太棒了!妳是怎么办到的?」

「天才、妳太聪明了!」

「呃,没那么了不起啦。不过还是谢谢大家的赞美。」

凯萝尔不知所措地回应。说真的,她感到很疑惑。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大家会惊讶成这样呢? 年长的女性顺着凯萝尔切开的线延长到另外半块,最后整个派就被均匀地切成十等分了。

「来,大家吃吧。」

听见骚动后,其他圈圈的人也围了过来。看到均等地切成十片的派,无不大声欢呼。

「这也太神奇了吧。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众人一口一声地问道,这也令凯萝尔逐渐害怕起来。这种小事怎么会让大家激动成这样呢。

「国内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喔。明明是这么必要的事情,却谁也办不到。妳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喔。」

听到这句话,凯萝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这样就能当上女王的话,谁还要勤勤恳恳地过日子啊。只要每天切派,总有一天就能将世界纳入掌中。既不需要军队,也不需要兵器。

其他人也要求凯萝尔帮忙切派,于是她移动到隔壁的桌子,帮他们把派也切成十等分。

「凯萝尔,妳真了不起,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她望向说这句话的男性,结果是卡尔。

「妳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能和妳当朋友是我的荣幸。」

卡尔说完,就在一旁的两只玻璃杯中斟满葡萄酒,然后再将其中一杯递给凯萝尔。

「为妳的天分干杯!」

语毕,卡尔高举起酒杯。

「等等!」

只见艾莎跑过来,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也举起酒杯,大声地说:

「干杯,凯萝尔!」

6

当晚,两人到浴室洗了澡。因为这里有浴缸,所以凯萝尔表示想放水泡澡,没想到却被艾莎劝阻。根据艾莎的说法,这一带的水质不太好,泡澡反而会让皮肤变差。所以最后就只冲了个澡。

躺在关灯的房间床上,这时睡在一旁的艾莎问她:

「凯萝尔,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凯萝尔又吓了一跳,将身体转向艾莎。

「妳是指把派切成十等分的事吗?」

「对呀,好厉害。妳真的好厉害呀。」

艾莎兴奋地问她。

「我也不知道。试了就办到了。」

凯萝尔只能这么回答。

她今天才发现,当天鹅拼命伸长自己的翅膀,翅膀前端刚好会形成半圆的五分之一的角度。还是天鹅时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一点,但说穿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当她们在水面上围成一圈跳舞时,都是十只围成一圈。

自己有办法让记忆中同伴们的翅膀前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所以才能切成五分之一。只要沿着翅膀就能切出五分之一的大小。因为练习群舞时很认真,那个画面已经烙印在脑海里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可是她不能告诉艾莎,就算说了,艾莎也不会相信的。

「问妳喔,艾莎。」

这次换凯萝尔发问。

「为什么大家会对这点小事感到这么激动啊?竟然还说我是天才。这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于办得到的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可是那样的人就是所谓的天才喔。」

「我才不是什么天才呢。」

凯萝尔驳斥。

「妳太谦虚了。」

艾莎笑着说。

「这不是谦虚喔。」

「但妳真的很有舞蹈天赋呢。」

如果是指舞蹈的话,凯萝尔确实也有同感。自己在天鹅时代也跳得比同伴还好。是不是天才暂且不得而知,但她认为自己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天分。

「而且歌也唱得很好。这些都是所谓的天赋喔。妳是为了唱歌、跳舞而诞生的人。该不会是森林里的妖精吧?妳应该不是人类。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才会来到我们的世界。我很清楚喔,因为我们都是女孩子嘛。」

黑暗中,凯萝尔不自觉地点头。

「妳一丝不挂地出现在雨夜的森林里。问妳为什么没穿衣服,妳也答不上来。而且丝毫不以为耻,显然就不是普通人呢。妳并不是人类。妳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森林的妖精喔。」

艾莎的判断其实说中了许多真相。凯萝尔不是人类,而是天鹅。即使在天鹅群里面是极其平凡的能力, 一旦进入人类的集团,就成了能够被誉为天才的特殊技能。肯定是这样没错。人类的生活习惯中也频繁地出现舞蹈,大概要比自己还是天鹅的时候要更为频繁。

「只是把派分成十等分而已,就是天才吗?」

话一说出口,凯萝尔不禁觉得有些荒谬,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这真的就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在茫茫人海之中,肯定还是有很多人类能办到吧。

「我们从孩提时代就被学校的老师教导,均等地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分成十等分、公平地分配给十个人是很重要的。这件事非常重要,但也非常困难。尤其是若能把圆形的东西分割成十人份,那个人肯定是天才。老师经常对我们说,这是神赋予那个人的使命。所以大家才会认为妳是特别的人喔。因为我们从小就是接受这样的教育。」

「嗯嗯。」

这听起来感觉很莫名其妙。

「可是应该还有其他人能办得到啊。」

「没有。」

艾莎如此断言。

「至少我这辈子从未见过。时至今日,我也活了一定的岁数了。就连我自己也做不到。」

「妳只是不做而已吧。」

凯萝尔说道。

「试试看,其实很简单喔。」

「不。」

艾莎摇头。

「十等分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但也是最困难的事。任谁也办不到。」

「有这么重要吗?」

「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基础。十进位法是生活的原理。要是没有了十进位法,所有人都无法生存。」

「没有了十进位法就会死掉吗?」

凯萝尔打算开开玩笑,于是这么反问。

「妳想想看嘛,没有日历也没有时间的话,是要怎么活下去呢?这么一来也不会有金钱制度。不光是钱而已,还不能做各种计算。连工作都没办法做,也无法跟朋友约见面喔。」

听到这里,凯萝尔沉默不语。她没想过这方面的情况。

「正因为是这么重要的事,所以谁也不敢随便尝试,会紧张得要命。」

「老师是这么教的吗?」

凯萝尔回想昨晚做的梦。梦境里,腔棘鱼告诉她,人类都得去上学,但学校根本没必要存在,因为老师每天教的东西都是错的,可是学生却要牢牢地记住那些错误的教诲。

艾莎说的并没有错,但凯萝尔认为大家其实没必要那么紧张。十进位法是很重要没错,但也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该害怕、反而要去亲近重要的东西才对。这就跟不能亲近坏人,但是要亲近重要的人、与其建立良好的关系是一样的。

「总而言之,这个国家没有像妳这么能干的人,大家才会都很尊敬妳。所以妳一定能出人头地,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女生也可以出人头地吗?」

凯萝尔又笑了。

「也对,女性就算出人头地也没有用。还是遇到优秀的男人、结婚、生子会比较好吧。虽然最近也有强悍的女性横空出世,宣言即便不靠男人也能够活下去……」

「哦?妳不赞成这种论调吗?」

凯萝尔问她。

「不赞成。」

艾莎想也不想就回答。

「我觉得办不到。妳呢?」

「我也不行。我无法独自生活。我想遇见理想的男人。」

凯萝尔回答。

「妳去史卡博罗就是为了遇见好男人吗?」

心事被戳破,凯萝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以想见艾莎现在肯定在黑暗中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妳一直坚持要去史卡博罗。肯定就是这么回事。有人要帮妳介绍吗?」

「没有。是神明的旨意。」

「说妳会遇到好男人?」

「嗯。」

「这样啊,那我也要去。」

「咦?」

凯萝尔吓了一跳。

「然后把那个男人抢过来。」

「欸?」

「开玩笑的啦。」

黑暗中,凯萝尔松了一口气。

「我在爱丁堡还有约,想去也去不了。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的是再怎么危险也会让人想去呢。我明白了。」

「嗯……」

凯萝尔有些迷惘地回应。或许她的决心还不到坚若磐石的地步。内心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害怕得不得了。可以的话,真希望艾莎也能一起去。可是又想到艾莎长得很标致,性格也很好,说不定真的会变成自己的劲敌。她喜欢艾莎,不想与她有什么争执。更别说还是为了男人,她死都不愿意。既然如此,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好了。

「明天就要和卡尔道别了呢。」

凯萝尔说道。

「嗯,他也有工作要做吧,大概明天早上就得回艾德拉了。」

凯萝尔这时才知道人类管那一带叫艾德拉。

「他是个好人,能遇见他真是太幸运了。」

这是凯萝尔的真心话。

「艾莎,妳也是。能遇见妳,真的让我非常感激。要是没有妳的话,我可能早就死在雨中了。」

「对呀,千万别再光溜溜地在雨中乱跑喔。」

艾莎笑着打趣。

「妳真的很特别。快睡吧。」

接着又这么催促凯萝尔。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她们的房门,艾莎出去应门,原来是卡尔。卡尔说旅舍的厨师想见凯萝尔。于是凯萝尔留下要梳妆打扮的艾莎,独自随卡尔前往厨房。

走进厨房,几位厨师在湿答答的桌上摆满了许多西瓜等水果,其中一位厨师摆出一颗还连着蒂头的西瓜给他们看,问凯萝尔能不能将其分成十等分。「听说妳能做到这件事。」看样子,凯萝尔昨晚在民族舞会场的创举已经传开了。

凯萝尔从正上方俯视西瓜,将西瓜切成十等分,厨师们瞬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拍打彼此的肩膀。他们还说接下来就要端给客人吃,还要在咖啡厅贩卖,如果凯萝尔能将所有的西瓜都切成十等分,就免除他们的住宿费。

虽然很花时间,但是为了艾莎和卡尔,凯萝尔还是照办了。最后不仅免除三个人的住宿费,还一起享用了多了西瓜的早餐,三个人吃得非常尽兴。

吃完早餐,凯萝尔戴上帽子去街上散步,顺便观光。经过咖啡厅或餐厅前都有人向凯萝尔搭话,欢迎她的掌声此起彼落。经过一家披萨店时,老板表示会付她酬劳,委托她将几块披萨切成十等分。被带到店内后,只见里面有几张圆形的大桌子,每张桌子周围都摆放了十张椅子。

路过蛋糕店,这里的老板也冲出来大喊:「耶!找到天才了。」然后苦苦哀求说:「小姐,我会付妳钱的,请妳将我们家的蛋糕切成十等分吧。」昆斯费里市内的小蛋糕基本上都切成四等分来卖,不过大蛋糕无论如何都要切成十等分。可是店员实在太不会切了,不管换谁来切,都还是会被客人投诉。

经过制造家具的工厂前,老板也拜托她为圆桌的周围画上十个相同的图案。这里付给她的酬劳是最高的。就像这样,凯萝尔利用午餐前的劳动时间就赚到了前往史卡博罗的旅费。因为艾莎和卡尔都知道凯萝尔身无分文,所以很替她高兴。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艾莎说道。

「对呀,身无分文太危险了。」

卡尔也是一脸真挚。

7

前往昆斯费里的马车站寻找会驶向爱丁堡的马车,一下子就找到了,而且马上就要出发,所以两人连忙上车。车上已经有三位同行者,并肩坐在面朝前进方向的位置,分别是母亲与一男一女的小孩。

「那我就回艾德拉了。」

卡尔来到马车车窗下,与凯萝尔道别。

「就此别过了,卡尔,我会想念你的。」

凯萝尔依依不舍地用双手握住卡尔的手。

「谢谢你告诉我各式各样的事情,我真的很开心。」

凯萝尔说道。

「我也是啊,凯萝尔。很高兴认识妳,如果妳有机会来艾德拉,要再来找我喔。只要问附近的人,大家都会知道巴恩哈特老爷的宅邸在哪里。」

「嗯,我知道,我也是那一带的人。」

「咦?是这样啊?」

卡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我从来没见过妳耶。」

他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凯萝尔直到最近才变成人类。

「像妳这么引人注目的女孩……」

「我还是会回去的。到时候再见吧!」

凯萝尔打断他。

「妳还会再唱歌给我听吗?」

卡尔问道。

「那当然啊,我也很期待喔。」

「艾莎倒是很快就能再见到了。」

「对呀,再过十天,我打算再回趟艾德拉。不练习长笛不行呢。」

「哦,妳吹的长笛可好听了。我等妳回来喔。」

从车身剧烈摇晃可以猜到车伕已经爬上了前方的座位。卡尔见状,依依不舍地往后退,离马车远一点。

「我们要出发了,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车伕转过头来问大家。马车有顶盖,所以看不见车伕的脸。

「准备好了!」

艾莎精神抖擞地回答,车伕朝马挥了一鞭,马车开始往前走。卡尔一路退到几乎要贴着酒场的石墙, 向她们挥手。艾莎与凯萝尔也将脸凑到窗边,朝他挥手。

「再见。」

凯萝尔大声道别。车窗外,卡尔的身影逐渐往后方移动。凯萝尔按着帽子,探出身体,目送他的身影逐渐远去。

「啊,看不到了。」

凯萝尔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只剩我们两个去爱丁堡了。」

艾莎说道。

「妳们要去爱丁堡啊。」

坐在对面的母亲主动开口向她们搭话。

凯萝尔点点头,回应的则是艾莎。

「是的。」

「我也要去爱丁堡,这一路上请多多指教。」

母亲说完,凯萝尔与艾莎便朝她点头致意。

「我叫玛格丽特,这两个孩子,哥哥是约翰、妹妹是琳达。快打招呼呀。」

在母亲的要求下,兄妹弯下头说:「姐姐好。」

「我们要回弗林特里奇的家。」

玛格丽特告诉她们。凯萝尔有一瞬间觉得这两个孩子好可爱,但这种心情正逐渐淡去。因为这对兄妹——尤其是哥哥——半刻也静不下来。在母亲腿上爬上爬下不说,甚至还把手撑在地板上倒立,乐此不疲。沾满泥巴的鞋子肆无忌惮地倒向她们衣服的胸口位置。艾莎气得柳眉倒竖。

「不可以喔,约翰。」

玛格丽特出声制止。她抓住男孩的脚,姑且先骂了他一顿,但语气毫无威严,起不了半点规劝男孩胡闹举动的作用。男孩倒立了好长一段时间,双脚乱踢乱动,在场的女孩们如果不小心提防,下巴可能就会被踢到。马车左摇右晃,所以这也是意料中的事。要是有谁能够在这种交通工具里倒立还不会乱动,那个人肯定是天才。

明知儿子可能会弄脏面前两位淑女的衣服,玛格丽特却不敢真正对孩子动怒。不仅如此,总觉得她还对两位年轻女孩表现出骄傲自满的态度。凯萝尔想不通她为何如此,看样子是诞下子嗣、而且还是两个孩子的事实转化成母亲的优越感,所以斥责孩子的态度就像是在闹着玩似的。凯萝尔想不明白,但这一切似乎惹恼了艾莎,笑容从她脸上消失。

「沉眠于墓地时,」男孩维持倒立的姿势,开始唱起歌来。

艾莎靠向凯萝尔,在她耳边低语:「好想真的把他塞进墓地里啊。」

「人会得到安宁。再也不用担心生病,也不会受到死亡阴影的威胁。」

男孩贴近地面、唱着十分成熟的歌词。结果玛格丽特也一起唱了起来。

「回想起来,山谷里的黄莺、屋檐下的云雀都开心地鸣叫,繁缕和攀缘蔷薇也争奇斗妍地盛放,有如装饰在贵妇人肩上的蕾丝。我住的山谷绿意盎然。那是我的骄傲,比生财的矿脉、比金山银山更令我骄傲。」

男孩倒立着,以快要踢到女孩们下巴的姿势高歌,在玛格丽特跟着一起唱和以后,妹妹也以稚嫩的嗓音加入。

「坐在石头上,闭起双眼,我的心思便会飘回那座美丽的山谷,回到养育我的大自然。」

接着,有个优美纯净的声音揉合了这段歌词。起初只是轻声哼唱,此时随即接上美丽的歌词。

「天空澄净,风流云转,倒映在清澈的水面,洗涤我的心灵。」

艾莎抬起头来,只见歌声来自一旁的凯萝尔。悠扬、动人的美声时而与旋律交织成和弦,回荡在狭窄的马车里。

「啊,好好听呀。」

玛格丽特停止唱歌,对凯萝尔说道。跑到母亲裙摆下的男孩也从前方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凯萝尔。

「妳听过这首歌啊?」

玛格丽特一脸讶异地问她。

「没有。」

凯萝尔回答。

「外地人应该不知道这首歌。妳明明没听过,却还是会唱?」

这位母亲瞪圆了眼睛。

「是的,因为我总觉得有点怀念,好像在哪里听过。」

凯萝尔解释。

「这应该不太可能。」

玛格丽特说道。

「这首歌只在弗林特里奇传唱。我们也是在弗林特里奇的教堂学会的。在我听过的所有歌曲里面,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妳来过弗林特里奇吗?」

凯萝尔歪着头想了一下。就连调皮的约翰此刻也动也不动、静静地望着她的脸。真是令人莫名感佩。

「没有。」

凯萝尔回答。因为她真的毫无印象。可能是在某个城市的上空听过。可是她不知道城市的名字,所以无从判断是不是弗林特里奇。

「好成熟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啊。妳看起来还很年轻,竟然能发出那么成熟的声音。不仅如此,还懂得怎么和声呢。」

「不管是什么歌,凯萝尔都能随心所欲地和声。」

艾莎从旁插话。

「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喔。明明没有上过专门教唱歌的学校,也没有拜师学习过。」

「真的吗?」

眼前的母亲再次瞠目结舌。

「既然如此,妳一定不是普通人。」

「好像天鹅啊!」

调皮的约翰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凯萝尔吓了一跳,心想孩童的直觉果然很敏锐。

「凯萝尔很厉害喔,还能把派切成十等分。」

艾莎引以为傲地接着说。

「把派切成十等分?真的吗?用了什么机器?」

「没有用任何机器喔。」

艾莎似乎想报一箭之仇,这时对这位母亲说话的态度有点盛气凌人。玛格丽特大吃一惊,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如果是真的,妳无疑是被神给选中的人。」

她的语气像是在喃喃自语。

「妳应该会被称为女王陛下。」

玛格丽特这么说道。

「女王陛下?」

艾莎震惊地反问。

「听说朱伯利的国王正在寻找这样的人。」

「朱伯利?」

「我的故乡。国王正在找具有音乐天分、还能将派切成十片的人。」

「凯萝尔,那不就是妳吗。」

艾莎笑着说。

爱丁堡在一处形成高台的岩石悬崖下方设置了马车站,他们一行人抵达了那里。该处停了大量的马车, 有些正要出发前往别的城市。

下了驿站马车,两人就与带着孩子的玛格丽特道别。艾莎牵起凯萝尔的手,走在宽广的马车站寻找前往史卡博罗的马车。艾莎显然很熟悉这座城市,但好像没有去过南方,所以不知道该搭哪一辆马车才好。

接连问过好几位车伕后,艾莎要凯萝尔在旁边等一下,接着走向正在烧起篝火的一群男人,然后开始与他们交谈。讲了好久,才总算回到凯萝尔身边说:

「他们说有马车要去锡登港。那里有开往史卡博罗的帆船。只要能搭上那艘船,通常花个一天就能抵达史卡博罗了,走吧。」

凯萝尔听话地背起手提袋。

「我已经付过钱了。」

艾莎又接着说道,这让凯萝尔觉得很过意不去。

「真不好意思啊,艾莎,让妳破费了。」

「别这么说,凯萝尔,我只能帮妳到这里了,再来要靠妳自己啰。」

「嗯。」

「加油。无论发生天大的困难都不要认输喔。」

「嗯,我会努力的。」

艾莎在篝火前介绍一个留胡子的男人给凯萝尔认识。

「哦,小姐,妳要去史卡博罗啊。」

男人问凯萝尔。

「对。」

「所以才想去锡登港吗?」

「对。」

「那就走吧,马车差不多要出发了。」

男人说道。

凯萝尔与艾莎并肩走向这位车伕的马车。

「那么,我们真的要道别了,凯萝尔。这里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我家了。」

「非常感谢妳的照顾,艾莎,能够遇见妳,我真的非常幸运。」

「确实没错。」

艾莎笑着回应。

「要是没有遇见我,没穿衣服的妳不是被狼吃掉,就是在那之前就先冻死了。」

「真的非常谢谢妳,艾莎。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是说啊,我真是放心不下妳。」

这次换成凯萝尔笑着说:

「我懂。我觉得你肯定会这么想的。」

「妳太漫不经心了,干脆别去远在天边的史卡博罗,跟我一起回家吧,一定会很开心喔……但就算我这么说,妳也听不进去吧。」

凯萝尔只能沉默。

「没关系啦,妳是有才华的人。要相信神会因为舍不得妳的天分,绝对会出手帮助妳。」

「欸,竟然连神都被抬出来啦,她有这么厉害的天分吗?」

车伕回头问。

「对呀。你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喔。」

艾莎告诉他。

「这就是我的马车。快上车吧。」

车伕语毕,凯萝尔就回过头去,看到艾莎敞开了双臂,凯萝尔就冲进她怀里。两人紧紧相拥,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要保重,有一天你一定要回艾德拉喔。」

「好。」

「我们说好了。等妳找到理想中的他,一定要回来喔。」

「找得到吗。」

「要带他一起来喔。好让我有机会横刀夺爱。」

「才不要呢。」

「开玩笑的啦。那你多多保重了。」

艾莎放开她。凯萝尔擦干眼泪,坐上马车。

坐在面向前进方向的椅子上,从窗户探出脸。站在车窗下的艾莎朝她投来一个飞吻,凯萝尔也有样学样。与此同时,两个抱着行李箱的青年从艾莎背后拼命跑过来。

「等等我们,我们要上车!」

其中一人大喊。

「我们这辆车要去锡登港,你们去那里吗?」

「对,没错。我们要去搭船!」

青年大喊。两人抓住马车,以极为粗鲁的动作跳上车,让车身剧烈倾斜。

「啊,已经有客人了,妳也要去锡登吗?小姐。」

青年气喘如牛地问道。

「是的。」

凯萝尔回答。

「妳该不会也要搭船吧?」

「对,我要搭船。」

「要去哪里的船?」

「史卡博罗。」

「哦,这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是!」

「途中有伴了呢。」

另一位青年关上车门后说道。

「艾莎,我有旅伴了。」

凯萝尔向车窗下的艾莎报告。

「你们可要好好保护我心爱的妹妹喔。」

艾莎吩咐两位青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这位姐姐。」

男人轻佻地回答。

「出发了!」

车伕大喝一声,朝两匹马挥鞭,马车开始前进。

站在原地挥手的艾莎,她的笑容开始愈变愈小。

「这位姐姐,保重啊。妳妹妹就交给我们。」

「我们会平安送她到史卡博罗,妳就放心地好好工作吧。」

他们也从车窗探出脸大喊。

「妳姐姐好漂亮啊。」

其中一人亲昵地向凯萝尔搭话,后者微笑点头。

「妳去史卡博罗是要参加庆典吗?」

「对。」

凯萝尔回答。

「妳是歌手吗?」

凯萝尔摇头。

「那么是舞者吗?」

她又继续摇头,于是对方露出狐疑的表情。

「咦,妳看起来明明不是歌手就是舞者啊。我们要上台演出喔。」

「欸,真的吗?」

凯萝尔惊讶地反问。

「我们是喜剧演员,还会弹手风琴。」

「既然妳要参加庆典,一定要来听我们表演喔。」

「好。」

既然两人都这么说了,凯萝尔也答应他们。这么一来就有人带路了,她感到很庆幸。

「多多指教,小姐。」

对方伸出手来,凯萝尔也与他们握手。

「请两位多多指教。」

「嗯。对了,妳叫什么名字?」

「凯萝尔。」

「凯萝尔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会唱歌呢。我们是杰思罗和哈比。」

「请多多指教,杰思罗。」

凯萝尔也向对方致意。

「我们的名字也充满了喜剧演员的风格吧。」

哈比问道。

8

抵达后一看,才发现锡登港这个地方简直挤得一蹋糊涂,凯萝尔一行人的马车以近乎插队的方式停在塞在路上的一大群马车后方。

「实在没办法送各位到港口的马车站,太花时间了。不过已经可以看到船了,不如就在这里下车吧?」

车伕转头问三位乘客。

「到这里就行了,兄弟。妳也没问题吧?凯萝尔。」

凯萝尔点点头。

「好,走吧!」

两位喜剧演员推开马车门,准备抱着行李箱跳下车。先下车那个接住另一个人的行李箱,等伙伴下车。

然后两人接住凯萝尔的提袋后,又不约而同地伸手从两侧撑住凯萝尔的身体,护她安全地下车。

「谢谢你们。」

凯萝尔向两人道谢。

「就是那艘船,快走吧。」

其中一人指着前方的帆船,拉起凯萝尔的手。已经能看到船身了,不过还有一段距离。

码头人满为患。三人拨开肩上扛着圆筒状大布袋的魁梧船员、一大群跟在女性背后的小孩、以及步履蹒跚的老年人,缓慢地往另一头的中型帆船前进。广大的港口泾渭分明地分成两组人马,一边是看起来很有钱、衣着打扮很干净的贵妇;另一边是脏兮兮的劳工及未成年的少年。双方界线分明、绝对不会混杂在一块儿。

有钱人集团中弥漫着脂粉及高级香水的气味、穷人集团则散发出蓬头垢面的臭气及汗臭味。三人穿过阵阵香水气息,加入贫困气味的集团,跟着人群朝着船走去。

相当于两个集团的中央位置有一栋顶着绿色尖屋顶的小小建筑物,一行人逐渐朝它靠近,原来那是船票的售票处。因为两位喜剧演员也是要买前往史卡博罗的船票,于是凯萝尔把钱给他们、请他们一起帮自己买。

「我们要坐的是便宜的船底部大船舱,妳能接受吗?」

喜剧演员问她,凯萝尔点头回答:「没问题。」反正她也没什么钱,买不起更贵的船票,光是能搭上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喜剧演员显然已经很习惯坐船了,如入无人之境地拨开穷人的集团、走向售票窗口买了船票。凯萝尔接过船票,四下张望。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大概都是坐船底的伙伴。不过凯萝尔一点也不在意。她不懂有钱人与穷人的差别,也完全没有想成为有钱人的想法。

二人组牵着凯萝尔的手往前挤,人潮逐渐形成长长的队伍,三人就跟在最后面。已经离目的地的船很近了。望向人龙的前端,前面的人正爬上架在船舷边的长舷梯。已经开始登船了。

「你们很习惯搭船吗?」

凯萝尔询问杰思罗和哈比。

「嗯,我从这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坐船了。」

杰思罗伸出双手的掌心,在身体前面比划。

「那是猫咪吧。」

他的搭挡说。

「你比得也太小只了。就连婴儿也没有那么小。人类的小孩大概这么大吧。」

他将右手的掌心置于自己的大腿附近,用来示意小孩的身高。

「因为我特别矮小嘛。我爸是卖马铃薯的,我还能爬到天平上玩呢。」

「你是拇指公主吗。那么小的小不点儿不能搭船喔。」

「为何。」

「因为船身稍微摇晃一下,你就会从排水口滑溜溜地流进大海里。」

「今天也会晃得很厉害喔。」

排在前面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对他们说。

「怎么说?」

「海面似乎不太平静。这一带还在河道上,尚未进入出海口,所以还感觉不出来。」

「真的假的。」

「你看看那片云,可能会变成暴风雨喔。」

男人指着空中。有道理,不知不觉间,云层变得好厚,而且正在缓慢地移动。大概是上空有风吧。

「即使上船,今天可能也要在船上过一晚,最好有心理准备。」

「无法出航吗?」

「有这个可能。」

「要在船底过夜啊,真受不了。」

杰思罗抱怨。

「但愿没有老鼠。」

哈比也跟着发牢骚。

「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住得近的最好先回家一趟,睡一觉之后明天再来。」

「那才是不可能,太远了。」

哈比说道。

「更何况我离开故乡时还说了大话,扬言十年都不回去。」

「要是只出来一天就回去,面子要往哪搁啊。」

「嗯,会被笑到孙子那一代喔。」

忍受一阵子排队之苦,终于输到他们爬上登船舷梯了。沿着船内的楼梯一直往下走,进入平底船舱。学着走在前面的人把鞋子放进鞋柜后,便走到船底铺着薄垫的大空间正中央坐下。可是等他们暂且安顿后,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船身只是缓缓地上上下下,完全没有要出发的迹象。真的被刚才在码头遇到的那个男人说中了。

后来有个船员拿着摇铃,踩着极为缓慢的步伐走来向大家宣布。「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如果有人赶时间的话真的不好意思,今晚必须待在港口观察情况了,等明天早上天亮再出发。如果有哪位肚子饿了, 前面的区域有贩售蒸马铃薯,可以买来填填肚子。」

「我老婆在史卡博罗的医院,今天就要生了。」

有人大声吼叫。

「我老婆在等我!」

「你的孩子会等你的。」

船员说道。

「在肚子里等吗。」

男人反唇相讥。

「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

「这位老兄,你先冷静一下。就算现在赶到医院,你也帮不上忙。」

其中一位乘客打圆场。

「孩子生下来以后,过了一段时间会比较可爱喔。」

另一位男士说道。

「对呀,刚出生的婴儿很恐怖喔。今晚就老老实实地睡觉吧。」

船员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

「果然要在这里睡觉啊。」

杰思罗表示不满。

「这下开心的只有跳蚤,今晚可以吸血吸到饱了。有这么多人,可以开一整晚的狂欢派对呢。」

「别不知福了,兄弟。能与这么漂亮的美人一起待在这里,那可比露宿街头好多了。简直是置身天堂。」

哈比边说边躺下。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做,真的太无聊了。无论是他们两人还是其他乘客们,很快就感到烦躁了。

「啊,好无聊啊。喂,小兄弟们,你们是喜剧演员吧,唱首歌来听听嘛。」

旁边的乘客说道,还递出自己带来的乌克丽丽。

「包在我身上。」

哈比爽快地答应,开始弹奏乌克丽丽,唱起船歌。歌词很莫名其妙,是在描述有个好事的男人一直以来都在市场卖南瓜,后来过腻了这样的生活,就跑去遥远的南方海域采椰子。是一首搞笑的歌曲。

然后他的搭挡站了起来,配合歌声夸张地摆动身体、跳起奇怪的舞。所有待在平底船舱的人都鼓噪着为他喝采,帮忙打拍子。其他擅长舞蹈的男人也站起来,打着拍子加入舞蹈,气氛变得愈来愈热烈。一个、两个,在场的男人们纷纷起身,跳舞的人也持续在增加。众人在平底船舱里围成一圈,手舞足蹈起来。

局势演变到这里,凯萝尔也忍不住了,起身加入大家。这么一来,其他跳舞的人都停下来,「哦哦」的惊呼此起彼落、引发了另一种骚动。每个人都对凯萝尔灵动的举手投足惊艳不已,至于两个喜剧演员更是双眼圆睁。

「妳到底是谁啊?是有名的舞者吗?」

杰思罗问她。凯萝尔笑而不答,只是继续舞动。因为即使想回答也无法回答。她变成人类之后的体验还太少了。

「你再唱一下刚才的歌。」

凯萝尔要求哈比。

哈比仿佛这才想起来似地再次弹奏乌克丽丽,又开始高歌。但这次的歌词是在讲被猫追得四处逃窜的小鸭,完全是另一首歌。

「喂,不是这首歌吧,兄弟。唱椰子的歌!」

其中一位客人纠正他。

于是哈比又唱起刚才那首寻找椰子的歌。

「对啦,就是这首。」

杰思罗附和。

与此同时,凯萝尔突然开始和声,这让大家都惊讶到停止跳舞。因为凯萝尔的朗朗歌声实在太美妙了, 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但凯萝尔也因此吓得停在原地。

「怎么了?各位。」

凯萝尔一问,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又开始跳舞。

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凯萝尔秾纤合度的匀称身材上。而且她的动作十分俐落,有如行云流水,令所有人都移不开目光。

「真伤脑筋。妳一开始唱歌跳舞,大家就会停下来看妳。」

杰思罗大声说道。

「那我坐下来吧。」

「这可不行。」

杰思罗语毕,又再次问她。

「妳到底是哪里的女神呢?妳是从哪边来的?」

杰思罗边说边翻找自己的行李,取出手风琴加入演奏。船舱内的歌声及欢声笑语更加盛况空前,众人的声音在音量增加的同时也被墙壁及天花板反弹,回荡在室内,偌大的平底船舱顿时变成音乐会场。

「妳真的是天才耶,凯萝尔。」

曲子结束后,杰思罗忍不住赞叹。

「我在这个国家还没见过像妳这样的天才。」

「一点也没错。」

哈比也同意。

「我说凯萝尔,妳要不要跟我们合作啊?我们组成乐团,在国内巡回表演。不,不只这个国家,还要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出。三个人一起发大财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但是就连他们的盛情邀请也被在场众人的掌声给淹没了。观众们兴奋地涌上前来,拍拍凯萝尔的肩膀、七嘴八舌地赞美她:「很荣幸认识妳!」

「真是个好主意,兄弟。乐团要叫什么名字?」

杰思罗问哈比。

「我想想喔,『歌姬与伟大的水手』如何?」

「伟大的水手会待在这种船底吗!」

旁边的乘客取笑他们。

「如果是伟大的船员应该会待在船长室吧。」

「等我赚了大钱就会买一艘船,然后前往遥远的印度洋,带上你们一起长途旅行,这么一来大家就没话说了吧。」

「去印度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在海边建一座白色的城堡,过着奢侈的生活啊。」

「让美丽的印度女孩服侍自己吗?」

「只要有这位歌姬就够了。」

杰思罗回答时,不知从哪儿传来摇铃的脆响,大概是楼上吧。紧接着,有两个船员摇摇晃晃地下楼。一人提着小桌、腋下夹着摇铃,另一人捧着叠了好几片派的托盘。

「喂,来帮忙!」

捧着派的船员大叫。

「如果你们想吃派的话!」

听到这句话,杰思罗和哈比赶紧冲上前去。

杰思罗帮忙抬起桌子的一边,哈比则是接过摇铃。

「这是吹什么风来着,没有人点什么派啊。」

哈比问船员。

「这是船长招待的。」

提着桌子的船员慢条斯理地走到船舱中央对众人说道。

「为了感谢大家让我们欣赏优美的舞蹈与歌声。」

「既然如此,这些派理应都属于这位歌姬。」

帮忙扶着托盘的男人说。

「喂,你想害我们家的歌姬变胖吗?」

杰思罗抗议。

「妳吃得了这么多吗?」

另一个男人问道,凯萝尔笑着摇头。

「怎么可能,我们家的歌姬又不是牛。」

哈比边说边将手中的摇铃晃得当啷作响,大声反驳。

「喂,各位,有派吃了。」

船员从哈比手中拿回摇铃。

「别随便乱摇。船员工会对摇的方式有严格的规定。」

「现在是放饭时间。这时不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只要能将派分成十等分,这些派就随你们吃。」

船员从口袋里拿出刀子,放在派的旁边。

「这也太过分了吧,老大哥。派就摆在我们面前,结果看得到、吃不到。」

杰思罗发出不平之鸣。

「这也是船员工会的严格规定吗。」

「没错,正是如此。」

「这个规定太不合理了,我肚子好饿。」

「我没说不能吃,只是不切一切的话,就没办法分给大家吧。」

「话是没错啦,但是要切成十等分也太强人所难了。」

「没有人会切啦。」

哈比也发难。

「放眼全国也没人会切。」

「我有办法切喔。」

凯萝尔开口了。接下来,她当着所有屏息以待的人面前拿起刀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将身子弯向叠在一起的派,然后完美地把它们切成十等分。

所有人都高声欢呼、挤到了凯萝尔的身边,然后又再次拍拍她的肩头大肆赞美一番。一口一声的天才、歌姬,对她赞不绝口。

9

凯萝尔在黑暗中倏地睁开双眼。已经熄灯了,众人都在梦乡之中。

他们一直喧闹到三更半夜。男人们用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威士忌到处干杯,如今全都烂醉如泥地呼呼大睡。定睛一看,感觉好像真的已经与自己组成三人乐团的杰思罗和哈比都张开嘴巴,睡得一脸呆滞,表情十分滑稽。眼前的这幅情景,就像是这两个喜剧演员的舞台演出一般。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是要出发了吗?凯萝尔心想。直觉告诉她,船正摇摇晃晃地前进。大概是船长判断已经可以在海上航行。如果是那样的话,船长的判断显然错了。因为船身摇晃得非常剧烈,感觉浪潮汹涌。或许船长是觉得不能一直像这样杵在港口,若是这种程度的风浪应该还能克服。

「喂,现在是怎样,出航了?」

耳边传来男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昨天嚷嚷着妻子就快要生了的那个男人。

「真有勇气啊,即使顶着暴风雨也要勇往直前吗。」

「才不是这样,是因为停泊在港口要付钱。」

同伴告诉他。

「港口的收费很贵。」

「万一遇难沉船,损失会更惨重吧。」

「喂,快睡吧。」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风浪太大,现在船也出海了。别聊天了,不快点躺下来的话会晕船喔。」

同伴劝他,男人总算又躺了回去。

「别吐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凯萝尔听着男人们的对话,慢慢地坐起来,因为她忍不住想看看惊涛骇浪的大海。自己正置身于狂风暴雨的大海上,光是想像在还是天鹅的时代无缘得见的风景,就觉得兴奋不已。以前虽然也曾遇过暴风雨, 但着实无法在强风的吹袭下继续飞行,所以团体的领导者总是会命令大家躲进森林里的树荫底下,静待风雨过去。可是从那一刻起,想亲眼见识狂风暴雨的大海究竟长什么样子的愿望就一直蛰伏在她体内。

凯萝尔起身,穿上鞋子,弯腰驼背地在因为船身摇晃而不断发出响亮轧吱声的船舱内前进。走到楼梯边,牢牢地抓住扶手,小心不要掉下去、一步步地拾级而上。她穿过在港口上船时曾通过的门,头上就是通往甲板的出入口,这时强风的喧嚣愈来愈大声。拍打在甲板上的海浪、水花四溅的巨响。强烈的恐惧顿时涌上心头,但也同时产生令人跃跃欲试的刺激。凯萝尔感觉内心充满期待。

用害怕到发抖的手推开舱门,凯萝尔心惊胆战地将脸探出到甲板上。飞溅的浪花和雨水无情地打在脸上。雨势并没有那么惊人,但风势很强。她心想一直开着舱门不太好,水可能会跑进船舱。于是凯萝尔连忙走到甲板上,关闭舱门。

没想到猛烈的风几乎就要让人站不稳,如果不抓着什么东西的话感觉就会被风吹走。风变成一阵一阵的强风,将凯萝尔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即使用双手压住,也没有任何效果。昨晚睡觉之前把帽子脱下来, 收进袋子里了,现在整个袋子还留在船舱底层。

甲板不停地剧烈上下晃动,忽而被海浪举得高高的、忽而大幅下沉。凯萝尔实在站不住,颤巍巍地跪坐在甲板上,往旁边瞥了一眼,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因为甲板的另一头耸立着一座黑鸦鸦的巨大山丘。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下一瞬间,巨大的山逐渐下沉,凯萝尔连同甲板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按住几乎要被强风卷走的头发,凯萝尔坐在甲板上不断尖叫。自己的身体在湿淋淋的甲板上时而前后、时而左右地滑来滑去。万一真的滑出去,肯定会一路滑到坠海。凯萝尔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个不是山丘,而是海水。滔天巨浪有如魔物,化成了一座山,出现在船边。凯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她从来都不知道水可以变成巨大的块状物,就连想也没有想像过。

一下子直达天际、下一瞬间又宛如坠入低谷,不断地上下剧烈摇动的海面实在太可怕了,凯萝尔不由得被一股不明所以的想哭情绪袭击,但不知为何,她也同时感到强烈的喜悦。那是直击心灵的喜悦。眼前是一心想毁灭自己的魔物,自己则是被献祭的活祭品。一想到这里,强烈的恐惧感也让泪水溃堤。与此同时,难以言喻的冲动也不可思议地袭上心头。

凯萝尔一次又一次地放声尖叫,也想将恐惧诉诸言语从嘴里吐出。如果不把嗓门扯到最大,可能就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吧。因为风声实在太吵了,大海不断咆哮的声音也太大了。然而就在同一时间,竟然能感受到强烈的喜悦。就连自己也无法说明这种心情。

不知尖叫到第几次后,凯萝尔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便竖起耳朵。明明自己已经闭嘴了,震耳欲聋的风声以及大海从远处的水平线席卷而来的低沉咆哮中却仿佛还藏着细微的女性高音。那是什么声音?凯萝尔再次侧耳倾听。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砰!水构成的块状物打中了她的背部,让她弹向甲板。好痛。凯萝尔随即大惊失色地回过神来,趴在甲板上。海水哗啦哗啦地流经自己身旁,身体也因为海水而载浮载沉地在甲板上滑行了好几公尺。

将双手插进甲板片的缝隙,好不容易止住滑行。与此同时,又听见了女人扯着喉咙的哭叫声。是人类的声音吗?不是动物,而是人类?那还真是让人讶异。

声音意外地靠近。凯萝尔撑起上半身,扬起脸,承受击打眼皮的雨点,开始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一番东张西望后,只见有个女人抱着年幼的孩童,伫立于飞溅而起的白色水花里。

女人哭着、叫着。下一瞬间,她经不住甲板的倾斜与强风,倒在甲板上。但就算倒在地上,依旧紧紧地抱住孩子,不肯松手。

危险!凯萝尔心想。不快点进船舱的话,母子两人都会掉进海里。

母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地板很滑,脚下没踩稳,人又倒在甲板上。海浪盖过她的身体,怀中的小孩惧怕得号啕大哭。

「危险!」

凯萝尔大喊。

「快进船舱。不然会掉进海里!」

喊叫的同时,凯萝尔连忙站起来,抓紧风势稍歇的空档冲向那对母子。她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甲板上狂奔,好不容易碰到了那个抱着孩子、愣愣地待在原地不动的母亲身体。

「快进去。不能待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母亲的哭喊打断凯萝尔的呼唤。

「约翰!」

「咦?」

凯萝尔大吃一惊。她好像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下意识望向对方的脸,虽然女人浑身湿透、哭丧着脸, 但无疑就是和她们一起搭马车从昆斯费里出发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

凯萝尔惊呼,但玛格丽特显然没有余力回应她的呼唤。

「约翰、约翰他!」

玛格丽特大吼大叫,甩开凯萝尔的手,冲了出去。凯萝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架住她,拼命阻止。

「约翰掉进海里了!」

这位母亲还在哭喊。因为此时她的嘴巴就在自己耳边,所以凯萝尔这次听得很清楚。

「欸,约翰吗?」

凯萝尔的记忆瞬间在脑海中回溯,搭乘马车前往爱丁堡的经过在眼前重现。男孩的鞋在自己的鼻子前摇来晃去。一路上都在马车里倒立的调皮小孩。那孩子掉进海里了?

「我的儿子被海浪卷走了!」

玛格丽特又开始哭喊,手指着前方的大海。眼前是受到狂风吹袭、不断上下翻涌的凶猛海水。

视线越过船尾的扶手仔细一看,有如巨人的胸膛般剧烈起伏的大海上有个小小的黑点。

那个小黑点是男孩的头吗?凯萝尔拼命思考。那是约翰?是方才刚掉进海里的约翰吗?但是那个黑点正缓缓地逐渐漂向远处。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我的儿子。拜托,快点救他,我求求妳了!」

在玛格丽特又哭又叫的时候,黑点又继续漂向远方。

无计可施了。凯萝尔立刻反应过来。要是海象平稳的场合就算了,这种狂风暴雨的日子,人类着实束手无策。

不过……凯萝尔仍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就在内心犹豫不决的时候,孩子的头仍逐渐远离。现在还看得到,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只要稍微闪神,就再也无法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锁定那颗头了。在这阵暴风雨中,唯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没办法了,放弃吧!」

背后传来男人宏亮的声音。

「风雨这么大,已经救不回来了。就当他运气不好,放弃吧。现在跳进海里等同于送死,没有办法救了!」

男人以不输给狂风暴雨的音量大喊。定睛一看,是个蓄胡的高壮男人。

「这种天气为什么要让孩子上甲板呢?」

他大声训斥。

「是孩子自己跑出来的!」

「身为母亲,怎么可以让孩子到处乱跑。啊,妳做什么。慢着!」

男人大喊起来。因为凯萝尔正朝着大海冲过去。

「慢着、慢着,妳想做什么,找死吗!」

狂风中,凯萝尔加快速度,跨过船尾的扶手,扑向了那片不断剧烈起伏的巨人胸膛。

凯萝尔满脑子都是天鹅时代的记忆。我才不怕水呢。比起陆地,我更熟悉水性。无论风浪再怎么大, 我也不在乎。而且要是有什么状况——凯萝尔想得天真,但是她已经没有在真正遭遇危险之际可以飞向天空的翅膀了。而且那是人类的小孩,人类无法在水中存活,或许已经淹死了,这么一来,就算救起来也没用。然而就在她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早已经飘浮在半空中了。

不知不觉,海面愈来愈靠近,全身深深地栽进海里。在所有噪音顿时消失殆尽的寂静水中世界奋力前进、然后再次浮到充满噪音的水面上时,凯萝尔已经孤身处在急速下降的浪涛之中,并且不顾一切地游着。接着,浪涛又慢慢地往上翻起。只见乌云罩顶的天空离自己愈来愈近。

凯萝尔顺势游上浪涛、翻越被风打碎的海浪顶部,再顺着浪的走势往下游。凯萝尔忘我地思考,只要再翻过两座巨浪山头,应该就能去到那孩子所在的海域了。刚才她确实清楚地看到那个黑点。如果不马上跳进海里,就再也追不上那孩子了。所以她才不会顾一切地纵身一跃。

凯萝尔拼命地往前游,游过两座有如高山的浪头。当她翻越第二座山头往下游的时候,就看见前方的浪涛山。这里应该就能看到孩子露出海面的头了。但就在下一个瞬间,凯萝尔不禁傻住了。不见了?没看到那孩子的头。

绝望窜过全身,这时凯萝尔才终于注意到大海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轰然巨响,吓得蜷缩起身子。她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即将要死在这里,心中浮现了汹涌的后悔念头。当如同山峰的海浪高高地翻腾到空中,周围变得比黑夜还要暗。万分绝望。啊,到此为止了吗。凯萝尔心想。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体力无以为继的她从水面稍微探出脸,大口呼吸。体力即将来到用尽的临界点,感觉肺也好痛。才游这么一小段距离而已,人类这种生物未免也太脆弱了。自己只有这么一点力量,居然采取如此疯狂的行动,简直是有勇无谋。啊,早知道真不该一跃而下。凯萝尔忍不住这么想。

这时,海面高高隆起,也将凯萝尔在海中载浮载沉的身体往上抬。月光微微露脸,照亮了四周,于是凯萝尔连忙在月光下东张西望。险象环生的大海发出惊心动魄的骇人巨响,剧烈翻涌的块状海浪形成了高耸入云的山。凯萝尔蓦然回过神来。眼前依旧是绝望的现实。这不是梦。自己还处于难以置信的困境中, 正要死于水的蹂躏。然而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还活着。眼下得再翻过这座水之山才行。如果还找不到孩子的话,就只能死心了。

凯萝尔咬紧牙关,摆动着累得快要动弹不得的手脚,奋力往前游。可是就算找到孩子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已经无法再回到船上,船早就消失在遥远的彼方,之后只能往陆地前进。得抱着孩子,朝着陆地游过去。她是知道陆地的方向,但问题是游得到那里吗?自己还有体力游向陆地吗?

凯萝尔上气不接下气地游到大浪顶端,从顶端望向旁边的海浪。

「找到了!」

凯萝尔忍不住欢呼。看到了孩子那小小的、黑黑的头部,正在浪涛山相当于谷底的位置载浮载沉。虽然位于底部,不过大概还活着。

凯萝尔使尽涌现的力气,拼命地翻过滔天巨浪,朝着小孩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