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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部办公室前的走廊角落有处吸烟区,丹尼尔.卡登刑警坐在这里、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他并不是想抽烟,而是因为这里摆了沙发,所以他很喜欢,经常趁着没有人吞云吐雾的时候到这边小憩片刻。

他想着鲍伯.路吉的事。该怎么从拘留室救出那家伙呢?要是等到被起诉、送进看守所就来不及了。一旦对上法官或陪审员,势必得提出新证据。根据他过去无数次的经验,无论出示什么新证据,都会以已经在某某程序时一并审理过了,称不上「新」证据为由,不被采信。无论侦办时出现过什么样的事实,皆与案件的内容有关,所以也称不上是独立的事实,基本上都已经在审理的过程中提到,很难被视为新证据。这点丹尼尔早已深有体会。

人在杂居房中的路吉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逮捕吧。肯定完全不认为自己可能会以杀人罪嫌被起诉。丹尼尔与他心意相通,所以很清楚这点。他现在肯定还以为这只是警方的误会,自己不用多久就能离开这里。路吉与克雷斯潘并无深交,不仅没有杀人动机,而且杀死克雷斯潘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自己只是与本案无关的平凡市民,被捕无疑只是天外飞来横祸,万万没想到自己陷入的状况可没这么简单。

这起命案有多离奇,救出路吉就有多困难。至少看在警方眼中,现场的状况可以说是无计可施,只有路吉这个突破口。假使丹尼尔没有见过路吉几次、而且这起命案的侦办又与自己无关的话,或许他也会觉得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路吉身上。确实如警督所说,假如路吉说自己一直待在走廊上的证词都是一派胡言, 这桩前所未闻的命案就能迎刃而解。所以警方是不可能放掉路吉的。这起重要的命案事关北分局的颜面, 而路吉是唯一一缕微弱的希望。

路吉还没搞清楚,因为完全找不到其他可能性,负责侦办的单位是不可能让他离开的。因为当他走出警局的那一瞬间,警方肯定又会陷入五里雾中。整个纽约北分局的面子都赌在路吉一个人身上,这点令丹尼尔气愤难耐。谁也不认为案子破不了是因为自己无能。为了自己的面子,北分局正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牺牲路吉这位善良市民的生活与名誉。

丹尼尔陷入沉思。自己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很孤独,因此很能理解路吉陷入的困境。那家伙的孤鸟性格, 并不是因为品格低下而受到周围的排挤。正好相反。正因为周围的人都太低俗了,他不想为了换取周围的友情而选择跟大家同流合污,所以才被孤立。当这种情况长此以往,不知不觉间,反而会感到这样很自在。这一点格外令丹尼尔有所共感。就像自己不会接触犯罪一样,这个男人也没道理轻率地经手坏事。丹尼尔对此深信不疑,也希望自己没有相信错人。这是自己的信念。倘若能够轻易地参与犯罪,那家伙就不会这么孤独了。因为若是处于恶劣的环境,与别人同流合污还是比较轻松。

丹尼尔非常不喜欢这个念头,有点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但这毕竟是自己守护多年的信念,不想事到如今才丢在地上践踏。路吉的信念——自己也是一样——即为他的生存之道,一旦失去,就相当于失去活下去的理由,至关重要。与此同时,丹尼尔也开始对自己身为警官的能力竟如此匮乏而感到绝望。要是自己有能力侦破这起命案,就能立刻摆脱这个困境了——

「丹尼尔,你在这里吗?」

有人大声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克隆。

思考被打断,丹尼尔有些不快,所以只是盯着踩着大步走向自己的克隆那魁梧的身躯、一声不吭地等他先开口。克隆似乎有事找他,但肯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接着,克隆这么说道。

「丹尼尔!哥伦比亚大学、医学系。」

「嗯?你在说什么?」

丹尼尔不耐烦地反问。他想再独自思考一下。

「哥伦比亚大学怎么了?」

丹尼尔一头雾水地反问。比起语焉不详的哥伦比亚大学,他觉得眼前的蒙蒙细雨更有价值。

「脑神经外科的教授好像要在医学系第一教室举行Q&A授课。」

「教授?给谁上课?」

「医学生。开给医学生上的特别讲座。那是他的专有名词,想必不是很重要。」

「怎么了?你要去听吗?这吹的是什么风啊,你打算警察不干了,去当医生吗?」

「你也要去,丹尼尔。快站起来。」

听到这里,丹尼尔苦笑。

「不好意思,克隆。我没有辞掉刑警工作的意思。」

「马泰欧.休斯特伦。」

「谁?」

「波兰裔的犹太人,曾经被关押在纳粹的集中营,因为是医大的学生,所以在集中营里成为门格勒的助手。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找到他了。」

「哦。那还真是宝贵的收获啊。这个人在美国吗?」

「门格勒的人体实验恶名昭彰。这个人有时会协助门格勒进行人体实验。没错,他人就在美国。」

克隆气喘吁吁地说着。

「哦,是嘛。」

丹尼尔兴趣缺缺。比起这种事,他觉得小数点剧场的密室要来得重要多了。

「听说门格勒做了某项实验——人神共愤的人体改造。」

丹尼尔点点头。

「这我也听说过,好像是真的。那是人类史上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真的不可原谅。」

「你认为门格勒想制造出什么样的人呢?丹尼尔。」

「纳粹的人体实验有很多说法。我从小到大也看过好几本那方面的书。所以事到如今就算再听到什么……顶多也只会生气,不至于激动了。」

「无痛症。」

克隆说道。

「你说什么?」

丹尼尔反问。

「是无痛症喔,丹尼尔。」

「无痛症……」

「没错。如果有无痛症的军队,就算中弹,大概也感受不到疼痛。」

即使听到克隆的说明,丹尼尔一时半刻也无言以对,就连要思考他在说什么都觉得好麻烦,所以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这句话逐渐变成与自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离奇事件相关的咒语而浮现出来。

这个念头最后具备了宛如诅咒般的重量,并开始闪闪发光。

「你刚刚是说无痛症吗!」

丹尼尔大声嚷嚷,从沙发上跳起来,然后迅速穿上原本拿在手上的外套,朝克隆说道: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动作快点!」

「别这么激动嘛,丹尼尔。」

克隆边笑边说,同时也迈开脚步。

「你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了,丹尼尔。」

「我注意到了。」

他简短地回答。

感觉自己的思绪开始突飞猛进。无痛症?是无痛症吗?

丹尼尔听说过这件事,也看过一些医学相关的书。书上说只要变成对疼痛毫无知觉的人,就感受不到肉体的苦痛。乍看之下好像会变得很轻松,事实上非常危险。因为就算受到濒死的重伤,或是会导致死亡的重病发作了,如果没有痛觉就无法察觉到异状,一不小心就会一命呜呼。疼痛其实是感知生命危险的讯号,要是当事人没有意识到会骨折或脱臼、不假思索地从高处跳下来,或者是持续做出粗暴的举动,因而一再骨折,身体就会受到破坏。

只不过,如果上述的情况发生在军队,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倘若人数多到足以构成小队或中队,希特勒大概会眉开眼笑地手舞足蹈吧。由无痛症士兵组织的部队就算在突击时被敌方子弹击中,只要脚还没断就能继续进攻、只要手还没断就能继续射击。这种部队看在盟军眼中应该与不死之身无异吧。

就算最后阵亡,战死原本就被视为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可能发生的日常。这种情况下,军医会不断地在前线检查士兵的身体。如果受伤,就算本人没知觉,军医也会发现异状,进行处置。看在周围的人眼中, 此人仍与正常人无异,只会觉得这个士兵骁勇善战。以最前线的观点来看,也只能看到这种人的优点。以上情况虽然仅限于战场,但确实没有任何坏处,无论是对将领而言,还是对士兵本人而言皆是如此。

所以希特勒才会想大量制造出这样的人。倘若全欧洲统一战线的话,这场仗永远也打不完。所以他才想用人工的方式创造出无痛症的婴儿。想也知道白老鼠就是可以由他们任意宰割的犹太人。如果能够成功,这批婴儿长大以后很可能就会成为全世界最强悍的军队。

以前在一本不入流的书上看过,纳粹利用犹太人的女孩做实验,试图培养出猩猩或人猿与人类的混血生物。假如人类女孩的子宫真的能孕育出这样的生物,就算这种类人猿的智慧不及人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教会他们冲锋陷阵与射击就行了。只要能办到这点,就能创造出不怕死的敢死队。对将领而言, 等于得到不管死了多少都不会觉得可惜的弃子士兵。

然而,如果是无痛症人类的话,显然要比上面提到的弃子士兵还更管用、更为强大。因为他们的智慧与健全的人类无异,唯独没有痛觉。这种为战争而诞生的人类即使在普通时候比较弱势,放在战时反而成了高等人类。在那个人间如同炼狱的时代、在那个犹太人不被纳粹根视为人类的时代、在那个再怎么邪恶的妄想都能被容许的疯狂时代,想要实现这个计划的意图自然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当时的德国就是处于这么一个宛如恶梦的时代。

不,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问题不在这里。万一这种伤天害理的实验真的在四○年代的集中营成功了……当时出生的犹太人婴儿现在差不多是三十多岁左右。丹尼尔不由得萌生了一个想法,那样的婴儿或许是这起发生在曼哈顿摩天大楼的离奇命案最合理的解答。或许这才是唯一仅有的答案。这个想法令丹尼尔莫名激动。

万一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真的是无痛症……那这起命案就能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得到解释了。克雷斯潘的头部受到重击,甚至头盖骨都出现了凹陷骨折。但如果她患有无痛症,即使受到致命伤也能浑然不觉地继续跳舞。

不,就算察觉到也无所谓。即使是象征死亡讯号的剧痛,也无法阻止她的行动。责任感异常强烈的她选择离开休息室,前往舞台,肃穆地完成下半场的表演。这就是这起不可思议命案的解答!

走进哥伦比亚大学医学系的第一教室,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上了年纪的人寥寥可数, 几乎都是学生的样子。后方还有很多空位,于是两位刑警便在后面坐下。

「目前无痛症正以被指定为重大伤病为目标。」

看上去还很年轻的男人这么说道。看来他就是教授吧,因为身上穿着白衣。

「好像是这样呢。我战后就离开医学工作岗位了,所以不是很清楚。」

外貌有些年纪的男人回答。看来这位就是曾经待过集中营的休斯特伦。

「但似乎还需要很多时间。先天性的无痛症患者几乎没有治愈的病例。因为要恢复正常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自己也见过几个无痛症的患者,有个病人就算针插在自己身上也感觉不到疼痛。即使知道被针插了,却没有任何应有的反应。虽然有类似我们对疼痛的感受,但她的反应却是咯咯笑,而且一笑就停不下来,咯咯咯地笑个没完。」

「哦。」

「您见过那种人吗?」

教授问他。

「我没有遇过。那个时候的集中营就像是人间地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受试者能笑得出来的环境。我虽然还不到六十岁,但是如你所见,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我猜这是因为在波兰经历过那些异常遭遇的关系。那种环境只会破坏人类的尊严。」

教授点头,接着说道。

「我想您说得没错。对于那些会因此笑出来的患者,我们称之为痛觉说示不能症。这种患者对于痛觉的刺激多半会以大笑来反应,绝对不会喊痛。我怀疑这也许跟哺乳动物的进化和人类的心理问题有很深的关系。这种笑并不是因为很可笑所以才笑出来的合理反应,我认为他们笑是为了让身边的人知道『这是错误的讯息喔』,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条件反射。他们想告诉与自己有相同基因的近亲者『这是错误的讯息, 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或劳力浪费在这上头』。」

「之所以会说是错误的讯息,是因为患者明明感受到类似疼痛的感觉,但大脑却拒绝理解为疼痛吗?」

待过集中营的休斯特伦问道。

「正是。杏仁核会在大脑内部传递疼痛的讯息,接着输送到其他的边缘系统,再传到前扣带回皮质, 产生对疼痛的情绪反应。当我们感受到这些痛苦、不舒服的感觉,就会采取必要的行动。但无痛症的情况就像是那些管路的某处断掉了。」

「原来如此,门格勒确实认为只要切断体内的某段管路就好了。但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吗?」

「以我看诊的那位患者为例,为她的大脑做过CT断层扫描后,发现位于侧面、被称为岛叶部位的旁边受到损伤。岛叶会接收内脏及皮肤释放的痛觉讯息。这位患者的岛叶本身没问题,因此还是会接收到正常的疼痛讯号,但是因为疼痛是具有很多种层次的感觉,倘若理解为单一的感觉,就会产生误解,这就等于从岛叶传递到杏仁核,或是传送到边缘系统的管路有某个地方断线了。」

教授解释。

「原来如此。问题不是出在体内,而是大脑啊。门格勒也认为终究还是要针对脑部下手,但是隔着坚硬的头盖骨,着实拿大脑没辄,所以才想切断体内的神经。当时已经研究到评估要切断哪里的神经了。」

「明明大脑的一部分已经发出危险讯号,却没能将确认的讯号送到脑的另一个部位前扣带回皮质,所以她脑海中才会产生『这是错误讯息』的结论,也才会因此笑出来,而且一旦开始笑就停不下来。」

「原来是这样,真是耐人寻味的现象呢。战后的脑科学已经进步到这个程度啦。」

「集中营没进行过与大脑相关的不人道实验吗?」

「就我所知并没有。我只记得集中营里有位高龄的患者因为脑中风,后来才变成无痛症。」

「嗯,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门格勒便想着如何让这一类的老年人吃很多肉、喝大量的酒,引发人为的脑中风。只可惜实行起来并不顺利,并没有引发脑中风。而且在当时那个时代,打开头盖骨、进行手术,再把头盖骨缝起来、然后让病人恢复的理论根本还不完整。」

「因为脑血管堵塞或出血不见得会引发无痛症,不过就是偶发的病例。虽然从各种角度推敲过脑中风造成无痛症的机制,但目前尚未找到正确答案。」

「我听说无痛症是传遗领域的问题,属于基因方面的疾病。」

「没错。就我所知道的例子,巴基斯坦有个分出三家血脉的家系中,曾有一家竟出现六名少年都是无痛症患者的案例。那六名少年以外的其他族人还有人利用自己的无痛症在街头卖艺表演,但最后跳楼寻短了。又或者是有另一个与他们相同家系的少年咬断了一截舌头……」

「这么看来,无痛症根本无法给人带来幸福呢。」

「调查这些巴基斯坦人以后,报告指出,这种状态被称为体染色体隐性遗传疾病,出现在染色体2q24.3 的位置。这部分包括人称SCN9A 的基因,分析这些基因的核酸序列后,发现三个不同的纯合子无意义突变。据说SCN9A 是人类痛觉上不可或缺的要素,而且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必要要素。」

「处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那个时代还没发现基因的奥妙。美国的华生与英国的克里克、威尔金斯也是一九六二年才得到诺贝尔奖吧。」

「是的。」

「真令人惊讶。发现基因也不过就是短短十几年前的事。四○年代就连这么基本的概念也没有,想也知道改造人类根本是天方夜谭。人类真是太妄自尊大了。」

「想必是战争对人类做出了愚蠢的要求。」

「一切都是战争的错。要是能打从心里这么想还乐得轻松。人类藉由基因这个设计图来成长,当体内的各种功能逐渐趋于完备、成熟的同时也会开始当机、生病吧。畸形也是其中之一。门格勒在研究所进行的研究五花八门,真的是相当多样化。大部分都是为了配合军需的要求,但也有基于那家伙个人兴趣的各种惊世骇俗研究。其中确实也有很多不能说出口的可怕计划。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都还处于极为幼稚的摸索阶段,就像是幼儿园的黏土劳作那样。至于最关键的基因,世人根本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明白其原理,这种情况下就妄想改造人类的身体、创造出能用来作战的人造战士,简直是狂妄至极。话说,无痛症是先天的疾病,所以应该从婴儿时期就能确认患病吧?」

「可以。以刚生下来、放进保温箱的个案来说,因为不会流汗的关系,体温很容易过高,周围的人就会因此发现异状。」

「无痛症的人不会流汗吗?」

「大部分的病例都会这样,称为先天性无痛无汗症。这是因为支配汗腺的交感神经节后纤维缺损或减少,所以尽管有外分泌汗腺,也不会出汗。」

「原来是这样啊。没办法排汗绝对很痛苦吧。而且肯定从小就动不动受伤。」

「没错。大部分的患者都从孩提时代就有反复发高烧、受伤、骨折、自残等状况,有时候还会出现心智发育迟缓的现象,真的是令家长伤透脑筋。」

「小时候就算打针也不会哭吧。」

「确实是这样呢。」

「到了长牙的年纪,牙齿咬破舌头或嘴唇、颊黏膜的状况也时有所闻。」

「这种自伤行为要多少有多少。通常也都有热性痉挛的经验。相反地,冬天很容易失温,非常危险。牙齿咬伤舌头、咬破手指形成外伤,但即使化脓也不会喊疼,所以很容易小病拖成大病。因为没有对痛楚的防御力,很容易摆出不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像是过度伸展或弯曲关节,因此股关节等外伤性关节脱臼也会一再发生。」

「好严重啊。」

「您在集中营内见过这种病例的人吗?」

「这倒是没有。」

休斯特伦摇头。

「那么集中营并没有成功创造出无痛症的人类对吗?」

这位波兰人听到这里又摇摇头。

「没有成功。虽然我并没有全面参与门格勒的人体改造实验,但是仅就我所知的范围来说,那个研究所并没有创造出这种人类的事实。」

「也对。如果只是稍微从外科手术的构想出发,无异于纸上谈兵呢。」

「可能会演变成脑内手术吧,但就如同刚才我们提过的,以当时的知识还力有未逮。」

「是的。」

「如果是现在的话,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创造呢?」

「唯有操纵基因的核酸序列才有可能,但是以现阶段的技术来说还做不到。目前也还没有创造无痛无汗的核酸序列手法。」

「倘若能解开这个手法……」

「就算解开,终点也还是遥不可及。必须将改写过的基因放入受精卵,再放回子宫,静待其着床,光是这样的成功率就已经微乎其微了。即使成功着床,生出众望所归的婴儿……」

「也得再等二十年才能长大成人。」

「要是战争能拖上二十年倒也罢了。但是在那之前,这种经人工操作的个体就会先患上重病。而且很可能是人类尚未知晓的重病。」

「嗯,不仅会生重病,也不见得一定会变成无痛人。」

「是的。万一无法如愿,又得从头再制造一个无痛人。可能还没制造出来,研究者就先离世了。」

「有道理。这项工程未免太过浩大了。」

在那之后又回答了现场学生提出的几个问题,特别讲座就结束了。两位刑警起身走向讲台,拦住才刚步下讲台的两位讲者,站着聊了几句。出示警徽后,丹尼尔便发问:

「请问无痛症的患者小时候会遭遇什么一定会发生的意外吗?像是反复的骨折或关节脱臼、发高烧的痉挛等等。」

白衣教授回答:

「倘若家长对无痛无汗症有深入的了解就能避免。但如果是一般人,必定会经历上述的意外。」

「没有例外吗?像是一次也没有骨折或脱臼过的无痛症患者。即使身边负责养育的人没有丝毫关于这种病的知识。」

教授摇头。

「就我所知并没有。」

「假设门格勒在集中营里成功创造出无痛症患者,而且战争结束时,那个人还在女性的子宫里呢?因为还没生出来,所以当时无从得知,但事实上已经成功了。这个可能性……」

丹尼尔这次改问休斯特伦。

「没有这种可能性。」

这位前集中营收容者回答。

「集中营被解放的时候并没有怀孕的受试者。至少我待的集中营研究所里没有。更何况,以我们当时孱弱的知识,根本创造不出无痛症的人。」

休斯特伦说得斩钉截铁。

2

丹尼尔立刻打电话给克雷斯潘的前男友马特,问他克雷斯潘平常会不会流汗、日常生活中有没有痛觉。马特回答克雷斯潘流不流汗他不清楚,但确实有痛觉。不仅能感受到痛楚,还很怕痛,经常抱怨腰痛或背痛,所以少不了训练员的按摩。丹尼尔大失所望地挂断电话。

克隆的着眼点很棒,但这条线似乎猜错了。不过,根据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见解,无痛症通常都会并发无汗症,但也有少数例外,有的无痛症患者是会流汗的。或许克雷斯潘就是这种患者,怕痛只是装出来的。

然而,除非养育者对无痛症有很深的理解,否则无痛症患者小时候通常会频繁地骨折或脱臼、热性痉挛,无一例外。克雷斯潘没有父母、而且小时候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集中营。假如她有无痛症,没理由能逃过频繁骨折或脱臼、热性痉挛的悲剧。如今声名远播、已然成为传说的克雷斯潘如果在孩提时代一天到晚受伤,那群为了想挖掘她的八卦而杀红眼的记者不可能放过这么珍贵的谈资。集中营的伙伴也不太可能守口如瓶,所以全世界大概都会知道克雷斯潘小时候经常有骨折或脱臼的毛病。可是都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话题,因此丹尼尔认为这个方向可能错了。

尽管如此,丹尼尔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克雷斯潘的怕痛只是演出来的。如果是真的感受不到疼痛的人,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会下意识地表现得过于夸张,导致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很怕痛也说不定。即使有人作证克雷斯潘会流汗,但光是这样也无法证明她不是无痛症患者。有少数的无痛症者也会流汗,她或许就是那极少数的例外。

这种想法实在很一厢情愿,不过丹尼尔还是去电小数点剧场的老板吉姆.戈登的办公室。接起电话的是秘书,对方说戈登去华盛顿特区出差了。丹尼尔问他何时回来,秘书回答戈登说过明天早上就会进公司。问秘书确定吗,对方表示戈登是这么说的,至于确不确定,自己也说不准。戈登目前人在电话联络不到的地方,无法确认。秘书还说戈登偶尔会这样。

这是指戈登偶尔会不知去向的意思吗?秘书说倒也不是,只是电话无法联络而已。又问戈登通常是几点进公司,秘书回答上午十点。于是丹尼尔向对方表明自己明天早上十点再打,便挂断电话。

再回到拘留室找路吉。隔着铁栅门,他的状态乍看之下与先前无异,但是看得出来有些憔悴。路吉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下子更沉默了。丹尼尔不禁心想,他的内心果然受伤了。

丹尼尔问他想不想抽烟。如果只是抽根烟,以自己的权限还能通融一下。毕竟自己也无法再为他做更多事了。

「不用了。」路吉回答。「没那个心情。」

丹尼尔点点头,向他说明刚才的调查,问他克雷斯潘可曾表现出任何无痛症患者的迹象、还有会跟常人一样流汗吗等问题。

听到无痛症这个陌生的字眼,路吉有些讶异。稍微思考了半晌后,表示自己虽然不了解无痛症,但克雷斯潘应该会流汗。他曾经去过排练时的舞台侧边,当时克雷斯潘的脖子上围着毛巾。如果克雷斯潘不会流汗的话,自然没必要围毛巾。

路吉问警方还做了哪些调查,但是当丹尼尔回答只有这样时,即使路吉努力表现出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失望。似乎是觉得就连站在侦察犯罪专业第一线的人,竟然都只有这些发现。不用他挑明说,丹尼尔自己也很沮丧。但无奈的是当下确实没有任何灵感。

隔天早上十点整,丹尼尔敲了敲戈登位于小数点剧场五十一楼的办公室大门。秘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进屋后出示警徽、表示自己是昨晚打电话过来的人。眼前年约五十开外的秘书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真对不起,刑警先生,老板还没来。而且他也没有任何交代。」

「他经常这样吗?」

丹尼尔问道。

「最近才这样……老板他本来就是阴晴不定的性子,最近更是丧失了工作的动力。」

秘书解释。

丹尼尔毫不介意地点点头。他能了解戈登的心情,因为自己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显然是受到克雷斯潘命案的不良影响。明明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自认很有干劲,但内心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出萎靡不振的无力感。

「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丹尼尔询问。

「当然可以。请坐。我稍候为您送上咖啡。」

秘书体贴地应允。

丹尼尔坐在旁边的皮革沙发上,拿出装有香烟的烟盒,犹豫了半晌。但是他并没有很想抽,又想到路吉的处境,结果又直接盖上盒子,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自己的能力如此平庸,令他非常不甘心。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任何想法。五十楼的空中密室之谜完全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这点丹尼尔心知肚明。单就这次的命案现场来看,他至今经历过的其他现场在状况方面都还更复杂一些,也因此产生了让自己全力思考、全力行动的目的。就算想不出任何办法,至少也该善尽刑警的职责。

然而小数点剧场五十楼的现场实在过于简单,这让丹尼尔伤透脑筋。就像一堵平坦的高墙,因为太过单纯了,反而令人束手无策。当眼前竖立着这样的一堵高墙,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呢?没有任何突起或纹路, 也没有任何可以踩脚的地方,只是高高地挡在跟前,有如不锈钢那样光滑。这堵墙好像在冷冷地告诉他: 像你这种程度的人,还是快点摸摸鼻子回家吧。

享誉全球的芭蕾舞者死在谁也进不去的空中密室,这种状况简直匪夷所思。既然如此,自己到底该怎么行动、还能怎么调查、又该去找谁才好?更别说遇害的芭蕾舞者在被杀之后还继续登上舞台跳舞。

咖啡端到眼前的桌上,丹尼尔向秘书道谢后拿起咖啡杯,啜饮一口,接着是三十分钟碌碌无为的虚度光阴。但是,吉姆.戈登始终没有现身。不仅如此,就连秘书面前的电话也没响过一次。感觉得不到任何与吉姆有关的线索。喝光咖啡的丹尼尔在时间过去四十分钟后,就开始思考是不是该改天再来。虽然接下来没打算去任何地方,但是再继续坐下去,等于是向周遭的人宣传纽约北分局正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呢?」

这时秘书刚好问他,于是丹尼尔当机立断地站起来。

「谢谢,不用了。我改天再来。」

说完就走向秘书的办公桌,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

「如果知道戈登先生后续的行程,还请务必与我联系。我会等他有空时再登门拜访。」

秘书连声道歉,或许是真的觉得很抱歉,他起身把丹尼尔送到门口。丹尼尔微微点头示意,离开了办公室。秘书缓缓地关上门。

心想就这样直接打道回府实在太没意义了,所以丹尼尔在那层楼的走廊上绕了一会儿,看看墙壁。原本以为墙上会有几幅画,可惜并没有挂。

绕了一圈后走下楼梯,来到剧场前面,接着又开始在剧场周遭的走廊上漫步。内心逐渐浮现出散步的感觉,即使此举仍属调查,心情却莫名其妙地愉悦,因此不免有些歉疚。

信步前行,打算将这层楼也绕一圈,这时他发现虽然墙上还是没有挂画,但是有镶嵌在墙上的石板浮雕。那是摆放沙发、打造成宛如大厅空间的一隅。丹尼尔好奇地停下脚步,靠近凝视。

定睛细看,看起来像是石板的东西其实不是真的石材,而是树脂制品。就像是模仿从中东某处遗迹挖出来的贵重物所打造的,又或者是仿造实际挖掘出来的石板所做的复制品。年代看来并不久远,恐怕是兴建这座剧场的时候做的吧。

上层浮雕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约瑟、摩西、大卫、所罗门等旧约圣经中耳熟能详的登场人物, 都是犹太教的伟人们。

亚伯拉罕的名字下还有神对他许下的承诺:「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给他;诅咒你的,我必诅咒他。」

右边则以装饰性的文字宣告着圣地耶路撒冷的别名「锡安(ZION)」。石板呈现长方形,左右较长、上下较短,意图让人从左边念到右边。占据了剧场大厅的大范围墙面。雕刻在石板上的文字大概是犹太的叙事诗吧。

文字的留白处描绘着壁画风格的绘画,以阿拉伯风的抽象图案填满空隙。

往右走,「失落的约柜」几个字映入眼帘。相关的说明文字里隐约可见「契约之柜」的字眼,还有「以色列的三种神器」。丹尼尔不是犹太人,但记忆深处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看过这些文字。

在剧场的墙壁埋入这些犹太教的历史,也是因为打造这个剧场的人物――不,不只如此,应该说是建设这整栋摩天大楼的纳森.沃尔菲勒这位美国大富豪是犹太人的关系吧。

石板上的文字量惊人,而且其中也有很多显然不是英文的句子,似乎要花很多时间才能看完,所以丹尼尔一时半刻无法理解这块石板究竟是想对纽约市民诉说什么才打造的。

然而,既然镶嵌在犹太人建造的剧场墙壁上,肯定是犹太人的民族主张吧,至少丹尼尔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他总觉得跟一般的意图略有不同。第六感告诉他,这块石板蕴藏了更多特别的意图,否则根本不需要做得这么大。既然如此,丹尼尔只想赶快请教熟知相关领域的人,以得到适当的说明。

「警官!」

突然有人大声喊他,望向左手边,有个身材颀长的瘦削男人快步走向自己。直到男人来到了眼前、看清他的长相,才想起是曾经在案发现场那个休息室里见过的人。印象中跟音乐方面有关,好像是指挥家的样子。是那个在克雷斯潘参与演出的芭蕾舞剧《史卡博罗庆典》中负责指挥交响乐团的人。

「我是伯纳德.科恩。」

指挥家报出了名字。

「原来是科恩先生。」

丹尼尔也向他问好。

「我去楼上的办公室时,秘书告诉我卡登警官刚走,人应该还在附近,或许还没走远……」

「我确实烦恼到走不开呢。」

丹尼尔自嘲。

「我想请教一下关于法兰契丝卡命案的侦办进度。」

他的话都还没说完,丹尼尔的表情就黯淡下来,于是科恩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当然,在警方可以透露的范围内就行了。我们身为法兰契丝卡的朋友,都非常担心,到现在还迟迟无法走出忧郁的心情。大家都说如果有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什么都愿意做。」

纵使言者无心,但听在丹尼尔耳中无疑就是一种压力,令他无地自容,感觉好像遭受了指责。默默承受了一会儿这种情绪之后,丹尼尔便问他克雷斯潘有没有可能是无痛症患者,并且提及纳粹曾在克雷斯潘出生的奥斯威辛集中营进行制造无痛症士兵的研究。

「我常看到法兰契丝卡擦汗喔。」

指挥家这么回答。

「只不过,如果你问我她是不是无痛症,我只能说确实有这方面的可能性。」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又继续往下补充。

「我从来没听过她诉苦,也亲眼目睹过两次她狠狠惨摔的场面,但是又马上站起来,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跳舞。这么说来,她看起来确实很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楚呢。」

伯纳德说到这里,又思考了半晌。

「她这个人有太多传说了,今天又要再增加一个无痛症吗。」

说是这么说,但他显然没有太当真。于是丹尼尔简单扼要地说明自己在侦办上的推论。眼前的指挥家默不作声地听完,只说了一句感想:

「真是棘手的案件啊。」

「这块石板啊……」

丹尼尔将话题引导到墙上的石板。

「以摩西的十诫来说,未免太大了点。」

伯纳德立刻回应。

「十诫应该是可以拿在手里的大小。」

丹尼尔点头附和。

「虽然与本案无关,我对十诫也稍微有点概念。刻意用石板的样式来呈现,显然是意识到十诫。」

「你是指纳森.沃尔菲勒吗?」

丹尼尔问道。

「是的。」

伯纳德点点头。

「这里有关于十诫石板的记述。」

他往前跨出一步,指着石板上写着「失落的约柜」的地方说道。那排说明的上方也能看到「三种神器」的文字,大概是关于神器的说明吧。

「这些文字是要传达什么关于十诫的内容吗?」

丹尼尔追问。

「不,不是那样的。」

盛名远播的犹太人指挥家不假思索地摇头。

「只是详细地写着旧约圣经提到的犹太教历史以及围绕犹太教历史的谜团。」

「谜团?」

「是的。」

「什么样的谜团?」

「犹太民族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谜团。毕竟是被神选中的民族。」

「原因为何呢?神为什么会选择犹太人?」

「担纲向全人类传福音的管道。」

「透过犹太人向全人类传福音吗?」

「是的。或许正因为这里挂了这块石板,才会触发法兰契丝卡那起匪夷所思的案件。」

「这块石板……」

「你能注意到这块石板,真是太有眼光了,警官!」

被对方这么一说,丹尼尔愣住了。因为他完全没有这么想过。眼前这个犹太人的意思,是这块石板跟那起事件有所关联吗? 「与克雷斯潘小姐的命案有关吗?」

「恐怕有。」

伯纳德说道。

「这块石板吗?」

「你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丹尼尔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是犹太教。无论是这块石板,还是克雷斯潘的命案都只是结果。这次法兰契丝卡主演的《史卡博罗庆典》也是,它的原型《兔子的冒险》也是以旧约圣经为基础。沙冈也是确实意识到这点,再将其反映在作品,引用得十分具体。」

「可以麻烦你解说一下这块石板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吗?不好意思,我对旧约圣经及犹太教的知识少得可怜,就连上面那串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名字……」

「没问题,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很乐意为你解说。因为我有时候也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感激不尽,神的使者。」

丹尼尔想也不想就说出这句话,不过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是一个家族。始祖为亚伯拉罕,以撒是他的儿子,雅各则是以撒的儿子,雅各的儿子是约瑟…… 一路延续下去。」

「原来如此,所以这是族谱的说明……」

「这块石板充满了暗示喔,警官。石板的讯息诉说着古代以色列王国的犹太人、以色列人、甚至还有远古的日本。」

「日本?」

丹尼尔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还有日本?为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讯息令丹尼尔呆若木鸡。

「没错。看在我们美国人眼中,日本是一个漂浮在大海西方尽头、不可思议的岛国,这块石板也提到了那座岛屿的人民。更不可思议的是,犹太人的谜团居然指向日本。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不在中东、也不在埃及、更不在罗马,而是远在西方尽头的日本。就在日本的京都。能解开这个谜团的民族就只有日本人。这块石板是这么告诉大家的。」

「什么!」

丹尼尔不自觉拉高了音量。

「你说只有日本人才能解开谜团?」

不知怎地,克雷斯潘遇害的现场突然浮现在丹尼尔脑海之中。

「很难以置信吧,警官。你相信神吗?」

「虽然我经常翘掉星期天的礼拜,但我自认是相信神的。」

「可是如果说造物主创造出世间万物,你是不是半信半疑呢?」

丹尼尔又一声不吭地等他说下去。

「那么,如果说神选择了犹太人作为传道的角色,来向人类传福音呢……」

因为丹尼尔继续保持沉默,指挥家忍不住笑了。

「我能理解喔。人皆如此。大家都相信神,但那只是一般的仪式,就像看到红灯会停下来那样。一般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如果神真的存在,我希望能看到确切的证据,没错吧?」

「嗯……」

丹尼尔无法不老实承认。

「所以才有了这块石板。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讲这个。十八世纪,普鲁士的伟人——腓特烈大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找来家臣中号称最聪明的尚.巴蒂斯特.德.柏耶,问他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神。」

「哦。」

「而他回答『有』。」

「喔!」

「于是大帝接着说『那给我看证据吧』。至于柏耶则是不为所动地回答『陛下,犹太人就是证据』。」

丹尼尔默默听着。

「他还说神对犹太人的承诺一一实现了。」

「嗯嗯。」

「就写在这里。」

「请问是什么承诺?」

「我顺着石板说下去吧。你看这里。这张族谱可有意思了。犹太教的创始者亚伯拉罕有两位妻子,第一任妻子是犹太人撒拉。」

「撒拉……」

「对。但是撒拉一直生不出孩子来,于是在撒拉的劝说下,就让一个埃及女奴为亚伯拉罕生孩子。那位女性名叫夏甲。」

「夏甲。」

「没错。夏甲产下的子嗣叫以实玛利。但撒拉急了,于是努力想让自己怀孕,终于也生了儿子,那个孩子就是以撒。然后以撒之子雅各、雅各之子约瑟……一代接着一代,这些人成为了犹太教信徒的祖先。」

「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埃及人夏甲生下的儿子则成了伊斯兰教信徒的祖先。换句话说,犹太教与伊斯兰教的祖先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应该是敌对关系。亚伯拉罕同时也是伊斯兰教之父,所以这两种宗教争得你死我活着实愚不可及。说穿了,两者之间的争斗并不是宗教战争,而是继承权之争。」

「争夺继承权啊……」

「是的。归根究底,他们的斗争不外乎哪边的土地能挖出石油,其实充满了功利主义。」

「亚伯拉罕呢?」

「如同我前面所说,神在所有人类中选择了他。他原本住在东边的巴比伦,神要他立刻前往自己的领地迦南,也就是现在的以色列。」

「应许之地……」

「正是。那个时候,神命令亚伯拉罕前往迦南,还告诉他『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给他;诅咒你的, 我必诅咒他』。这是神的承诺。犹太教的历史就这么开始了。」

「嗯嗯。」

「这个承诺后来还发展成历史上的事实。有犹太人参与国政或教育、生产领域的国家通常都发展得有声有色。基于重视多子多孙多福气的教义,犹太人生了很多小孩,因此受到先住民排挤,被赶出国家。结果,那个国家很快就没落了。当被驱赶的犹太人迁徙到另一个国家,该国就会取代前者,取得霸权,如此周而复始。历史依循神的承诺发展。」

「这就是所谓的祝福吗?那些国家是……」

「首先是葡萄牙。原本微不足道的国家发展成独霸一方的海洋大国。接着是隔壁的西班牙。这两个国家依序将东方世界纳为自己的殖民地,成长为泱泱大国。因为两国起初都不管居民的宗教信仰,要相信什么神都可以。说得更正确一点,穆斯林认为只要满足条件的人都是受启示者,接受基督教、犹太教的信仰。因为犹太教徒并没有自己的安住之地,后来便大举迁徙至这座半岛。可是当国家变得富强以后,西班牙却要求人民信仰天主教,并开始迫害已经成为国内一大势力的犹太教徒,于是犹太人又移居到小国荷兰。

接下来,荷兰就趁势掘起,在海上乘风破浪。他们前往东方,获得了许多殖民地,还拿下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因为这里是通往东方的航路要冲。同一时间,西班牙、葡萄牙则逐渐没落。但问题是荷兰日后也重蹈前面两个国家的覆辙。在富国强兵后,又开始迫害已经变成一大势力的异教徒,并强迫他们信奉新教。所以犹太人只好又逃离荷兰,前往英国。

英国起初对犹太教很宽容,也允许教徒们从事自己的宗教活动。果不其然,这次换英国有了爆发性的扩张,还陆续吸收西班牙、葡萄牙的殖民地。如你所知,号称日不落国的大英帝国就此诞生。还出了班杰明.迪斯雷利这种拥有以色列姓氏的首相,他善用罗斯柴尔德家族遍布全欧洲的情报网,掌握苏伊士运河的动静,抢在法国之前拿下这个要冲的利权,独占东方的贸易。这其实是荷兰以前惯用的手法,到了这个时代则是英国的全盛期。另一方面,荷兰的江河日下则是肉眼可见。

犹太人无论去到哪里都是异乡人。当美国在新大陆这块土地上掘起,他们便离开英国,前往美国。因为所有人在新大陆都是异乡人,既然同为异乡人,就不用担心受到歧视。之后美国如何势不可挡地强势兴起,你已经知道了。如今美国已经成为实力坚强、勇冠世界的超级大国。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掘起速度, 与神的福音之名真是太契合了。」

「原来如此,神的预言都正确地具现了吗……」

丹尼尔心悦诚服地说。

「是的。柏耶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亚伯拉罕的子孙带来犹太教的发展……与此同时,伊斯兰的历史……」

「你说的没错,伊斯兰教一直要到很久以后才开花结果。三大宗教的发展关系是基督教先否定犹太教、伊斯兰教再否定基督教。所以当时是犹太教风起云涌的时代。」

「那是西元前的事吧?」

「你是指三大宗教吗?没错。在那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基督才诞生。神为了试探亚伯拉罕的忠心,命令亚伯拉罕将自己的儿子献给神。亚伯拉罕迫不得已,只好带着儿子以撒爬上摩利亚山,也就是今天的耶路撒冷。亚伯拉罕让儿子躺在岩石上,接着将刀子高举过头,准备刺向少年的胸口。就在他正要一刀刺下的瞬间,神出声制止他,并且对他说:『到此为止,亚伯拉罕,我明白了,我充分理解你的忠心, 不必杀死儿子。』」

「啊,我听过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很有名呢。」

丹尼尔盯着貌似写着这个故事的部分说道。石板上描绘了躺在岩石上的少年。

「是啊。于是亚伯拉罕以一头公牛代替儿子献给神。后来他的儿子以撒长大成人,生下雅各,展开了古代以色列王国的历史。」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雅各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能与神摔角。一番鏖战后,他把神给扔了出去,因为他竟然打败了神。于是神给予祝福、赐名以色列(Israel)。『Isra』是古希伯来语『神』的意思,而『el』则是『胜利』的意思。所以这个名字就是『胜过神的人』的意思。英雄雅各建立了犹太人的国家,取名『以色列』。以上是古代以色列王国的起源。」

「我了解了,原来有一段这样的历史啊。」

丹尼尔说道。

「这是旧约圣经中创世纪第三十二章的故事。雅各长大后生了十二个儿子,这十二个儿子分散在以色列全境,各有各的管辖地区,并各自担任部族长,治理国家。这便是所谓的以色列十二支派。这部分的说明也写在石板的这一带。」

伯纳德用手指着石板的一部分。

「这些孩子里就属约瑟特别聪明,嫉妒他的兄长们将他丢进井里,三番四复想致他于死地。最后他还被当成奴隶,卖到埃及。

幸好约瑟真的很聪明,又有人格魅力,逐渐在埃及崭露头角。犹太人纷纷自 以色列辗转聚集在他的身边,在埃及形成一大势力。他们生了很多小孩,开始挤压到埃及人的生存空间。备受威胁的埃及人抓捕他们后就当成奴隶使唤。从此以后,犹太人在埃及受苦受难的时代开始了。所幸过了四百三十年后,摩西这位救世主出现了,带领上百万名遭受迫害的犹太人奴隶逃离埃及。」

「《出埃及记》吗。他们前往的是应许之地吧?」

「是的。途中经过西奈山,被神授予十诫。不料犹太人在旅途中开始起了内讧。人民怀疑摩西的统率力,质疑他虽然自称是神的使者,但是否真有受到神的嘱托。

摩西不得不向人们证明自己真的能与神沟通,同时也不得不让大家见识一下神托附于自己身上的意志。于是他将手中的拐杖高举过头,宣布要让大家见识神的力量。说时迟、那时快,举到头上的拐杖开始冒出新芽、伸出枝叶、开出杏花。人民亲眼目睹这样的神迹,全都诚惶诚恐地趴伏在地上,发誓要听从摩西的领导。

逃出埃及的犹太人穿过神为他们打开的海中通路,好不容易抵达了迦南,加入十二支派、成为以色列的国民。

后来,以色列王国出现了继承亚伯拉罕血脉的英雄大卫,整合了十二支派,让以色列成为统一的国家,逐渐将国家带上繁荣之路。到了大卫的儿子所罗门当国王的时代,以色列开始在中东地区脱颖而出,迎来盛况空前的荣景。所罗门王在丘陵上建造巨大的圣殿,也就是所谓的所罗门圣殿。虽然如今已不复见,但支撑圣殿的基底石墙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到此将额头靠上去、进行祈祷。这就是很有名的『哭墙1』。」

石板上也能看到「哭墙」的绘画。

「哦,『哭墙』原来在那个地方呀。」

「以色列在所罗门王的时代迎来空前的繁荣,但同时也产生了危险因子。」

「是什么?」

「所罗门王从世界各地娶了上千名妃子。正确地说是七百名王妃与三百名侧室。那些妃子们从世界各地带来各式各样的宗教,让国内逐渐陷入混乱。」

「原来如此,伴随繁荣而来的危机啊。」

「没错。所罗门王死后,约束力也不存在了,国家因此分裂成南北两边,亦即北部的以色列王国和南部的犹太王国。以色列王国的首都是撒马利亚、犹太王国的首都则是耶路撒冷。西元前七二二年,北边的以色列王国被亚述侵略,就此灭亡。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谜团,问题就出在这里。」

「是什么?」

「以色列王国灭亡时,亚伯拉罕末裔之中的十个支派也被带到亚述。后来他们逃离亚述,就此下落不明。那些人到底上哪儿去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喔喔。」

「完全不知所踪。这块石板也提到了这件事。」

「流浪的撒马利亚人……」

丹尼尔念出石板上的一段文字。

「消失的十个支派。最近有传闻指出其中一支部族就居住在位于印度东北方的西藏山中。」

「真的吗?」

「以色列的侦查机构『Amishav』预计最近要去当地调查。当地似乎称那些人为玛拿西族,但目前还无法确定真伪。」

「石板上也写了这件事吗?」

「是的。建国之父摩西命人制作『约柜』。神圣的约柜底部两边各有一根长长的棍子,好让人可以扛在肩膀上搬运。相传绝对不能拔出棍子。」

「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以色列人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宝物『三种神器』。包含柜子在内,过去曾被合称为『所罗门的宝藏』。」

「曾被合称?为什么是过去式?」

「因为这也不见了。现在下落不明。所以世人称之为『失落的约柜』。」

「这样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失落的约柜』……那具体而言,『三种神器』又是指哪三种神器呢?」

「首先是神在西奈山赐给摩西的石板『十诫』。顾名思义是刻着犹太教十条诫律的石板。其次是『亚伦杖』。这是逃离埃及之际,摩西带在身上,然后神让杖上开出杏花的奇迹手杖。」

「嗯。」

「最后一项是『吗哪罐』。」

「这个是?」

「食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奇容器。装有这三件神器的箱子即为『约柜』,又称『所罗门的宝藏』, 也是以色列人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

「但是随着以色列王国灭亡,这个约柜也不知去向了。现在全世界正以犹太教徒为中心,拼命地寻找失落的所罗门宝藏,但目前尚未寻获。也有说法认为是被罗马抢走的,据说是被一个名叫乌撒的人搬到罗马,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懂了。那南边的王国又是什么情况呢?」

「犹太王国在西元前五八六年被新巴比伦灭了,国民都被带到巴比伦当奴隶,这就是名为『巴比伦之囚』的事件。后来在四十七年后的西元前五三九年遭受阿契美尼德王朝居鲁士二世的侵略,巴比伦灭亡, 犹太人奴隶重获自由。」

「哦,那他们回国了吗?」

「没有。他们已是第二代、第三代的犹太人,对迦南之地并不抱有乡愁。因此是先回去的犹太教神职人员们为了唤醒其他人的民族自觉,着手编纂说明以色列历史的书籍,也就是旧约圣经。」

「哦!原来旧约圣经是这么来的呀。」

「是的。从而唤醒大家的民族意识,在回国以后,所有的人同心协力、胼手胝足地重建国家。所以神应许的以色列王国在那之后又持续下来了,并没有消灭。当时犹太民族尚未离散到世界各地。后来又经过数百年的岁月,终于进入耶稣基督的时代。」

「原来如此,真是无比漫长的历史啊。简直是一篇壮阔的史诗。」

「没有错。早在比耶稣基督的时代还更久远的从前,神就答应要祝福犹太人民了。」

「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于他。」

「对,正是如此。与此同时,神也承诺要在人间创造千禧王国。」

「千禧?」

「又称弥赛亚。意指成为王的救世主。这是希伯来文。基督则是希腊文。」

「是这个意思啊。」

「王国需要三样东西,也就是国王、国土与国民。国土指的是应许之地,神已经给予迦南之地了。国民当然是犹太人。再来只剩永恒的国王。但神也做出了冷酷的预言,若是人民胆敢拒绝这位国王,神会连根刨起那片土地,让宫殿毁于一旦,成为永远的笑柄。」

「好严厉的警告啊。」

「的确很严厉。诞生于此地的耶稣基督顺从天命,毕生奉献于宣扬犹太教。不过却对这个宗教的排他性、执着于天选之人的要素感到疑惑,于是就将教义改变为平等地祝福所有人。这件事惹毛了犹太教徒, 不承认耶稣基督是神派遣的弥赛亚。」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依旧无解。犹太人至今仍不承认耶稣基督是得到天启的预言家。而且当时犹太教徒也开始腐败,于是耶稣基督与那些人辩论,一一驳斥他们的论点、让他们非常没面子。所以这些人为了除掉耶稣基督,开始无的放矢地指控他是败坏道德及风纪的犯罪者。他们的主张广为流传,逐渐形成国民之间的舆论,最后居然请求罗马总督对耶稣基督处以极刑。」

「是耶稣基督的门徒犹大去告的密吧?」

「据说他为了区区的三十枚银币出卖了耶稣基督。罗马总督因此掌握到耶稣基督的行程,先下手为强限制他的行动。为了满足国民的要求,决定处死耶稣基督。」

「所以说,归根究底还是犹太人杀了祂。」

「就是如此,完全是受到族人的背叛。刑场设在各各他山。背叛耶稣基督的人其实不只犹大。所以当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十二位门徒全都逃窜得无影无踪。」

「嗯。」

「处死耶稣基督的各各他山后来建了圣墓教堂。耐人寻味的是,这座教堂是后来由罗马所兴建的。如今吸引了全世界的基督教徒前来朝圣,成为名闻遐迩的圣地。」

「罗马后来将基督教定为国教呢?」

「是啊。犹太教原本只是一个地方宗教,而基督教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分支而已,今天之所以能成为跨越国界的宗教,都要归功于罗马与传教士保罗的才干。犹太教的传播曾遇到语言高墙的阻碍,后来因为罗马帝国幅员辽阔,在语言上做了一定程度的统一,基督教才能一口气推广到全世界。」

「原来如此。」

「可惜保罗以外的传教士的能力、魅力都良莠不齐,导致基督教的教义在欧洲各地的解释莫衷一是, 产生混乱。因此出现了了统一的需求,新约圣经就这么被催生出来了。」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的。然而杀了耶稣基督后,罗马仍不承认基督教,也不承认犹太教,将耶路撒冷的神殿破坏得体无完肤,只剩下遍地瓦砾,从此以后也不曾再重建神殿。」

「成为笑柄……」

「嗯。自此犹太王国灭亡,犹太人被赶回祖先之地,不只北部的以色列人,南部的犹太人也陷入颠沛流离的亡国命运。直到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国前,犹太人在长达两千年的岁月之中都是失去国家庇护的流浪民族,居无定所地在世界各地移动。」

「这是因为他们不承认耶稣基督是教世主,甚至还害祂被杀害的惩罚吗?」

「你说的没错。犹太人因此承受了两千年的刑罚。」

「真的好苛刻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都怪我们民族罪孽深重。」

「嗯嗯。那么,关于日本的部分……」

「以色列的十支派在西元前七二二年被逐出祖国。根据该国的史书记载,日本建国于西元前六六○年, 与祖国灭亡相隔约六十年,非常吻合十支派横跨中东、沿着中国沙漠之路抵达日本、重建家园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犹太人变成日本人吗……」

丹尼尔再次大惊失色地喊了出来。

「国籍是古代以色列人。虽然在人种上属于同一种民族,但他们是北方的民族,南方的犹太王国国民才是犹太人。」

不过丹尼尔无法接受这套说词。

「可是,犹太人和极东地区的日本人样貌不同吧。」

「不,包括耶稣基督在内,古代以色列王国时代的犹太民族是有色人种,被称为闪族人。虽然头发是鬈的。」

「唔嗯,你是想说两者很相似吗?」

「缅甸的玛拿西族,脸就跟日本人长得一样。」

「但他们现在是白人,就跟你一样。」

「那是因为现在的犹太人大部分都是改信犹太教的可萨王国的末裔。他们的统治阶层是突厥系,但完全就是白人。至于闪族完全是不同的人种。」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扯到日本呢?以色列民族有什么非要去日本的理由吗?极东地区有什么吸引犹太人的地方?」

「领导者自有他们的理由。」

「怎么说?」

「旧约圣经的《以赛亚书》有段预言是这么说的。称神的荣光将笼罩极东之地、太阳升起的地方。」

「所以要照做吗?庶民也愿意去吗?」

「庶民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吧。至于打算要走陆路逃往东边时,当时通往东方的大道之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丝路。顺着丝路往前走,结果就逃到名为日本的岛上了。」

「这样啊。」

「再往前就是大海,无法再前进一步。对于绝大多数的犹太人而言,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这座岛屿就像水库的漂流木般挡下了所有来自西方的文化遗产。这大概是所有人只是默默地往东走的结果。既然从西边出发,自然会抵达东边的尽头。」

「并不是特别把日本视为目的地吗?」

「假如丝路前方是菲律宾,他们大概就会在菲律宾建国吧。文化也好、逃亡的民族也好,基本上多半都是没有意识的漂流木。」

「原来如此。因为只是想尽可能地远离追兵。」

「是的。」

「所以,日本有这方面的证据吗?」

「多得跟什么似的。」

「真的假的?」

「我并没有夸张,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要多少就能举出多少。例如古希伯来文,亦即所谓的阿拉美语,会称大卫或所罗门等伟大的统治者为『My Gdwl』。日本自古以来也称统治者为『Mikado2』, 这两个字的发音大同小异。日本的『Mikado』也被称为『Sumera Mikoto3』,这个发音听在通晓阿拉美语、古希伯来文的人耳中就很像『撒马利亚的大王』。」

「撒马利亚是?」

「刚刚有提到过,就是古代以色列王国的首都。」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就像是纽约市长那样的存在吗?」

「对。撒马利亚市长。换言之,对于从西方尽头漂流过去的人而言,这句话就像是由他们带到这块极东土地的。来自撒马利亚的流亡人民大概承袭了以色列时代的习惯,把诞生于异乡的领导者称为『撒马利亚的大王』吧。结果被日本的先住民听见了,即使不明白其意义,也在不知不觉间记了下来。」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很多喔。日本皇室的徽章是十六瓣的菊花,以色列也有类似的花,但不是菊花,而是杏花。犹太皇室的徽章就是十六瓣的杏花,乍看之下毫无二致。」

「嗯嗯,这会是偶然吗?」

「或许是吧。但如果硬要说一切都是偶然……」

「有道理,要是有太多偶然……」

「还有一种东西很明显就是有所关联,让人难以反驳。」

「是什么呢?」

「神话。十九世纪前,日本有个名叫诹访的神社每逢祭典都有在神明前演出的仪式。神社的神官会用桑树皮制成的绳子把一个少年绑在柱子上,挥舞短刀、作势要刺进少年的胸口。但就在即将见血的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位神官会跑过来阻止他、救少年一命。这样的短剧一直连绵不断地上演到近世。」

「啊,那很像亚伯拉罕和以撒……」

「没错。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故事呢。」

「日本也有亚伯拉罕的传说吗?」

「这倒是没有。只是唐突地撷取出这个故事来演出。即使问了现居日本的拉比4,他们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这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剧码,即使不懂意思,每逢祭典还是都会上演。到了后来,人们也改用七十五头鹿来代替少年的生命、作为活祭品献给神明。」

「改用鹿吗?」

「因为诹访那边没有羊。不过附近的森林有很多鹿,所以就改用鹿献祭。而且神社位在一座名叫『Moriya』的山里。」

「哦,Moriya……」

「是的。完全就是旧约圣经故事里的发音5。这间诹访神社供奉的神明叫『Mishaguji 神6』。这是降临在树木、竹子、岩石等各种东西上的精灵之名,一般认为是从古希伯来文『Miisakuji』变化而来。」

「Miisakuji,这是什么意思?」

「意指源自以撒的神。」

「哦,所以说……」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与以色列神话相同的地方。例如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因为夏甲生下儿子而心生嫉妒,便要亚伯拉罕赶她出去。亚伯拉罕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结果还是给了食物后,就将夏甲母子流放荒野。夏甲抱着孩子在野外徘徊,实在走投无路了,可是又不忍心看着孩子死去,最后只好将孩子放在树下,转身离去。

日本的历史书籍《古事记》也有类似的故事,一位名叫八上比卖的女性用布把孩子包起来,挂在树枝上后迳自离去。

又或者是雅各娶了一对姐妹,妹妹拉结貌美如花,姐姐利亚则没有那么漂亮。而日本的《古事记》也提到有个神明娶了一对姐妹后建国的故事。其中的妹妹木花之佐久夜毘卖同样貌美如花,但姐姐石长比卖却长得很丑陋。

除此之外,有个名为大国主命的神也留下了逸闻。他被坏心眼的哥哥们欺负,差点卡在树洞里被杀死。哥哥们还曾用烧红的大石头伪装成山猪、要他好好抓住。旧约圣经也有大同小异的故事。如果还要坚持这一切都是巧合,反而有点牵强吧。」

「说的也是。」

「这些都可以视为由来自西方的民族将故事带进日本的例子。而且这里还写了在刚刚提到的那位大国主命的时代所发生的『让国』一事。」

指挥家指着石板的一角说道。

「这个故事听在我们耳中,意味十分深长。大国主命是日本一个名为出云之地的王。在他的时代,有股名叫琼琼杵尊的势力出现在他面前、要求大国主命把国家让出来,于是大国主命并没有抗争,就把国家让给了琼琼杵尊。」

「哦。」

「这被解读为远从西方跋山涉水进入日本的古代以色列王国势力开始统治日本的故事。」

「嗯,竟然是这样啊……」

「对。这个神话里的琼琼杵尊被解读为雅各。因为这位神祇正是刚才提到娶了一对姐妹,妹妹貌美如花、姐姐很丑陋的建国之神。」

「雅各吗?可是……」

「没错。事实上并不是雅各,时代也不一样。他与木花之佐久夜毘卖生下的孩子,后来有个子孙名叫神武,是日本第一位天皇。这件事发生在西元前六六○年。」

「唔嗯。」

「从两国的神话也可以看出以色列与日本有着深厚的渊源。再举一个例子,日本皇族也有所谓的『三种神器』。不仅神器数量相同,而且全世界持有『三种神器』的民族,就只有以色列与日本而已。」

「其他国家没有吗?」

「隔壁的苏美人也有类似的传说,但这大概是受到以色列的影响吧,除此之外从来没看过其他例子。」

「嗯。日本的『三种神器』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剑和镜,还有玉石。」

「一点也不像呢。」

「是不像。但日本大多数的祭典都一定会出现名为『神轿』的神圣座驾。其构造与约柜其实具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神圣的箱子底部有两根棍子,由许多人扛着搬运。这个构造就跟『约柜』一模一样。」

「这样啊。」

「京都是我们十分向往的日本古都,这个美丽的古都有个人称『Gion Matsuri(祇园祭)』的祭典。」

「好像是很盛大的祭典呢,为期一个月。」

「是的。这里的『Gion』其实就是犹太王国的圣地——耶路撒冷的别名 。」

「啊,真的是这样耶。」

「对吧。」

「就是这里写的『ZION』吗?」

「是的。也有说法指出这个名称原本是经由印度而来。除此之外,还有无数个日本祭典是起源于古代以色列王国仪式的说法。」

「可以举几个例子来听听吗?」

「以色列也有所谓的『锡安祭』。两者都是为了祈祷驱除疫病,但以色列的锡安祭还有为了庆祝从诺亚洪水幸存的意义。」

「嗯嗯。」

「京都的祇园祭中还有所谓的前祭。这是以华丽的花车绕行于古都市内为主的祭典,固定在每年的七月十七日举行,而这天刚好也是诺亚洪水退去的日子。」

「喔喔!也太巧了吧。」

「在祇园祭活动拖著名为山𫓴的美丽花车时,日本人会发出『enyaraya』这种不可思议的吆喝声,互相鼓励。听在以色列人的耳里,这就像是赞美神的阿拉美语,换句话说,听起来很像古希伯来语。」

「所以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吾神啊,我赞美您』。以色列人正确的发音是『any ahalel yah』,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变化。」

「京都人知道这件事吗?」

「问日本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也完全不知道。对他们而言,就只是吆喝打气的喊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只是自古以来代代相传,于是耳朵自然而然便记住了,嘴巴也就能自然而然地喊出来。」

「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日本人在祭典活动中要集合众人之力时,会发出『yoisho』或『dokkoisho』的吆喝声。在阿拉美语中, 『yoisho』就是『yeshua』,表示『神啊请帮助我』的意思;『dokkoisho』则是『dokheh yeshu』,表示『神啊请帮助我,结束这场苦难吧』的意思。日本人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只是不假思索地记住、把它们讲出来而已。因为是从前一代一代传下来、在祭典时使用的吆喝声,人们才以为本来就是要这样喊吧。他们平常几乎不太使用这些字句。」

「喔喔。」

「还有,日本人抬神轿时会发出『essa hoisa』的喊声。同样的,听在懂阿拉美语的人耳里,『essa』 是『救世主』,『hoisa』则是『搬运』的意思。」

「竟然是这样啊!」

「以撤之子雅各能与神摔角。日本人的角力称为『Sumo(相扑)』。你应该听过吧,那是日本从古代传承到现在的格斗技。」

「嗯嗯,这个我知道。」

「古希伯来语也有『shumo』这个单字。」

「也是格斗技的意思吗?」

「不是,不知何故,在古希伯来语是『名字』的意思。」

「名字……」

「不过,日文的相扑说不定是雅各从神那里领受『以色列』这个名字时,人们不慎会错意而流传下来的结果。」

「嗯。」

「而且这项格斗技中也有疑似起源自阿拉美语,亦即古希伯来语的吆喝声。」

「像是什么?」

「裁判会不断地对选手发出『hakkeyoi』或『nokotta』等喊声。在古希伯来语中,『hakke』是『扔出去』、『yoi』是『进攻』、『nokotta』是『丢出去了』的意思。」

「喔喔。」

「相扑也是一种宗教仪式,为了让名为土俵的擂台保持清净,选手们会在擂台上撒盐。而古代的以色列也有用盐驱邪的习惯。」

「听起来是决定性的证据呢。那么失落的约柜就在日本吗?」

「这真是令人振奋的推论啊。Amishav 也想过这个可能性,曾多次派遣调查团前往日本,但还没有任何发现。那座以Moriya 为名的山也被认为可能是用来藏约柜的地点,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犹太人。」

「对了,我有个问题。」

「请说。」

「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给他;诅咒你的,我必诅咒他。」

「嗯。」

「神是这么对亚伯拉罕说的吧?」

「对。」

「那么日本人也受到了祝福吗?」

丹尼尔问道,伯纳德则是点头回应。

「你说的没错。非常难得的是,日本没有丝毫的反犹太主义,可以说是已开发国家中唯一没有反犹太主义的国家、民族。日本不仅没有迫害犹太人、将他们赶出国土的历史,反而帮助过犹太人好几次。」

「你是指杉原千亩7吧。」

「他也是其中之一。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日本人不知为何就是喜欢犹太人。大概是建国以来, 去到日本的以色列人已经与日本人同化,几乎变成同一个民族了。日本列岛或许也是以色列民族的应许之地吧。」

「日本现在具有全球第二大的经济规模,仅次于美国。」

伯纳德点头称是。

「阿拉美语与日语有许多发音差不多的单字。像是拍手,阿拉美语是『hakasya』,日语是『hakushu』。描述水结冰的阿拉美语是『kor』,日语是『kooru』。流泪的阿拉美语是『nahaku』,日语是『naku』。表示伤脑筋的阿拉美语和日语都是『komaru』。写字的阿拉美语和日语都是『kaku』。阿拉美语用『syamurai』称呼战士,日语则是『samurai』。还有,阿拉美语和日语都有appare、damare 这两个单字, 且意思几乎都等同于『得到荣誉』与『闭嘴』。」

「嗯……」

「据说这两种语言有共同发音的单字至少有三千个之多。日本小孩有种游戏叫『jan、ken、pon8』, 如果转换成阿拉美语的话,『jan』是『隐藏』、『ken』是『准备』、『pon』是『来吧』的意思。」

「哦!」

「日本的北方地区流传着一首名为『Sōran Bushi9』的民谣,里头有『yāren、sōran』的吆喝声。跟祇园祭的吆喝声一样,日本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有懂阿拉美语的人才知晓个中的奥秘。『yāren』 是『欢喜高歌』的意思,而『sōran』则是『独唱』,也就是『一个人歌唱』的意思。还有很多喔。像是日本也有加入『cyoi』或是『yasaeenyan』等吆喝声的民谣,『cyoi』是『前进』, 『yasae.enyan』则是『笔直前进』的意思。」

听着听着,丹尼尔抱起了双臂。

「那些内容也记载在这块石板上面吗?」

「就写在这里。」

指挥家指着后半段的一部分。

Footnotes

  1. 原名西墙。所罗门圣殿(第一圣殿)毁于战争后,于原址重建第二圣殿。现今大家认知中的哭墙,为大希律王扩建第二圣殿的工程中围绕圣殿的西墙部分。

  2. みかど,汉字可写成「帝」。

  3. すめらみこと,汉字可写成「天皇」。

  4. 犹太教中通晓《塔纳赫》和《塔木德》等经典,受人尊敬的圣职者兼指导者。

  5. もりや。汉字写成「守屋」。旧约圣经《创世纪》中,神要求亚伯拉罕在摩利亚山(Moriah)献上儿子的性命。两者发音相近。

  6. ミシャグジ神,汉字写法在诹访当地就有「御社宫司」、「御社宫神」等多种组合。

  7. 日本外交官。二战期间,他于驻立陶宛日本领事馆担任领事代理,因为对于受到纳粹迫害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深感同情,他不顾上级命令、擅自签发大量签证给难民,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其中大多是犹太人。他也因此被誉为「东方的辛德勒」。

  8. 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剪刀石头布」。

  9. 原文为「ソーラン节」,流传于北海道日本海沿岸的渔师民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