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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洁从中东出发,我则是从柏林起飞,然后两个人在纽约JFK机场1的餐厅会合。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当面聊了,所以我们聊得非常开心。晒得一身黑的洁,对我在旧社会主义圈的奋斗赞许有加,我也大着胆子自吹自擂了一番。

被问到这趟旅行的收获大吗,我回答超乎想像。不只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生平,也对以欧洲为中心的国际政治结构,尤其是发生战争的原理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有很多发人深省的发现。这个结构打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没有变过,经常成为欧洲战火的引爆点。我向洁说明,这个情况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并未反驳,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差不多该走了,没有时间了。」

洁说道,于是我们走出餐厅。

「快点搞定,然后快点回斯德哥尔摩吧。」

他这么表示。

我们拖着行李箱,并肩走到车站,搭地下铁前往曼哈顿。这趟长途旅行花了我太多钱,洁也买了很多参考资料,彼此都处于阮囊羞涩的状态,所以我们不敢搭计程车。

由于我事先联络了纽约北分局,公关课的麦可.穆拉托夫亲自到门口迎接我们。彼此报上姓名,握手致意。

「你们想看二十年前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命案的现场?」

穆拉托夫问我们。他的态度就像是看到想来这里参观自由女神或帝国大厦的观光客,似乎有几分诧异。身为有些实绩的专家,我们是来帮助他们,可不打算只是在发生芭蕾舞者命案的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无所事事地走一圈、拍几张纪念照,然后就道谢告辞。

「请跟我来。」

穆拉托夫带头在走廊上前进,我们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警局内有给访客使用的置物柜,请先把行李箱放在那里。」

这位公关部门的负责人说道。说起来,公关课派人来接待我们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他可能原本就是负责侦办未解悬案的刑警吧。

这时穆拉托夫又对我们说:

「最近有克雷斯潘的电影上映,造访的人潮络绎不绝,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及芭蕾舞迷都来了。大部分都是为杂志写报导、为电视制作纪录片节目的人。」

「没有电影的制作方吗?」

「啊啊,那种人最棘手了……」

北分局的公关人员叹了一口大气。

「看来克雷斯潘的电影很卖座呢,好莱坞目前似乎掀起一阵制作克雷斯潘或芭蕾舞题材电影的风潮, 真伤脑筋。」

「为什么伤脑筋?」

洁问他。

「因为他们想在实际的案发现场拍摄,有个知名导演还说想在案发现场甄选芭蕾舞者……真是的,目前接到很多这方面的要求。」

「这时就得由公关出马了。」

「要是剧场能帮忙婉拒就好了,但剧场说他们无所谓,结果就让我们的工作量增加了。」

「什么时候要甄选?」

「明天。」

「明天!」

我惊讶地大喊。

「好匆促啊。」

「总之,所有的媒体相关人士跑来这里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都跟你们一样。」

「想参观沃尔菲勒中心的命案现场吗?」

「没错。还有想拍摄剧场的舞台。」

「这种时候需要由公关出面处理吗?」

「我简直想委托旅行社了,但他们也很忙……」

听到这里,我语带抗议地说:

「我们不是观光客。我确实看过电影,但并不是来凑热闹的。」

「啊,我不是说两位。」

穆拉托夫急着解释。

「因为接到瑞典大使馆的通知,类似这样的情况,照规定是要由敝单位来负责。」

「你拜托瑞典大使帮你联络吗?」

洁惊讶地问我。

「刚好认识而已,因为我去年访问过驻美大使。」

「因为大使亲自致电,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心想该不会发生了什么国际问题吧。」

「大使怎么说?」

洁问道。

「他告诉我们有位在瑞典赫赫有名的侦探要来,一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你没听过御手洗先生的大名吗?」

我问穆拉托夫,后者露出尴尬的表情。

「哎。实不相瞒……两位应该明白吧,我们就是只知道这座狭窄的岛上发生了什么事的乡下人。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顶多只有小学校外教学时才有机会踏上岛外的土地,对整个世界的认识少得可怜。」

「都没有出国旅行吗?」

洁问道。

「出国吗?我是去过夏威夷三次。」

「去夏威夷不算出国吧。」

洁指出盲点。

「啊,那里也是美国。」

穆拉托夫似乎这才想起夏威夷是美国的一州。

「御手洗先生长期在日本工作,是至今依然广为世人所知的『占星术杀人』一案的解决者,你不知道吗?」

听我这么说,穆拉托夫瞪大了双眼。

「哦、哦、哦!」

他接连不断地惊呼。

「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哦,原来是那位御手洗先生啊,久仰大名。这么有名的人对我们的案件感兴趣吗?这样啊,真是太光荣了。」

「当时的承办警官还在吗?」

我问穆拉托夫。

「毕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了,那个时候负责案子的刑警大部分都已经蒙主宠召,再不然就是退休了。」

「没有负责未解悬案的侦办单位吗?」

「没有这样的编制。」

「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不清楚克雷斯潘的命案全貌吧。」

「案发当时我还没当警察,但这起命案太轰动了,所以我连细节都一清二楚。只不过,像御手洗先生这么有名的侦探亲自出马,我想丹尼尔.卡登警监会比较适合和两位谈谈。他是当时直接参与侦办的警官。」

「哦。」

「他是唯一的最佳人选。现在刚好不在,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要不要先到会客室喝杯咖啡?大概再过三十分钟应该就能见到他。」

将行李箱放进大型的置物柜后,我们踏进会客室。窗边有张桌子,是个很舒服的房间。里头不只一张桌子,但是都没有人使用,目前只有我们而已。

在窗边的位子坐下等待,穆拉托夫则是走向后面的咖啡机,将美式咖啡倒入纸杯中,端了过来。

「这个房间真不错。让星巴克来这里开店,应该会大受欢迎。」

洁说道。

「星巴克纽约北分局店吗。这里的视野很不错吧?你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只可惜警察都是群死脑筋。」

「如果全世界的警察局门口都有家咖啡厅也不错呢。」

「听起来真不赖。」

穆拉托夫也表示同意。

「从穆拉托夫先生的名字来看,你是俄罗斯裔吗?」

被我这么一问,穆拉托夫点点头。

「我祖父那一代是移民。当时有很多来自俄罗斯的移民。」

「是在俄罗斯生活很辛苦的年轻人吗?」

穆拉托夫再次颔首。

「都怪托洛茨基主义2。」

穆拉托夫又慢条斯理地点头。

「你很了解啊。当时的年轻人都很迷托洛茨基主义 。与史达林主义对立,结果被逮捕、被刑求,听说有人两条手臂都折断了。因此人们抛弃祖国,经由南美来到这个国度。只不过,『史达林没错』好像是祖父的口头禅,晚年经常喟叹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受到托洛茨基主义的影响。」

「听起来是个悲惨的时代呢。」

我感慨地说道,接着向他说明我在来到这里以前,就追随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足迹,去过莫斯科、圣彼得堡、柏林等地。

「哦。」

因为穆拉托夫的表情有了变化,因此我也把先前向洁报告过的采访资料说给这位北分局的公关课人员听。

「真有意思。」

听完我的说明,穆拉托夫说道。

「克雷斯潘小姐在莫斯科和柏林度过了那样的人生啊。要是她在莫斯科打败竞争对手叶夫根尼亚.姬哈利瓦小姐,想必就不会来到曼哈顿了吧?」

「是的。」

见我表示同意,穆拉托夫点了个头,沉默了半晌,似乎正在遥想这位与祖父同乡的一代名伶这辈子过得着实称不上幸福的际遇。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学芭蕾舞,然后有惊无险地从灭绝营逃出生天,接着仍继续在莫斯科跳舞吗……」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一下电话。」

穆拉托夫知会一声,便站起来、匆匆走出会客室。

「俄罗斯好冷。」

目送穆拉托夫离开后,我开了口。

「远山白茫茫的一片,早上搭电车的人吐出来的气息也白茫茫的。那个国家不近人情的共产革命疾风, 与那种寒冷的气候肯定脱不了关系。」

「刚从寒冷国度回来的记者面前出现一个俄罗斯裔的青年,然后讨论着如今已不在世上的俄罗斯舞姬事件吗。」

洁喃喃自语的同时,穆拉托夫回来了。

「警监他会晚点回来。」

「那我们先去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的现场。」

洁刻不容缓地说。穆拉托夫一时表现得不太情愿,慢吞吞地点头。

「好吧。」

「因为时间很宝贵。」

洁向他解释。

「那我先去拿本案的资料。」

穆拉托夫说。

2

我们离开北分局,在十字路口拦了辆计程车。

「不好意思,局里的车都出去了。」

麦可.穆拉托夫边坐上计程车边向我们道歉,接着告诉计程车司机:

「麻烦到沃尔菲勒中心。」

穆拉托夫拥有专业警官少有的谦虚,跟普通人没两样。这点让我很有好感。

「四月一日,在第三大道发生了联邦银行的袭击事件对吧。」

洁向坐在我旁边的穆拉托夫问道。

「对。」

穆拉托夫点头回答。

「那个案子的搜查……」

「目前还在进行中。」

「有什么发现吗?」

「我没听说,但幸好钱已经拿回来了,也没有人受伤。虽然可以说是虚惊一场……」

「可是让大伙士气不振吗?被捕的人没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只说把钱上缴之后,等到风波过去就会收到满意的报酬。但事情变成这样,自然没有人会支付报酬了。毕竟才拿着抢来的钱踏出银行,结果就在门口被逮住了。」

「可喜可贺呢。」

「真的可喜可贺。」

「是谁答应成功后会支付报酬的?」

「这就不清楚了。而且有毒瘾的人经常来这一招,凭空捏造出不存在的人物。」

「原来如此。」

「这种事件在曼哈顿很常见吗?」

我也问穆拉托夫。

「很常见。」

穆拉托夫回答。

「嗑药嗑到脑子坏掉,只剩下冒险心特别旺盛的年轻人要多少有多少,一天到晚尽是惹出一堆奇怪的事件。」

「还有个男人乘着广告气球,逃向空中对吧。」

我提出第二个问题。

「啊,没错。」

穆拉托夫点头。

「银行抢匪认识那个男人吗?」

「为什么这么说?」

穆拉托夫看着我的脸,一脸匪夷所思地反问。

「这两个案子完全无关。」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计程车停在沃尔菲勒中心的大门口。这里同时也是空中芭蕾舞剧场「小数点剧场」的入口,所以洋溢高格调的氛围。黄铜制的窗框与镶嵌着厚重玻璃的门排成一列,左右两边还设有旋转门。

走进门内,大理石地板呈现出精致的几何图案,光可鉴人的宽敞大厅迎接着人们的到来。大厅墙角处有好几根黄铜制的移动式金属杆,顶端挂着金黄色的绳索。这是当大厅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时,用来帮搭电梯的人潮整队的工具。

右手边是一排大型电梯门,前面是一格一格让剧场的工作人员验票的小包厢。穆拉托夫走近其中一个包厢,出示警徽并说了些什么,立刻得到通行的许可。接着他向我们招手,带我们走向电梯。

超大型的电梯空间几乎可以容纳两辆小型车。走进去之后,穆拉托夫按下五十楼的按钮。这一台是专门通往剧场的电梯,因此只有一颗按钮,设计得非常简约。这个宽敞空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让人有些闲得手足无措的感觉。

「好宽敞啊。」

我这么惊叹。

「这里应该可以举办小提琴独奏会了。」

「确实有办法呢。」

穆拉托夫同意我的形容。

抵达五十楼、走出电梯之后迎面又是一个大厅,这里铺着红色的地毯。穆拉托夫毫无顾忌地走在前面, 推开写着「小数点剧场」的大型门扉,带我们走进冷清无人的剧场内。

真是豪华气派的剧场。进入之后,我们就沿着通往舞台的斜坡往下走,头上是顶着二楼观众席的天花板,左右两边是宛如五层楼建筑的巨大空间。挂着红色帐幔、从高处俯瞰舞台的包厢座位仿佛在上空叠了好几层。

顺着仿佛绵延无尽的斜坡往下走,还下了楼梯,才站到了舞台下方。舞台前有个宛如游泳池般的椭圆形乐池,如今空无一物,但公演时想必坐满了演奏家。

洁沿着靠近观众席的乐池边缘往前走,走到中央的位置。我们也慢慢地跟上去。

「那是指挥台吗?」

洁从边缘望向乐池里问道。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就是从这里看到法兰契丝卡的脸吗?」

他走到这里显然是想知道两者之间的相对位置与距离。

「是的。」

穆拉托夫回答。

「原来如此,确实很近呢。当舞者来到舞台前方,等于是与指挥家面对面。相距不远,这么一来确实可以清楚地看到脸。」

「如果是认识法兰契丝卡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本人。」

穆拉托夫说道,洁点头称是。

「我想上去舞台那边看看。」

洁都这么说了,穆拉托夫便转过身去,回到墙边的走道上。洁紧随在后。舞台下的角落有座通往舞台侧边的狭窄台阶,我们排成一列走了上去。在舞台侧边的暗处,可以看到几根绑有大型金属重物以和布幕维持重量平衡的粗绳索。角落则是被布盖住的庞然大物,不知道是正在上演,还是即将上演的表演要用的大道具。

「克雷斯潘小姐就是在这里从经纪人手中接过专用休息室的钥匙吗?」

洁问道。

「不,应该是另一头的侧边。啊,也可能是这里。因为从这里也可以通往休息室。这个部分我不是很清楚。」

穆拉托夫边点头边说。洁也微微颔首,然后慢条斯理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

「哦,这座舞台微微倾斜呢。」

洁喃喃自语。

「是的,你真内行。确实有一点点倾斜,乐池那边比较低。」

「为什么?」

我提出疑问。

「为了让舞者的跳跃看起来跳得更高。」

「原来如此啊。」

我恍然大悟。

「听说巴黎的歌剧院也是这种舞台。」

穆拉托夫接着补充。

洁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席,接着回过头看背后,又迈出步伐。然后停下脚步,稍微往回走一小步。如此进三步退两步地走到乐池边,往下看了看,接下来往后转,回到背景的地平线前。他就像这样彻底感受、在舞台上走到满意为止。不过舞台实在太大了,所以花了很多时间。

当他再次回到舞台后方的背景幕旁,我们也走到他的身边。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背景幕竟然有好几层, 而且每层之间还隔着不算短的距离。换言之,整座舞台的深度非常可观。

「这里真的非常宽敞耶。」

我的惊讶溢于言表。

「是很大。」

穆拉托夫附和。

「可以让交响乐团或大型合唱团上台……还有种做法是在舞台左右两边再各加一个舞台。」

「哦哦。」

「大型的芭蕾舞剧场基本上都是这种构造。」

穆拉托夫像是剧场导览那样为我们说明,接着又说:

「请跟我来,我让你们看个有趣的东西。」

说完,穆拉托夫就领着我们钻进层层叠叠背景幕的最后一层后方,只见墙边还挂着另一块背景幕。

「就是这里。」

他边说边让我们站到他的旁边,然后轻轻地拉动最后一块背景幕,挪出一个空隙给我们看。

结果,背景幕后面的墙壁居然是一片远远超出我们想像的巨大玻璃,往上似乎直达三层楼的高度。

「从这里可以将曼哈顿岛的摩天大楼群尽收眼底。如果是夜景的话就更美了。」

「哇!」

我发出赞叹的惊呼。

「这是一整片玻璃吗?」

「不是,上面还有窗框,但是从观众席看过来就是一整片的玻璃。有的舞台演出会把这片壮观的景色加入舞台装置里,特别是夜景之类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五十楼打造出一座舞台啊。」

「或许是这样吧。全世界只有这座剧场盖在这么高的楼层。」

「我想也是。」

洁说道。

「除此之外我还没听说过。」

「好想见识一下那样的舞台演出啊。毕竟是只有这里才能一观的场面。」

我也跟着附和。

「这座剧场大概象征了先进的曼哈顿文化吧。毕竟这样的剧场在二十世纪的机械文明到来以前,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现在的穆拉托夫就宛如沃尔菲勒中心的公关负责人。

「因为超高层的摩天大楼是十九世纪之后才有的产物嘛。」

「没错。那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我们现在就去命案现场吧。」

穆拉托夫说完,我们迫不及待地点头。于是我们又回到舞台上,排成一列穿越舞台、走向另一头的舞台侧边。据说那里就是克雷斯潘从经纪人手中接过休息室钥匙的地方。

「往这里。」

穆拉托夫走在前面,动作迅速地穿过舞台侧边的空间,往深处走去。接着就看到有个通往左方通道的出入口。穆拉托夫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我们也随即跟上。

那是条隧道,墙上有一盏一盏瓦斯灯风格设计的古典灯具。虽然亮着一整排的灯,但依旧照亮不了脚边,狭窄的通道颇为寂寥。走了一小段路便穿出隧道,眼前总算再次大放光明,脚底下踩的是红色的地毯。

「休息室就在这附近吗?」

洁问道。

「往前走就到了。」

「这里跟刚才剧场入口处那个大厅相通吗?」

「大厅……」

穆拉托夫想了一下。

「我是指刚才走出大型电梯之后的那个地方。可以从那里过来吗?」

「没办法。」

穆拉托夫说得斩钉截铁。

「那里没有门可以通往这里,也不存在相通的路。换句话说,观众是绝对进不来的。」

「原来是这样。要是支持者大举涌入的话也很伤脑筋呢。」

我回道。

「你说的没错。」

穆拉托夫说完这句,手指向了洗手间的门。

「这间洗手间是给保全和工作人员使用的。」

「也包含饰演配角的舞者吗?」

「是的。」

「那么那些在台前幕后协助《史卡博罗庆典》演出的相关人员要怎么过来这里?」

洁问穆拉托夫。

「要使用专用的电梯,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

穆拉托夫边说边踏出步伐。

「话说,四十九楼以下的住户也能搭乘那座电梯吗?」

洁提出疑问。

「可以的。虽然要前往五十楼以上就要用那座专用电梯,但也不能阻止这里的住户搭乘。」

「那住户不就可以搭电梯来这里了?」

「不行。因为要到五十楼以上的楼层必须持有专用的通行证。」

「什么样的通行证?」

「一张卡片。只有相关人员手上才有这个。如果不在电梯内感应刷卡,电梯就不会动。」

「楼梯呢?」

「楼梯也只到四十九楼。那边被墙壁隔开,虽然有门,但随时都锁着。」

「钥匙在谁身上?」

「只有剧场老板戈登先生才有钥匙。」

「原来如此,管制得滴水不漏呢。」

我表示佩服。

「只要有这张卡片,就能从任何一层楼搭乘通往五十楼以上楼层的专用电梯。因为感应器就装设在紧急按钮旁边。」

穆拉托夫说明。

「不管从哪一层楼都能搭吗?」

「是的。」

「但钥匙和卡片都有遭到复制的风险呢。就连那道楼梯间的门也有被破坏的风险。」

洁继续提出疑虑。

「这就是通往五十楼以上楼层的专用电梯。」

穆拉托夫指着电梯门对我们说道。

「然后那个叫做鲍伯.路吉的保全人员就是把椅子放在这里,坐在椅子上监视。」

「嗯嗯,就是这里啊。」

「是的。克雷斯潘小姐演出时,他一向是守在这里,面对我们刚才所提到的那些风险,他相当于最后一道防护网。啊,抱歉!」

穆拉托夫举起右手。

「最后应该是这个。」

穆拉托夫连忙拿出两把钥匙让我们看。

「这是克雷斯潘小姐的休息室钥匙。而且路吉是个威武不能屈的男人,绝对不会让任何上到这里的可疑人物通过倒数第二道防线。」

「这个人值得信赖吗?」

对于我的问题,穆拉托夫猛点头。

「他是剧场老板吉姆.戈登先生的老朋友,据说戈登先生从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作为剧场老板,对他可说是抱持绝对的信赖。」

「哦。」

「不过这个问题,到了最后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

「你是指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吗?」

「是的。」

「这话怎么说?」

虽然明明知道他所指为何,但我还是刻意问了。

「我想两位也很清楚,现场是固若金汤的密室。那个高耸入云的密室,窗户全都是封闭式的。无论是跟剧场观众席和电梯之间的关联,都如同我刚才的说明,而且休息室通往走廊的那扇门还锁上了。所以根本没有人能杀死那位世纪的舞姬。」

「唔嗯。」

我点头附和。

「就算有,也无法来到这里。就算能来到这里,也没办法从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鲍伯.路吉眼皮底下通过。」

「我了解了。」

「即使能通过,那扇门也上了锁。」

洁补充说明。穆拉托夫则是深深地点头。

「没错,所以根本不可能。法兰契丝卡.克莉丝小姐没道理遇害。到底有谁能做到呢?」

「确实就像你所说的。」

我也跟着附和。

「可是,克雷斯潘小姐却死了。还是被殴打致死的。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穆拉托夫说道。

「没错。」

「这么一来就表示刚才的说明有漏洞。问题在于到底是哪里有漏洞呢?」

「没有吧。」

「鲍伯.路吉。」

我话才刚说出口,身后的洁就说出了这个名字。接着穆拉托夫也用力点着头。

「你说的没错。这个密室得建立在他说谎,或是他亲自进入休息室杀死克雷斯潘小姐的前提下。只要这些疑问都成立,就能打破这个密室的门扉。」

「嗯……」

我嘴里呢喃着。

「倘若,他偷偷打了一把备份钥匙。」

洁又补上一句。

「没错。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关键就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男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穆拉托夫面向洁问道。至于洁则是不发一语。

「全世界有许多自诩聪明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然而都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最后路吉才会被捕。」

这位北分局公关课人员这么说道。

3

穆拉托夫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带我们来到走廊的尽头,然后开口。

「那么,接下来就是两位期待已久的现场了。」

「世纪悬案的现场啊。」

他的右手所指的前方有一扇漆成焦糖色的木门,擦得亮晶晶的、散发出艳丽的光泽,看起来很厚实、颇具重量感。

穆拉托夫把随身携带的小皮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钥匙孔。门板上有两个钥匙孔,上下各一。

「案发当时只有一个钥匙孔,案发后才改成两个。不过我很好奇这么做到底能提升多少安全性。」

穆拉托夫说完,又将另一把钥匙插进下面的钥匙孔。

「或许只是在徒增使用者的困扰。」

「通往五十楼以上的电梯、前往五十楼以上的楼层必备的通行卡片、坐在走廊上的鲍伯.路吉、最后是钥匙。没错吧?」

洁问道。

「是的。」

穆拉托夫回答。

「不只钥匙,还有这扇坚固的橡木门。」

「简直跟金库没两样嘛。」

我忍不住嘟囔。

「感觉自己好像变成钞票了。」

洁在门前蹲下,观察门板下方的空隙。

「门的下方有空隙呢,而且还很宽,只要把脸颊贴在地板上,似乎能多多少少看到里面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案发当时,内侧的旋转式锁头只转了四分之一,所以警方怀疑或许也能从外面利用铁丝上锁。」

「基本的密室手法。」

我回应。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只会让待在走廊上监视的路吉立场变得更加不利而已。因为只有他能够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办到这点。总之后来又加装了一个非旋转式的锁。」

「原来如此。」

洁点头回应,站了起来。

「可以了吗?要进去啰。」

说完,穆拉托夫便推开房门。

「好大啊。房间里的样子跟当时一样吗?」

洁踏进室内,往四周围看了一圈后问道。

「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

穆拉托夫回答。

「没有铺地毯呢。」

「当时也没有。」

他又接着补充。

「地板是寄木细工风格的拼花式,案发后有更换过吗?」

「没换,这样比较贴近舞台环境的条件。因为使用这个房间的人都是饰演主角的舞者,她们会在这里练习。」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要打造得这么宽敞啊。」

「是的。有时也会让一些乐手进来,或是跟其他舞者排练群舞。」

「也没有摆钢琴。」

洁说道。

「置物柜里有打光灯。现在收起来了,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搬进来。」

「案发当时呢?」

「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状态。」

听完他的回答,洁默默点头。又看了屋子里一遍,才再次开口。

「没有镜子呢。」

「对耶。」

我也有此疑问。

「确认自己的动作会需要镜子。」

「这里没有。镜子在这条走道最里面的房间。那边规划成更衣室,可以看见自己的全身。」

「了解。待会儿希望也能仔细地拜见一下。」

「没问题。现在塞了很多东西,变得很挤,原本的空间很充裕。」

「面面俱到呢。」

穆拉托夫点点头。

「不愧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剧场。」

我说。

「从门口那边看过来,左手边是一张气派的办公桌,还有旋转椅。正前方的墙壁是固定式的衣柜,上头有许多抽屉和收纳空间的柜门。是要用来放芭蕾舞者的私人物品和服装吗?」

洁问道。

「没错。」

穆拉托夫回答。

「有什么地方跟当时不一样吗?」

「这边的上方原本钉了一个很大的架子,摆满长椅及路灯、行道树等大道具及各式各样的帽子、鞋子、舞台用的小道具等,用帘子遮起来。」

「拆掉了吗?」

「对,因为太危险了。案发当时,上面摆了一个克雷斯潘小姐的大行李箱,起初都说是那个行李箱不慎滑落,砸到克雷斯潘小姐的头。」

「嗯?所以说行李箱……」

「发现时是掉在地上。里面是芭蕾舞者的毛皮大衣。」

「行李箱的角有沾到血迹吗?」

「没有。所以后来推翻了这个可能性,可是因为女性要上下移动重物很危险,所以最后还是拆掉了。」

「基本上搆不到吧。」

「要站在梯子上,所以反而更危险。因为梯子很不稳。」

「这不是该让历史性的大人物做的事情呢,毕竟会伴随着风险。那些东西现在上哪儿去了?」

「部分在更衣室,剩下的收在走廊那边的置物柜里。」

「她头部的伤是怎样的程度?」

洁问道。

「很严重。头盖骨都凹陷、骨折了。」

「有严重破坏一部分的大脑吗?」

「那倒是没有。」

「有照片吗?」

「现在我手边没有……」

「位置在哪里?头部的那个伤势。」

「这边,头顶部。稍微偏左边的地方。」

穆拉托夫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头标示出位置。

「大脑的布罗德曼分区的第四区或第六区,属于运动区。」

洁说明。

「运动区是什么?」

我提出问题。

「让人能做出自身意图动作的部位。这个部位受损的话就无法跳舞了。」

听到这里,我沉默不语。

「是从前方殴打的,还是从后面?」

「从前方。」

「前方!」

我和洁不约而同地拉高了音量。因为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这也就表示,凶狠的犯人在自己眼前举起了铁制雕像之类的可怕凶器,但这位声名远播的芭蕾舞者却不躲也不逃吗?

「换句话说,克雷斯潘小姐认识犯人吗?」

我问道。穆拉托夫则是点点头,但随即又稍微修正一下自己的说法。

「根据鉴识人员的见解,确定不是从后方遭受攻击,但也不是正前方。而是她面向旁边、也就是犯人面对她的左侧脸时,用铁制的雕像用力殴打她的头顶。他们也做出了犯人是以右手施力的结论。」

「所以说,克雷斯潘小姐有看到举起凶器的犯人模样?犯人曾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我问穆拉托夫。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

穆拉托夫点头回答。

「不过,若是犯人的动作非常快、而且前方又有什么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力,令她无暇他顾,或者是单纯没有注意到的话,可能就没发现了。毕竟是在左侧面。」

「既然如此,应该是她信赖的人吧。」

洁说道。

「那是个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是她认为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人、相信是自己人的人物。另一方面,假设克雷斯潘小姐有两个敌人,她正激动地与站在前面的人吵架,这时有另一个人站在她的左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动手行凶,而且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攻击自己。这个状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穆拉托夫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说:

「或许吧。」

「又或者是她与前方的人争执的内容激怒了旁边的人,但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这件事有这么严重。」

「嗯……」

穆拉托夫念念有词。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遇害。然后呢,除了刚刚说的架子以外,还有哪些不同的地方吗?」

洁换了一个话题。

「当天是公演期间,因此这扇窗户旁边立着一座大型的人造花花环。听说克雷斯潘小姐喜欢别人在自己演出的期间送来人造花的花环,而不是真花。」

「哦,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我带了几张现场的照片来,请看看这个。」

穆拉托夫打开皮包上方的拉链,抽出一本放入冲洗好照片的相簿,翻开来递给洁看。

我也从旁边探头探脑窥看,里面收着无数张这个房间内部的照片。正如他所说,窗边摆了一座大型的花环。

「钥匙在地板上。」

洁说。

「没错,钥匙掉在地板上。就在这一带,遗体的旁边。」

穆拉托夫补充。

「放在桌上的东西也都一样,仿造奥斯卡小金人制成的铁制雕像被视为凶器。只有那个不翼而飞,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

「确定那座雕像在案发前真的摆在桌子上吗?」

洁问道。

「有很多人的证词佐证。当天进到这里打扫的工作人员也证实了这件事。」

「那座雕像很重吗?」

「大部分的证词都说很重。被那玩意儿砸到头,大概非死即伤吧。也是从这点才研判下手的是男人。」

洁点点头。

「桌上放置雕像的地方没有周遭灰尘形成的圆形痕迹,可能是因为血溅到桌上,后来一起被犯人擦掉了。」

洁又点点头。

「又或是犯人担心留下蛛丝马迹,才慎重地擦拭干净。地板也是一样。不过地上留有淡淡的血迹,但桌上没有,可见这个人做事并不是那么细心。也因此能研判犯人可能很急。」

「很急?为什么要着急?」

洁尖锐地质问,这让穆拉托夫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不能急吗?」

「这个地方外面的人又进不来,走廊上还有人在监视,所以谁也想不到犯人会侵入这里,动手杀人。而且用铁制的雕像行凶后,芭蕾舞者还离开休息室,锁上房门回到舞台。犯人则继续留在休息室。换句话说,这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外部人士进入。既然如此,根本就没必要着急吧。」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无论是谁,都不会进来这个房间。」

「有道理。确实就像你所说的。」

穆拉托夫表示同意,我也点点头。

「不仅如此,万一这间休息室有什么绝对不会被发现的隐藏房间、也就是可以让犯人藏身的地方,那就更不用急了,时间非常充裕。所以到底是在急什么呢?」

「嗯……」

穆拉托夫念念有词地附和。

「可以好整以暇地清洁善后呢。」

「没错。」

洁点点头。

「但凶手显然很着急,留下心急火燎的痕迹。到底为什么呢……」

「而且真要说的话,凶器很奇特啊。」

洁又提出一个疑点。

「怎么说?」

「奇特的地方接连冒出来呢。首先,凶手在情急之下,突然抓起摆在桌上的雕像,用来犯案。」

「情急之下?突然?」

「没错,应该是情急之下的举动。因为如果是仿造奥斯卡小金人的话,体积应该不小吧?」

「由证词可知确实很大。大家都说高度有十五英寸(约三十八公分)。」

「这也太荒唐了!」

洁的声音有些急促。

「高达十五英寸的凶器肯定也有一定的粗度。若是藏在衣服底下,肯定会凸出来。丢掉又太显眼了。怎么会用那种东西来行凶呢。如果是有计划的犯案,有太多更方便、更小的凶器可以用来杀人。万一必须带着凶器逃离现场,凶手打算怎么办才好?带着这么引人注意的凶器踏入人群,很难不让人起疑。」

「有道理。」

「也就是说,凶手来这里的时候两手空空,其实没有打算要杀人。」

「不惜穿过重重防守,进入固若金汤的密室?」

「是的。」

「即使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关卡?」

「没错。」

「到底是为什么?」

穆拉托夫感到疑惑。

「大概是为了谈判吧。」

「谈什么?」

洁笑着摊开双手。

「这点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他被克雷斯潘小姐超乎预期之外的态度激怒,失去理智,因而失手杀害克雷斯潘小姐。」

「嗯,这样啊……」

「之所以用那种东西当凶器,大概是太过激动了,一时失去理智,最后没想太多就抓起手边的东西。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了解。这样啊,原来不是计划性……」

「完全没有喔。」

「嗯……」

「但是最后并没有找到凶器吧?」

「没有。」

「这二十年间都没找到,还真是件怪事啊。又不能丢进马桶冲走。这个房间的那堆大道具里也没有发现吗?」

「没有。」

「既然如此,该不会凶器其实不是那座铁制的雕像……」

这时我从旁边插嘴。

「虽然也可以评估一下这个可能性。但这整件事从根本来说就很奇怪喔,海因里希。」

洁对我说。

「哪里奇怪了?」

「那为什么还要带走雕像?」

「……对耶。」

「直到杀害克雷斯潘小姐的前一刻都还放在这张桌子上,后来却凭空消失。」

「啊,没错……」

「如果不是凶器,为什么必须得带走那么笨重的物品?」

「确实是这样。」

「就算留在现场也无妨,只要擦去指纹就没办法锁定犯人了。因为那本来就是摆在那里的东西,一般来说都不会带走吧。所以为何要带走呢?这是第二个谜团。」

「会不会是凶手情绪太过激动了,什么都顾不得、一心只想着非得带走不可?因为上面沾到了被害人的血迹。」

「很好的想法,海因里希,我也认为这就是正确答案。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

「怎么说呢?」

「换句话说,犯人是有办法带走雕像的人物。」

「有办法带走……」

穆拉托夫听到这里,惊讶地追问:

「这什么意思?」

「对呀,什么意思啊?」

我也跟着问,于是洁开始解释。

「因为,如果是我们知道名字的相关人士,基本上都不可能带走凶器。剧场老板、经纪人、指挥家、共演的舞者等人……他们都不可能带走那玩意儿。要是带着高达十五英寸的小金人,大家一定会问那是什么吧。就算藏在上衣底下,旁人也会问起衣服鼓起的那一大块是怎么回事。」

「一定会。」

我表示同意。

「但要是扔掉的话,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有道理。所以如果不是凶器,也就没有必要带走……」

「就算是凶器,也没有必要带走这么难处理的东西喔,海因里希。总而言之,要是想得极端一点,可能会变成接下来这种难以想像的情况。」

「什么情况?」

我惊骇地反问。

「这个凶手知道一条可以让自己在不与任何人打照面的情况下,带着凶器从这里踏上归途的路。」

听到这里,我不禁莞尔。就连穆拉托夫也跟着笑了出来。

「这是第三个谜团吗?」

我笑着问洁。

「正是。」

洁边说边举起右手。但是他的脸面向旁边,有些心不在焉。

「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吧?难道是四次元通道吗?」

我有些不以为然。

「是吗……」

洁慢条斯理地低下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认真地思索半晌,接着喃喃自语。

「所以是在瞬间……进行空间移动吗。」

「只能这样了吧。」

我不当一回事地随口胡诌。

「只有这个可能性了,洁。如果犯人有超能力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很方便呢。」

洁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毫无笑意。

「话说,海因里希,这就是事实。这个犯人真的有办法做到人类办不到的事情。」

「真了不起!」

我真的被他逗乐了。

「原来凶手是魔法师啊。如果是魔法师的话,确实能让头盖骨凹陷、骨折的芭蕾舞者暂时活过来,登上舞台跳舞呢。」

「就是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洁大喊一声。

「海因里希,你突破盲点了。」

因为洁说这段话的表情,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令我又噗哧一笑。

「这是严肃的事实。」

「知道了、知道了,洁。玩笑就开到这里为止,要不要讨论点别的?」

我这么提议,但洁潇洒地转身说道:

「那我先失陪了。我要用放大镜检查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大声宣布后,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大型放大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固定式窗户。

「用放大镜啊。」

我说完后便盯着洁看,只见他用左手推了推厚厚的玻璃,开始滴水不漏地检查窗框与墙壁、以及窗框与玻璃的接缝处。大概是在观察灰尘堆积的厚度和混合的程度。顺着窗户,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望向穆拉托夫,笑容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看着洁做事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然后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4

在那之后,洁的放大镜调查持续了一个小时以上。他观察完窗框的细节,又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仔细研究地板与墙壁的接缝处,以及拼木地板的接合部分,接着再把抽屉全部拉出来、一一检查抽屉深处和每个木框。

检查完法兰契丝卡.克雷斯遇害的现场,调查转移到厕所,接下来再转往到浴室,结束后再移动到后方如今已经变成储藏室的更衣室。有趣的是他最重视的并不是案发现场,检查其他房间的时候反而还比现场的调查更用心。

更衣室原本也很宽广,但现在塞满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纸箱,所以给人很狭窄的印象。洁开始移动那些纸箱的位置,先拖到旁边,然后再次沿着地板与墙壁的交界、木头地板的接缝处移动身体,目光如炬地观察每一个缝隙。

「案发当时有这些东西吗?」

洁问穆拉托夫。

「那个时候没有。」

穆拉托夫回答。

「原本都放在现场房间的那个架子上。」

更衣室没有面向地上五十楼高空处的玻璃窗,墙上固定着相当大的全身镜。洁特别仔细地观察镜子周围与木框的接缝处,还有木框与贴着壁纸的墙壁接缝处。

更衣室确认完毕,洁拍掉上衣和裤子沾到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偌大的放大镜收回上衣的口袋。看样子他已经结束调查了。

调查需要很长的时间,因此一回过神来,房间里已变得阴暗许多。由洁打头阵,我们三个人鱼贯走出更衣室,回到案发现场的房间。从大型窗户看出去的中央公园绿意和哈林湖的水面也开始沉入黄昏时分的暮色里,西方的天空边缘染上了几分夕阳的颜色。因为洁站在窗前,往窗外眺望了好一会儿,穆拉托夫也走向门口处,打开了电灯。

「调查的结果如何呢?」

穆拉托夫走回来问洁。但是洁只是兀自沉思,显然没听见他在问什么。于是我走到洁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洁,穆拉托夫先生在问你,有没有调查到什么令你满意的成果?」

都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我早就知道洁有各式各样的怪毛病,以及和平常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当他完成这类调查,会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在脑子里整理、思索调查到的成果,这段时间内通常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另一方面,他可以落落大方、不容别人置喙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甚至变得非常健谈,可是当别人问他问题时,他反而不太能回答,有时大脑会反应不过来。如果是听讲的学生就能预测他们可能会问哪些问题,所以倒是还好。但是像现在这样调查刑事案件等场合,完全无法预料别人会问什么。

「嗯?嗯,你说什么?」

洁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面向我问道。

「调查的结果如何……」

我再问一遍。

「哦,还不错,得到了相当满意的结果喔。」

他快活地回答。

「坐实了你的假设吗?」

「可以这么说。只不过,毕竟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点超乎我的预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哪里不同吗?」

「灰尘变成热带雨林,掩埋地表。」

「嗯嗯……」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思索了好半晌。

「卡登警监应该已经回来了。」

这时穆拉托夫开口。

「警监先前就说过今晚要去南布朗克斯区的Polifemo 吃晚餐。既然都这么说了,他通常不会改变预定计划。」

「想必是Polifemo 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吧。」

洁说道。

「那是一家义大利餐厅。如何,如果两位不介意,我们也过去吧。到警监特别中意的那张桌子等他。」

「听起来不错!」

洁不假思索地答应,然后又说:

「真是个好主意。刚好我也有点饿了。就这么办吧。」

当我们踏进Polifemo 的店内,丹尼尔.卡登警监已经到了,正在与餐厅老板有说有笑。我们一走近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他和老板便注意到我们,脸上绽放笑意。接着老板干脆地与警监道别,走进了厨房, 警监则是起身迎接我们。

硬要说的话,卡登警监给人的印象颇为年轻,头发十分茂密。鬓角夹杂了一些白发,但应该还不至于归类到老年组。只见他脸上带着笑容,与我和洁握手。

「欢迎来到纽约。」

他向我们寒暄。

「两位从北欧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坏了吧。快请坐吧。」

「还好,飞机很平稳,所以不会觉得累人。」

洁回应,同时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刚刚还去沃尔菲勒中心的案发现场调查过一番。」

「哦,你们已经看过克雷斯潘命案的现场啦。」

卡登又接着问我们。

「有什么感想吗?」

「案发当时,警监是直接承办此案的人员吧?」

洁向警监询问。

「是的。我在案发后两个小时就抵达现场,也亲自讯问了鲍伯.路吉。」

卡登回答。

「后来经过漫长的岁月,现在我也老啦。可惜我太不中用了,明明在最新鲜的状态看过多如牛毛的证据,案情却一直停滞不前,没有丝毫进展,就像是落地生根似的。」

「不过你还是出人头地了。」

「只要在刑警办公室坐得久一点,这是任谁都能做到的平凡目标。参与过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命案首次调查的人,整个刑警办公室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所以警监就是克雷斯潘命案的活字典了。」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是一部不中用的字典,不过想问什么请尽管说。」

「客气了,像我们这种刚刚才抵达JFK机场的人,还要请你多加关照。」

「我也听闻瑞典大使有亲自来电关心,说有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要来帮助我们。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你才是我们的希望呢。」

「大使只是刚好认识这位海因里希罢了。不过我想明天傍晚应该就能多说明一些了。」

「明天?而且是明天傍晚吗?为什么?」

「我直到昨天以前都在中东各地跑来跑去,浪费了几天……可是后天又一定要离开这里。因为校长只给我几天的假,他是有名的小气鬼,大家都拿他没辄。无论是哪个系的教授,只要喝酒聚餐的场合就会说起校长的坏话。」

「我也想加入说坏话的行列了。今天到后天就只剩三天而已,到底能做到……难不成……我有听说你是举世闻名的大人物,但是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在后天之前解决这起高悬二十年的疑案吧。」

听到对方这么说,洁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这我就伤脑筋了。我三天后一定要回斯德哥尔摩,否则大学那边会陷入一片混乱的。」

「我们这边也同样伤透脑筋。我追了这个案子二十年。案发后,我侦办过无数案件,但无论再怎么专心处理其他案件,克雷斯潘这起事件也从未离开我的脑海片刻。然而近十年来,案情没有丝毫进展,简直令人束手无策。而你打算只在这三天内……」

「我们并不是现在才开始调查的喔,警监。这几个月,海因里希为了调查这起案件,从俄罗斯飞到德国,再飞到乌克兰,全力追寻着这位不世出舞姬的足迹。」

「有什么收获吗?」

「关于这个部分请你稍后再跟穆拉托夫先生询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刚才差不多都已经告诉他了。我在瑞典时也尽量整理可以弄到手的资料,反复思考整件事,还飞到中东实地调查、进行准备。」

「中东啊?难怪你晒得很黑。问题是,去中东做什么?」

「去叙利亚和以色列。」

「我理解两位所做的努力了,可是再怎么说,要在三天内……也罢,眼下也只能全力以赴完成目前能做的事。」

「就这么办。那么先点餐吧,待会儿再聊。」

视线一隅捕捉到刚才那位老板走过来的身影,洁便问卡登:

「有什么推荐的菜色吗?」

「那可多了,这里的渔夫海鲜义大利面很好吃喔。」

卡登说道。

「那我就点这个。」

洁毫无迟疑地决定。

「那我来一份白酒蛤蜊义大利面吧。」

我跟着点餐。

「番茄蛤蜊义大利面。」

穆拉托夫也赶紧补上一句。

「那我点中华风蕈菇蒸猪肉吧。我最近迷上了这道菜。」

卡登也点了餐。

「这真的很好吃喔。再来一道四人份的凯萨沙拉,大家分着吃吧。还有柳橙起司比萨。我是个大胃王, 大概很快又要胖了。」

「是这几样餐点没错吧。」

老板拼命记下我们点的餐,嘴里念念有词。转身离去时,我以视线追逐他弯腰驼背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幸好我没有啰哩叭嗦地要我减肥的老婆。」

卡登补上一句。

「是胖是瘦,轮不到其他人来说三道四。」

「很好啊,这种生活态度充满了自由主义圈的风格。」

洁的语气显得很佩服。

「但是他很快就要加入东德或苏联的行列了。」

接着洁又指着我说道。

「会啰哩叭嗦地监视他的人就要进到家里了。」

「你要结婚啦?」

卡登警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我。想必是因为我的样子看起来了无生趣,一点也不像即将步入结婚礼堂的人。这点我倒是还有自知之明。

「都到了这个岁数,神还要恶作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应。

「哎呀,别这么说嘛,真是恭喜你了,休泰奥尔多先生。曼哈顿这种就连神也置之不理的鬼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这里才不是伊甸园。对吧,麦可。」

警监寻求同事的支持。

「这里是毒品与枪枝泛滥的的所多玛城3,警监。」

「麦可,我问的是你能接受整天用那双火眼金睛盯着你不要变胖的女警吗。」

「哦。」

穆拉托夫无精打采地回答。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麦可。所以你的答案是?」

哪知道穆拉托夫竟然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来回答上司的质问。

「喂,难不成你也是东侧阵营的人……」

笑容从警监的脸上消失。

「女朋友催促我要在圣诞节前举行婚礼……」

穆拉托夫无可奈何地从实招来。只见警监一时哑口无言。

「真是的,挡不住全世界的赤化进展啊。」

然后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已经死心了,开始喃喃自语。

「红色蜂蜜的风味啊。自由的灯塔⸺美利坚合众国也变成风中残烛了。我只能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坠落吗。」

「卡登警监今天的工作是到刚刚才结束吗?」

洁这么问他,试图转换变得黯淡的话题。

「还是说,你去追寻红色的蜂蜜呢?」

卡登摇摇头。

「我不记得自己这十年来有做过这么没有建设性的事。纽约大学的剧场今天有理查.路吉参与演出的歌剧,我去观剧了。因为我答应要代替父母照顾他。等到他来大厅碰面后,我鼓励他、分享我的感想。」

「理查.路吉?」

「鲍伯.路吉的独生子。鲍伯目前人在维吉尼亚的州立监狱服刑。」

「哦哦。」

洁点头回应。

「是那位冤狱被害人的儿子吗。」

「没错,他的独生子。理查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我从他读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你代替父母照顾他啊。」

洁问道,卡登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头。

「那孩子有一副好歌喉,可不输他的母亲。他母亲以前在俱乐部驻唱,虽然时间不长,但非常受人欢迎。母亲教他弹钢琴,他也争气地考上纽约大学音乐系。声乐似乎是母亲的梦想,所以他为了母亲主修声乐。但母亲在他高中时因为癌症过世了。」

听到这里,洁脸上浮现出沉重的表情,喃喃自语:

「真是太不幸了。」

「神有时真的很残酷。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声乐,所以现在偶尔也会参加发表会。我也是个喜欢音乐的人,所以退休后又多了一项乐趣。这种警官很罕见吧?」

「会吗?」

洁反问。

「因为看的是歌剧嘛。与其他州的警官举办联欢会的时候,大家听我提起这件事都笑了,还说什么爱看歌剧的警官是保育类动物。」

「那他们都喜欢听什么?」

卡登闻言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也不知道。」

「今天的演出也是歌剧吗?」

「是的。」

「哪一出剧目?」

「是《茶花女》喔。」

「他是主演吗?」

「怎么可能。他演仆人,是配角。但演得不错。以前都是合唱而已,这次升格了,所以迟早能演到更好的角色吧。毕竟他有天分,声音也很出色。」

卡登说着说着就眉开眼笑。

「是不是很像傻爸爸啊。」

我想这个人虽然没有娶妻,但确实有个儿子。

「来,开动吧。今晚由纽约北分局请客。」

卡登警监看着眼前的餐点说道。我们也恭敬不如从命地向他道谢。

「听说这家店有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画的服装设计图对吧。」

洁这么一问,卡登边吃边指向自己背后的墙壁上方处。

「就是这个。」

「果然没错。」

洁点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是那幅画,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看。服装不是平常的舞衣风格,这点也很新鲜。」

「所以我总是坐在这里,怀着忏悔的心情。」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秉吧。就算只是画着玩的,风格也与众不同,完全是世间还没有的类型。」

洁自顾自地说着,对警监的感伤置若罔闻。警监也点头附和。

「无论是跳舞、说话,还是画画都无法掩盖才能的光芒。能想到我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事物,无疑就是天赋异秉、让人觉得他们确实是天选之人。你也是长久以来都被赞誉为天才的人,肯定能理解吧。」

「这幅画是由鲍伯.路吉卖给老板的吗?」

洁向卡登确认。

「是的。他说是在芭蕾舞者休息室的垃圾桶捡到的,但谁也不相信。他与克雷斯潘小姐是连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克雷斯潘小姐遇害的那天,他一直守在走廊上监视有没有可疑人士,但先前却又从休息室的垃圾桶捡来这张画?一般人都不会相信吧。」

我点头表示同意。

「这也加重了他的嫌疑。再怎么坚持自己在走廊上监视时既没有进入休息室、更没有靠近那扇门,也没有人会相信。」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认识大名鼎鼎的芭蕾舞者,不但认识,还很熟稔、熟到两人之间的矛盾足以发展成杀意吗?」

我也提出疑问,卡登点头后回答:

「虽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迹象。」

「可是大家都深信不疑。」

洁说道。

「现场是前所未见的森严密室。位于地上五十楼,窗户是固定式,没有可以从观众席连接到那里的通道,一般人也无法爬楼梯或搭专用电梯到五十楼,附近就只有鲍伯一个人。如果不是鲍伯干的,我们北分局的面子可就没地方搁了。」

「也是。」

我也有同感。

「如果是冤狱就更没面子了。」

洁小声地犯嘀咕。

「鲍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出这么可疑的行径,所以完全被我们锁定了。」

「嗯。」

合情合理,于是我点头附和。

「而且那家伙年轻时是贫民窟的小混混。青少年时期在一群伙伴中就以打架技巧闻名,如果赤手空拳的话,不管是谁都打不过他。还有,他似乎意外地有女人缘呢。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沉默寡言,又有虔诚信仰的男人。」

「他没有嗑药的前科吧。」

洁向卡登问道。

「听说没有,但这座岛上的高中生应该没有一个人完全没碰过的吧,只差在有没有被抓到而已。就像他的儿子理查那样,鲍伯也是认真努力的类型,要是能考上纽约大学就好了。」

「固若金汤的密室全靠他一个人支撑……」

我喃喃自语。

「没错。」

卡登点头如捣蒜。

「所以只要能攻下他,就能突破密室的谜团。」

「您攻下他了吗?」

「没有。」

卡登回应完便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这起匪夷所思的奇特事件已经攸关纽约北分局的颜面了,但局里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解决。而且牺牲者还是足以历史留名的人物。除非抓住某个人,否则根本无法平息舆论的质疑声浪。」

卡登警监将叉子举到脸部前方、边挥舞边这么说道。

「这种事很常见呢,警监。」

洁接着说。

「无论是美国、瑞典,还是日本,都只有这条路可走。如果不逮捕任何人,光是社会大众抨击的口水就足以淹没警察局。只不过,因为冤狱而被关上二十年的人要更加无辜吧。」

「你是指鲍伯吗?」

「是的。」

洁点点头。

「你认为他是冤枉的?」

「没错。」

洁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卡登警监。」

这位警监因为洁的问题而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仿佛痉挛发作似地、下巴正在微微颤抖。

「不然您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坐在这里了。」

被洁戳破后,警监开口说道:

「十九年。我坐在这里已经十九年了,占了我刑警生涯的大半。每次来这家店,我的脚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这幅画前面的桌子。基本上都是只有我一个人,今晚却难得坐满了四个人。这种盛况还是头一遭呢。

要是没有这幅画,鲍伯或许就不会被逮捕了。拜这幅画所赐,分局内的气氛为之一变,意见一口气就倾向于逮捕鲍伯那一边。我拼命想压下来,只可惜力有未逮。就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时,鲍伯已经进了拘留室。他被别的员警带回警局。

我立刻赶到拘留室,冲到铁栅门前。那个家伙一脸已经放弃的表情,失魂落魄地站在铁栅门旁。只说他已经厌倦一切了,对世事经验丰富的蠢蛋早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了。

我问鲍伯有没有什么要求,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香烟都不要。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已经决定要戒烟。毕竟自己渐渐有了岁数,如果有逞凶斗狠的流氓来找麻烦,为了不要马失前蹄,每天都要锻炼身体。香烟是健康的大敌,所以就打算戒烟了。

我又问他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他说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儿子。担心父亲吃牢饭的话,儿子可能会走上歪路。从头到尾都没要求我放他出去。日后我经常想起这件事。渐渐地我懂了。那家伙并不恨我,也知道我有信仰。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我身为警察的能力。很清楚我没有放他出去的能力。

最让我挫折的莫过于这一点。在那之后,我思考过无数次,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当警察吗?想要辞职的念头已经萌生无数次,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过,一开始我想得很天真,乐观地以为拘留鲍伯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没想到都过了二十年,他还是没被放出来。

当然,我也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我不想找借口,但这二十年来我可没有在混吃等死。然而,如果真的要问我这二十年来做了什么,也就只有去看他儿子的棒球或足球比赛,顶多再加上戏剧发表会而已。也拜这所赐,我的礼拜天全都消失无踪了。要是我跟一般人一样结婚、生子,想必会告诉自己全天下的父亲都是这样吧。我甚至连校外参观都跟去了,紧迫盯人地不让他的儿子误入歧途。」

「也托你的福,他没有误入歧途吧?」

洁问道。

「嗯,算是吧。如果一天到晚都有个当警察的父亲跟在旁边,想变坏也没办法。」

「这可是很大的功劳呢。」

「鲍伯很感谢我,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不过这种事就算不是警官也能办到,无奈最重要的案情依旧毫无进展。当然,我也还在继续追查喔。一次又一次地前往现场搜证,但是完全看不出谁有嫌疑。密室难攻不破, 完全束手无策。二十年来,我最不甘心的就是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后甚至就连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都不知道了。

啊,不过这完全就是藉口。我努力了,但总是努力错方向。我的能力确实不足,这点无庸置疑,不容许我找借口。就算用掉自己所有的礼拜天,也无法抵销路吉在铁栅门内流逝的二十年。但是,现在你们从北欧飞来了、来帮助我了。如果你能顺利破案、把鲍伯从监狱放出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答应你,真的做什么都可以。言语完全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你刚才明明还说过只有三天办不到呢。」

「没错,不管你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在三天内破案。」

「但就算只有三天,我也非破案不可。因为我短期内无法再来纽约,这就是受薪阶级的悲哀。」

「嗯啊。」

警监发出失望透顶的喟叹,身体深深地陷入椅子里,摊在椅背上。

「你认为我办不到吗?」

洁问他。

「我面对这个久攻不下的谜团长达二十年喔。你打算只用三天……」

「不只三天,警监。我可不是什么都没思考、脑袋空空就直接来到现场,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要是脑中一片空白就跑来二十年前的现场终究也只是浪费时间。经过今天的调查也有所确认了,因为已经有些头绪,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卡登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真的吗?你已经有想法了?」

「没错。我确信我一定能解开谜团。」

但卡登发出了勉强的笑声。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奇迹了。不过,要是不知道犯人是谁的话还是白搭。」

洁冷哼一声,看着天花板。这家店的天花板是寄木细工风格的拼花木板,匠心独具。洁看着那稀罕的设计说:

「我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

卡登的表情凝结在脸上,我也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洁,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他。

「我当然知道凶手是谁。要我立刻在这里说出他的名字也不是不行。但这起命案十分离奇,不是只有这个问题而已。要说明他是怎么办到的,并且加以证明,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

「啊,原、原来如此。」

我回道。

「嗯,因为情况实在太离奇了。」

「可是知道凶手的名字也很重要。」

「说的没错。这比听到耶稣基督复活还更令我惊讶。到底是谁啊?」

卡登也追问。

「想知道名字吗?」

洁回问一句。

「对,名字。」

「这个名字你们也很熟悉吧。杰森.艾普斯坦,就是住在案发现场往下五层楼的那个人。」

「杰森!」

警监大惊失色地站起来。我也震惊得有点坐不住。

「你说杰森?是那个杰森吗?」

「没错,海因里希。」

「艾普斯坦?那个投资客?」

卡登也跟着问道。

「那个007吗!」

「就是他,海因里希。同时也是培养法兰契丝卡的制作人。随便你要给他安上什么头衔。」

「暗地里在乌克兰、中国从事战争生意的男人,在曼哈顿杀了芭蕾舞者?」

「正是。」

「怎么可能!他那种人策动的应该是更庞大的阴谋。」

「你说的对。所以肯定发生了什么令冷酷无情的他失去理智的事。丧失冷静确实很不像他。单纯的杀人只会降低他的格调。」

「身为支配整个世界的沃尔菲勒家族一员……」

「没错。虽然很聪明,但终究不被家族看重。」

「杰森.艾普斯坦……案发当时,他在距离命案现场好几万光年外的地方呢。」

「就只是五层楼的距离而已。」

「你确定吗?洁。」

我的音量愈来愈大。

「那当然。」

「可是杰森.艾普斯坦甚至没有靠近过剧场,人在相隔遥远的地方……」

「『应该』是在相隔遥远的地方。」

洁接着我的话说道。

「因为警方没有去确认吧?明明他就住在同一栋大楼。」

「他确实有声名狼藉的一面。过去也有搜查官一心想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么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聪明又思考灵活的男人。精通生物学、经济学和法律。大概不会轻易露出狐狸尾巴。更何况这次的事……总之不可能。」

「怎么说呢?」

「他要怎么动手?当时克雷斯潘小姐可是身处在宛如金库的密室里呢。」

「逮捕需要证据。」

我也附和警监的观点。

「而且还是要相当明确的证据。光靠声名狼藉无法将他绳之以法。根本不会起诉。」

「你的伙伴说的没错,御手洗先生。以他的财力,可以雇用辩才无碍的律师军团。有需要的话,甚至还能组成梦幻般的团队,而且不只一团。」

卡登也语重心长地说。

「必须有清楚明白、强而有力的证据喔。」

我又补上一句。

「非找出来不行呢,能够让梦幻律师团俯首称臣的强力铁证。」

洁这么说。

「没错。」

「所以,希望之后能请他来现场一趟。」

卡登闻言哑然失语。

「什么!你说什么?」

「请他来现场。」

「什么时候……」

「现在。」

感觉卡登的眼珠子瞪到都快要弹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会来!」

「为什么不可能呢?只要往上爬五层楼就行了,非常简单。」

「难道要告诉他,我们想逮捕你,请你移驾到小数点剧场的主演休息室吗?他一定会要求我们出示逮捕令吧。如果没有的话,他一定不会来。」

「对呀,洁。逮捕需要逮捕令。就算告诉他『我是举世闻名的御手洗洁喔,杰森』也没用吧。」

「我们调查过了,他没有电梯的感应卡。以前好像有,但已经还回去了。不愧是谨慎到滴水不漏的男人。他不是那种知道自己可能被捕还乖乖前来的类型。更何况我们也拿不到逮捕令。光靠这种间接证据, 没有哪个法官会发出逮捕令的。既然如此,就无法强制嫌犯到案说明。这里可不是共产国家。」

「没时间了。不需要那些东西、也不需要告诉对方我是御手洗洁。他会来的,一定会来。」

洁说得十分笃定。

「能做到那种事的话就跟施展魔法没两样了!」

这位警监几乎是用喊的说出这句话。

「你有信心吗?洁。」

「有。只要这样对他说就行了。」

「对他说什么?」

卡登激动地探出身体。

「再过一个小时就七点了,对吧?海因里希。」

「对啊。」

我看着手表回答。

「告诉他,密室的秘门会在七点打开,请他一定要过来看。」

「密室的秘门!」

我和警监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有那种东西吗?你刚才找到了?」

「现在还是隐藏状态。」

洁这么说道。

「看不到的喔,因为那是四次元的门。但是到了七点,这扇密室的隐藏秘门就会打开。打开后他就能进去了。」

「只有他能进去吗?」

「只有犹太人能进去。乌克兰和犹太人都有各式各样的传说显示那扇门会在七点的时候开启。」

「现场有门吗?」

「嗯嗯,隐藏起来的秘密之门。」

「你确定七点会打开?」

「肯定会打开。请转达他,我想让他看看这个。」

「为什么要让他看?」

「因为他是法兰契丝卡的制作人。」

「那扇门通往哪里啊?」

我问洁。

「他的住处啊。」

洁从容不迫地说。

「怎么可能!那栋大楼才没有那种空间。」

卡登也不禁失笑。

「不管是墙壁的厚度、地板的厚度,过去都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墙壁和地板都没有厚到能够藏起一条秘密通道的空间。」

「只要经由四次元的通道就行了。」

「喂,你的脑袋还正常吗?洁。」

我问他。

「只要这么说,他就会来吗?隐藏的门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打开,请他来看一下。就这样?」

卡登也表示怀疑。

「就凭他那强烈的好奇心,一定会来的。我保证。」

「但愿他没出门。」

「他在家,我调查过了。」

洁说得十分笃定。

5

于是,卡登警监说他要带应该还没离开警局的盖瑞.摩斯去艾普斯坦家。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事态演变成逮捕剧的时候就会需要帮手。

「这样应该没问题。」

洁说。

「不过不会演变成逮捕剧啦。」

我问他为什么,洁便解释:

「因为他不会抵抗。」

「只要见到艾普斯坦,请他过去五十楼的克雷斯潘命案现场就好?说有个来自瑞典、赫赫有名的大学教授想见个面,人在五十楼的事件现场等他?」

「对。」

「如果被问到原因,只要告诉他到了晚上七点,现场的隐藏秘门就会开启,届时想让他看看,这样就行了?」

「没错,这样就好。」

洁回答。

「如果他问那扇门在哪里呢?」

「就说,来了就知道。」

「如果他问我为什么七点会打开呢?」

「就说因为乌克兰有个民间传说,相传有人进入了在七点时开启的门,结果变身成为救国救民的英雄。也可以顺便再告诉他,《史卡博罗庆典》里面的天鹅也曾穿过了于七点出现在湖畔的镜子。」

听完洁这番话,我不禁皱起眉头,内心有股不祥的预感。

「洁,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真的能找到那扇门吗?」

「等门打开就知道了。」

「……」

然后洁还乐观地安慰我:

「没问题的,海因里希。」

「好吧。那我去会一会艾普斯坦先生了。」

卡登警监说。

「要是他能因此露出狐狸尾巴,相信很多人都喜闻乐见。」

我闭上嘴巴,硬生生地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若是问我究竟在不安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只是内心深处一阵骚动,总觉得我的朋友正往非常危险的方向走去。

我和洁,以及公关课的穆拉托夫回到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的案发现场时,结果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办公桌被挪动到左边的墙边,原本摆放桌子的地方井然有序地摆了两排折叠椅。穆拉托夫走向正在调整椅子位置的年轻人问道:

「问你一下,这些椅子是要做什么的?」

「明天要在这里举行芭蕾舞者的甄选。」

年轻人回答。

「电影的甄选吗?」

「对,《法兰契丝卡的一切》的甄选。」

另一个年轻人回答。

「这样啊,我记得导演是……」

「艾尔文.托夫勒。」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有个坐在轮椅上的银发男人从更衣室及洗手间所在的走道上现身。没有人帮他推轮椅,轮椅仍无声地前进,看样子是电动款式。

排成两排的椅子中,只有前排中央有一张长得跟其他张不一样的帆布椅,穆拉托夫走上前去,打量帆布椅背的后侧。我也靠过去,伸长脖子窥探。上头写着托夫勒的名字,看来是导演专用的椅子。

轮椅上的男人靠近洁,伸出手想与他握手。

「你就是御手洗先生吧?」

「是的。」

「我是吉姆.戈登。」

「哦,剧场老板本人啊。」

听到洁这么回话,剧场老板笑了出来。接着也靠近到我身边,与我握手。

「嗯,大家都是这么喊我的。我也听北分局说了,有个大名鼎鼎的人从北欧远道而来。」

戈登说道。洁则是猛摇着头。

「我可比不上您。」

「我?」

「您的名声仅次于逝者。」

「这我可不敢当,不过我早年干了很多坏事,所以如你所见,现在沦落到在轮椅上过日子。」

「听说您经常赞助慈善事业。」

「嗯,跟一般人差不多吧。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今后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这位剧场老板说道。

「谁叫剧场相关人士也和警方相关人士一样,都是些不懂礼数的家伙呢。」

「您别担心。关于这点,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没错。我在心里对洁的回答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彼此就都不要有什么顾忌吧。」

戈登对洁说道。

「我失陪了。」

语毕,年轻人便退到走廊上。

「您也会参加明天的评审吗?」

洁询问戈登。

听到洁这么说,我定睛一看,才注意到前排折叠椅的一角留下了可以放进一台轮椅的空间。

「听说是为了寻找法兰契丝卡呢。」

剧场老板此时露出了沉郁的表情,深深点头。

「尽管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年,法兰契丝卡的面容和舞蹈至今仍历历在目。如果要寻找法兰契丝卡的话,大概没有比我更适任的人选了。」

戈登说道。

「毕竟她是我的剧场舞台上最杰出的舞者。所以如果要找出与她相似的舞者,我当然义不容辞。但是想也知道,应该没有舞者能望其项背。」

洁闻言也点头表示认同。

「纵使世界再辽阔,也找不到那样的人。」

我对这句话也抱有同样的感受。

「虽然我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还是很期待明天的到来。你们也是评审吗?」

洁摇头。

「我的朋友可能会参加,但我不会参与评选。」

「为什么?」

「因为我对芭蕾舞没有研究。但他的未婚妻是芭蕾舞者。」

听到这句话,我这才想起被我抛在斯德哥尔摩的艾格妮塔。像这种时候,她浮现在我脑海中的脸多半是嘟着嘴抱怨时的表情,到底是为什么呢?

对于芭蕾舞,我也是门外汉,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至少还能判断动作流不流畅。因为艾格妮塔带我看过好几次芭蕾舞的表演,而且她都会在一旁解说。只不过多半是儿童或学生的舞台,还没看过知名舞者的演出。更何况我也不认为名闻遐迩的电影导演会要求我这种市井小民加入饰演法兰契丝卡的芭蕾舞者甄选。

「明天的评审有哪些人?」

洁又问戈登。

「大概都是跟生前的法兰契丝卡相识的人。」

「哦。那可都是名气响亮的成员啊。」

听到洁这么说,剧场老板愁眉苦脸地摇头。

「没有那么多人啦。其中很多人都已经作古了。虽然受到岁月的冲刷,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但像我这种人还能活着就算是很幸运了。」

「评论家汤玛斯.贝格爵士还在吗?」

「死了。他死得很早。事件发生的隔年就过世了。」

「当时只有导演、指挥家、经纪人,还有与演对手戏的男舞者有进入克雷斯潘小姐倒地的现场对吧。」

「还有我。史考特.汉米尔顿导演已经不在了。他的自杀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打击。这个人很优秀,却饱受挫折。要是他还活着,电影大概会拍摄得很顺利吧。因为他很能干,又有幽默感,还颇具魅力,留下了许多舞台剧的杰作。英年早逝真的很可惜。这二十年的变化太大了,因为蒙主宠召的人很多,再也不会出现那么坚强的阵容了。」

「除此之外还有谁去世了?」

「纽约芭蕾振兴财团的理事比尔.休瓦茨先生也不在了。他是培养出法兰契丝卡的功臣之一。直到最后都不晓得犯人是谁,但他肯定不会原谅扼杀芭蕾文化的凶手吧。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明天肯定会来的。」

「我想也是。」

我回应戈登的话。

「北分局的理查.艾轩鲍尔警督也过世了。他是侦办法兰契丝卡命案的中心人物。」

「当时进入现场的人呢?」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先生还在,但他很忙碌,我猜明天恐怕来不了。」

「经纪人呢?」

「我听说杰克还在这个城市从事经纪工作,所以明天应该会来吧。舞者杰瑞米.希利人在英国,大概也来不了。」

「只有一个人啊,再加上您,也就只有两个人。」

洁向他确认。

「是啊。」

剧场老板闭上眼睛,点点头。

「戈登先生,您看过《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奇迹》吗?」

洁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接着问道。

「当然看过啊。」

戈登回答。

「试映会看过一次,后来又去电影院看了三次。」

「哦。」

「那部电影很难形容,感觉甜美,又带着淡淡的苦涩,还有感伤……不,老实说,是一部我根本不忍直视、感到难受的电影。法兰契丝卡是我的偶像。她活力四射的时代不仅是这个剧场、也是我个人最辉煌的时代。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就是世界的中心。世界各地所有与芭蕾舞有关的人、有实力的舞者都以这座剧场为目标,拼命地跳着舞。」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穆拉托夫像是感慨万千地附和。

「所有人都以这里为目标。」

相对年轻的他又接着开口。

「不管是在莫斯科、基辅,还是圣彼得堡。」

就连我也忍不住插嘴,因为承受不了内心的某种伤感。在这之前,我并没有特别爱看芭蕾舞,但现在不一样了。追寻着再也不会出现、举世闻名、不幸香消玉殒的舞姬足迹,走遍寒风彻骨的俄罗斯、柏林东侧、正被卷入阴谋的乌克兰,就在飞来飞去、跑来跑去的过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死对我而言就有如听到了亲人的死讯。

「那种时代再也不会回来了。」

戈登说道。

「自从她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我的人生也开始走下坡。因为整个芭蕾文化都跟着她一起入土了。」

说到这里,吉姆.戈登抬起头来,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了红晕。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不在了,这么大的剧场还能用来做什么?再也不会出现能让观众将五层楼的位子坐得满满的舞者了。这座令我引以为傲的剧场也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剧场的情况在那之后就像是溜滑梯似地一路滑落。在那个宛如地狱般的夜晚,当自己还能以健康的双脚站在染血倒地的法兰契丝卡身边时, 我仿佛就清楚地预料到了结果……」

白发苍苍的剧场老板在轮椅上扬起下巴,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接着他又开口:

「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像康尼岛4的云霄飞车。还以为要爬到世界的最高峰,下一瞬间就急转而下、失速冲向谷底。」

洁和穆拉托夫都点头附和。

「真是高低起伏、惊险刺激的人生。后来沉溺于酒精里,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身体变得很差,全身上下都是癌细胞,沦落到必须要仰赖轮椅生活。但还是比那孩子好一点。那个孩子当年才三十五、还是三十六岁……」

「三十五。」

洁回应他。

「三十五啊,才三十五岁而已。正是人生的巅峰呢!」

剧场老板感慨万千地说道。

「当时的她真的是所向无敌。不论是谁、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都完全比不上她。无论是技术、动作、还是活力。话说回来,她的活力实在很神奇。从里到外都光芒四射。那股活力究竟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啊。站在舞台之后,那孩子简直是千变万化,看起来无所不能。

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云云众生之中,到底有谁能预料到如此芳华正盛的女孩子竟然会死于非命。所有人做梦都没想到,那么超凡入圣的舞者,竟然在某个晚上突然就香消玉殒了。我确信艺术的女神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她是芭蕾舞之神的化身,大家都相信她能在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跳到一百岁。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这只是一场梦。她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消失了。而且是瞬间消失,仿佛她过去的种种都是幻影。

我的梦想也崩解了,没有任何预兆,也不让我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这么溃散了。就像是在对我说:『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简直跟上电视没两样嘛。

我的酒喝得愈来愈凶,某天突然倒下,全身动弹不得。那个瞬间,我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就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不但非常想吐、头也很痛。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行动自如了。

幸亏送医送得及时。因为妻子很快就发现我的异状,赶紧叫来救护车。所以如你所见,我还能说话, 跟以前一样,依旧是个多嘴多舌的老头子。但下半身没有复原,最后进行截肢手术,从此就得住在轮椅上了。也罢,因为我没干过什么正经事,这也没办法,怨不得任何人。」

剧场老板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嘶哑,有时候还冒出莫名其妙的话语。因为实在太饶舌了,我们全都呆若木鸡地愣在当场。这个人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可以说啊,用溃堤的水坝来形容简直再适合不过。我能想像,大概是平常都没有人能跟他聊起克雷斯潘,所以累积了太多想要说的话。

「关于这起命案的谜团,您有什么想法?」

洁问道。

「那可太多了。」

戈登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

「我一直思考、一直思考,想了至少有上千次吧。我亲眼见到法兰契丝卡的遗体。她就躺在我茫然伫立的脚边,一动也不动。即使已经冷透了,她的模样还是能让我相信她才刚走下舞台。无论身体再冰冷, 她依旧是名舞者,依旧是芭蕾舞的化身。

所以,我相信哪怕她一度遇害,也能再次站起来、继续上台跳舞、然后现在才刚刚回到后台。就算现在问我,我还是只能这么说。因为我确实感觉到了。她不是人类,至少不会是普通人。就算被杀了也还是会再站起来,回到舞台上、坚持跳到最后一刻。她就是这样的人,那孩子绝对不会抛下做到一半的工作。无论发生什么事,也都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逃跑。」

「哦。」

穆拉托夫情不自禁地赞叹。

「啊啊,没错,我敢替她打包票,而且丝毫不会犹豫。她不是普通人。不仅如此,她就像是神一般的存在。这就像是那种啊、那种会发生在圣经里的故事,所以不能轻易地套用人类社会了无新意的标准衡量。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才变得让大家无法理解,最后就演变成难解的谜团,在整个社会引发了大骚动。如果是神的信徒就能明白,人世间难免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如此。」

穆拉托夫回应。

「嗯嗯,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对此深信不移。就像《路加福音》或《马太福音》吧,这座走在文明最尖端的岛又出现一章足以流传后世的神之传说。肯定会有人在幕后写下这一章吧,但那个人显然不是我。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三天后又复活了不是吗。想必各位都知道这件事吧?就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呢。真令我费解。她同样复活了,重新获得了生命。只不过她的复活期间只维持了一个小时。」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热切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我也被这番说词打动了,逐渐相信他的主张。有道理,她是在恶魔打造出来的万恶集中营里出生、长大,然后越过铁幕、飞向自由世界的传奇舞者。并不是那种待在安逸的环境里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所以就算发生这样的奇迹或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受到他的热情影响,我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对上帝的信仰也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有道理啊,这位舞姬复活了。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相信这个说法了。

「杰森.艾普斯坦先生应该再一会儿就到了。」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

「嗯?杰森?谁啊。」

戈登反问我。我想让这位信仰如此坚定的人会会杰森.艾普斯坦。心想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判断洁所主张的艾普斯坦犯案嫌疑到底是不是事实。不对,我只是认为,可能会愿意拿自身的荣光来交换这起命案的这个人,有权利看看嫌疑人的模样。

「这个男人可能是命案的真凶。至少也是嫌犯。」

我这么告诉他。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只见剧场老板皱着眉摇头。

「不要,我不想看到那种人的脸!」

他以不容置啄的强硬语气拒绝。

「可能是真凶?别开玩笑了。如果那种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那个人把我的工作、我的梦想全都破坏殆尽了。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希望别人不要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死都不想看到那种家伙。开什么玩笑,那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不想见的人!」

戈登咬牙切齿地说。

「更何况我必须回去了。因为我妻子很啰嗦,每天都叨念着不可以熬夜,熬夜会致命什么的。我得回家吃药还有妻子做的健康晚餐了。嗨,艾蜜莉,妳来啦。」

回头一看,有个年轻女性站在微微打开的门后面,正在轻轻地敲着门。看样子门没有关紧。

「请问谈得差不多了吗?」

女人大概是在问我们。

「啊,可以了,我正要回去。」

戈登应声。于是她向我们打了招呼后就慢慢地走进房间,走向剧场老板的轮椅、站到他的身后。

「那我先走了,祝各位顺心。」

被轮椅推着前进的戈登向我们道别。

「如果各位见到那个嫌犯,请帮我转告他一句,下地狱去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被女人推着走的剧场老板就消失在走廊上。之所以要让人推轮椅或许是为了节省轮椅电池的电力吧。

6

「我还以为明天来这里或许就能见到当时所有的相关人员……」

剧场老板的身影消失后,洁说道。

「没想到那么多人都不在了,只能见到其中一小部分。」

「时间过得很快呢。」

我回应他。

「时间的流逝很冷酷,一点也不留情。二十年的岁月足以将许多人都冲刷到记忆的远处。」

「留下来的人当中,指挥家伯纳德.科恩忙于演奏会、杰瑞米.希利则是远在大西洋的另一边。」

穆拉托夫也说道。

「比尔.休瓦茨理事、艾轩鲍尔警督、评论家汤玛斯.贝格爵士也都去世了。明天就只剩经纪人能来。」洁喃喃自语。

「芭蕾舞者之死,这件事本身俨然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又附和。

「二十年都能培养出新的才能了。现在正是世代交替的季节呢。明天的甄选或许能找到足以代替克雷斯潘的新星,但那又怎样呢……环绕着克雷斯潘的光环可不只是技术而已。」

洁看向手表。

「再过十分钟就七点了。」

「杰森.艾普斯坦会来吗?」

我问他。

「真的会来吗?」

穆拉托夫也跟着问。

「他一定会来。」

洁的语气还是显得胸有成竹,但音量比先前略为逊色。我看得出来,他似乎没有像刚才那么自信十足。

叩叩。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请进!」

洁和穆拉托夫异口同声地回答。

门缓缓打开,丹尼尔.卡登警监双眼圆睁的表情映入眼帘。只见他一语不发、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这也让我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身后有个体格很不错的年轻人。此人大概就是警监提过的盖瑞.摩斯。

紧接着,那个我在乌克兰从远处看过好几次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制作精良的西装, 左手戴的欧米茄表是经常可以在男性杂志上看到的高档货。头发梳得服服贴贴,貌似钛金属制的细框眼镜在鼻梁上发光。

「久仰大名,我们恭候多时了。」

洁迎上前去,状甚亲昵地主动要和对方握手。

来人不太情愿地握住洁的手,然后用一脸「来,下一个」的表情、一声不吭地望向我。他在基辅的时候,对身旁的美女总是言笑晏晏,今晚却紧绷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稍微提起嘴角,以宛如握住门把的态度与我握手。那一瞬间,我不禁提高警觉。因为我担心他是不是也想起曾在乌克兰见过我,但是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凝视着我背后的空间,握住我的手。

眼前的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好男人,散发出华贵的气质,弥漫着俊美男演员的风情。就凭这般条件,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追到手吧。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在乌克兰见过你」,幸好在最后一刻把话给吞回去。

「我叫海因里希.休泰奥尔多,很荣幸见到您。」

我只说到这里。身为投资客的他是企业界的名人,看在我这种记者眼中其实就是一种巨星,很难得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地见到他们。

「休泰奥尔多先生是吗,嗯哼。」

让人意外的是他复诵了我的姓氏。或许是因为我的姓氏在这个地方比较少见的关系吧。

「我是北分局公关课的麦可.穆拉托夫。」

穆拉托夫也自报家门。他的姓氏也很特别,但杰森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是北分局的盖瑞.摩斯。」

那位刑警对我说道,还朝我伸出手,于是我也立刻回握。摩斯接着又走到洁的面前自我介绍。

「各位是远渡大西洋,来到这个历史性的房间吗?」

杰森以仿佛要开始演讲的语气开口。

「这里是芭蕾舞文化逝去的地方。」

洁回应他。

「因为某人不顾一切的举动。」

听到这句话,这个大名鼎鼎的投资客瞬间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左眼瞥了洁一眼。

「这位是御手洗洁先生,他是瑞典警察史上最厉害的侦探。」

卡登警监夸大其词地说道。只见赫赫有名的投资客不可一世地扬起下巴说:

「哦,就是你啊!」

卡登意外地张大双眼。

「哦,您知道御手洗先生啊。」

杰森闻言,脸上第一次浮现了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点点头说:

「略有耳闻。」

「没想到就连您也听说过他的大名!这真是太惊讶了。」

卡登说完,杰森将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走到离洁远一点的地方又说:

「哪有什么听过没听过。这位可是世间罕见、很擅长宣传自己的人物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嘲讽,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反应过来说:

「承蒙谬赞。」

「哦,我没有恶意喔。」

杰森边说边稍微提起裤管,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

「声名响彻全世界的人,基本上都是这样吧。硬要说的话,或许我也是这种类型呢。」

「在对您甚为了解的人之中,或许其中有部分的人都想这么说呢。」

「是吗,我倒是不敢苟同。」

杰森说道。

「今晚也把忙得不可开交的我叫出来,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给我看。好像是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秘密之门是吧。」

「因为是宣传自己的绝佳机会嘛。」

洁回应他。

「应该把全曼哈顿的媒体都找来呢。」

洁语带讥嘲。但杰森彬彬有礼地回答:

「好主意!不如我来找吧?我认识很多媒体人,大家应该不到三十分钟就会赶来。但是为了你的名誉, 我想还是别这么做好了。」

杰森像是要展现某种威严、装腔作势地说道。

「他们大概也不想在颇具传统的报纸上写下像是漫画刊物那样的标题吧。」

就在杰森极尽讽刺之能事的同时,洁弯起手肘、开始旋转两条手臂,一脸认真地做着手臂体操。

「你说有秘门吗?有意思,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再一分钟就会打开吧?」

杰森看着左手腕的欧米茄表问道。洁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但随即回过神来说:

「应该会打开。」

「到底是哪里有门呢?是在哪个房间里啊?请务必带我去看看。」

杰森兴致勃勃地说。

「可是如果没有出现的话,那么请恕我马上就要失陪啰。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碌的。」

接着,他又语气爽朗地滔滔不绝。

「我在这栋建筑物的四十五楼有住处,也有对这座剧场出资,所以已经来过这个房间无数次了。但是说到门,总共就只有这扇隔开走廊的门和通往洗手间的门、浴室的门、更衣室的门而已。既然你说是隐藏起来的门,想必都不是在指这些吧?」

洁凝视着半空中点了点头,接着说:

「应该有。」

杰森露出狐疑的表情。至于我的话,正在与从心中泉涌而出、近似绝望的不安对抗。

「喂,御手洗老弟,你该不会不知道那扇秘门在哪里吧?」

杰森紧迫盯人地质问。只见洁搔搔头,感觉愈来愈没自信。在我看来,他确实不知道。

「呃……」

洁无精打采地低下头,然后小小声地说:

「这个嘛,我确实不知道位置,但理论上应该有,而且应该会在晚上七点的时候打开。」

「已经七点了。」

杰森边看他的欧米茄表边说,接着气势惊人地站起来,摊开双手、人转了一圈。

「你不让我见识一下你推论的结果吗?我不是名侦探,但是现在看来什么变化也没有。大概只有瑞典警察史上最厉害的名侦探才看得见那扇门。来吧,不要客气,举起你的右手,告诉我那扇门在哪里?」

然后杰森走到窗边,对着窗玻璃又推又敲,充满恶意地沿着墙壁往前走。

「在我看来,这里还是平常熟悉的那个房间啊。」

警官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环顾室内。

「如果有隐藏的门,那应该不是在这个房间。因为这里太引人注目了。」

洁这么解释。

「我也有同感。」

这位知名的投资客语带嘲讽。

「如果是在这个房间里,那可就太明显了。」

说完,他就跟在已经先往前迈步的洁后面,我和穆拉托夫、摩斯、卡登警监也随即跟上他。

洁往左转,先打开洗手间的门、将上半身探了进去。看看墙壁和天花板,接着再敲打墙壁。

确定没有任何变化后,再打开对面的浴室门、走进贴满磁砖的浴室。同样抬头看向天花板、凝视墙壁。因为看不出丝毫变化,于是他又咚咚咚地敲打墙壁,在浴室里走了一圈。接下来,他还试着用全身的重量去推,可是都没有出现任何他所期待的现象。

「怎么啦?名侦探老弟。」

「好奇怪啊……」

洁不解地侧着头嘟囔。然后着急似地加快脚步回到走道 上,急匆匆地走向走道尽头、急促地推开那里的门。

墙边堆满了箱子,乍看之下是个储藏室,但这里原本是更衣室。

他先是慌乱地在房里走来走去,然后又开始边走边咚咚咚地敲打墙壁,但是依旧一点变化也没有。

洁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然后站到大型穿衣镜的前面。

「天鹅就是穿过这种大镜子后变成人类的呢。」

背后传来杰森不怀好意的调侃。

洁敲着镜子,也试着到处按压看看,再用右肩轻轻地撞向镜面。这时投资客惊讶地说:

「欸?你的身体完全穿不过去呢。」

杰森的笑容消失了,暂时转为严肃的表情。

「真是遗憾啊。不如你先变成天鹅再来找我?」

就在杰森消遣他的时候,洁抓住镜框用力摇晃。

「喂喂喂,别破坏东西啊,那玩意儿很贵的。」

杰森立刻补上一句。看得出来,挫了这个自以为是名侦探的北欧不速之客威风,令他感到无比愉悦。几位北分局的警官们始终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洁放开大镜子的镜框,抱着头呐喊:

「啊,怎么会这样!」

说完便无精打采地蹲在地上。朋友这副有如丧家犬的模样着实令我于心不忍。

「洁。」

虽然自认应该无法为朋友做什么,我仍悄悄地喊他。

「你先冷静点,从头再思考一遍吧。」

「对呀,名侦探老弟,这种时候更需要冷静。」

杰森幸灾乐祸地接着我的话继续说道。定睛一看,他显然正拼命忍住从内心深处涌现的笑意。从他的表情看来,这可能是他这几年遇见最好笑的事。

「朋友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很多事急也急不来喔。现在请先把面子搁在一边、让自己冷静冷静。然后检视每一件发生的事,重新来过。」

他甚至还眉开眼笑地帮洁出主意。

「就算重新思考也改变不了什么。」

洁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这是唯一的解答。除了这里之外,没有其他符合的场所。」

他又伸出手推了一下镜面。

「只有可能是这里。因为这里是走道尽头的房间。再往后已经没有房间了!」

洁激动地呐喊,再次抓着镜框用力摇晃。

「喂,拜托不要弄坏啊。」

杰森又说了一次。

「洁。」

我看不下去,却又想不出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杰森走了几步,站到洁的身后,轻轻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镜框前拉开。

「既然你知道这里已经是尽头了,应该也很清楚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任何收获。破坏剧场的器具只会收到高额的修理费请款单。」

洁听了这句话,竟然把头撞向木制镜框。

「大学教授一个月的薪水转眼间就会化为泡影喔。」

「啊,太奇怪了,我无法发挥平常的实力。」

洁叹息似地说。

「海因里希,你说的没错。我太专注研究脑科学了,似乎忘了当侦探的方法。」

「不管是谁都会遭遇挫折的,别往心里去。」

杰森亲切地对他说。

「你已经露出败相了。像这种时候,干干脆脆地放弃也很重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甚至还安慰洁。

「啊,我已经江郎才尽了!」

洁抱着头呻吟。

「太失败了。我明明很有自信。」

「真是遗憾啊。」

杰森又随即回应。

「真的没有门吗……」

「看样子真的没有,是你想多了。」

接着又直言不讳地对洁说道。

「既然如此,那个故事要怎么解释,明明好几个故事都指向同一点。」

「这我就不清楚了。」

投资客说完,装模作样地抱起胳膊。

「看来我引退的时机到了。」

洁低语着。

「结束侦探工作,然后回去横滨吗……」

这时杰森又搭话了。

「哦,这个想法不错耶!」

另一方面,我则是饱受冲击。

「我赞成你的决定。最好是回到最能让身心安顿的地方,稍微休息一下,直到你的脑袋恢复正常。」

从洁的口中说出来的地方不是斯德哥尔摩,而是横滨。这点也让我受到不为人知的打击。斯德哥尔摩有洁亲口说过很喜欢的河流、森林、美食,可是他选择静养的地方却不是那里吗?

「啊,头好痛。」

洁边喊边按着太阳穴呻吟。

「这可不妙,长途旅行让你累坏了,快点回旅馆休息比较好。如果想喝一杯,我可以请客喔。我也知道一些能静静小酌的好地方。」

「海因里希,到旅馆去吧。我还有大学的工作要做。」

洁转向我这边开口。

「嗯嗯,就这么办,这样比较好。在最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地方做最适合自己的工作,这才是最好的选择。侦探这份工作没有你认为的那么适合自己。」

这个投资客又见缝插针。

「啊啊。」

洁还是捧着脑袋。

「你一想到什么立刻就躁进过头了,没有仔细搜证。」

「嗯嗯,没错,我确实是一有想法就暴冲了。」

洁喃喃自语。

「对,简直是横冲直撞,必须再慎重一点。还是向学生教课比较好。我也当过老师,所以很清楚那样比较适合你。再继续当侦探的话,你大概会遭遇无数的挫折,身败名裂。」

杰森发出忠告,慢吞吞地离开洁的身旁。

「侦探老弟,有没有人说过你有自闭症?」

「什么,自闭症……」

「你的样子明显是自闭症患者的特征。你与旁人的沟通存在一条明显的界线。」

「我有自闭症……」

「没错。你不擅长与他人进行顺畅的沟通。」

「我不擅长与他人顺畅沟通……」

「是的。话说,警监,这下子该怎么收场呢?」

卡登警监被问得穷于回答。仰赖的名侦探竟然变成这副德行,显然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只能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

「那我就先失陪了。电影公司和导演邀请我加入明天在这里举行甄选的评审阵容,所以我要回去休息了。」

杰森说道。

「你也要参与甄选审查啊。」

卡登感到很惊讶。

「我原本想拒绝,但导演特地亲自出面邀请了,盛情难却啊。」

「甄选是从几点开始?」

穆拉托夫问他。

「下午两点。听说晚餐是便当,那我还是回自己家吃饭好了。话说回来,名侦探老弟,相逢自是有缘, 你难得来纽约一趟,不如也加入评审吧?要不要我帮你跟导演说一声啊?」

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洁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摇着脑袋。

「不用了,我没那个本事。让我的朋友参加吧。」

「我吗?」

我惊讶地反问。

「嗯嗯,你对于芭蕾舞的动作很有鉴赏眼光。」

「那我就帮你跟导演说一声吧。名侦探老弟似乎已经完全失去自信了,但也别那么沮丧嘛,胜败乃兵家常事。那么各位,请恕我先告辞了。」

这位知名投资客说完,便走向出口。

7

后来洁消沉的程度甚至让我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完全不敢开口跟他搭话。既然聊不起来,我们便早早前往附近一间穆拉托夫介绍的廉价旅馆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各自回房休息。不过才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就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了洁的房门,想找他一起吃早餐。但是他不在房里,看来是一早就出门了,于是我只好独自用餐。吃完饭后走出旅馆,我漫无目的地在中央公园散步。从步道旁的绿地走向哈林湖、凝视水面,再沿着湖走一圈。后来看到长椅,我就在那里坐下、仔细地思考这整件事。

散步时,我一直在对抗空虚的感觉。倘若今天即将要解开这起高悬二十年的重大事件,心情该有多么雀跃啊。可是洁还无法找回正常的步调。在我看来,打从他跟杰森.艾普斯坦碰面后就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我们明天就必须返回瑞典了,所以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势必得在今天内破案才行。然而以他现在的状况来看,想也知道不可能办到。那么今天接下来的时间要怎么打发呢?我心中思考这个问题,觉得这一切都无比空虚,不由得陷入无奈的情绪。

我走进湖畔的咖啡厅,点了三明治和咖啡当午餐。等待用餐的过程中,脑海中依旧浮现出一向可靠的挚友在昨晚显露的狼狈万分模样。洁有时会出现那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但这么做通常都有他的理由。像是研究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思绪缠成一团乱麻的时候,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对其他的事物都变得心不在焉的场合,然而昨夜的状况都不是这样。

我喝着咖啡,凝视水面,心情沉入了无底深渊。朋友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但愿他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我千里迢迢横越大西洋、来到这个大都会,结果似乎只看到了友人的失态。

吃完孤独的午餐,经过好几次叹气后,我站了起来。因为时间愈来愈紧迫了。我离开餐厅,准备前往作为甄选会场的小数点剧场主演休息室。

休息室前的走廊上摆了几张椅子。踏进会场后,发现室内的折叠椅又多了三排,大桌子则是消失了。

在电影杂志及电视节目上看过好几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艾尔文.托夫勒导演和昨晚见过的杰森. 艾普斯坦正站在最前排的椅子前说话。两个貌似副导演的男人穿过人群,走上前去加入谈笑。电影导演留着一头丰厚的银色长发,戴着黑框眼镜。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杰森看到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喊道:

「休泰奥尔多先生来了。」

接着他把我介绍给托夫勒导演。

「这位则是赫赫有名的电影导演。」

洁曾提过托夫勒导演是他的老朋友。看来刚才和杰森聊得很开心,导演笑嘻嘻地伸出手与我握手。

「久仰大名,你就是把洁在瑞典的活跃表现记录下来的作家对吧?」

导演问我。

「有什么可以拍成电影的刺激案件吗?」

「多的是呢。」

我说道。

「比东京的占星术杀人事件更精彩吗?」

导演又问。

「啊,您也知道那个案子啊!」

接着我告诉他。

「那个案子确实很奇特,但北欧有更加光怪陆离的事件喔。」

「哦,听起来真不赖。如果是发生在北国寒冷的空气下就更完美了。」

「是在白夜的晨曦中展开的。」

「已经出版了吗?」

「不,还没有。不过,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应该也不会比东京的占星术杀人事件逊色。」

我指着自己的脚边说道。接着导演也点点头。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命案也很迷人,充满吸引力。我打算静观其变。」

「会把过程加到这部电影的剧情里吗?」

导演对我的问题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叫编剧先不要写,直到这起案件水落石出。」

「他们大概很想写吧。」

「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呢?休泰奥尔多先生。」

杰森问我。

「我去中央公园散步,绕着哈林湖走了一圈……」

「与瑞典第一的伙伴同行吗?」

「没有,今天早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老实回答。

「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呢。」

大名鼎鼎的投资客微笑说道。

「从名侦探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来看,要是带他去湖边的话,他可能会直接跳进去。」

我不情不愿地对这个狠毒的笑话表示同意,完全想不到可以反击的话。因为朋友确实从昨晚就一直都是那副德行。

「那一位的精神不稳定,建议你最好别放他一个人喔。」

说完后,杰森就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我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坐吧。」

导演招呼大家。

接下来,公关课的麦可.穆拉托夫、刑事单位的丹尼尔.卡登警监、盖瑞.摩斯刑警等北分局的人也陆续到了,所以我站起来,将他们介绍给导演。与导演握手后,他们似乎不打算在前排的椅子落坐,默默地走向最后一排的椅子。因此我也跟在他们身后,走向最后一排。警官们想必不会加入审查阵容。

接着出现的是坐在轮椅上、被一位女性推着出现的吉姆.戈登。他的轮椅从杰森的前面经过时,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可是他跟导演似乎早就见过面了,聊了两三句后,轮椅便被推向与杰森相反的另一边, 我这才放下心中大石。那个女性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似芭蕾舞剧导演或编剧之类的人物,还有副导演、托夫勒导演的同事之类的人物依序在最前排坐下,不一会儿就把最前排坐满了。其中也有几位女性,但我并没有特别希望认识他们。

紧接着轮到参加甄选的芭蕾舞者们登场。大家都穿着毛领外套,底下大概是跳舞时的服装吧。室内虽然开着暖气,但是只穿着舞衣坐在椅子上等还是很冷。

芭蕾舞者有四人,每个人的身边都跟着一个右手提着大型包包的经纪人或教练,所以总共有八人。全都是女性。预定每人表演二十分钟左右的舞蹈,再跟导演进行面谈。已经告知各自开始的时间,所以排在后面的女孩大概要再过几个小时后才会亮相。听说这次大约有十几人参加甄选。想当然耳,到了这个阶段, 这十几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具有一定水准的舞者。

导演起身,说是要带她们去更衣室。正要出发时,貌似副导演的男人追上来,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于是导演朝我们的方向招手,我站起来走向他。

「休泰奥尔多先生,我原本是想麻烦警察的……」

托夫勒导演对我说。

「我听说你对这座剧场也很熟悉。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我们向舞者们介绍洗手间和浴室、更衣室的位置呢?因为可能还有人没换衣服。但我接下来还有会议要开。」

我爽快地答应下来,站出来对女孩们说:

「各位小姐,请跟我来。」

我先带她们看了前面的浴室和洗手间。虽然也不是特别怀疑是不是有可疑分子躲在里面,但我还是一马当先地推开门,走进去检查一下内部。女性经纪人也跟着探入上半身,以认真的视线确认一遍。

「这里是更衣室。」

我退到走道上,为这群女孩介绍后面的房间。

或许是甄选前的紧张感,她们始终一声不吭地跟着我,也不问问题。继昨晚之后,我再次走进更衣室的最深处,仔细地将上半身探向地上杂物的另一头检查,确定没有人躲在后面。纸箱都贴着封箱胶带,我也确认过都没有开封。

这段期间,女孩们直挺挺地站在镜子前,接着双手平伸、轻盈地转起圈来。从动作就能看出她们的核心非常稳,让人心怀敬佩地感受到与我们常人之间的不同。我猜的果然没错,脱下大衣后,四个女孩的身上都穿着芭蕾舞衣。

当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跳舞时,其他人则乖乖排队,等着轮到自己。为了不干扰到她们的动作,经纪人迅速地退到走道上,而我也跟着退了出去,等待大家跳完。

一段时间后,她们终于出来了。我走在前面,领着大家回到排着椅子的房间。貌似副导演的男人迎上来,指示她们坐在正中央的那排椅子上。女孩们安静地走进会场后便坐了下来。

副导演给我一个计分板,上方用夹子固定住一张B4大小的白纸,纸上罗列着芭蕾舞者的名字,旁边则是用来写分数的空白栏位、再旁边是要以文字说明理由的栏位。我的目光落在记分板上,浏览上头的内容。

「满分为十分。如果需要写到小数点也可以记上。」

貌似副导演的年轻人告诉我。定睛一看,最前排的评审都已经拿到这块夹着计分用纸的板子。

「如果有必要的话,请将理由写在旁边的说明栏。」

「好的。」

我说完后,他就递给我一枝原子笔。

「我需要坐到最前面吗?」

我向年轻人询问。

「没关系的,坐在这里也无妨,请选择您喜欢的位置就好。」

年轻人回答。

「芭蕾舞者会依照这个顺序上台吗?」

我用原子笔的尾端在纸面上滑动,指着从上面依序排下来的舞者名字。

「是的。万一顺序有所变动,我们会通知大家。」

听完他的讲解,我点点头、走向警官们就坐的最后一排,再通过他们前方、走到最里面的椅子坐下, 以免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才不会挡到他们冲出去的动线。

往前看,前面的评审变多了。不仅如此,前方给舞者表演用的空间还搬入了深灰色的屏风,立在通往更衣室的走道入口前,挡住窗户。设置完屏风,再搬来两盏灯具放在左右两边。开启的灯光照亮了左右两边,作为舞台的空间变得充满光彩、亮如白昼。芭蕾舞者都穿着白色衣裳,这样确实能看清楚手脚的动作。

除了背后的屏风,又搬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木框、配置于前方。接着再搬入两只长方形的黑色木箱, 立在后面的左右两边,临时的舞台就大功告成了。

托夫勒导演笔直地举起右手,耳边随即传来高亢的喊声。

「辛蒂.汤普森。」

只见一位穿着舞衣的女孩早已在屏风前就定位,右手伸向前方、脚往后方高高提起。随着音乐响起, 女孩也开始翩然起舞。这应该是《史卡博罗庆典》里颇具观赏性的舞蹈,但是既没有冗长的交响乐前奏曲、也没有主办人的致辞,说开始就开始了。这不免让我感到有些唐突。

刚才没注意到,音响器材已经被搬到入口那扇门的旁边。垂直立起的长方形木箱,应该就是扬声器吧。两个年轻男性工作人员站在器材后面的门前,大概是为了确认入场的是不是参加甄选的当事人,同时防止相关人员以外的人闯入。

揭开甄选的序幕,即便外行如我也能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表演是现阶段芭蕾舞文化的最高峰。与我在斯德哥尔摩的艺术剧场看过好几次、学生们那杂乱且稚嫩的动作全然不同。身体的核心很稳定,脚的部分也像是鞋底长了吸盘、每次踩到地面都能牢牢地吸住地板、未显晃动。每个踮脚尖的动作都平稳得不得了,可以持续转上十几圈的惊艳连续旋转技能就有如机械般正确,令我大开眼界。

旋转完毕后,立刻弯下身子迅速钻过木框,接着起身并伸直背脊,举起右手、摆出静止的姿势。舞鞋仿佛贴着地面,实在太厉害了,看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一丝晃动的感觉都没有,不过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基本功吧。不到这种程度的女孩根本无法来到这里挑战。

我拼命忍住想大声喝采、用力拍手的冲动。第一个舞者就跳得这么好,要是后面的女孩也都是这般水准的话,像我这样的外行人根本没资格为她们打分数。我觉得自己只能给所有人打下十分的满分,然后夹着尾巴逃回旅馆。

今天的甄选是我有生以来看过的芭蕾舞者中水准最高的一群。尤其是多达十几次的连续旋转,实在难以让人想像是血肉之躯能做出来的动作。令人惊讶的是她们居然都不会头昏眼花,摆出结束的姿势时也不会摇晃。究竟要每天做到什么样的练习、做足什么样的训练量、拥有什么样的人生观,才能让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啊。实在无法想像她们跟我是同一种生物,明知这种感想完全是从外行人的角度出发,却依旧无法停止这种想法。

回过神来,音乐也停了。舞者坐在导演跟前的椅子上,开始回答工作人员提出的问题。会被问到出生地、出生国、学校等资讯,还有以前演过哪些角色、在哪些剧场表演过、喜欢的角色、不擅长的角色、师承于谁、从几岁开始跳舞、有什么目标、英语流利吗……等诸多问题。也会问受测者有没有看过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演出、与自己的舞蹈有哪些相似的地方、自己认同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舞蹈吗、会不会排斥自己跳舞的样子被拍摄下来……等等。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后,评审们会起身聚集到导演身旁,然后开始讨论。其中不乏上了年纪的女性身影。完全听不见对话的内容,不过他们的表情都很认真严肃,显然正在请教参与审查的芭蕾舞专家的意见,并且向专家提出问题、表达自己的想法。整段讨论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每个挑战者都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等到甄选结束后可能都已经三更半夜了。

坐在轮椅上的剧场老板并未离开自己的位置,而是由负责推轮椅的女性加入评审阵容、一脸认真地听他们讨论。她没有发表意见,大概是为了等等要向戈恩先生报告才参与的。

杰森.艾普斯坦也没站起来,只是抱着胳膊,陷入沉思。所以我也没起身。如果他们叫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但去了也无话可说,顶多只能说出「哇,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呀」这种废话。看得出来前方进行的讨论其实也就是平常一起工作、彼此都很熟悉的电影制作方习以为常的对话。我在芭蕾舞或电影的领域都是外行人,这种外部人士根本派不上用场。

眼角余光不时捕捉到他们开会的模样,原本我想在计分栏位写十分,后来改变主意,写下九点九分。如果问我为什么扣了〇点一分,我会回答要是舞者能多点笑容就好了。我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跳舞时应该保持笑容,而且观众席离舞台那么远,也不见得能看到舞者的笑容。但因为接下来是要拍电影,不禁让我想起艾格妮塔以前说过,如果是儿童芭蕾舞的话,笑容是很重要的。

讨论到一个段落后,众人原地解散、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接着,第二位舞者也开始了她的演出。与评分表的顺序一样,甄选继续顺利地进行下去。

我觉得第二位舞者的水准丝毫不比前一个逊色,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与此同时,也再度陷入不知道该如何评分的状态。这次的舞者也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应战,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两者微乎其微的动作差异表现出她们的个性,也代表了她们对这支舞的理解差异。但无论是哪一边,毫无疑问都是很棒的演出。

原来如此。我终于意会过来,那个木框代表了镜子。是那面会于晚上七点出现在湖边、天鹅凯萝尔穿过去之后就变成人类的大型镜子。

最后是与导演的问答时间。我对这部分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因为我并不了解芭蕾舞者的生活,即使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想要获得方才展现过的技术,就不能只仰赖寻常的努力,还要彻底进行修练。虽然大家都从三岁就开始学舞,但她们却说三岁才起步太晚了。这么说倒也是。我听说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从两岁起就在集中营里跳舞了。问题是,就算她们也从两岁就开始跳舞好了,也根本不可能经历集中营里那种充满强烈压迫感的环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凡是战后出生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成为法兰契丝卡。

问答时间结束后,评审们又纷纷起立,聚集到导演身旁,又开始一场漫长的讨论。这时我又意识到一件事。杰森.艾普斯坦为什么不站起来?吉姆.戈恩为什么不离开他所在的地方呢?这次就连推轮椅的女性也没起身。因为这些舞者优秀归优秀,但是从外型到气质、再到散发出来的氛围,都跟他们想忘也忘不了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存在天与地的差别。所以他们完全无动于衷,自然也提不起劲来走向导演。

换言之,他们一点也不兴奋,并没有「法兰契丝卡出现了!」的那种感动。要是能让他们萌生「这就是法兰契丝卡、她回来了!」的感受,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兴奋地冲向导演吧。

现在电影制作方正在讨论的内容大概是这些世界最高水准的舞者们的能耐。无论哪个女孩都是拥有极为优秀舞姿的舞者。也就是说,这已经变成一场芭蕾舞的竞赛了,众人正打算从中选出冠军。然而,这并不是今天的目的吧。除了技术以外,这次甄选的目的应该是期待能在哪个舞者身上看到再次降临的法兰契丝卡。剧场老板吉姆.戈登和投资客杰森.艾普斯坦根本就不在乎哪个舞者跳得最好,所以才会无动于衷。

仔细想想,我也是这样。看完两个挑战者的舞蹈后,我就意识到这件事了。她们都跳得很好,这点无庸置疑,但是我一心想看到法兰契丝卡再临,所以总觉得兴致缺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寻法兰契丝卡, 不是为了评出谁才是曼哈顿芭蕾舞大赛的冠军。无论她们跳得再好,如果不像法兰契丝卡的话也是枉然。我并不是属于芭蕾舞这个专业世界的人。

貌似副导演的年轻人走到第二排,对挑战者说话。第三位女孩起身,走到左手边的屏风后面。大概是要去更衣室吧。陪同她的女性也跟着过去了。

我问一旁的穆拉托夫:「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哦,我觉得大家都跳得很好。」

他这样回答。

「不愧是站在世界顶点的舞者,完全没有可以扣分的地方,评审想必也很难取舍吧。」

看样子,他也把这次的甄选当成芭蕾舞者的技术评鉴大赛了。

「能免费欣赏真是太幸运了,但同时也要庆幸自己不是评审……」

「但这是为了寻找第二个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吧?」

我试探性地问,只见他大吃一惊地说:

「咦,是这样吗。所以是要找出长得跟她很像的人吗?」

「因为是克雷斯潘小姐的传记电影嘛。就算不像,电影应该也能开拍,但如果能找到像她的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

穆拉托夫点头附和。一旁的丹尼尔.卡登警监不解地探过身来。穆拉托夫说明之后,他也点头表示同意。

「有道理呢。要是能找到长相和气质都跟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大同小异的女性,那就太好了。」

「有这种人吗?」

我问他。

「没有,大家都是很优秀的舞者,但也都不像她。」

警监也这么认为,我以点头代替回应。果然大家想的都一样。

我陷入长考。虽然我赞成卡登警监的说法,却有一点不同的意见。为了电影,能找到那样的舞者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然而,假设那种舞者真的存在,那个人也只不过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模仿者罢了。光论这部电影的话还没什么问题,在那之后她还能继续活动吗?

舞者本身若是无法发挥强烈的个性,大概就无法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活下去吧。假设真的有个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复制品,包括舞者的技术层次在内,这个奇迹般的存在能受到珍惜与好评,并且在人生道路上顺遂前进的机率——

「说得直接一点,不就该选那个三号吗?她长得太漂亮了。」

穆拉托夫的发言打断我的思绪。他举起右手示意。我扬起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第三个女孩站在屏风的后面。确实如他所说,五官非常端正清丽。

围着导演的讨论进行到一个段落后,评审们纷纷回座。第三位舞者报上姓名,开始跳舞。

第三个女孩显然也是实力派的芭蕾舞者,只不过外表是截至目前的参赛者里头最美丽的,身材比例也很完美。我应该没有抱持先入为主的成见,总觉得她没有忘记笑容,也因此让我颇有好感。

站在音响器材的另一边、负责场控的工作人员这时转身背对大家、把门打开一条缝。大概是听到敲门的声音吧,他们正从那细细的门缝与敲门的人说话。

工作人员关上门,又转了回来。可能是为了不要影响到挑战者表演,所以请对方先在走廊上稍等一下。

看来我猜得没错。演出结束后,舞者坐在导演面前的椅子上、开始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这时有个同样穿着大衣的年轻女性,与一个陪她前来的年长女性不声不响地穿过门走了进来。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 从与我们位子相反的另一边走到第二排的座位。已经结束表演的那两位舞者并没有离开,还继续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观摩。

然后这个第四位挑战者从第二排最左侧走出来,好像要与陪她来的人一起走到左手边的屏风后面。想必是要去更衣室脱下大衣,做点演出前的准备运动吧。我一边看着她们、一边拿出评分用纸,给第三位挑战者打了十分的满分。

问答时间结束后,要穿回大衣的挑战者便走向更衣室。评审们起身,又围着导演开会。这时入口的门开了,两组人马——四名女性走进会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第二排的座位。我转向右边观察她们的长相,感觉这次也没有肖似法兰契丝卡的女性。

我从后方看着评审们讨论。杰森和负责照顾剧场老板戈登的女性这次还是没有起身。大概是因为即使觉得第三位舞者长得最漂亮,也没能在她身上看到法兰契丝卡的影子吧。还是说,杰森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加入评审会议呢。

坐在折叠椅上的相关人员开始有人起身去上厕所。基本上都是从入口那扇门出去,沿着外面的走廊前往厕所。守在门边的工作人员会关注大家的动向,直到他们回来之前都不会示意让甄选会重新开始。

尽管如此,甄选会仍依照预定计划顺利地进行。下一位舞者、再下一位舞者的技术都非常完美,至少看在我的眼里没有任何瑕疵。然而,即便是这群最高水准的舞者,像这样一直看着相同的表演,虽然微乎其微,却依然能发现无论巧拙都还是存在相似之处。像是要进入快动作前一刻的气息控制、没有在即将施展高难度连续技之前出现因为灌注精神而产生的停滞感、又或者是手脚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是要昭告天下:「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让观众察觉到她们做好心理准备的痕迹。即使在这个水准之高的女性世界里,依然存在着诸如此类的细微差距。我不敢说我真的看得出个中玄机,但至少能感觉得出来一丝丝的不同。不过连一点舞步都不会跳的人说出这种话,实在没有任何公信力呢。

时间过得很快,被屏风遮掩的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是吃晚餐的时间了。明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却觉得有些疲惫。

可是甄选还没有结束。已经审查过十个人、完成大半了,现在名单上还有两个人没登台。

8

日本料理餐厅「Teaism」原本是开在华盛顿特区的餐厅,进军曼哈顿之后大受好评,深受一群热爱东洋事物的西方人喜爱。每一道菜都散发出日本茶的香气,洋溢十足的东洋风情。许多医生也保证餐点中含有大量维生素以及平常不容易摄取到的锌与膳食纤维,可以避免美国人常见的糖分与脂肪摄取过剩。

将前方的舞台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的灯光被关掉了,眼睛已经习惯那个亮度的我们反而觉得会场变得有点暗。装满便当木盒的推车缓缓地被推进会场,停在成排椅子的左右两边,工作人员将几个便当叠在一起, 交给坐在最外面的人,请他们拿一个后再往下传递。打开便当盒,里头还有一杯装在纸杯里的绿茶,上头盖着塑胶盖。

把这个在干净的木盒里呈现美丽摆盘的日式便当置于膝上、拿起筷子享用时,洁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洁说自己的身体需要日本食物,因此在斯德哥尔摩的时候我也经常陪他吃日本料理,所以已经能娴熟地用筷子进食了,甚至敢自诩是全北欧最会用筷子的瑞典人。但是来到美国以后,就发现这里有很多像我这样会用筷子的美国人,令我相当惊讶。尤以西岸为多。

洁并未出现在会场。看样子他今天不打算露面。他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也想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只要再看完两位舞者的表演、在计分表写下分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今晚在旅馆睡一觉,明天再从JFK机场搭乘北欧航空的班机回斯德哥尔摩。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来当芭蕾舞者选拔大会的评审吗?

认识洁久了,如今我已经是个与日本人无异的日本料理老饕,甚至觉得纽约的便当、还有便当里附的绿茶比瑞典的食物还更美味。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很满意今天的晚餐,然而便当再怎么好吃也无济于事。我飞越大西洋并不是为了来吃便当,而是来破解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命案。若是无法达成这个目的, 书就写不出来,也得不到真正的成就感。

环顾会场,杰森.艾普斯坦也跟洁一样不见人影。大概是如他昨天所说,回自己位于往下五层楼的住家吃饭了。像他这样的大富豪,想必也有自己的厨师。尽管我觉得如果没吃到号称纽约第一的Teaism 的便当实在有点可惜,但这不过就是庶民的想法,他可以吩咐家里的厨师为他烹调出就连在东京也吃不到的顶级日本料理。那是个我这种位在金字塔底层的人即便在梦里也想像不出来的上流社会。

但不管怎样,我都期待这趟曼哈顿之旅能刺激一点,谁知道竟然会这么枯燥乏味,只留下比了无新意的旅行团更单调的印象,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这趟只有去中央公园散步、吃日本料理、好整以暇地观赏芭蕾舞。就算斯德哥尔摩公园的冰淇淋小贩来到纽约观光,做的大概也都是这些。相较起来,前往北边的俄罗斯、旧东德的旅行还更刺激一点。这样跟留在斯德哥尔摩与艾格妮塔过的小日子根本没有差别。而且我也不觉得从现在开始到回旅馆睡觉的这几个小时之间还会再发生什么刺激的事。

见大家都用完餐了,年轻的副导演推着空空如也的餐车来回收便当盒。穆拉托夫把四个木盒叠在一起还回去的时候,还对我说:「这个真的好好吃啊。」

就连他的话题也转向芭蕾舞和便当,早已忘了要破案的事。

便当的空盒再次在推车上叠成一座小山,然后被副导演推向了走廊。我从后方目送他离去。

第二排的椅子坐着两位接下来要上台的芭蕾舞者和陪她们前来的女性,总共四人。我不经意地望向她们,虽然没有强烈的兴趣,却感到有些在意。因为随行的女性猛一看好像有三个人,而不是两个。因为那两个应该是舞者的女性,其中一位看起来感觉已经没那么年轻了。

话虽如此,也还不到要称之为年长者的程度。那名女性始终低着头,因为体型与其他舞者一样纤细, 所以还是给人一种相对年轻的印象。特别的是,那个人戴着眼镜,而且还是黑框眼镜。仔细一看,镜片带点淡淡的蓝色,所以应该是太阳眼镜吧。我从未见过戴眼镜的芭蕾舞者,所以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不过跳舞的时候应该会拿下来吧。

入口的门被打开,杰森.艾普斯坦从自己的家回来了。他将整个会场看了一圈,然后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前瞥了导演那边一眼。导演正在与工作人员围成一圈开会,所以大概是不好意思上前打扰。至于剧场老板吉姆.戈登则一直低头看着摆在双腿上的书。

「休泰奥尔多先生。」

这时突然有人呼唤我。我大吃一惊,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坐在椅子上的盖瑞.摩斯刑警身旁有个中年女性,正看着我这边。后面则是貌似要参加甄选的女孩。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中年女性说道。

「不会,我什么也没做。」

我回应。

「更衣室在这座屏风后面吗?因为其他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做准备,一时走不开,所以要我来问你。」

「原来如此。」

我站起来,从警官们前面穿了过去,来到她面前。

「我带妳们过去吧。」

接着我便带头走到屏风后面,穿过走道,然后先停在洗手间前面。从走道的窗户可以看到太阳落下后的曼哈顿,以及中央公园那还没亮起路灯、陷入昏暗的绿意。

「这里是洗手间。」

说完后,我这次也率先踏进一步,从墙壁一路检查到天花板。想也知道里面没有半个人。洗手间的空间十分狭小,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切,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人躲在里面。

「这里是浴室。」

我也推开对面浴室的门。浴室的空间同样不大,所以也是推开门就一览无遗,可以确定没有人躲在里面。

陪同的女性也自动自发地走进浴室看了一下。

「更衣室在这边。」

我回到走道上,带着她们走到尽头,推开更衣室的门。灯已经开了。我直接走到房间深处,再次检查纸箱的后面,依旧跟白天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人躲在里面,这里也没有任何异状。

两位女性也跟着我走进房间。她们看也不看杂物一眼,只是注视着大镜子。参加甄选的女孩开始一颗、两颗地解开大衣的扣子。

「我可以活动一下吗?」

女孩问我。

「哦,当然可以,请。」

说完我就准备退到走道上,以免妨碍到她。舞者脱下大衣,交给同行的女性。那个女性接过后便小心翼翼地折好。回到走道后,我站在偌大的玻璃窗前看着阴暗的中央公园。

陪同的女性也来到走道上,接着问我:

「叫到希娜之前,她想在这里活动一下身体,请问方便吗?」

「哦哦,没问题。那我先回座位了。」

我转过身背对她,然后穿过走道与屏风、回到明亮的会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都是在更衣室练习吗?」

穆拉托夫问我。我点头回应。

「因为那里有镜子。」

「必须要先暖身才行吧。」

穆拉托夫接着说,我又点了点头。

导演还在跟同事们开会。这时猛然发现,刚才我带去更衣室的舞者已经回到屏风后面待命了,随行的女性也站在她的身后。等到甄选再次开始,她们就是第一组,所以已经准备好了。

托夫勒导演起身,转了半圈面向这里。先前和他开会的工作人员则是小跑步回到自己的岗位。

「既然已经吃过晚餐了,我们就接着开始甄选吧。」

导演宣布。

「有没有一起来的朋友去洗手间还没回来的?如果没有的话,为了安全方面的考量会把入口的门锁上,没问题吧?」

导演问道。因为都没有反应,于是他对站在入口门边的工作人员说:

「那就关门吧。」

工作人员背过身去锁门。接着对站在屏风后面的芭蕾舞者示意后,她就静静地来到中央的空间。

「希娜.克劳德。」

舞者报上姓名后,就开始跳舞。音乐也同步响起,这是大名鼎鼎的伯纳德.科恩为《史卡博罗庆典》 谱写的交响乐。

她先是小跑步来到舞台中间,略微停止后又冲出去,在右端停下来摆姿势、转身、又接着朝反方向飞奔,然后在左端停下来摆出姿势。以上的动作重复了几次。

接下来,她又再次奔跑。但这次步伐有所变化,是以小跳步的方式移动到右端,摆出姿势。然后同样以小跳步的方式移动到左端,摆出姿势。重复移动到左右两端的动作,每次来到舞台边一定会停下来摆姿势。这时,她的左手由上往下缓缓地落下,一条腿滑到后方停了下来,展现芭蕾舞特有的静止姿势。

紧接着,她再次舞动到正中央,双手往左右两边水平延伸,开始原地旋转。然后放慢速度继续旋转, 跳跃了好几次。我记得这段舞应该是群舞的部分。

她边舞动边高高跃起,双手往左右两边水平延伸,表现出优雅展翅的模样。这时双手往上举起,在头上围成圆形,继续慢慢地旋转,一面踢着一条腿跳跃。优雅地舞动身躯、跳跃、再停下来摆姿势。然后又在舞台上小跑步绕行好几圈,最后直立不动,挥着双臂,慢慢地往后退。

肩膀到手肘的肌肉那优雅又行云流水的动作就有如振翅的天鹅。停下来后,上半身在舞动双臂的同时也笔直地伸展,一动也不动。女性纤细的身体充分表现出孤独天鹅的困惑、悲伤与希望,并传达给观众。那高雅、美丽的动作也同时蕴含了令观看者深深着迷的力量。这就是芭蕾舞啊,真的是很厉害的存在呢。无声的部分反而是艺术的精髓所在。

她的动作完美无缺。如果我只看了她一个人的舞蹈,肯定会惊艳得说不出话来吧。但是因为我已经接二连三看过大量相同的动作,因而有所比较,所以就连我这种人也能看出她在旋转和抬腿时出现了微乎其微的晃动。会不会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在头上围成圆形的双手先是和缓且优雅地放了下来,然后举起一只手旋转、再旋转。同时弯起一条腿。

最后终于进入多达十几次的连续旋转大招,这里也表演得可圈可点。她弓着身体、穿过木框,然后再弓着身体,迅速地站起来摆出姿势。

每个动作都干净俐落,很有看头,表现出优雅又流畅的身体动作。她不负众望地完成了所有的表演。

工作人员搬来椅子摆到导演面前,她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这个时候,我才初次感受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坐下来之后,女孩也依然在喘气,一时半刻无法正常地说话。为了掩饰,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这点也令我如释重负,暗自庆幸她不是精灵,跟我们一样都是普通的人类。

问完问题,相关人士又同时站了起来,然后快步来到导演身边围了个圆圈。因为要再穿回外套,舞者朝着随行女性等候的更衣室方向走去。

另一方面,围着导演展开的讨论十分白热化,每个人的语气都莫名激动。我不明白为什么,却也能猜到几分。刚才这位甄选者也表现得非常好,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我不觉得这是因为我当评审的眼光进步了、也不觉得是因为一直看着同样的动作,所以看出点门道来了。或许只是因为整天都坐在椅子上看她们跳舞, 已经看到疲乏了也说不定。确实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希娜.克劳德并不比前面的挑战者差,但也没有特别不同,这不是她的问题。如果真要说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我了吧。

评审们原地解散,又匆匆地回到座位上。终于要轮到最后一位挑战者了。我挺起胸膛,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既然是最后了,就应该坚持到底,才算有始有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不禁在内心惊呼。因为最后一位挑战者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性,她并未摘下眼镜,直接站了起来。

而且这个人也没有报上姓名,就迳自走到演出的舞台上。我不禁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啊,难道是太过紧张、忘了要先自我介绍吗?不过在场者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她快步穿过舞台,在右端停下来摆姿势。原地转身,冲向另一边,在左端停下来摆姿势。再转身奔向右边,呈现静止的姿势。

接着变换舞步,踩着小跳步反复地从右边移动到左边、再从左边移动到右边,然后停在舞台边缘摆姿势。然后她的左手由上往下缓缓地落下,一条腿滑到后方后静止,于众人面前展现了优雅的姿态。

接着再前进到舞台的中央,双手往左右两边平伸至极限,开始原地旋转。然后再放慢速度,继续旋转, 过程中也跳跃好几次。一个人就完成了群舞的部分。

旋转、跳跃、双手水平伸直,优雅地做出类似行礼的动作。然后再度举起双手,在头上围成圆形,继续慢慢地旋转,同时还踢着一条腿跳跃。她展现了优雅的舞动,然后跃起,最后停下来、摆出姿势。接着又一次边小跑步边挥舞着双臂、在舞台上绕行好几圈。这一段向众人展现了自己是这片湖泊最美丽的天鹅,也是演出的重头戏。

终于要进入最后的高潮——连续的旋转大招。然而与此同时,我本能地萌生了不祥的预感。这位舞者跟前面登场的女孩们有些不同。似乎少了点什么。或许是热情,或许是朝着目标前进的意志。不过,那种感觉也可能是因为反复练习至今应该具备的稳定感吧。

就在转了一圈、接着要再一次旋转时,她的脚绊了一下。那是个稍微离地的动作,于是她便在旋转的状态下摔了一跤。包含我在内的现场众人都忍不住惊呼。

因为是以不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让肩膀着地,那股冲击使她一时半刻还爬不起来。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大惊失色地关掉音乐。

似乎还能听见眼镜飞出去,掉在舞台上的细微声响。

就在那一刻,奇迹出现了。有个芭蕾舞者从左手边的屏风后面冲了出来,我和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个女孩的舞蹈令我们眼睛一亮。与刚才那些舞者的动作完全不同,转圈的速度也有着云泥之别。

除了奇迹,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发生了。

「法兰契丝卡!」

有人大声嚷嚷。而且还不只一个人。那是坐在轮椅上的剧场老板,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紧接着,会场有如捅了马蜂窝,掀起一阵大骚动。骚动的喧腾又继续扩张、演变成滔天巨浪。同时,现场响起了足以撼动整个空间的掌声。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全都像是弹起来似地纷纷起身。仅仅转瞬之间,在场众人全都起立鼓掌。回过神后,我已经跟着站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还是一头雾水。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非是时空的裂缝。一九七七年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从时空裂缝窜出来、冲进这个房间里了。

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我以陷入混乱的脑袋拼命思考,感觉好想放声大叫。

样貌年轻的法兰契丝卡以谁也没见识过的技巧连续旋转,之后微微欠身钻过木框,再有如跳跃似地站起来。接着她往后方抬起一只脚,双手举到头上,胸膛挺起、背部向后仰到极限,摆出静止的姿势。如此鲜活的静止姿势,过去谁也没见过。

「哇喔!」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给掀开了。

我不禁联想到狂风。仿佛一阵狂风突然吹进屋里。

「法兰契丝卡!」

「法兰契丝卡!」

大家拼命鼓掌,扯着嗓门叫好。

「奇迹出现了!」

一旁的穆拉托夫也跟着大喊。

「法兰契丝卡回来了!」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冲向前方。

倒在地上的舞者缓缓起身,被众人团团围住。

剧场老板吉姆.戈登和另一个男人想拨开人群靠近她、看清楚她的脸,无奈轮椅无法越雷池一步。

「法兰契丝卡。」

男人也对眼前的女性这么喊着。

「妳还活着吗?怎么会?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现场闹哄哄的,但音量大到连我也能听见。可见男人有多么大声。

「到底是怎么了?妳是怎么活下来的?之前人都在哪里?是我呀,我是伯纳德.科恩!」

男人大喊大叫。

伯纳德.科恩?他也来了吗?

「已经过了二十年,我们都老啦。不,妳还很年轻呢,只有我老了。在那之后,我没有一天没想起妳的事。」

「科恩先生,您认错人了。」

但是,戴上有人帮忙捡回来的眼镜后,原本应该是最后登台的舞者这么说道。

「什么意思?」

名闻遐迩的指挥家满是疑惑,所有人为了听她回答,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只有芭蕾舞者的喘气声格外响亮。

「我叫安妮亚.塞尔金,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妳说什么?安妮亚……妳真的不是法兰契丝卡吗?」

「那这孩子又是谁?」

剧场老板从后面大喊。

「她就是法兰契丝卡!如假包换的法兰契丝卡!与那天晚上倒在这里的法兰契丝卡一模一样。芭蕾舞也是,她的舞姿无疑是如假包换的法兰契丝卡,动作丝毫不比法兰契丝卡逊色。如果这不是法兰契丝卡, 那她到底是谁?」

白发苍苍的剧场老板挥舞着右手,在轮椅上大喊着。涌向舞台的人们也把最后出现的女孩围了起来。然而这个展现出世间少有舞姿的女孩,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叫罗斯梅林。罗斯梅林.塞尔金。是我的……不,是法兰契丝卡的女儿。」

安妮亚以喃喃自语的口吻说道。

「法兰契丝卡的……女儿……」

丹尼尔.卡登警监同样是喃喃自语的语气。仔细一看,他的脸上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

「法兰契丝卡的女儿……吗?妳说妳叫塞尔金。妳们,不对,这个小姑娘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等等,更重要的问题是,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进入这个房间的?应该没有别的入口才对。大门已经锁上,洗手间和更衣室刚才也检查过了,应该没有其他人……不是吗?」

警监以错愕到近乎茫然的口吻继续低语,然后对我投以探询的眼神。

「连影子都没有喔,没有半个人躲在里面。我确实检查过了!」

我从人群中大声回答。

「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这时传来了女性的声音。是安妮亚。

「我为此苦恼了好久好久。可以的话,我好想逃跑,逃得远远的,守口如瓶,什么也不说。如果真的有办法的话……」

我们全都沉默不语,只是竖起耳朵,深怕听漏了任何一个字。但就算听清楚了,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神并未饶恕我。丈夫死后,我就下定了决心,下定决心要来到这里。为了向大家说出杀害法兰契丝卡的人是谁,还有整起事件的真相。」

就在这个时候……

「别让他跑了!」

有个宏亮的声音响遍整个会场。

「摩斯先生,守着门!」

年轻的刑警在那个声音的催促下冲向门口。

「洁!」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喊了出来。从昨晚就不见人影的洁突然从屏风后面现身,指着入口的那扇门。我转过头去望向门口,只见杰森.艾普斯坦就站在门前,整个人被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和摩斯刑警给压制住。

不愧是风流洒脱的花花公子,即便如此也没有露出丑态。只见他挂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摊开双手,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

「我来请求支援。」

卡登警监说完便把手探进上衣的口袋里。

「洁!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刚才明明仔细地检查过了!」

不理会我的叫嚷,洁反而冒出一句乍听之下没有任何关系的话。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海因里希。」

于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鼻腔,感觉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好像是植物的香味。

「迷迭香吗……」

我喃喃自语,洁点点头后接着说道:

「昨天晚上我有说过吧?七点的时候门会打开。」

「你是说过……」

我回答。

「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伴随着迷迭香的香气,门开启了。」

「可是昨晚不是没有打开吗?为什么今天晚上就开了?」

「因为那是我们的时间。他们过的是另一种时间。」

洁又冒出了没头没脑的话。

「爱丽丝时间。」

「爱丽丝时间?」

「而且门要是打开的话,他就不会来了。」

洁指着杰森说。我闻言望向杰森.艾普斯坦,这次他总算露出不悦的表情了。

Footnotes

  1. 约翰·甘迺迪国际机场。相当于纽约的「天空玄关」,也是美国代表性的机场之一。

  2. 源自俄国政治家列夫•托洛斯基(Lev Trotsky)的政治理论与思想。为马克思主义的分流之一,与史达林主义有所歧异。

  3. 与蛾摩拉同为圣经中记载的两座城市,相传神因为居民的罪孽而降下天火、毁灭了这两座城。

  4. 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南端的半岛区域。原本是独立于布鲁克林之外的岛屿,之后因为建设所需的填河作业而形成现今的半岛型态。是纽约近郊著名的观光度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