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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歌剧院的小厅里正在举行中学生的芭蕾舞发表会,演出《史卡博罗庆典》的团体在儿童芭蕾舞教师艾格妮塔.卡琳的带领下走进大厅,等候多时的我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逐一拥抱并称赞她们。因为对她们来说,眼下无异于凯旋而归。

「妳们表现得太好了。妳们是这个城市的骄傲,是将来一定能走上世界舞台的芭蕾舞团。身为妳们的朋友,我也觉得与有荣焉。」

我赞不绝口。

大厅里还有其他芭蕾舞者团体和她们的亲朋好友,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大概也说了大同小异的话。

「如何?还不错吧?海因里希。」

艾格妮塔问我。

「太棒了。肯定是妳教得好,艾格妮塔。」

我对老师也毫不吝惜地表示赞美。她面露微笑。

「谢谢你,海因里希。」

接着又补上一句:

「只有你一直都给我们这么好的评价。」

「是吗?那还真意外啊。」

我挤出完全难以置信的表情。

「芭蕾舞老师很辛苦喔。」

她对我吐苦水。

「怎么说?」

「怎么说呢,因为学生的父母多半也都是芭蕾舞者,其中不乏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

「嗯嗯。」

「那些人很严格喔。」

「海因里希叔叔,我们表现得好吗?」

担任主角的女孩大声问道。

「非常好!尤其是妳演的凯萝尔,简直太完美了!有一天就能到纽约去公演了吧。」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国家的名誉就靠妳了。真令人期待。」

「那么请给我奖励。」

小小的首席舞者提出要求。

「咦?有奖励啊?」

孩子们听到奖励,异口同声地大合唱:「奖励!奖励!」

「不行喔,不可以造成别人困扰。」

艾格妮塔连忙阻止她们。

「没关系啦。嗯,只要不是一克拉以上的钻戒,都是小意思,包在我身上。」

我大方地说。

「欸,这样不行喔,至少要一克拉。」

艾格妮塔突然冒出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击,我一时愣住。

「呃,等一下,那个……」

我拼命解释。

「我懂妳的意思,但我认为把买戒指的钱挪出一部分用来买房子……比较合理。毕竟人又不能住在戒指上。」

可惜未能说服艾格妮塔。

「婚约是象征永恒的仪式,收到的戒指将永远在女人的手指上闪耀。而且没有哪一对夫妇会永远住在新婚时买的房子里。」

我顿时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就举白旗投降。

「我至少有三个朋友目前还是和他们的另一半住在新婚时期的家里。」

我试图做无谓的抵抗。

「那是例外喔。你那些朋友大多是和父母一起住在豪宅里吧。我们顶多只能住车站前的公寓。」

「你们要不要吃冰淇淋啊?」

这时,有个男人从旁边跑出来打圆场。孩子们开心得齐声欢呼,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高喊:「冰淇淋、冰淇淋。」

「洁!」

仔细一看男人的脸,居然是御手洗洁。

「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对儿童芭蕾有兴趣吗?」

「我不忍心看朋友被打得溃不成军。」

洁迅速地轻声说道。我向他低头表示谢意:「感谢救命之恩。」

「因为跳的是《史卡博罗庆典》嘛。我想先搞清楚这个故事。妳们表现得很好。为了奖励妳们精彩的演出,这位叔叔现在要请大家吃冰淇淋。」

这句话引来孩子们热烈的欢呼。

「喂,请不要擅自决定……」

艾格妮塔出声抗议。

「你们还要继续争辩婚戒的克拉数吗?海因里希,快去吧,孩子们等不及了。」

「没问题。艾格妮塔,走吧。婚戒的事改天再讨论。」

「那么,各位改天见啦。我很期待妳们的下一场公演喔。」

闯入者朝飞奔而去的孩子们挥挥手,孩子们也很开心地与他挥手道别。

「洁,你呢?」

「我要回去了。我现在不想吃冰淇淋。」

「你居然会特地来看这种小孩子跳的芭蕾舞,难不成……法之女神引发了你说的第二起事件?」

这时,洁的脸上出现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聊吗。你刚吃了败仗。」

「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扁了。」

「哦,我有吗?」

「对我来说,现在没有比克雷斯潘的命案更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海因里希,我就老实说了,确实发生了第二起事件。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乌鸦嘴有这么精准过。」

「什么!」

我惊呼一声,急切地翻找上衣内侧的口袋,费了一番工夫才抽出大型皮夹。就连我都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打开对折的皮夹,匆匆忙忙地掏出两、三张钞票,然后塞进了一脸不悦地站在旁边的未婚妻手里。

「用这些钱给孩子们买冰淇淋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

如我所料,艾格妮塔的声音严厉无比。但我顾不了这么多,转身走向洁。

「走吧,洁。隔壁开了一家很时髦的咖啡馆。」我急不可待。

「好像是来自美国的那家家喻户晓的咖啡馆,但你应该不介意吧。去那里把详情都告诉我。」

洁闻言露出可怕的表情,言简意赅地说:

「别冲动,海因里希,这时选择冰淇淋比较安全。」

「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比写出畅销全世界的作品还更重要的事。」

我这么反驳。

「女性不会理解男人的这些理由。」

「明天见!」

我大声地向未婚妻道别。艾格妮塔头也不回地转身,开始训斥吵闹不休的孩子们,然后飞快地走出大厅。显然非常生气。

「你会后悔的,海因里希。」洁警告我。

「等畅销书的版税入袋,女人就会消气了。」

我乐观地说,率先迈开脚步。

走下右手边能看到芭蕾舞者青铜像的剧场前石阶,再穿过马路,前方就是新开的连锁咖啡馆。推开咖啡馆的门,让洁坐在可以看到街道的位置后,我就火速地走向柜台,买了两杯纸杯装的美式咖啡回来。

「好了,洁,开始吧。」

我将咖啡放在桌上,兴奋地对他说道。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先传个简讯给对方比较好?毕竟你们岁数相差不少。」

洁一脸阴郁地说。

「我刚才不是一直大力称赞对方是培养芭蕾舞者的天才教师吗。」

「有吗?我只听到你们对钻戒克拉数大小的争论。」

于是我姑且先拿起行动电话,手忙脚乱地打起简讯来。

「好,传过去了。」

听到我这么说,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到来,洁将几张事先准备好的影印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

「昨天的纽约时报和每日太阳报。」

洁说完便喝下一口我买来的咖啡。我迫不及待地开始读那些英文报导。看完长篇大论的报导,我又再回头从第一行看起,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好奇特的报导啊。」

读到已经充分理解后,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新闻报导,恐怕就连记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吧。」

「是吗?」

「嗯,我也是写作的人,所以很清楚喔。记者恐怕也很困惑、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么诡异的报导写出来吧。同一天发生三起事件,而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地点也都在曼哈顿岛南边,离得非常近。第一件是大案子,五百万美元被抢的银行抢案,但犯人不一会儿便落网了。」

「对,就在离开银行的路上,被正在巡逻的警官撞个正着。虽然企图逃跑,但没过多久就被警方追上、逮捕归案了。」

「没错。」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怎么说?」

我这么一问,洁竟然笑了。我的疑问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啊。

「虽说恶人自有天收,要是凡事都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洁点点头说道。

「你不觉得抢匪太愚蠢了吗?竟然才一走出银行就被逮了。而且就在银行前面的马路上。」

「但也不是不可能……你希望抢匪得手吗?」

「如果是喜剧的话倒是不赖。不过银行抢匪通常会准备一辆逃走用的汽车吧。这可是关系到五百万美元的计划耶。」

「嗯……但纽约的马路很容易塞车……」

「那就骑机车啊。」

「说的也是……」

我苦恼地回应。

「如果你去抢银行也会这么做吗?」

「嗯……首先我不会选择抢银行。」

听到我这么说,洁点点头。

「我不喜欢飞车追逐。而且飞车追逐的下场通常都是钞票撒了整条路,最后抢匪束手就擒的画面。」

「嗯嗯,确实有这种钞票满天飞的画面呢。」

「难道是抢匪打算拦计程车?」

「扛着几个总计装了五百万美元的行李箱,还大摇大摆地招手拦计程车吗?又不是顺手牵羊偷T恤的扒手。」

「确实有点搞笑呢……」

「又不是小朋友的犯罪。通常都会事先拟订计划吧。抢匪们在银行里的犯行就非常俐落。」

「好像是呢。仔细思考、练习过抢钱的手法,但是却没有考虑到得手后的事……」

「正常的银行抢匪会不考虑退路吗?会做出得手后再拦计程车逃走的结论吗?就连一般人都会想到在犯罪层出不穷的纽约,拖着一大笔钱走在路上一定会撞见巡逻中的员警。就算是对抢银行再怎么没概念的人,至少也都会预料到巡逻员警的存在吧。」

「想到了又能怎样?为了顺利逃脱,难道要雇用奥运选手吗?」

「如果雇用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只花十秒钟就跑完百米的选手,说不定真能逃之夭夭。」

「或许吧。」

「如果不被行李箱耽误的话。」

洁似乎觉得这实在太蠢了,暂时闭口不言。稍微想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们也算是认识很久了,海因里希.休泰奥尔多。你也遇过不少刑事案件,结果就只能想到这些吗?」

「因为我又不是当银行抢匪的料。」

「的确不太适合。」

「所以呢?这是女神触发的另一起事件吗?」

我指着报导问他,洁微微颔首。

「你似乎不这么认为呢。」

「谁会这么认为啊。又没有出现芭蕾舞者。」

「是没有。」

「这不就结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再死一个芭蕾舞者,而且她不一会儿就又站起来继续跳舞,你就有办法理解了吗?」

「嗯,我可没有这么说……」

「世上可没有这么刚好的事。」

「我说你啊……可是这群冒冒失失、显然脑袋不太聪明的银行抢匪,还有那个在大楼露台上发表演说、疑似舞者的人……」

「还有爆炸的厢型车。」

「对,还有爆炸的厢型车。脑袋不太灵光的银行抢匪、打算自杀却还要先高谈阔论一番的男人、还有爆炸的厢型车,这些到底跟不世出的天才舞姬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有什么关联?」

洁先以点头回应我的疑问。

「就像政治与贪污一样的关联。」

「再怎么说,这两件事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吧。你最近是不是太热中于大脑的研究,比较少接触刑事案件了?」

「确实是比较少接触。」

「那么请恕我失礼,你是不是没弄清楚状况,还是直觉出了差错啊。到底要从哪个角度来看,才能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呢?」

「乍看之下确实毫无关系。」

「就算看一百遍也毫无关系。它们之间完全没有共通点。再说了,想自杀的男人、脑袋不太灵光的银行抢匪、爆炸的车子,这三起偶发事件根本连结不起来,应该就是三件毫无关系的事吧。难道你认为这三件事能连得起来吗?」

「这就跟象鼻摸起来很像蛇、象腿摸起来很像圆柱是同样的道理。」

「什么意思啊?」

我目瞪口呆地问。

「想自杀的男人,他脸上涂了绿色的颜料。」

「那又怎样?」

「《史卡博罗庆典》也出现过这种角色。」

「就这样?光是这样你就把他们连结在一起吗?」

「当然不是。你认定那批银行抢匪不太聪明,但真的是这样吗?」

「抢了五百万美元,感觉似乎还想招摇地去拦计程车的人,智商能高到哪里去?难道你要称这群冒失鬼是天才智慧犯吗?」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们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智慧犯。」

「你说什么?让人出乎意料的智慧犯会在银行门口就被逮捕吗?你是在开玩笑吗?难不成你又在戏弄我了?」

「我很认真喔。这大概是我近几年来最认真的一次。这批抢匪本来应该要大获全胜的。」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老是这么说,这次我可不会再上当了。这种瞻前不顾后的三流毛贼……」

「海因里希,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笃定呢?」

「就像是抓到强盗后才要去买手铐的警官,你认为这样还不够三流吗?」

「太过巧妙的计划,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现了偏差,看在他人眼中就会比三流还不如。」

「这算什么巧妙的计划啊。刚才那些中学生还更像是智慧犯,她们有时候还会拟订更巧妙的计划。」

「说的也是,她们现在就吃到冰淇淋了。」

「不过冰淇淋和五百万美元倒也不能相提并论就是了……」

「从瞻前不顾后的角度来说,刚才的中学生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呢。听好了,海因里希,你应该这么思考。」洁探出了身子。

「哦,怎么思考?」

我兴致勃勃地反问。

「那批银行抢匪之所以像是蠢蛋集团般演出了一场手忙脚乱的闹剧,是因为他们离开银行、带着大笔现金逃跑的时候与警察碰个正着的关系,没错吧?」

「没错。」

我点点头。

「所以三两下就被抓了。而他们之所以会这么轻易落网,是因为顺利得手、逃离银行、被警方逮捕后, 那个闹自杀的男人才利用广告汽球离开露台,然后厢型车才紧接着爆炸。」

「啊……你想表达什么?所以那又怎么了吗?」

「如果是大批看热闹的民众形成人墙、围观那个绿脸男人闹自杀,警官也赶来试图说服他打消自杀的念头,然后男人在众目睽睽下利用广告气球飞上天空,紧接着厢型车爆炸。就在这个时候,抢匪们才带着五百万美元离开银行呢?」

「咦……」

就算洁这么说,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但随即发出「啊!」的一声。先把每件事拆开来再重新组合——

我缺乏这样的思维。

「懂了吗?」

洁说道。

「这三起事件全都发生在第三大道的联邦银行周边。破天荒的事件让那一带引发了大骚动。莫名其妙的男人抓住气球飞向天际、警车纷纷驶向爆炸的厢型车、大批看热闹的人潮惊慌失措地抱头鼠窜。不仅如此,还出现巨大的兔子偶,在路上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用球瓶表演杂耍,受到孩子们喝采,混乱得犹如世界末日的狂欢。在这个时候,就算有几个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大概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吧。」

经友人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总算明白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深意。

洁凝视着默不作声的我,然后问道:

「如何?你不觉得他们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智慧犯吗?」

即便如此,我仍一时半刻开不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原来如此。这场乱七八糟的闹剧其实是源自这个理由吗……」

洁点点头。

「没错。」

「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都是为了不让大家注意到逃走的银行抢匪才筹划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

我叹出一口气,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又开口。

「有道理,这么一来确实就能成功逃走……嗯……也确实是出乎意料的智慧犯……你说的没错。」

洁的嘴唇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懂了吗?」

然后轻声说道。

「人类的大脑很容易误以为最早接收到的讯息就是事实。包括克雷斯潘的命案在内,所有的悬案都来自于这种思考习惯。无痛症?自动驾驶?集体错觉?费尽千辛万苦,只为了用最早接收到的讯息来解释所有的状况。」

「哦,是这样的吗?」

饱受冲击的我变成乖巧的小绵羊,顺从地点头。

「可是、可是洁,等一下喔,假设你说的没错、假设你说的都是对的……不、不对,不能这么说。才不是假设,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我早就知道,但你真的好厉害、太惊人了。」

洁闻言哈哈大笑。

「厉害的不是我。而且海因里希,这只是迷宫的入口。现在就这么惊讶的话,等到解开真正的谜团的时候,你岂不是要吓破胆了。」

「对耶,你说的有道理。」

我不免有些意志消沉,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起精神说:

「可是……可是啊,洁。」

「怎么了?」

像是陷入沉思的洁,此时露出略显忧郁的表情回应我。

「为什么会出错。计算得如此缜密的计划,为什么会出错呢?」

「我现在就要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是因为什么意外的话,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嗯。」

「涉入本案的人数众多,但只要对所有人都确实口头交代清楚,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差错才对。」

「对啊。」

「但还是出问题了,可见是没有好好面对面交代清楚。」

「嗯。」

「为什么不交代清楚呢?这里头肯定有错综复杂的原因。」

「唉……说的也是。」

「目前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才是关键所在。」

「关键?克雷斯潘命案的关键吗?」

「一切的关键。因为这才是核心所在。」

「是你口中的女神赐予人类的关键钥匙吗?」

「正是。每个计划都很完美,只要好好地组合起来,无疑就像一件天衣无缝的精密机械。然而一旦出错,就只是一场脑袋不灵光的蠢蛋所演出的手忙脚乱闹剧。」

「是因为每个团队各自为政吗?彼此完全不认识。」

我这么猜测。

「有可能。」

洁点头附和。

「可能是考虑到万一有人被捕,只要各团队都互不认识,就不用担心会供出其他人。可能是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或是各自住在不同地区的人,他们分别执行自己被交代的任务,所以根本不知道整个计划到底都会发生什么事。」

「是受到某个人的命令吗。」

「一定是这样。那个指挥官恐怕也不认识所有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指挥官又是什么来历?克雷斯潘那起不可思议的案子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发号施令吗?」

「或许是曾经待过军队的人。」

洁喃喃自语。

「如果所有人的来路五花八门,就算想追查也追查不了。我们不过只是市井小民。」

「说这种丧气话的人可写不出能在全世界热卖的书喔,海因里希。」

「啊?不管怎么说,这个案件由始至终就是个谜。始于死后仍继续跳舞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从头到尾充满了谜团。」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或许是什么庞大的组织,光凭我们这两个市井小民恐怕无能为力。」

「不过,我发现提示了。」

「哪里有提示?」

「就在这篇报导里。这篇报导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写出了正确的时刻。银行里好像还有没被抢匪发现的监视器。而且城市大街上最近也装了好多监视器。」

「嗯,画面会显示出正确的时间呢。」

「就是这么回事。抢匪是在三点三十分闯入银行。」

「好像是。」

「而且是分秒不差的三十分,真不可思议。」

「嗯。」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先要求银行拉起一半的铁卷门,之后离开银行的时候刚好是四点整。简直就跟电视节目一样准确。刚刚好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抢案,不多也不少。」

「确实呢。」

「从这点可以看出,计划是以分钟为单位仔细拟订,就跟时钟一样。」

「很像精密机械呢。」

「没错。但是想自杀的男人利用广告气球离开露台的时间却是四点三十九分,这个时间就有点不上不下呢。」

「嗯。」

「厢型车则是于四点四十八分爆炸,这个时间也有点不上不下的。到底为什么呢?这其中会有什么原因吗?」

「嗯……」

「简直就像是银行抢匪和另外两批人的计划是各自独立的。」

「嗯……所以果然还是各自独立的案件吗。」

「不可能。再来是这件事与克雷斯潘命案的疑点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嗯……」

我除了念念有词,别无他法。

「如果预计四点四十八分爆炸,那群抢银行的团伙应该要在四点四十八分离开银行才对吧?」

洁说道。

「哦,确实是这样呢。」

「我不觉得这种在分钟部分不上不下的时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应该没有。」

「为了方便伙伴记忆,选择整数的时刻会比较妥当。」

「就是说啊。但这跟事件应该无关……」

可是洁不以为然地摇头。

「你错了,我认为有关。」

他斩钉截铁地断定。

「是这样吗?」

「反过来的话就想得通了。假设是四点整爆炸,抢匪四十八分离开银行,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嗯……有道理。」

「一定有关,否则就称不上是关键了。」

洁说道。

「等等,洁。所以克雷斯潘的命案也是以分钟为单位的计划吗?」

只见他仰望天花板,一阵子后才开口。

「这部分还没有搞清楚。倘若是有计划的犯罪,或许是那样没错。」

「有计划的犯罪……」

「但看起来不像是那样。有谁会因为天才芭蕾舞者香消玉殒、她的灵魂在那之后还能继续跳舞而得利呢?没有人能因为这样赚到五百万美元。」

「也是呢。」

我想了又想。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不过海因里希,你刚才说自己无能为力?」

「嗯。事情变得太离奇,我有点害怕。这件事轮不到我这种外行人出马,就跟我不适合当银行抢匪一样。」

「不过,接下来就要轮到你出马了。」

「欸?」

「没有要你去抢银行啦。我记得你会说德语吧?」

「可能比瑞典语还流利一点。」

「也懂俄语吧?」

「顶多只有日常对话和读读八卦杂志的程度吧。」

「那就够了。可以请你利用自己的语言天赋,尽可能详细地调查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在苏联时代与东德时代的经过吗。我想知道她在集中营里发生过的事,也想知道关于她父母的种种。」

「也就是说……我必须来一趟当地采访旅行吗?」

「这方面你可不是外行人。对你这个专业的文字工作者而言,这件事易如反掌吧。跟铁幕时代相比要轻松多了。」

「嗯,但还是个大工程呢。东德和苏联,或许将成为我截至目前的记者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如果是世界级的畅销作家,这点困难也是应该的。」

洁说道。

「现在终于到了让你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克雷斯潘在社会主义圈的人生有助于解开整个事件的谜团吗?」

「就是这样,全靠你了。」

「你是要搜集构筑推理的材料吗?」

「不是材料,是关键的那把钥匙。钥匙肯定就藏在那里。非常重要的关键钥匙。」

「非常重要的关键钥匙……」

「没有那把钥匙,可能就解不开了。」

「既然是足以被你认定的的重要疑问,我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拜托你了,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如果能让你满意,我倒是欣然接受。」

「要是能找到钥匙……」

友人的口中喃喃自语。

「嗯,要是能找到钥匙?」

「下一步就是去纽约了。」

洁这么说道。

2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我拨了国际电话到洁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的教授准备室。

「哈啰,洁。」

我才开口,洁的声音就从远方传来。

「呦,是海因里希啊,我等你好久了。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呢。」

「听得出来吗?是还不错,我现在人在柏林的东侧,打听到了不少事情,几乎能马上开始写一本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传记了。」

听到我这么说,他附和:

「那不错耶。」

「有个人曾经与法兰契丝卡的母亲一起待过达豪集中营,我有和对方的女儿碰面,可惜当事人已经过世了。」

「哦,这位女士的父亲还是母亲有见过法兰契丝卡吗?」

「是她的母亲。她曾从母亲那边听闻,艾莉西亚.克雷斯潘在达豪集中营的时候孑然一身,丈夫、女儿都没有在身边。」

「所以天才芭蕾舞者的母亲名叫艾莉西亚啊。」

「没错。她原本好像也是舞者,只是没有走上职业舞者这条路。」

「那她的工作是什么?」

「她没有工作,是格德勒.摩希的妻子。」

「姓氏不一样呢。」

「在达豪集中营的时候改回旧姓。不知是被抓进集中营时就已经离婚了,还是丈夫与她死别了。总而言之,格德勒.摩希曾经担任法兰克福的市长,名声还算响亮,据说是相当有权力的人物。他的祖先住在法兰克福的犹太居住区,代代销售古钱币及家具、骨董、绘画维生,这种家族在犹太人族群中很常见。」

「嗯。」

「格德勒的祖父成功地被黑森领主威廉选帝侯奉为古钱买卖的上宾,然后藉由这层关系在政界建立人脉,赚了很多钱,好像还跟其他有钱的犹太富豪设立了地方银行。到了格德勒这一代,甚至还能出马竞选市长。」

「原来如此。」

「当选之后,他经常提供资金给其他的政治家同伴,所以地位比当地位高权重的人士还要高。他见到跟巡演乐团来到当地公演、拥有西班牙血统的艾莉西亚便一见钟情,之后娶她为妻。据说艾莉西亚是个大美人。」

「到当地公演的巡演乐团?」

「是罗马的乐团。」

「了解。」

「所以法兰契丝卡的母亲可能不是犹太人。」

「不,这很难说,因为伊比利半岛有很多犹太人。」

「是吗?」

「西班牙、葡萄牙信奉伊斯兰教的时期很长,排斥犹太人的风气比较不严重,所以古罗马时代被逐出故里的犹太人都大量流入这两个地方。你说她的丈夫曾提供选举资金或活动资金给德国的政界?」

「是希特勒最痛恨的那种犹太人呢。对德国政界有影响力,被视为蚕食鲸吞国家中枢、掠夺德国人财富的罪魁祸首。所以艾莉西亚被捕、关押于达豪集中营的时候,身边早已不见格德勒相伴、也没有人在集中营见过他,恐怕早就已经遇害了。以上据传都是艾莉西亚自己说的。」

「嗯。然后呢?」

「有一天,有个英俊的医生出现在达豪集中营,带走了几个不到三十岁的女性,据说艾莉西亚也是其中之一。从此以后,艾莉西亚.克雷斯潘再也没有回到达豪集中营。」

「你是指她最后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吗?」

「恐怕是。」

「那位英俊的医生就是门格勒吗?」

「正是。她被移送到门格勒所在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然后有个与奥斯威辛集中营时代的艾莉西亚相识的人物,我也和对方的子孙见面了。」

「真有一套啊,海因里希。」

「而且这位也是在德国这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因为认识集中营内的天才芭蕾舞者,曾多次出现在书籍及媒体上,得来全不费工夫。虽然我觉得她把那段历史讲得有点过于滚瓜烂熟,但听起来不像说谎。」

「嗯。」

「她认识艾莉西亚的时候,艾莉西亚大腹便便,似乎已经怀孕了。他们怀疑孩子的父亲就是门格勒。也有人说门格勒根本是从集中营挑选自己中意的女性来当爱人的,所以大概虽不中亦不远矣。」

「嗯嗯。」

「更可怕的想法是,为了进行创造特殊人类的实验,他需要能符合怀孕条件的适龄女性。即便是再特殊的人工生物,只要是人类的话,就需要人类女性的子宫才能诞生。然后一九四三年,他在集中营内建立了研究所。」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我以前也在波兰见过从事这类实验的高龄研究者。」

「当时的犹太人被当成不如人类的白老鼠看待,生杀大权全都操在德国人实验者的手中。听说门格勒本人也曾经用白老鼠这个词汇来形容犹太人。」

「这当中也有来自希勒特的指示吧。」

「我是这么想的。」

「所谓的特殊的人类,是指无痛症患者吗?」

洁问道。

「这点无从确定。大家都说应该没有人知道门格勒实验的目的。」

「几乎可以确定艾莉西亚生下的法兰契丝卡并不是无痛症患者。她是在集中营内生产的吗?」

「好像是。据说艾莉西亚一直抱着法兰契丝卡喂奶,努力地养育她。」

「孩子没有被带走吗?」

「没有。听说集中营的其他女性也帮忙制作离乳食、照顾法兰契丝卡。因为法兰契丝卡开始会走路的时候就会模仿母亲跳舞,而且跳得非常好。集中营里有位职业的男性芭蕾舞者,他也开始指导法兰契丝卡跳舞。法兰契丝卡的领悟力也相当高,逐渐发挥天分,从小就舞艺精湛。」

「嗯。」

「这个部分也曾白纸黑字无数次被写进法兰契丝卡的传记里,已经广为世人所知了。」

「嗯。」

「然而法兰契丝卡两岁的时候,母亲艾莉西亚就不在了。」

「不在了?」

「被纳粹男人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法兰契丝卡身边。大家都说可能是出了什么状况,最后被处刑了。」

「处死两岁孩子的母亲?太残忍了吧。」

「大概是知道了某些集中营内的秘密,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活着就会很麻烦的状况。明明是因为自身关系才让对方怀孕的,真是太无情了。」

「或者是让她接受了什么人体实验。」

「对。」

「结果不幸身故,或者是再也动弹不了,只能坐以待毙。法兰契丝卡想必会到处寻找母亲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那是幼儿无法理解的状况,真的太可怜了。就算是因为战争,这也实在过于残酷。法兰契丝卡变成孤儿后,集中营里有个名叫柳德米拉.艾德洛娃的俄罗斯女性因为于心不忍,因此视如己出地照顾她,等于是法兰契丝卡在集中营里的母亲。」

「俄罗斯的女性吗。」

「好像是莫斯科人。」

「如果代替母亲照顾她的人是自由主义圈的人,法兰契丝卡往后的命运应该会截然不同吧。」

「确实如此呢。因为苏联红军是解放柏林的急先锋嘛。奥斯威辛集中营被解放的时候,这个消息也传入收容者耳中,所以俄罗斯人的立场变得很优越,这个叫柳德米拉的人似乎也获得了大家的敬重。听说她对芭蕾舞也有很深的造诣。」

「之后她就收养了法兰契丝卡吗。」

「我猜是的。因为她明白这孩子的价值。指导法兰契丝卡的男舞者好像也是俄罗斯人呢。换句话说, 是俄罗斯人让天才芭蕾舞者的资质开花结果。」

「这样啊。」

「听说当德国显露败象、那些担纲刑务官的纳粹军人纷纷作鸟兽散时,门格勒进入营区,试图带走年幼的法兰契丝卡。」

「当时她几岁?」

「三岁。幸好柳德米拉紧紧地抱住法兰契丝卡,死都不肯交给他。许多收容者也挡在门格勒面前,最后门格勒只好就这么离开。这是德国还能作威作福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门格勒后来逃到南美对吧。」

「对。我也调查了约瑟夫.门格勒这个人。他逃亡至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住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当人工流产医生。一九五四年与妻子离婚,娶了弟弟卡尔的遗孀。自六○年代开始辗转流亡于巴西、智利以及南美各国,以逃避摩萨德1的追捕。后来在巴拉圭与巴西间来来去去,一九七九年,他在圣保罗州贝尔蒂奥加的海岸做海水浴时因为脑中风而溺毙,时年六十七岁。」

「嗯嗯,溺毙啊。」

「可以说是逃到最后一刻了。毕竟他没有被捕、没上法庭受审。摩萨德不止一次掌握到他潜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或圣保罗的情报,每次都只差那么一步就能逮到他,结果还是被他给跑了。据说是为了优先逮捕艾希曼2那类纳粹的重要人物,所以暂时没空理他,要说幸运也真是幸运。」

「意思是如果逮捕门格勒,就可能打草惊蛇、导致躲在附近的艾希曼顺利逃脱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至少会让他发现摩萨德的动向。艾希曼扮演的角色要比门格勒重要多了。当然也有人认为是因为门格勒长得很英俊,所以有当地的女性愿意帮助他逃走。」

「换言之,门格勒想带着三岁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去南美吗?」

「我想是吧。但这个行为很不合逻辑,因为带着孩子逃跑会绊手绊脚的。除非他认为法兰契丝卡是自己的女儿,不然就是深爱着生下法兰契丝卡的艾莉西亚。」

「又或者是有什么必须要把法兰契丝卡留在身边的理由,观察她的成长过程。」

洁提出假设。

「咦?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实验还在继续。倘若法兰契丝卡是从门格勒的人体实验结果所诞生的特殊人类,这个孩子的身上或许有什么值得观察的资料。」

「像是儿童的身体机能吗?」

「如果是经由人工培育的身体,主治医生肯定很在意实验品是否能健全地发育吧。」

「嗯。」

「她会慢慢长大,变成少女,再变成成熟的女人。」

「当然也会获得各种身为女性的机能。」

「没错。」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呢。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作为舞者的那种得天独厚的天分,莫非是经由门格勒的实验人为操作的结果?」

「换言之,是门格勒提升了法兰契丝卡的能力?」

「没错。经由他与纳粹的科学之手。」

洁沉默了半晌,然后才开口说道:

「目前什么都还说不准呢。再发展下去就是科幻小说的领域了。」

「就是说啊。」

「所以呢,代替母亲照顾法兰契丝卡的柳德米拉.艾德洛娃女士就把她带走了?」

「盟军解放奥斯威辛集中营后,柳德米拉带着三岁的法兰契丝卡回到莫斯科。集中营里的母亲成了法兰契丝卡终生的母亲,她们母女俩住进了莫斯科的公寓。后来法兰契丝卡加入当地的芭蕾舞团跳舞。柳德米拉在孩提时代似乎就住在那里,为了让女儿能够发挥所长,于是让她加入了芭蕾舞团。我接下来就要飞到莫斯科,调查那边的事情。」

「艾德洛娃女士还健在吗?」

「不,她已经过世了。要是她还活着,法兰契丝卡可能无法轻易下定决心要逃亡海外。」

「确实呢。」

「大概无法狠下心抛弃养大自己、来日无多的母亲。毕竟养育之恩大如天。更何况自己是在集中营里出生的,柳德米拉为了照顾她,应该也是拼上了老命。因此这些林林总总的要素都微妙地影响法兰契丝卡的人生。是不是犹太人、是社会主义圈还是自由主义圈、在社会主义圈养大自己的母亲的生死……」

「说的也是。但若不是待在共产主义圈,或许她就不会成长为那么杰出的芭蕾舞者了。」

洁这么说。

「嗯,或许是这样吧。身在共产主义圈还是社会主义圈,倾注于芭蕾舞这项艺术的气魄肯定是截然不同的……那么,你可以再等我几天吗?」

「没问题,我等你。」

得到洁的首肯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3

「哈啰,洁。」

又过了一周,我再次打电话给他。洁果然待在教授准备室。

「近况好吗?」

我问他。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听起来也挺不错的,海因里希。」

「我现在人在圣彼得堡的餐厅,有很多收获喔。关于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波澜万丈的人生。」

我这么回应他。

「果然是波澜万丈的人生啊。」

「就连伟人传记里面的人物可能都没有碰过她那样的大风大浪呢。」

「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男女还是有别。男人和女人大概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吧。」

「嗯嗯。」

「柳德米拉带着年幼的法兰契丝卡回到莫斯科,住进尼古拉街的老旧公寓里。这里离她以前住的地方很近,是很热闹的街区。柳德米拉就是从这里跟随经商的丈夫前往柏林,后来才被抓进集中营的。地点很方便,但是对她来说物价有点高,所以就请以前的朋友帮忙介绍,没多久就搬到圣彼得堡去了。当时还叫做列宁格勒,地点在运河旁边、沃兹涅先斯基桥的附近。」

「哦,我去过,那一带很不错喔。沃兹涅先斯基桥曾经出现在《罪与罚》 里。」

洁回应。

「没错。那里有很多绿地,环境很好。虽然要走一段路,但闹区还算是在徒步圈范围内。」

「她的丈夫呢?」

「下落不明,恐怕是已经遇害了吧。毕竟她丈夫是犹太人。」

「柳德米拉呢?」

「你是指她是不是犹太人吗?不知道耶。柳德米拉在公寓旁边的面包店工作,附近有家托儿所兼芭蕾舞教室,听说柳德米拉每天把法兰契丝卡寄放在那里。所以母亲上班的时候,法兰契丝卡就一直待在那间芭蕾舞教室里。」

「跳舞吗?」

「那个年纪的小孩不是跳舞就是玩耍吧。她在那里取了个俄罗斯名字,大家都喊她薇拉。薇拉.艾德洛娃。薇拉七岁时进了列宁格勒的芭蕾舞学校。」

「嗯。」

「在那里,她终于崭露头角,开始征战附近的儿童芭蕾比赛,而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芭蕾舞学校的成绩也一直都是顶尖。因此芭蕾舞学校的老师都劝她加入莫斯科的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因为薇拉绝对有那个资格。当然,校方也愿意以最高的评价来推荐她。」

「哦哦。」

「于是柳德米拉就带薇拉去莫斯科参加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的甄选。薇拉轻松过关斩将,因此母女又回到莫斯科,住在芭蕾舞团练习室的所在地——克里姆林宫附近的一间简单公寓里。柳德米拉则在离住处不远的百货公司地下街食品卖场贩卖食材。薇拉在那里也逐渐大放异彩,加入足以代表舞团的候补独舞阵容。该阵容的领先集团就等于整个国家的顶尖集团。柳德米拉也很欣慰,似乎也更加干劲十足。法兰契丝卡的未来也逐步开始扩展。因为只要能当上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连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身为母亲自然也是卯足了全力, 认为稳定的生活正等着母女俩。」

「原来如此。」

「然而还没来得及享福,柳德米拉的人生就开始蒙上一层阴影。」

「蒙上阴影?怎么说?」

「柳德米拉和负责百货公司食品卖场的部长谈起了恋爱。」

「柳德米拉也还年轻嘛。」

「是吗,她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应该称不上年轻了。但因为她既卖力又认真,还当上她那个单位的主任。不过之所以能升职,似乎也是那个男人帮了她一把的关系。」

「这就是阴影吗?」

「那个男人频繁地出现在母女俩的家里,也渐渐觉得女儿薇拉很碍事。因此男人在附近的公寓又租了一个房间,让薇拉一个人住在那里。从此以后,薇拉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嗯,不过本来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对柳德米拉而言,或许还是会以自己为优先吧。」

「柳德米拉本人是怎么想的就无法确认了……」

「薇拉大概原本就注定是天煞孤星的命运吧。」

「是没错,这么一来,她也变得更孤独了。」

「她母亲的这段恋情有继续下去吗?」

「有,大概持续了三年吧。女人心真是不可思议啊,原本觉得女儿就是全世界的柳德米拉不知不觉间变了一个人,完全以男朋友为优先。她黏着男人,也不再关心薇拉的情况,所以薇拉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幸好男人还会出伙食费、生活费就是了。」

「嗯嗯。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怎么理解?」

「因为女儿可以跳舞挣钱,母亲才拼了命地培养,一旦男人愿意提供生活费,自然会把男人看得比较重要。」

「嗯……是这样吗……」

「然后就引发了悲剧吗?」

「悲剧发生了。女儿薇拉顺利地长大,逐渐成为足以代表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的舞者……」

「嗯。」

「然后柳德米拉被杀了。」

「你说什么!怎么会?是谁杀了她?」

「大概是男朋友吧。就是她的上司、那个负责百货公司食品卖场的部长。他后来再也没有去上班了, 所以应该是那个男人干的。」

「唔嗯。」

「那个男人平常是个不好不坏、很标准的劳动者,大家都不认为他是什么问题人物。反而是柳德米拉, 虽然优秀,但也是非常强势的女性,据说她没有半个女性友人,所以想必是男女间的纠纷吧。同一栋公寓的邻居也作证,表示曾听过好几次两人争吵的声音。」

「她是怎么遇害的?」

「从公寓四楼的露台上坠落。」

「是她自己家的露台吗?」

「是她房间的露台。头部受到重创。大家都认为是被那个男人推下去的。男方是莫斯科人,没多久就在莫斯科河发现他的尸体。还有人目击到他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东倒西歪的模样。恐怕是喝得醉醺醺的, 然后就不小心掉进河里。这种事在俄罗斯其实司空见惯,冬天的时候经常有人喝伏特加喝到茫了,就这么掉进莫斯科河淹死。」

「好不容易活着离开奥斯威辛集中营……」

「是啊,没想到最后却在和平的故乡被交往的男人杀死。另一方面,薇拉.艾德洛娃、也就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当时已经十九岁,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可人儿,成为名符其实、背负着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招牌的存在。」

「嗯。」

「不过,这或许也算是一种灾祸吧。薇拉变成大明星,男性支持者的信件犹如雪片般飞来。而母亲的男朋友,也就是那位部长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

「平凡的俄罗斯男人吗。」

「没错,很平凡。喝了酒之后看到发育成熟的薇拉,似乎忍不住就想染指。大概是仗着自己有拿出生活费吧。因此也有传言指出薇拉与柳德米拉的关系变得很紧绷。问题是,就算是薇拉,也不可能接受这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更不可能勾引对自己有恩的母亲的男朋友。」

「确实不太可能。」

「就算真的有什么,肯定也是男人霸王硬上弓。然而发生命案后,警察带走薇拉,问了很多令人不愉快的问题,还说她是重点证人。真是无妄之灾。明明薇拉打从心底讨厌死这个男人了。」

「不难想像呢。」

「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不只国内,也经常在东德和现在的哈萨克、白俄罗斯等地进行巡回公演。长大成人的薇拉有愈来愈多机会以首席舞者的身份上台,也经常跟着舞团四处公演。那个时期的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有两大台柱,分别是薇拉.艾德洛娃和叶夫根尼亚.姬哈利瓦这两位杰出的女孩。听说两人视彼此为竞争对手,互相争夺首席舞者的宝座。」

「嗯嗯。」

「只不过,即使实力在伯仲之间,这两个人的家世却是天差地别。薇拉没有父亲,母亲也只是区区百货公司的销售员,而且才刚死于情杀,薇拉本人还被视为重点证人、被警方叫去问案。即便是无中生有, 也有人谣传这是母亲、女儿、男人之间的三角关系。另一方面,叶夫根尼亚的父亲则是共产党的干部,母亲也是共产党员,都是宣誓效忠国家的人物。基于苏联时代的背景,薇拉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确实是这样。」

「在苏联时代,若是能成为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的独舞,就能让国家预算养活自己。因此审查非常严格,就连母亲和祖母都会成为审查的对象。当时的苏联有很多丰腴的女性,如果母亲或祖母过于肥胖的话,不管本人再怎么纤瘦、跳得再出色,都是无法通过审查的。因为由国家预算培养的首席舞者一旦进入要肩负起国家名誉的关键时期,万一开始变胖的话,等于是浪费国家预算,所以非常严格。」

「原来如此啊。」

「因为叶夫根尼亚的母亲和祖母都很瘦,所以想也知道最后是她通过了考核,薇拉则落选了。」

「薇拉肯定很震惊吧。」

「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根据认识当时的薇拉、也就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人形容,她看起来随时都会想不开。这也难怪,毕竟薇拉一心一意地跳舞就是为了这个目标。从还是两岁的集中营时代开始, 就连一天都没有懈怠过。」

「确实。」

「她应该也有达成目标的自信,结果却失去了一切。母亲、芭蕾舞、生活,还有名誉。当然,她并没有真的失去芭蕾舞,只是成为代表国家的舞者一直都是她的目标,如今这个美梦已经粉碎了。她已经没有机会爬到金字塔顶端、君临整个芭蕾舞界了。」

「至少在苏联是不可能了。」

「没错,至少在苏联不可能。实际上,很多人都说薇拉跳得比较好,不管是表现力还是艺术性,薇拉都在叶夫根尼亚之上。薇拉的体型及美貌的程度也优于叶夫根尼亚。证据会说话,在那之后过了十几年,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站上了世界的顶点,而叶夫根尼亚的知名度始终不高,在西方几乎可以说是没没无名。不过其实她长得很可爱,表情十分灵动。法兰契丝卡则是属于美艳型,略带冰山美人的印象。」

「可以理解,毕竟她这一路走来经历了相当严峻的人生。」

「没错,决心的质或量都跟叶夫根尼亚不在同一个基准,这些也会显露在表情上。跌落谷底,无依无靠的法兰契丝卡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还很年轻吧。当时她才十九岁,对世间还很陌生,视野肯定也还很狭隘吧。大概只看到共产世界讲究家世背景的现实,认为必须彻底改变生存方式和环境才行。所以她毫不恋栈地退出国立莫斯科音乐剧场芭蕾舞团,逃亡海外。她拜托一直写信给自己的东柏林支持者,然后移居到东德。」

「穿越国境呢。」

「没错。她在东德与对方相会,然后恋爱、结婚。」

「她结婚了?」

洁惊讶地反问。

「如果男人向她求婚,她应该也无法拒绝吧。毕竟世上已经没有其他可依赖的人了,只能答应男人的要求。婚后,夫妻俩住在东柏林的伯恩瑙大街上一间简朴的公寓里。」

「嗯。」

「然而,那个时代的东德与地狱无异。东德人在日渐恶化的经济状况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街上林立着便宜的酒馆,是醉汉与宵小的天堂。相较起来,苏联那边要好得多了。我猜薇拉根本不晓得这个事实, 才会怀抱着梦想前往东德。毕竟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在那种地方还能继续跳芭蕾舞吗?」

「没办法。」

「嗯?」

「她已经打算放弃芭蕾舞了。」

「你说什么?」

「或许是对于从两岁开始就一路跳到十九岁、一天也没有松懈过的日子感到疲惫了。即便是像我这种程度的人,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再怎么有实力,身处于充满竞争的芭蕾舞界,想必也有很多辛酸苦痛。于是她开始钻牛角尖,认为一旦芭蕾舞这条路走不通的话,自己大概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自己一个人决定。因此她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做出了这个决定。」

「没有人阻止她吗?」

「因为她实在太孤独了,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就连会阻止她的养母也已经不在了。」

「芭蕾舞大概会让她想起那段集中营的悲惨岁月吧。」

「嗯。所以她想搬到国外,从此不要再想起任何与芭蕾舞有关的事。没想到去了以后……」

「竟然来到了一个垃圾场吗?」

「没错。她就在那间公寓里生下孩子,足见她真的是铁了心要放弃芭蕾舞了。」

「她还生过小孩!」

洁又发出惊诧的叫声。

「居然在那么贫困的情况下生小孩。如果还打算继续跳舞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做吧。我想她是真的心意已决,这辈子要与孩子度过平凡的一生。」

「嗯。」

「问题是,事情一直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当时大概是薇拉.艾德洛娃这辈子最黑暗的时期吧。」

「可想而知呢。」

「她在一九六二年产下孩子,取名罗斯梅林.约瑟夫。她丈夫叫法兰兹.约瑟夫。因此法兰契丝卡变成名为薇拉.约瑟夫的德国人。成了罗斯梅林.约瑟夫的母亲。」

「是男孩吗?」

「是女孩。之所以取名为罗斯梅林,好像是因为从小公寓的厨房窗户可以看到狭窄的后院,后院里绽放着罗斯梅林的花。」

「罗斯梅林的花?」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种浅紫色的小花,会开满整棵灌木。」

「嗯,可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有小孩的事。」

「确实没听说过。」

「刻意保密吗?」

「倒也不是,狂热的支持者其实都知道。那个孩子好像死了。」

「死了……」

「听说是病死。那时候的她实在太穷困了。东柏林在战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混乱,生活物资和食物都很匮乏,根本买不到药品。衰神大概缠上她了吧。没过多久,那个孩子就死了。」

「嗯。」

「虽然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对人生感到绝望,为此烦恼不已。」

「等一下,育儿没有燃起她的生存意志吗?」

「她的丈夫法兰兹是个一无可取的人。原本在邮局上班,但没多久就被开除,之后就沉溺在酒精里, 完全不工作。总是跟狐群狗党鬼混,甚至还碰了毒品,所以脑袋愈来愈不清楚,是个成天只会挑剔和说教的男人。」

「这个人竟然好意思对别人说教啊。」

「毕竟强词夺理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家中一贫如洗,薇拉只好出去工作。这时法兰兹便要她去跳舞, 还说『凭妳的才华,赚得肯定更多』。」

「要是他也去工作的话,收入就会更不错了。」

「任谁都会这么想吧。总之他带着薇拉去参观当地的芭蕾舞团。」

「哦,结果呢?」

「薇拉好像也吓了一跳。在她看来,那个舞团的水准实在太低了,她真心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登台跳舞。」

「莫斯科的水准比较高嘛。」

「不确定她到底看到什么样的芭蕾舞,总之看在薇拉眼中,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于是她又陷入苦恼。自己真的该加入这种芭蕾舞团吗?没有更适合自己的路吗?」

「嗯。」

「已经有一年半没跳舞,她的身体大概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吧。整整一年半完全没有跳舞喔,这大概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吧,所以想舞动的欲望也变得愈来愈强烈。将技艺钻研到她那种程度的人,肯定都是这样吧。芭蕾舞的女神也绝不容许她放弃。」

「嗯,或许真是如此。」

「但她也不想在讲求家世背景的共产主义社会跳舞。她已经受够了。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嗯,然后呢?」

「当时正好是柏林围墙刚盖好的时候,墙壁另一头的西柏林是唯一朝自由世界打开的门,许多追求自由的人都梦想着逃到西柏林。因此墙边到处都是一群又一群想挖隧道逃往西侧的年轻团体。她去接触了那些团体,求他们帮自己逃走。」

「带着婴儿吗?当时孩子还活着吧?太危险了,行不通的。」

「每个团体都是这么说的。那是一个只要你试图穿越国境,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射杀的时代,所以得拿命去拼。光是身为女性,要逃跑就很困难了,更何况还带着稚子,想也知道更加不可能。所以在众人的劝说下,她暂时放弃逃脱的计划。」

「那当然。她在西边也没有认识的人吧?」

「没有。」

「她想抱着稚子,只身前往西柏林吗?」

「她大概很有自信吧,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华,一定能加入自由世界的芭蕾舞团,然后也一定能站上世界的顶端。」

「嗯。」

「可是她突然被东德的秘密警察逮捕了。秘密警察逼她说出挖隧道的团体都是哪些人、在哪里施工。她当然坚决不松口,但警方拿孩子来要胁她开口。好像也被刑求了。」

「这样竟然还能获救啊。」

「某位有权有势的特权阶级对她伸出了援手。」

「特权阶级?」

「财阀。有个名叫波尼法兹的天然气会长,这个人在政界很吃得开。」

「孩子没事吧。」

「没事,不过从此以后变得体弱多病,最后发高烧过世了。」

「这样啊。」

「波尼法兹会长很热爱芭蕾舞,也听过薇拉.艾德洛娃在苏联时代的传闻。他问薇拉愿不愿意加入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说自己可以当她的推荐人,还说『像妳这么有才华的人真不该宝珠蒙尘,我愿意提供任何援助』。」

「嗯。」

「布伦希尔德当时在东柏林是数一数二的芭蕾舞团,拥有能够举行国际巡回演出的实力与名气。以下是我的推测,那时候的薇拉应该很心动吧。既然现在钻墙逃走已经行不通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会思考要怎么变更脱身计划。」

「你是说,她打算采取别的作战策略逃到西侧?」

「我是这么认为的。既然如此,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不如先加入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以海外公演为目标。只要能站上这个芭蕾舞团的顶峰,迟早有机会前往自由主义圈公演。这么一来就能伺机逃离剧场,亡命该国。」

「有道理。」

「她是个当机立断的女人,立刻跟早已相见两相厌的法兰兹离婚。」

「对方竟然会同意离婚啊。」

「我不清楚那方面的来龙去脉。不过,听说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很严重的事?」

「有人说法兰兹因为酗酒和嗑药的关系搞坏了脑袋,然后将妻子出卖给秘密警察,就只为了一点钱。」

「真是意想不到呢。」

「不,以当时的世道来说非常有可能吧。反正妻子也打算抛弃自己。」

「唔嗯。」

「另一方面,她对丈夫早就已经死心了。因为法兰兹会让她想起母亲那个醉鬼男朋友,每次想起就会产生排斥反应。」

「嗯……」

「因此她透过天然气会长的介绍,加入了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凭她的实力,应该也不是太费力的事吧。然后,她成为对自己非常感兴趣的波尼法兹会长的情妇。」

「哦,还真是下了大决心啊。」

「大概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吧。为了逃往自由主义圈,她又重返芭蕾舞世界,投身于没日没夜的特训。为了逃走,必须要站上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的顶点。既然要喝奶的稚子已经不在了,自然就能生出时间来接受特训。要是带着小孩,就算如愿去西柏林或巴黎公演,也无法从剧场后门逃走。如果将孩子放在东柏林、自己出国公演,孩子势必会变成人质,逼迫她不得不回到孩子身边。如今已经没有这些枷锁了。」

「嗯。」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小孩,只要再找到新的对象,就还有办法生育。这次找个更加优秀的男人孕育孩子,而不是那种醉醺醺的窝囊废。」

「因为她还年轻嘛……没想到薇拉.艾德洛娃居然能一直贯彻逃往西侧的意志呢。」

「怎么说?」

「她没有在西侧生活过,在那边也没有亲戚吧?」

「没错。」

「想逃往西侧的人通常是在那里有分离的家人或情人,大量获取了西侧的资讯。至于从小就住在东侧的人则因为受到彻底的洗脑教育,会认定东侧才是理想国度。更遑论她孑然一身,在东西两侧都没有亲戚。尽管如此,她想逃往西侧的意志却是如此坚定,这一点很让我讶异。」

「是这样吗。她曾经被秘密警察抓住,受到刑求。然后再加上母亲遇害,自己在芭蕾舞界的地位也被不如自己的人取而代之,大概打从心底恨透了这一切吧。」

「你那是我们这些住在自由主义圈的人才有的想法。倘若只认识对面那种世界,大概会觉得这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严峻人世才是正常的吧。」

「是吗。」

「她可是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长大的人,应该会认为西方世界依旧是人间炼狱吧。」

「……」

「秘密警察或至亲的死对于集中营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西方世界至今应该都还是抱持这样的认知。比起集中营,莫斯科或东德已经是相当光明的世界了。」

「是这样的吗。」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可能会觉得穿越国境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在当时可是会丢掉性命的行径。只认识东侧世界,而且还无依无靠的年轻女性应该不会想到要赌命穿越国境吧。」

「嗯……这是观点上的不同喔,洁。总之她还是穿越国境、亡命天涯了。接下来就如同世人所知。薇拉.约瑟夫……不,离婚后的薇拉.艾德洛娃按照计划拼了命地练习,成为足以代表布伦希尔德的首席舞者,得偿宿愿。」

「嗯。」

「但布伦希尔德不太想带薇拉去海外公演,薇拉只好拜托波尼法兹会长,计划了好几次海外旅行,但是都没有成功。」

「拜托金主帮自己亡命天涯啊。」

「是啊,可惜天不从人愿。不过她在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的名气愈来愈响亮,也不能不带她出去。即便如此,有一阵子仍受到严密的监视,后来逐渐取得信赖,不再受到监管,最后终于在一九七二年的伦敦公演逃出生天。名字也从薇拉.艾德洛娃改回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开始在西方国家跳芭蕾舞。」

「她的名字也太多了。」

「就是说啊。要全部记住可不容易。」

「接下来就一帆风顺了吗……」

「她是那种决定要做就一定会坚持到底的人。一旦决定要亡命天涯,就真的逃脱了。而且这个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吧?」

「等等,海因里希,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

「为什么?难道在莫斯科当个备位的首席舞者比较好吗?」

「她被杀了喔,海因里希。在纽约被杀了,别忘了这点。」

「啊,对耶,确实如此。要是留在东侧,就不会死于非命吗……」

「无论如何,她的人生都太波澜万丈了。确实是跟男人不同类型的波澜万丈。」

「嗯。」

「整个过程充满困境,而且是难以突破的困境。可以确定这是她之所以死去的理由。」

「可以确定?你有自信吗?」

「有。」

洁说得十分笃定。

「我们必须找出那个理由。」

「目前还看不出来。至少我看不出来。」

「可能藏起来了,但一定存在。」

「是什么样的理由呢……」

「这个还不知道。」

「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努力之人,也是冷静的执行者,还对自己非常苛刻。对自己是如此,对别人恐怕也是一样。」

「应该是这样没错。感谢会唤来感谢,理所当然,苛刻也会招来苛刻。」

「嗯,对呀,没错……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她对别人的苛刻回到自己身上了?」

「目前还不清楚。话说回来,那位天然气老爹后来怎么样了?」

「哦,是没听说他有追到曼哈顿,大概死心了吧。他的年纪似乎很大了,可能没多久就过世了吧?」

「痛恨只认家世背景的社会,与此同时也将人脉运用得淋漓尽致呢。」

「站在她的立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她在铁幕的另一边就是以这种方式长大的。」

「嗯,所谓的人人平等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个社会终究还是在鼓励人们使用特权。」

「这种解释倒也不能说错。根本没有人人平等这种事。你认为这是她死亡的原因吗?」

「还不清楚。」

洁说完后沉思半晌,才接着问:

「逃到自由主义的国度以后,在这边的男女关系如何?」

「嗯,关于这方面的手腕,她似乎也变得炉火纯青呢。」

「嗯。」

「显然很有一套吧,不然也无法将舞台移到纽约了。」

「毕竟纽约跟闲散的圣彼得堡或东柏林不太一样。」

「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稀奇古怪的人们,那些人多得跟东京早上挤电车的人口没两样。」

「可以想像呢。」

「我搜集到各式各样的情报,但其中似乎也有很多不实的部分,现阶段还不好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调查,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请稍微加快一下脚步,否则我会忘记。」

洁说道。

「我明白。那就之后再说啦。过几天再打第三通电话给你。」

说完后,我便挂上了电话。

4

「哈啰,洁。」

我又打去了。虽然洁要我加快脚步,但距离上一通电话又过了好几天。

「等你好久了,海因里希,你也花太多时间了,至少有超过十天吧?我记得有说过请你动作快一点, 结果这次反而隔得最久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洁大肆抱怨。但我反而觉得很高兴,因为这表示洁还没有失去兴趣。

「不好意思。因为打听到太多令人消化不良的情报了,花了很多时间取证。国际金融机构那些人的心简直太黑了,完全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只要能赚到钱就可以不择手段吗。哪怕死再多人、有再多人被强暴、受到刑求也不关他们的事。」

「国际金融机构?虽然我不知道你打听到什么……」

洁说到一半就被我打断。

「你知道那群人不近人情的理由吗?」

被我这么一问,洁回答:

「只要聚集大量的金钱,就会产生想赚更多钱的欲望。有钱人就是这么可怜的守财奴。」

「洁,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就好比纯度99%的铀。」

「是没错啦,因为钱如果不增加就会缩水。但就算是这样,听了还是会让人根本不想认真工作了,真的需要来点白兰地才能振作起来。」

「也就是说,你让我等了这么久,其实是因为你把时间花在酒馆里吗?」

洁质问我。

「不不不,才不是这样……」

「希特勒打造屠杀犹太人的设施,花在那些东西的钱其实是向美国的犹太人借来的。」

洁又说道。

「好像是。然后就这样杀死一堆无辜的人。」

「但是也有人因为对纳粹的投资而发家致富。」

「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原来个个都心怀鬼胎吗。」

「完全是伊索寓言呢。只不过是儿童不宜的伊索寓言。」

「那群人借钱给挑起战争的双方,从中牟取暴利,然后坐在特等席上隔山观虎斗。死去的都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年轻人。」

「日本刚开国时,法国支持幕府、英国支持发动革命的萨长同盟3,但其实这两国说穿了就是巴黎的沃尔菲勒家族与伦敦的沃尔菲勒家族。在那之前还有培里4来到横滨要求日本开国,而培里正是纽约的沃尔菲勒家族派去的人。」

听到这里,我莞尔一笑。

「真没想到。」

「他们拥有的钱就是这么多,简直是天文数字。自十九世纪起,全球化不断加速。雅各布.希夫这位出身自沃尔菲勒家系的资产家在他的自传里写到,日本用于日俄战争的公债让他赚了最多钱喔。当时的借款,日本政府一直老老实实地还到东京奥运那个时候。」

「我懂了。话说回来,洁,你应该没有忘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命案吧。」

「勉强还记得,不过杂事实在太多了。你现在在哪里?」

「基辅。」

「基辅?」

「我在乌克兰。」

「你钻过了铁幕吗。」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克里姆林宫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一件很严重的事,那就是这里就像是在地狱的锅盖上。你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是地缘政治领域的陆路咽喉点嘛。」

「咽喉点?」

「你知道自己刚才意有所指的锅子里装了什么吗?」

「不知道。」

「第三次世界大战。」

「啊啊。」

我发出绝望的呐喊。

「我的头都晕了。但你说的没错,哪怕是比喻也绝不夸张。但愿第三次世界大战能永远乖乖地待在锅子里。」

「但愿如此。」

「有太多险恶又匪夷所思的阴谋在台面下蠢动。或许与这次的事件没有直接关系,但还是必须得让世人知道这些事。我身为记者的使命感在燃烧。全都是非常有益、贵重的情报。」

「你去基辅做什么?」

「我在追一个人。」

「有个学者在这边的大学开了地缘政治课,我也去听了。他说地球仪上只有十处该领域的起火点。」

「好像是呢,其中又以乌克兰……」

「为最大的起火点。」

洁不假思索地说。

「直布罗陀海峡、英吉利海峡、麻六甲海峡、台湾海峡、苏伊士、巴拿马、南沙和朝鲜半岛,日本其实也有点危险。」

「其中又以这里最危险。怎么也想不到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存在发生世界大战的可能性。今日、今时都还有人每天都在进行想要发动战争的策画。情报员忙着飞来飞去,就像是拍戏时进行前置作业的工作人员。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真的有人明目张胆地在干这种事。」

「你是说战争商人吗。而且那里简直是条条大路通战争。」

「因为战争能让某些人大赚一笔嘛。战斗机、坦克、轰炸机和飞弹没有一样不是破百万的兵器,随便加一加,没有一亿也有数千万。要是哪个国家要攻打某个地方,这些武器立刻就会以比疯抢热狗还夸张的速度被抢购一空,就像杂货店的传单那样,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哦,因为那里曾经是可萨王国嘛。」

「可萨王国?」

「你没听过吗?」

「没听过。」

「掘起于七世纪的王国,解释起来很花时间。历史从来就不是只有一个面向,尤其是这部分的说明。」

「请简单扼要地说明,说不定很重要。」

我催促他。

「基督教国家从西边、伊斯兰教国家从南边攻打过来,就在遭逢这么一个面临存亡的危机时,可萨国王决定改信别的宗教。」

「哦,这么一来,同一个宗教的国家就不会打过来了……」

「可是啊,不管是改信基督教还是改信伊斯兰教,都等于是与另一个宗教为敌,还是会受到侵略。因此包含自己在内,可萨国王要求全体国民改信这两个宗教的源头,也就是犹太教。」

「有道理耶,这个判断真聪明。」

「如果是犹太教的话,就能堵住双方的嘴巴。因为这两种宗教都是从犹太教发展出来的新教。犹太人指的并不是人种,而是犹太教的信徒。于是诞生了在历史上也相当罕见,与中东的闪族没有血缘关系、只有白人的犹太教国家。如今世上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白人犹太人,据说都是可萨王国的后裔。」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学界也有人提出不同的论调,但多数的学者都认为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你也是吗?」

「我也是。」

「可萨王国的人民因此保住了性命吗?」

「当时是这样没错,但十三世纪就被来自东方的鞑靼人灭国,国民因而离散到世界各地。」

「结果还是不行啊。」

「是的。」

「你刚刚说鞑靼人?」

「就是蒙古人啦。」

「现在有人会用『Caucasian』来称呼白人,但意思其实是指高加索地方的人。」

「没错,就是指那一带的人。」

「是我们的原乡呢。」

「或许是吧。」

「然后,犹太人如今成了白人的代名词吗。你口中的可萨王国……」

「是乌克兰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难道是历史把我召唤到这里来的吗。真是受教了。乌克兰原本是乡下人的意思吧?」

「好像是俄罗斯人擅自这样称呼的。不过乌克兰原本就是俄罗斯文明的发祥地,被称为基辅罗斯的一群人后来北上,就成了俄罗斯人。这里的罗斯就是俄罗斯的语源。」

「对耶,都是罗斯呢。被翻译成乡下人还真是抱歉。」

「哥萨克兵和乌克兰人都是过去的俄罗斯精锐。」

「你很懂嘛,洁。」

「只要待在大学里,自然就懂一些门道了。最近的教授们对国际政治和地缘政治学都非常有研究。这是他们的兴趣。」

「哥萨克啊……但他们的祖先是人工的新生犹太人吗。这个国家确实有各式各样的人种。这么听来, 确实可以理解。犹太系跟俄罗斯系……」

「过去被希特勒主张是世上最高级人种的亚利安人,相传原本也是诞生于里海的游牧民族,是一群很骁勇善战的人。我们大学的那些教授大概也是这种人。」

「亚利安人啊,这样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虽然乌克兰也有很多好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很多纳粹分子。」

「真的吗?」

「新纳粹5。虽然还是少数派,但已经是危险的征兆。万一出现助长他们气焰的支持者……」

「例如沃尔菲勒吗?」

「没错,他们提供军事资金。还有部分的美国民主党员也是。现在或许已经遍布乌克兰的军队了。」

「哦。」

「你觉得不太可能吧。但可不能掉以轻心。犹太人居然拿钱给叫嚣着要歼灭低等民族犹太人的军队组织,简直太荒谬了。」

「新纳粹不讨厌犹太人吧。」

「是这样吗?」

「嗯。」

「总之就连美国总统之中也有人是靠他们的金援才得以胜选、入主白宫的,所以才对那群人言听计从。这种事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之久。也因此国际金融资本才能在这里恣意妄为,根本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不仅钱赚得盆满钵满,还肆无忌惮地挑起战争。」

「你能理解希特勒的愤怒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我还是不能原谅奥斯威辛集中营。又不是所有的犹太人都是恶徒。」

「你说得没错,海因里希。」

「给新纳粹钱、豢养他们,让俄罗斯人横征暴敛,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为了介入俄罗斯的军事。这么一来,俄军就能以保护自己的国民为由,长驱直入。乌克兰在苏联解体后独立,但俄罗斯还没放弃,还想将乌克兰纳为己有。因为如果放着不管,乌克兰可能会加入NATO6。一旦这件事成真,俄罗斯不仅不能再对乌克兰出手,因为距离很近,还会对莫斯科造成莫大的威胁。」

「那么,海因里希,这就是你搜集到的情报吗?」

「基辅这里有个频频与军事总部接触的男人,我去打探对方是什么来头。因为西方国家的记者都在偷偷讨论这个人。他是白人,可能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手表和公事包都是最高级的名牌货。他喝的是最高级的酒,身边一直都是美女如云,因为他本人长得非常俊俏吧。总是随身携带大把钞票, 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堆在餐厅的桌子上,而是在台面下悄悄交易,我就看过好几次。」

「所以你追着他去了基辅?」

「嗯,我一直在观察他,动用所有的关系、彻底调查这个人,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大发现喔,洁。他叫杰森.艾普斯坦,是个超级大人物。在曼哈顿和佛罗里达、特拉维夫都有豪宅, 甚至还持有一座维吉尼亚的私人小岛,是纳森.沃尔菲勒的孙子。听说这个人极为优秀,从哈佛毕业之后, 曾经在纽约的名门高中教过一段时间的发育生物学,同时兼职投资,而且投资手腕也很高竿。」

「嗯嗯。」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以上这些,是他在短时间内就让亡命天涯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变成大明星。」

「哦。他在德国的名气怎样?」

「至少有所耳闻。他在美国……不只,包括欧洲等西方国家的各大组织都很吃得开。不只金融业、制造业、科技业及政界,就连医学界、制药公司、演艺圈、电影圈、芭蕾舞及古典音乐、歌剧的世界都要敬他三分。所以大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流亡海外的俄籍芭蕾舞者推上业界顶点,更何况法兰契丝卡也不是没有天分的人。再加上他有的是钱,人脉很广,脑袋还很聪明。」

「他是在哪里认识法兰契丝卡的?」

「纽约。他把在伦敦的剧场跳舞的法兰契丝卡找到曼哈顿来,给她豪宅住,还为她准备了一切可以让舞者尽情发挥所长的环境。」

「他们交往过吗?」

「把她找去岛上,搭乘游艇环游地中海,打得可火热。」

「这件事鲜为人知呢。」

「因为是最高机密啊。」

「她是利用杰森作为踏板,一跃成为明星吗。」

「这句话说得太露骨了,但确实也可以这么说。否则就算是才华横溢的天才芭蕾舞者,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上枝头当凤凰吧。」

「但我听说纳森.沃尔菲勒才是她背后的赞助者。」

「嗯,最后是这样没错。毕竟她和许多男人交往过。杰森也是名符其实的花花公子,左拥右抱,忙得不亦乐乎,身为国际策略家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工作要做……」

「既是国际策略家,又是个花花公子吗?」

「对呀。所以说,就是那个啊,他就像是那个……」

「什么?」

「007啦。虽然情报员的说法会比较贴切。」

「他是秘密特务吗?」

「听完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就明白了,洁。我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摩萨德退役的前情报员老先生。」

「这次是真货啊。」

「似乎不是很厉害的大人物,坐了很久的冷板凳。其实我以前就认识他了,是偶然在这里再次遇见的。他说自己其实很优秀,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的确握有很多情报。据老先生所说,杰森现在经手的工作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乌克兰挑起战争。但这只是他的副业,他还有更重大的任务, 那就是开发生化武器。」

「例如炭疽杆菌吗?这可不太妙。」

「不,不是那种东西。你说的是会致人于死地的剧毒。杰森经手的比较像西班牙流感之类的病毒。」

「像是感冒类冠状病毒的基因工程吗。」

「就是那个。没那么致命的病毒,但影响力远大得多,足以拖垮全球的经济,影响建筑业或制药业、能源业的势力版图,将军需产业及股价引导到他们期望的方向。」

「疫苗产业也会赚大钱呢,毕竟所有的人类都要施打,商机无限。」

「波士顿有这方面的研究所。」

「确实有。」

「事先从经济及伦理的角度施加压力,要他们研究冠状病毒的变异株。但该研究所的人似乎倒抽了一口气,说现在还办不到,拒绝了。」

「嗯……」

「这时某个国家有研究所愿意接下这个委托。那也是美国的沃尔菲勒出资的研究所,所以当然便退而求其次交给那家研究所。还在那里扩建了专用的实验大楼,带入变异株并展开研究。而承包这项工程的人不用多说,依旧是与沃尔菲勒沆瀣一气的法国医疗建设公司——维罗尼克公司。还要求他们施工的时候偷偷地在理应密不透风的研究室部分区域开洞,让病毒传播开来。」

「原来如此。」

「这种事情在那个国家绝非异想天开的天方夜谭。通过研究所前面的动线前方刚好是贩卖食材的市场,笼子里关着蝙蝠、蛇、鸟、鳄鱼、穿山甲及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再往前就是一座竞技场。」

「该不会能举办奥运吧?」

「怎么可能!规模没有那么大,但那边也会举办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军人齐聚一堂较量的军人运动会。让身强体壮的军人们遭受感染,再让他们把病毒带回各自的国家,藉此传播疾病。」

「嗯。」

「这么说,传染源就是那个动物市场吧。杰森拟订这样的计划,正朝这个方向运作。如此复杂的组织架构想必也可以用来洗钱,对他们来说有太多好处了。这个计划的规模大到可能连007的作者也想不到,很惊人吧。目前正紧鼓密鼓地进行中,所以应该快点将这件事公诸于世,不是吗。」

「只要知道有哪些组织涉入其中,大概就能避免病毒继续扩散流传。话说回来,杰森会说很多国语言吧。」

「好像是。听说能流利地说四国语言。」

「哦,真厉害。」

「英文、德文、中文和希伯来文。查到那些人竟然在干这种勾当后,我真是快气坏了。他们也有信仰吧,他们的神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耶和华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简单了。」

「什么意思?」

「这么一来就能猜到俄罗斯的领导者在想什么了。」

洁接着说。

「上次的世界大战让俄罗斯死了两千五百万人。谁下的毒手?当然是纳粹。万一乌克兰军今后也纳粹化了,俄罗斯攻打乌克兰等于是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箭之仇。」

「原来如此。报复邪恶的纳粹吗。如果是俄罗斯那群人的话,确实会这么思考呢。」

「但如果说是圣战,还能想到更可怕的事。」

「什么?」

「车诺比。」

「啊。」

「俄罗斯高层认为那并不是偶发的意外,而是针对俄罗斯的攻击。」

「谁发动的攻击?」

「多数人认为是光明会7,如果真是光明会,可能是德国人,但真相只有天知道。因为圣经早有预言。」

「预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会残留后续影响吗?」

「《启示录》第八章中的第十、十一节,这里提到的苦艾,名称就是车诺比。」

「什么?真的假的?」

「所以俄罗斯如果发动侵略战争,应该首先就会突袭车诺比、占领那个地方。他们大概也在寻找这方面的证据,万一……」

「洁,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事实上,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俄罗斯从以前就有这样的计划。但就算调查核电厂事故又能怎样呢?」

「只要有证据,就能同样以核武器报复。换句话说,俄罗斯也能正当地使用战术核武。」

「太疯狂了!到底在想什么呀!这会导致整个欧洲的灭亡。万一波兰或其他国家受到波及,NATO也会以核弹对莫斯科展开报复行动喔。」

「那就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日本又会怎么样呢?日本不就也能用核武器报复了。」

「或许吧,所以美国不让日本拥有核武器。总之万一发展成这样的事态,或许就连杰森007也始料未及。」

「那当然。简直是难以相信的恶梦。人类怎么会这么愚蠢啊!只因为国际策略家姑息且愚不可及的计划,世界就要毁灭了。啊,怎么会这样。《启示录》是怎么描写的?」

我用呻吟般的声调问他。

「怎么描写世界末日的光景?」

「第三位使者吹响号角后,宛如火把般闪亮的星辰从天空落下,落在河流的三分之一及其水源上。这颗星星的名字叫作『车诺比(苦艾)』,三分之一的水都变得跟『苦艾』一样苦涩。因为水变苦了,死了很多人。」

「这是什么预言。神将这种预言托付给被选中的人吗。」

我深深叹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洁,我该怎么做才好?」

「去趟邮局。」

「啊?」

我忍不住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叫你去邮局,海因里希。」

「这里的邮局吗?」

「前东柏林的邮局。」

「柏林?你又要我回去吗?」

「没错,海因里希,你必须跑这一趟。我发现非常重要的线索了。我想请你调查一九六○年代从东柏林寄出的信件中,原本要寄去铁幕对面的信都是怎么处理的。」

「铁幕对面的范围也太大了,依国而异吧……」

「或许是吧,我想知道的是当时的东柏林都怎么处理。」

「突然冒出车诺比,还以为终于要有戏剧化的进展了,结果你居然要我去邮局?」

「是的,你对007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吧?」

「欸,是没错啦……」

「对了,还有东京奥运!」

洁大声嚷嚷。

「什么?」

「东京奥运于一九六四年在东京举行,海因里希。」

「所以呢?」

「刚好可以藉这个机会大大方方地钻过铁幕。」

我又沉默了半晌。因为我不明白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耶和华的安排。」

想了又想之后,我对他说:

「我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听见神的使者吹号角的声音了。那就期待你下一次的报告啰,海因里希。」

「关于邮局的调查吗?」

「没错。」

洁回答。

「我是帮你跑腿的小厮吗。」

我忍不住怨声载道。

5

「洁,我现在人在柏林。」

我劈头就说。

「等你好久了。」

远方的洁说道。

「我去了邮局。」

「嗯,结果如何?」

我还没说完,他就急不可待地催促,接着我看着自己做的笔记开始说明。

「全球的邮政制度遵循万国邮政公约,运费大致统一。除此之外,对于寄送所花的时间、拒绝受理的内容也有官方的规定。每五年召开一次国际会议,商讨以上的规定并依法执行。因此每五年会进行必要的修正。」

「嗯。不分自由主义圈、共产主义圈,有办法寄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吗?」

「基本上是这样,但实务上无法寄到正在打仗的国家。」

「也对。」

「即使并非交战状态,就连正准备开火的国家,通常也会停止接收外国寄来的邮件,直到恢复正常的状态为止。这个判断属于该国邮政单位的权限。」

「问题是,根据国家不同,对于一个国家是不是处于准交战情势的判断也都不一样吧。」

洁提出质疑。

「你说的没错。」

「即使眼下尚未炮声隆隆、子弹飞来飞去,倘若那个国家判断对方正准备与本国开战,就会停办国际邮务吧。」

「特别是国家分成东西两边、政治面属于红色的那一方,对于以上的判断就会更加严格。做出与你的推测相同的判断也是可以预期的。」

「即使全世界大部分的国家都认为现在是承平时代,因为遭受自由主义圈敌视政策对待而被孤立的国家,根据自己受到的制裁内容,可能会判断目前就是战争时期,或者情势相当于战时。其中多少也有报复的意思。」

「没错。东德——尤其是柏林围墙刚完工时——不管是因为国际情势还是情感层面,对于相关的判断都很严格,就是基于这个道理。」

「果然。当时是六○年代吧,有哪些国家是停止邮件寄送的对象?」

「伊朗、索马利亚、纳米比亚、阿拉伯联合大公国、以色列、阿曼……这些地方吧。」

「东柏林当局怎么处理寄给那些国家的信呢?」

「包裹类的当然是在邮局窗口就直接拒收了,投进邮筒的信件则归类为禁止交寄的邮件,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暂时丢进集货站角落的篮子里。」

「嗯。」

「等过了一定的时间再退回给寄件人。」

「像是写信给芬兰的圣诞老公公吗?」

「你是小朋友吗?这个难度更高吧。不过这个比喻很浪漫,总之过了一定的时间,基本上就会退回寄件人的地址。」

「真没有梦想啊。」

「是没有啊。」

「万一寄件人没有写地址呢?」

「那就继续躺在篮子里,过一阵子再烧掉。」

「通常会搁在篮子里多久?」

「好像是一到两周。」

「然后不是退回,就是烧毁。」

「嗯。」

「为什么要装在篮子里一段时间呢?」

「负责国际函件的事务局起初大概也有心寻找寄送的方法。只不过,东柏林的邮政当局并没有留下六○年代时,这类信件最后是得到哪些补救措施、或是送达目的地的纪录。」

「也就是说,国际函件事务局其实什么也没做?」

「说穿了就是这样。」

「国际函件事务局有制作这类禁止交寄的函件清单吗?」

「当时并没有。不像现在有网路可用,那个时代并没有比较简便的手段。」

「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疙瘩目前还遗留在欧洲人身上。」

「或许是这样吧。」

我同意他的说法。

「那么当时那些禁止交寄的信件也没有留下纪录了。」

「没有。」

「啊哈哈,我投降了。」

洁说道。

「真遗憾啊。不过洁,你似乎不怎么遗憾呢。」

「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了。对了,海因里希,有罗斯梅林.约瑟夫的死亡证明吗?」

「罗斯梅林?哦,法兰契丝卡的女儿吗。这个我查过了,是有的。」

「这样啊。那么有举行葬礼吗?」

「葬礼啊……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想应该没有。如同我之前说过的,当时的东柏林正处于一片混乱的状态。柏林围墙刚盖好,死了很多人。」

「试图逃往西侧的人吗?」

「这种人也很多。」

我点点头。

「他们都被毫不留情地射杀,也有人被秘密警察逮捕、讯问、刑求、也有人最后被杀害。另外街头上、暗巷里也有许多市井小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黑帮的手中。还发生过帮派间的恶斗。当时的治安实在太恶劣了。」

「嗯。」

「这些被害人多半是贫困阶级,没有钱办丧事,想必也无法举行正式的葬礼。」

「只是由亲朋好友运到火葬场吗?」

「能火葬的人已经很走运了,大多数可能连运到火葬场的机会都没有。多半是运到无名氏公墓,扔进坑里草草了事。也有人是由朋友搬到郊外的原野或山脚下,挖洞掩埋,或是燃烧枯枝、将遗体火化。」

「户政单位有没有追踪、记录、制作名册?」

「多多少少吧。但绝大多数都是由家人向户政单位通报,户政单位就不疑有他地直接采信、记录下来、为其除户。」

「原来如此,跟刚刚战败后一样呢。」

「打造了围墙,结果让社会又退回到战后的混乱期。」

「希特勒的遗产吗?」

「可以这么说。」

耳边传来洁咂嘴的轻微声响。

「战争的罪孽太深重了。马上就是新世纪了,我们也不是古罗马时代的人,现在更应该避免那种罪大恶极、蠢到不行的自相残杀。」

「我们累积了许多愚蠢的经验。人类得到教训,提高智慧,才会进步。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上一个时代那种愚蠢的战争了。要是再重蹈覆辙,人类跟猴子又有什么两样。」

我如此感叹。

「我也想相信人类不是猴子喔,海因里希。但杰森.艾普斯坦还在幕后兴风作浪吧?」

「嗯啊……」

我无奈地回应。他说的没错,我差点忘了。

「也有那种人呢。真是的,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身为智慧成长后的万物之灵,今后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毫无意义的大屠杀。这就要看我们的本事了。必须要展现出与猴子不同的那一面呢。」

我被洁的嘲讽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半刻陷入沉思。可惜我什么也想不出来,真让人不甘心。

「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做才好?你认为智慧应该有所成长的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实不相瞒,应该已经进化过的我还没听见你所说的号角声,莫非是我重听了吗?」

「应该将杰森绳之以法。」

洁发出有如圣人宣教般庄严肃穆的声音。听完这句话,我又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如果想避免上一个时代那种愚蠢的杀戮,这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吧?」

「避免战争啊……」

我复诵他的话。

「没错,海因里希。不能让杰森不安好心眼的阴谋得逞。」

「可是洁……」

「不光是他,不管有钱人使出什么诡计,绝对不能上勾。必须识破、再加以闪避。这是我们从无数的世界大战中学到的智慧,是人类的进步。」

「绳之以法啊……」

「没错。」

「可是……有心无力吧。那家伙很清楚怎么钻法律漏洞,过去也有过无数次铤而走险的经验,但一次也没被抓过。绝对不是那种会自己露出马脚的人。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就都妥善藏好了。」

「现在还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喔,海因里希。人类的存亡就靠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我是很想……」

「你办不到吗?」

「嗯。」

「那只能从其他的方向将他绳之以法了。」

洁说道。

「从其他的方向……」

我轻声叹息。因为我认为这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你有办法吗,那家伙诡计多端,不可能露出狐狸尾巴的……」

「要是没有办法的话,可能又要发生世界大战啰,海因里希。那家伙的计划已经逐步在进行了吧?」

「洁,这次的工作改变了我对希特勒的认知喔。那家伙或许并不是世人口中的狂人。不对,他的确是一个恶徒,但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有传闻说杰森.艾普斯坦是个声名狼藉的男人?」

洁这么问我。

「嗯,看样子是。他很爱玩女人,骗了很多年轻女孩,也闹上过警局,有传闻说纳森对他失去耐性了,便将他逐出家门。还有人说他因此失去了资金来源。虽然有能力,却不为家族所待见。」

「嗯。」

「不过,要从这个方向着手也行不通。他好像因为女性问题被警方追着跑呢,但始终没有落网。」

「意思是他很有自信?」

「跟你一样的类型,肯定没错。」

「如果他一直认为周遭的人都很无能,那么他迟早会掉以轻心、露出马脚的。时机差不多快成熟了。他住在纽约哪里?」

洁问我。

「曼哈顿。」

「曼哈顿?该不会是沃尔菲勒中心那栋摩天大楼吧。」

「正是沃尔菲勒中心。他住在四十五楼。」

「你说什么!」

语声未落,洁已然沉默,显然正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应该听见神的号角声了。」

「……」

「他在沃尔菲勒中心和特拉维夫都有房子对吧?我看到故事的脉络了。」

洁意味深长地说。

「呵呵,他没有我想像得那么聪明嘛。」

「神的号角啊。可萨那些后来才因为人为方针而改变信仰的人也能听得见吗?对了,乌克兰流传一个这样的民间故事。有个身染重病、花光了父母留下来的财产、家人及朋友也相继离去,于是衰弱到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就这么倒在路边。他领悟到自己大限将至,便坐了起来、靠着砖墙,准备迎接死亡。这时, 镇上的教堂敲响了七点的钟声,而男人眼前出现了一扇不可思议的门,门上贴着十字架。

男人仿佛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就摇摇晃晃地离开墙边,奋力爬过去,推开那扇门,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进入门内。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全身被刺眼的光芒给笼罩,体内开始涌出力量。回过神来,他已经站了起来,全身的病痛都痊愈了,男人得到所向无敌的力量。

这个男人重生为超人,拯救市民、消灭坏人,成为民众心目中的英雄。最后甚至拯救了即将覆灭的祖国,帮助祖国重建。

这个故事大概也是在述说让人民变成犹太教徒而存续下来的可萨王国,以及该国人民的历史吧。」

「就是这个。」

我说到一个段落,耳边传来洁的喃喃低语。

「什么?」

「七点对吧?」

「嗯。」

「神的号角啊,海因里希。」

洁说道。

「什么意思?」

「刚才又吹响了,你没听见吗?」

「完全没有。」

「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海因里希。」

「不知道。」

「表示我们去曼哈顿的时候到了。来吧,你准备好了吗?」

洁意气风发地说。

「不过,可以再给我一个礼拜吗?我想去中东查点东西。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就会去纽约。」

「中东?查点东西?你要去哪里?」

「叙利亚。我有个老朋友现在好像在那里,我先去找他,然后再去曼哈顿。我们在机场会合吧。」

「那个老朋友是什么人啊?」

「一个电影导演。」

「电影导演?这次是电影导演?你这家伙真是永远不按牌理出牌耶。」

「有吗?」

「邮局之后是叙利亚?而且是电影导演?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喔。等见了面再解释给你听吧。」

洁对我说道。

Footnotes

  1. 以色列情报及特殊使命局。世界知名的国家情治单位。

  2. 阿道夫·艾希曼。纳粹亲卫队中校,种族灭绝计划「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的主要执行人之一。二战后在阿根廷度过逃亡生活, 后来被摩萨德逮捕、送往以色列审判,之后被问罪处刑。

  3. 日本幕末时期,在从土佐藩脱藩的坂本龙马与中冈慎太郎的斡旋下,由萨摩藩与长州藩两大势力缔结的政治军事同盟,成为日后倒幕力量的核心。

  4. 马修·培里(Matthew Perry)。美国海军将领,推动以蒸汽船为主力的海军政策且重视士官教育,被誉为「蒸汽船海军之父」、「海军教育的先驱」。于1852 年以东印度舰队司令官的身份,带着时任美国总统的米勒德.菲尔莫尔的亲笔信率队航行到日本进行开国交涉,史称「黑船来航」。这也是让日本迈向开放与近代化的重要历史事件之一。

  5. 新纳粹主义(neo-Nazism)。出现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思想,以及与其相关的组织和政治活动。主张源自纳粹的白人至上主义以及敌视其他民族的种族优越论,甚至进而宣扬法西斯思想。

  6.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由北美的美国、加拿大2国与30个欧洲国家组成的北大西洋集体军事防卫同盟。

  7. 由德国教授兼哲学家约翰·亚当·魏萨普(Johann Adam Weishaupt)于1776 年创设的思想组织。在后续的阴谋论中被认为是在台面下运用其长期累积的人脉、资源与庞大影响力介入世界运作的秘密结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