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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十月,细雨纷飞的纽约夜晚。位于曼哈顿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的小数点芭蕾舞剧场正在进行近年来成为热议话题的《史卡博罗庆典》公演。这是将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沙冈撰写的戏曲改编成芭蕾舞剧版的作品,音乐则出自声名远播的美国作曲家皮耶尔.欧康纳之手。
故事描述苏格兰有一只名叫凯萝尔的天鹅,因为受到突然出现在湖畔的大镜子吸引而放弃了迁徙。她张开羽翼、彻夜欣赏自己的模样,不知不觉进入镜中的世界,等到再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凯萝尔竟然变成了人类女孩。接着她听见了神谕,要她前往南方、参加在史卡博罗举行的庆典,还说她会在那里遇见命中注定的男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凯萝尔还是天鹅时的情人拼命挽留,但是对人类社会满怀憧憬的凯萝尔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毅然离开北方的湖泊,踏上前往南方的旅途。故乡的情人则向她许下承诺:「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妳回来。」
然而,没想到凯萝尔听到的神谕其实是恶魔假扮成神明的耳语,史卡博罗的庆典其实是恶灵们一年一度齐聚一堂的祭典。英国各地的恶灵都会聚集在史卡博罗,而这场恶魔的祭典需要美丽的人类来献祭。凯萝尔正是被选中的活祭品。
凯萝尔在途中遇到各式各样的魔物,发生了非常多的惨事,但是她都一一克服,并受到一路上萍水相逢的亲切城市居民以及心地善良的卖艺二人组帮助,继续自己的旅程。城里的女王对她青眼有加、王子也向她求婚,但凯萝尔坚定拒绝,一心要前往史卡博罗。《史卡博罗庆典》就是这么一个民间故事。
初演也是在这个沃尔菲勒中心五十楼的小数点芭蕾舞剧场举行。这是因为玛格丽特.沙冈旅居纽约时经常去沃尔菲勒中心旁边的中央公园散步,在过程中构思出这个故事。芭蕾舞剧叫好又叫座,变成长期公演。到后来,《史卡博罗庆典》已经成为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代表作,令她声名大噪。
一九七七年的这个夜晚,主角天鹅凯萝尔由名声历久不衰的法兰契丝卡主演。与她演对手戏的男舞者也是欧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国人杰瑞米.希利。交响乐团则是请出纽约爱乐交响乐团,由享誉全球的伯纳德.科恩指挥。
长达十天的公演最后一天,也就是十月十一日这个颇有寒意的夜晚,在贵宾席欣赏下半场演出的英国戏剧评论家汤玛斯.贝格爵士突然心里一惊、放下了观剧望远镜。与此同时,变成人类的凯萝尔正在舞台上与恶灵们奋战到筋疲力竭、跳着濒死的舞蹈。
饰演天鹅的时候,凯萝尔身上会穿着白衣裳,头上戴着头冠。化为人类时则换成米色的衣裳,头上没有头冠。现在是人类的舞蹈,所以头上只能看见扎起的黑发。但他却发现黑发下方的白皙额头、还有米色的衣裳都带了点奇妙的红色。看着看着,染上红色的部分逐渐扩大,而且逐渐改变了形状。
《史卡博罗庆典》分成上、下半场,各有两幕,一共由四幕构成。首席舞者克雷斯潘独舞的场面并不多,第一幕是天鹅们的群舞,接着是克雷斯潘站在中央跳舞。即使是独舞的场景,舞台后方基本上也都有簇拥着她、围成半圆形的群舞舞者。
群舞的演出也非常出色。女孩们举起无数的手臂,然后再放下,动作灵活又整齐划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优雅的天鹅本身,令人情不自禁地看得心醉神迷。但即便她们的舞姿再优美,也完全掩盖不了前方克雷斯潘的光芒。只见她宛如舞动翅膀似地挥动着赤裸的双臂,时而弯曲、时而伸直的手臂与前倾的上半身既高雅又艳冠群芳,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却让人打从心底认定没有任何一位舞者能表现出她所呈现的优雅、灵动、以及肖似雪白天鹅的表现张力。
第一幕、第二幕的克雷斯潘表现得实在太精彩了,完美的动作没有一丝缺陷。贝格深信不疑,今晚她将写下另一个传说。然而等到休息时间结束、进入下半场以后,似乎发生了些微异状。凯萝尔四肢特有的俐落感以及独特的表情似乎都消失了。她看上去有点累。接下来的动作仿佛都是出于身体记忆。感觉愈到尾声愈疲惫,舞蹈洋溢的生命力也变得稀薄。
话虽如此,这个变化非常细微,如果是道行不深的芭蕾舞迷,大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从小就开始欣赏芭蕾舞、看了五十年的贝格才能察觉到这些微乎其微的差别。这也要归功于他近五年来几乎只看克雷斯潘的演出,才会对她的动作瞭若指掌。无论是她细微的习惯动作、站在宏观的角度俯瞰的理解,还是用上整个舞台、踩出每一步的用心,全部都逃不过贝格的法眼。她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不只上半身的演技,就连小腿肚的一个小小动作,都能表现出细致的情绪。
她额头上那个到底是什么?贝格一直觉得疑惑。而且随着时间过去,形状也跟着改变了。先是上下延伸成棒状,再继续往下延长。不会错的。贝格心想,那怎么看都是血迹。从头发间流到额头,再缓缓地往眉心滴落。肯定没错。
看着看着,疑惑转为确定。这不禁让评论家开始思考。究竟出了什么事啊?他也曾怀疑这是不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桥段,但贝格以前也看过《史卡博罗庆典》,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凯萝尔。
还有一件令满场观众大吃一惊的事,那就是芭蕾舞剧《史卡博罗庆典》在最近开始推出了两种结局。《史卡博罗庆典》最广为人知的结局是天鹅最后香消玉殒,以悲剧收场。但是碍于这种结局实在太悲伤了, 于是实验性地推出改订版的结局——凯萝尔活了下来,然后又变回天鹅,记取旅途中的教训、回到在故乡的湖泊等待她的良人身边。没想到这个结局意外大获好评。
原作者沙冈本来不允许改动结局,但是没过多久后她就过世了,所以改订版也因此重见天日。沙冈没有子女,所以也没有人会抗议。因此最近会依照导演及舞者的偏好从两种结局中任选一个版本来表演。
一九七七年在沃尔菲勒中心演出的《史卡博罗庆典》起用的是新结局。听说主演的克雷斯潘本人比较喜欢这个版本。所以直到昨天的九个演出日中凯萝尔都没有死,活着迎接最终幕。然而就在最后一天、也就是今天晚上,第四幕的后半段愈靠近尾声,凯萝尔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愈来愈虚弱。克雷斯潘此时此刻的舞蹈已失去上半场那种闪耀无比、震撼全场的存在感,逐渐变得跟在后面跳群舞的女孩们差不了多少。就像是只靠着惯性继续挥动手臂,最后倒在舞台边缘,没有变回天鹅,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观众无不为之愕然,甚至开始骚动。因为这跟他们知道的情节不一样。
挤满整个剧场的观众不见得都是凯萝尔存活版本剧情的支持者,但他们大部分都是看了报纸上的剧评才来到剧场,期待看到充满希望的结局,所以难免会觉得期待落空了。
全部的演出都结束后,布幕放了下来,但隔了一段时间又再拉起来,舞者们一个个站在舞台上列队谢幕。所有人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向观众们行礼,台下则以鼓掌声回应。接着队伍从中央分开,舞者们朝舞台侧边那一头举起手臂,这是请主角克雷斯潘上台的信号,所以观众都满心期待。只不过,她迟迟没有现身。汤玛斯.贝格爵士紧紧握住观剧望远镜,内心感到强烈的不安。他很担心这跟刚才在凯萝尔额头上看到那疑似鲜血的痕迹有关。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不仅是芭蕾舞界的瑰宝,演技也出神入化。贝格是舞台剧的评论家,芭蕾舞并非他的专业领域,可是他也看过无数次克雷斯潘的舞台演出。凯萝尔挥动翅膀的力气愈来愈小,终至筋疲力尽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要说那是演技当然也说得通,但贝格总觉得事有蹊跷。看在评论家眼中,其实克雷斯潘就连光是站着都很不容易,双手已经举不起来了。双手举不起来固然能将虚弱感传达给观众,但动作也会变得一点也不美丽。芭蕾舞是一门艺术,如此欠缺美感可是不行的。即使奄奄一息、即使趴在地上死去,作为舞蹈的一环也不能毫无美感可言。
观众也都一头雾水地静观其变,但取而代之的是演对手戏的男舞者杰瑞米.希利冲了出来,用比平常还要更夸张的动作打招呼,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利用身为主演者之一的华丽举动稳住场面。可是就连观众也看得出来他明显是为了弥补凯萝尔不见踪影的空缺,所以才会那么拼命。观剧的人们里头也不乏相当内行的常客,他们大概都已经猜到可能是克雷斯潘出了什么状况。
但是看到血的贝格比他们严肃多了,他非常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担心会不会是克雷斯潘的身子真的很虚弱。当然,他不会认为克雷斯潘真的就这么死在舞台上了,可是她看起来确实非常疲惫。既然如此,这个结局可能不是故意为之,会不会是因为她真的已经跳不动了呢?
贝格想到这里,也开始自问是不是想太多了。因为太过入戏,让自己变成剧中登场的一员。我都几岁的人啦。贝格忍不住自嘲,但是根据他看过无数次克雷斯潘跳舞的经验,那显然不是克雷斯潘的舞蹈风格。贝格深谙此道,看得出来其中微妙的差异。
可是剧场并没有任何广播,舞台就这么落幕了。观众席天花板的灯光跟着亮起,贝格也就这么被灿如白昼的光催促着。他站起身来并一头雾水地拍手,之后就像是被观众推着走那样、开始往出口的方向移动。
与大批观众一起站在电梯厅等候时,贝格深深陷入了迷惘。他心想先别离开剧场,直接过去休息室探望克雷斯潘,关心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如果她平安无事,单纯只是自己多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要向克雷斯潘说声谢谢、感谢她让自己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然后告退就行了。实际上,她上半场的演技确实很精彩。只是因为下半场出现了变化,自己才会这么惊讶。再加上看到额头的血迹不由得让他大惊失色, 内心才会充满强烈的不安。
主要是恐惧吧。她如今正一肩扛起二十世纪的芭蕾舞界。克雷斯潘是本世纪最后一个能让观众观赏到称得上芭蕾舞艺术的人。所以贝格无论如何都想搞清楚那个血迹是怎么回事、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问题是这有点困难。他见过克雷斯潘,不算全然陌生,但也称不上熟识。她看起来已经累到不行了, 贝格不希望因为自己前去拜访又增加她的负担。另一方面,自己虽然认识很多芭蕾舞界的相关人士,但这里是美国,这次公演的剧团没有他认识的人。因此直接拜访并不是个好主意,对方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搞清楚他是谁。或许应该先撤退,一切等看了明天的报纸再说会比较妥当。
贝格与大批观众一起鱼贯地走进大型电梯里,从五十楼往下移动一段颇长的距离直至一楼。这宽广的箱体里异常安静。基本上看完表演踏上归途,观众通常都会兴奋地高谈阔论,可是今晚的电梯内却是一片死寂,恐怕每个人内心都有某些介怀的地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形容。
穿过敞开的大楼大门,来到了外头,就突然感到强烈的湿气。无论是广场还是人行道都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冰冷的绵绵细雨不断地从天而降。现在还刮着风,寒意拂过了颈项。气温因为下雨的关系而骤降, 潮湿的寒风也刺激着肌肤。此时在车道上熙来攘往的计程车,车头灯射出有如利剑般的长长光线,在空气中过招。观众们趁着尚未离开屋檐下找出包包里的折伞,取下伞套并奋力撑开,好不容易才将身体纳入伞下,走向雨中。没带伞的人只好冒着雨、小跑步冲向计程车或地铁站。每个人都吐出白色的气息,只要是纽约人都明白这场雨意味着冬天要来了。
贝格也从皮包里翻出黑色的折伞,脱掉伞套后一口气撑开。气象报告早已预告今晚会下雨,所以他也把伞带在身边。就在贝格从伞下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看到幽暗的前方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蒙蒙烟雨的夜幕中伫立着一个舞者,正在不停地旋转,那人踮着脚尖穿过计程车与计程车之间。时而沐浴在车头灯的光线下,肩膀和脚都被照到白得发光,然后迅速地穿过宽敞的车道。
穿越车道后,舞者暂时钻进喷水池对面的建筑物阴影处,然后又出现在远方,继续穿过车道,最后消失在中央公园茂密的树林里。才刚刚离开剧场的观众情不自禁地发出夹杂欢呼的吐息,大家都停下脚步、望着舞者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贝格也不例外。表演还没结束吗?他心中这么怀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禁令人期待她是否会再伴随舞蹈出现一次。
感觉像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谢幕。刚才没在舞台上现身的凯萝尔,现在出现在与舞台相距遥远的地面上,在曼哈顿的雨夜里独舞。
然而等了又等,她都没有再出现。观众们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似乎也才明白刚刚的幻觉有多么非现实。这是十月十一日的曼哈顿、一个飘着雾雨的夜晚所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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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剧场内部,无论是剧场老板、法兰契丝卡的经纪人、演对手戏的男舞者、还是导演及交响乐团的指挥,全都面临他们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因为今晚这场公演结束的同时,二十世纪的芭蕾文化也将随之告终。
饰演凯萝尔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没有参与谢幕,一下台就从站在舞台侧边的经纪人杰克.李奇手中接过自己休息室的钥匙,然后迅速地穿过舞台后的通道,经过走廊、进入自己专用的休息室。这段过程都分别被大批工作人员、坐在走廊上的保全人员目睹了。明明一会儿还要谢幕,所以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但没有人敢纠正名声与地位兼具的首席舞者,除了默默目送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休息室了。即使公演结束,填满观众席的近两千名芭蕾舞迷都已经离开剧场、来到剧场要关门的时间,法兰契丝卡都没有现身。因此导演、演对手戏的男舞者、乐团指挥和经纪人等与她关系比较亲近的工作人员都聚集在休息室前的走廊上猛敲门,呼唤房里的法兰契丝卡。
「克雷斯潘小姐。」
首先是剧场的老板吉姆.戈登,他边敲门边呼唤大明星的名字,但是等了老半天都等不到回应。聚集在门口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一起经历过无数次公演,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法兰契丝卡、法兰契丝卡!」
演对手戏的男舞者杰瑞米.希利往前跨出一步,用力拍门,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但结果还是一样,没有反应。杰瑞米抓住门把试图转动,门锁上了。应该是法兰契丝卡从里面锁住的。
剧场导演史考特.汉米尔顿蹲在门前,将脸凑近地板。
「有光线从里头透出来。」
他看着门底下的缝隙说道。室内的灯是开着的。
众人又再次大眼瞪小眼。大家已经从无数的推理电影中习得遇到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加上现场没有其他的女性,或许也助长了他们选择粗暴对应的决心。
杰瑞米对经纪人杰克.李奇使了个眼色,但是没看向吉姆.戈登的脸。因为想也知道不适合找剧场老板商量要把门弄破这种事。
他立刻采取行动,将身体撞向门板。可惜力道不足,坚固的橡木门文风不动。他往后退了一步,稍微助跑后又再度往门板撞过去。这次隐约听见金属配件被破坏的声音。
杰瑞米瞥了体格魁梧的导演一眼,请他提供协助。史考特.汉米尔顿在学生时代是纽约大学最后一届美式足球选手。NYU的美式足球队在一九五二年迎来解散的命运。
史考特顿点头,配合杰瑞米撞门的时机,助跑了几步就把身体往门板撞上去。这次响起了木板破裂的刺耳声响,只见门把附近冒出裂痕,漆成焦糖色的古老木门上也出现了白色的裂缝。杰瑞米继续用力撞门, 门板终于伴随着轰然巨响而倾斜、开启了。
众人立刻蜂拥而入。果不其然,室内亮如白昼。而且,还异样地安静。
「啊!」
剧场老板吉姆惊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刚才的舞台一模一样的光景,天鹅倒在了房间的深处。
那是个身穿米色舞台装的身影。享誉全球的首席芭蕾舞者跳到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的身影。
「法兰契丝卡!」
杰瑞米也拉高嗓子呐喊。
「法兰契丝卡!」
众人一口一声地呼唤,随即冲到她的身边,跪在木质拼花地板上。
唯有导演史考特.汉米尔顿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动。因为只有身为导演的他发现现场有个可疑的东西。芭蕾舞者身旁有一只大型行李箱,盖子是关上的。
或许是因为已经很习惯与她有肢体接触了,杰瑞米蹲下来、摸了把首席舞者背后裸露的肌肤,反射性地冒出一句话。
「已经凉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蹲到男舞者旁边,依序将手心伸向法兰契丝卡的背部,脸上随即被绝望的阴影给笼罩。众人最不乐见的情况就发生在眼前,酿成悲剧的可能性非常高。
杰瑞米接着抓起法兰契丝卡的左手,找到脉搏的位置便用大拇指探测。大家都在等他开口,但内心已然做好准备了。不料,这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在他开口前先大声嚷嚷起来。
「哇啊!」
喊出声的经纪人杰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蹲在法兰契丝卡头顶那一边,边说边以颤抖的食指碰了她头顶的发丝一下。那里沾黏着黑褐色的血。扎起来的头发有一大部分都沾染了黏稠的血液。
「头?她的头受伤了吗?」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问道。
杰克点点头,用指尖轻轻地抚着法兰契丝卡沾着血迹的发。
首席舞者原本穿着变成天鹅时的白色舞衣,头上戴着小头冠。但是从第二幕开始就变成人类了,所以之后就要换上米色衣裳,头上则没有任何装饰。
「咦?」
他又惊呼了一声。因为指尖并没有沾上法兰契丝卡的血。
「是致命伤吗?脉搏呢?还有救吗?」
站在一旁的导演史考特向杰瑞米问道。后者用力摇摇头,简短地回答:
「没有。」
「没有?」
「嗯。已经死了。」
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你的意思是说,法兰契丝卡死掉了?」
杰瑞米摸了摸芭蕾舞者裸露的背,又摸了摸左手,再慎重其事地探测手腕处的脉搏,然后再次摇头。接着以几乎趴在地上的姿势将脸贴在地毯上,观察这位知名舞者的脸,接着将右手伸向她的眼皮。
「眼睛打不开。」
杰瑞米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僵硬了。手腕也是。」
「僵硬?你是指已经开始尸僵了?怎么可能?她明明才刚死没多久啊。」
「额头流着血。」
杰瑞米又接着说。
「果然没错啊。」
杰克在这时开口。
「果然?」
觉得似乎话中有话的导演随即转向经纪人问道。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杰克。」
「最后我在舞台侧边递给她这个房间的钥匙时,好像看到她的额头有一条血痕。因为太暗了,所以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原来她真的流血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吉姆还在跳脚。他已经完全失去冷静了。
「也就是说,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继续在舞台上演出?杰克,你是这个意思吗?」
史考特脸色苍白地问他。杰克敛首低眉,轻轻点头,然后转向旁边扯高了嗓门。
「喂,杰瑞米,你没发现法兰契丝卡的额头在流血吗?」
「她的额头在第一幕、第二幕都没有流血喔。我一直看着她的脸,看得很清楚。」
与法兰契丝卡演对手戏的杰瑞米声若宏钟地断言。
「第三幕呢?」
「你应该知道我和她的对手戏只有第一幕和第二幕而已吧。我是她故乡湖泊的情人。第三幕……我没注意到耶。接下来要到第四幕接近尾声的地方才会再有对手戏,但今晚我根本没有机会上场。因为她倒在舞台上了。」
「啊,说的也是。」
史考特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演员任意调整演出内容,身为导演的自己感觉太没面子了。
「下半场她几乎都是一个人独舞,没有与情人角色的对手戏。」
他说的没错。杰瑞米演的是凯萝尔天鹅时代的情人,但他被丢在故乡了。凯萝尔受到恶魔的欺骗,化为人类女孩的姿态,只身踏上旅途。直到悲剧的结局——倘若采用悲剧的话——她都是一个人独舞。但这次公演选择的是活下来的剧情,所以最后一幕原本杰瑞米应该还有机会上场才对。
「慢、慢着。」
史考特呆站在原地,举起双手发难。
「所以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出事的?第一幕、第二幕的时候,法兰契丝卡的额头还没有血迹吧?杰克, 你怎么说?你不是在第二幕结束时在舞台旁边给了她钥匙吗?」
经纪人立刻点头。
「我给她了。」
「是这把钥匙吗?」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用鞋尖指向距离芭蕾舞者身体一码的位置,那里有把掉在地上的钥匙。
「当时她有流血吗?」
「没有。」
「所以她是在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的休息时间变成这样?」
《史卡博罗庆典》是将近三小时的表演,一个半小时的上半场与一个小时的下半场之间有将近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舞者们会利用这段时间回休息室休息,主角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自然也不例外。会不会是那个时候被攻击的呢?她有专用的休息室,所以谁也帮不了她。
「休息时间,法兰契丝卡独自在这里休息的时候不幸遭人攻击。情况会是这样吗?」
史考特提问。
「嗯。」
杰瑞米沉吟着不住点头。
「问题是攻击她的人是谁?是谁害她变成这样的?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进入这个房间,只有法兰契丝卡自己一个人。保全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监视。」
所有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
「而且这可是足以致命的重伤。」
「所以这是场意外。」
吉姆这么强调。史考特闻言后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无论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却一声不吭,用尽所有力气出现在下半场的舞台上。而且还跳到最后一刻,等到回去休息室以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吗。是这样吗?杰瑞米,会是这样吗?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虽然超乎常人,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可以说是专业的极致了。」
感动万分地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杰瑞米,而是指挥家伯纳德.科恩。
「万一她没有出现在有很多重头戏的下半场,公演大概会变得乱七八糟吧,光是想像就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到时候肯定非得退票不可。」
剧场老板吉姆说道。
「没错,她救了你一命。」
「倘若这件事属实的话,如此强烈的责任感已经超出常人的能力了。」
史考特接着补上一句。
「简直是圣经的世界里才有的故事,令人感动得五体投地。她已经超出常人的极限了。」
「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个想法。」
杰瑞米以低沉的嗓音说出这句话。
「什么想法?」
伯纳德问他。
「上半场与下半场的她明显判若两人。」
「怎么说?」
「很难用言语说明,我在舞台旁边观看时,第四幕的她显然……对了,只能用显然已经死掉了来形容。全身冰冷,舞姿也有气无力。那才不是活人的动作,活像是抽掉灵魂的人形物体,就是那种感觉的动作。」
「只剩下空壳吗?」
史考特反问,杰瑞米则是深深颔首。
「没错,空壳,完全就是那种感觉。明明是法兰契丝卡,却又不是法兰契丝卡,而是什么别的东西在跳舞。」
「死者的舞蹈吗?」
听了这句话,杰瑞米沉默了半晌,然后点头如捣蒜。
「死者吗?有道理,死者啊……就是死者。难怪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说到这里,男舞者便闭口不言。
「这是什么怪谈啊。不世出的名伶从此又多了一个传说,是这样吗?贯彻自我风格地走向人生终点。法兰契丝卡的传说将以这种方式画下句点吗?喂,到底怎样啦?这就是她的宿命吗……」
史考特鬼吼鬼叫到一个段落后,又接着说:
「这是我们凡人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人生呢。」
「死者?」
吉姆有如朗读散文似地大声嚷嚷。
「死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已经不在了?」
「冷静点,吉姆。」
伯纳德安抚他。
「全球的芭蕾舞界已经失去了克雷斯潘?永远失去她了?喂,别开玩笑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今后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真是无与伦比的悲剧,空前绝后的悲剧。」
伯纳德发出了哀叹。
「放眼全世界,再也找不到能让歌剧院座无虚席长达十天的舞者了。没错,再也找不到了。」
「她背负着我们的人生。我们就像婴儿,紧紧地巴在她一个人的背上。」
史考特说道。
「五个长了胡子的婴儿吗?这个比喻也太惊悚了。」
伯纳德回应。
「事实摆在眼前。万一这是凶杀案,凶手肯定不是我们。因为我们都蒙受了莫大的损失。」
史考特又说。
「喂,芭蕾舞这项文化就快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大家能接受这种事吗?」
这时吉姆开始大声嚷嚷。
「啊,我们的衣食父母也消失了。要来开家汉堡店吗?」
史考特的话才刚说出口,伯纳德就连忙制止他。
「总而言之,这到底是……啊,我知道这是场悲剧,我当然知道。但这是凶杀案吗?还是……」
「只是意外!」
吉姆的声音有些哑掉了。他每次太大声说话,声音就会变得沙哑。
「你说这是意外?」
「没错。刚才史考特不也说了吗。失去她,我们一个个都要回家吃自己了。」
「因为要回家吃自己,所以是意外吗?」
伯纳德边说边露出了苦笑。
「失去母亲的我们都得去孤儿院吗。」
史考特这么附和。
「不然你说说是谁下的毒手。还有,大家看这里!」
吉姆指着地上的大行李箱。众人抬头看了看老板和导演的脸,接着再望向地上的行李箱。
「肯定是这玩意儿害的。这个大行李箱从架子上滑落,砸中法兰契丝卡的头。」
吉姆边说边踮起脚尖,窥探架子深处。休息室深处的墙边安装了巨大的架子,就像是上下铺的床。上头有很多大尺寸的衣帽箱及行李箱,还有路灯或公园长椅等大型道具。根据演出的内容,可以利用这些道具来练习动作。导演也会藉由这些道具来说明自己构思的桥段。
「要是踩在那个梯子上,大概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指着摆在深处墙边的梯子说道。
「真是罪孽深重的架子,太危险了!」
杰克咬牙切齿地怒斥。
「竟然夺走了世界首席芭蕾舞者的生命!」
「行李箱怎么会掉下来?」
伯纳德提出疑问。
「还有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踩在梯子上?」
「而且还失手没抓住。」
杰克也跟着附和。
「瞧这个大而无当的蠢架子干了什么好事,这种东西根本就没必要留着。当初到底是谁装的,快给我拆掉!」
这名剧场老板气冲冲地怒道。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拿行李箱?有那个必要吗……」
「要换的衣服都在里面吧。毕竟最后一场公演已经结束了,大概是要做一些离开这里的准备。」
伯纳德帮忙解释。
「会在中场休息时间做这种事吗!」
吉姆突然大喊。
「确实不太寻常。大概是真的有什么必要吧。」
史考特则是冷静地回答。
「等等,这怎么可能!」
吉姆失声叫唤。
「就是说啊,又不是天花板垮下来。这玩意儿能砸死一个人吗?就只是一个行李箱罢了。而且里面是衣服吧,应该不会很重。」
杰瑞米也表示同意。
「吉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意外,还是他杀?」
这时,史考特这么质问他。
「杰瑞米说的也没错。又不是整个架子都塌下来了,怎么可能这样就砸死人。」
伯纳德也对这是场意外的说法表示存疑。
「可是法兰契丝卡真的走了。而且就算里面只放了衣服,行李箱本身也很重。」
吉姆说完,就准备将手伸向行李箱。
「别碰!」
史考特突然大喝一声。
「也不要碰这边的桌子、桌上的水壶、还有地上的钥匙。我也想相信这是意外,但还是不能排除命案的可能性。」
「命案?」
此时的吉姆瞪大了眼睛回应。
「你说命案?所以你的意思是……」
「没错,吉姆。你大概不愿意接受,但这是杀人案。我想说的是有这个可能性。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警方的工作了。如果不想变成凶手,大家都不要留下任何指纹。」
「别傻了,史考特。你也看到了吧,这扇门非常坚固,门板非常厚,而且还锁得密不透风,就连一只老鼠都进不来。即使是以肌肉自豪、总是能高高举起女舞者的杰瑞米,还有原本是美式足球运动员的你都得争先恐后地撞门才能破坏我贵重的财产。」
「我承认撞门是有些欠缺思虑了,吉姆。总之先打电话报警……」
「且慢。你打算让鉴识调查科的那些乡下老头肆无忌惮地检查我们女神的身体吗?」
「不然你说该怎么办。吉姆,要是你一直反对,可能会被当成犯人喔。」
「无论是乡下老头,还是大都会的菁英,眼下都需要验尸。就算法兰契丝卡是死于意外,也需要医生开立死亡证明。」
伯纳德打了圆场。
「被掉下来的行李箱打破头的死亡证明吗?哼,这我可不能接受。」
吉姆抵死不从。
「如果是这样的话,中央车站的行李寄放处早就尸横遍野了。」
「吉姆,你已经语无伦次了。」
史考特在一旁提醒他。
「没错。到底是他杀还是意外,选一个吧。」
伯纳德也出言附和。
「行李箱的四个角都有金属包边,大概是被这个地方砸中才会流血。」
吉姆梦呓般地喃喃自语。
「喂,你还醒着吗?吉姆。」
「你自己看嘛,史考特。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们五个破门而入的人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这不正是你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密室吗?」
「我哪有经常挂在嘴边?我既不是推理小说作家,也不是私家侦探。」
「欸欸,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这个时候,杰瑞米皱着鼻子吸气,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了?杰瑞米。有味道吗?」
史考特反问。
「好像有什么香香的气味。」
「我只闻到血腥味。」
史考特像是不耐烦似地回应。
「还有死了一个人,不吉利、绝望的味道。」
「不是那些味道,是一股淡淡的……迷迭香的香味。」
杰瑞米说道。
「迷迭香?」
吉姆皱着眉头大喊。
「那不重要!那种东西会杀人吗?」
「我刚才在舞台旁边也闻到了。与法兰契丝卡擦身而过的时候,只不过……」
杰瑞米又迅速地在死者身边蹲下。
「已经没有了。从她身上消失了。」
执起法兰契丝卡的右手后,杰瑞米就将她的手指举到自己鼻尖。
「手上也没有。吉姆,这个房间有迷迭香的盆栽吗?」
「怎么可能有。我从没在这里看过那种东西!」
这位剧场老板继续叫喊着。
「没有喔。这里只有玫瑰的人造花,还有用海芋和不知道什么花制成的花环。法兰契丝卡一向都说正式公演时不需要在休息室摆花,要我改放人造花。」
杰克边说边走到窗边。那里摆着用人造花做的大型花环。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
杰克回过头来,两手一摊。
「你没问过她吗?」
「总之,这么一来,各位绅士已经明白了吧,这里除了我们五个大男人,只有人造花和嗅觉灵敏的舞者说的什么香味。凶手根本不存在。所以这不是命案。恐怕要让热爱推理小说的诸君失望了。」
吉姆说道。
「欸欸,吉姆,到底是还不是,现在还说不准喔。衣柜、浴室、更衣室都必须仔细地检查一遍才行, 结论先搁到那之后再下。说不定凶手现在还躲在这里。」
杰瑞米说完便走向浴室。
「记得要隔着手帕再碰东西。」
史考特紧迫盯人地指示。
「听见了吗,各位。终于轮到名侦探大人出马了。紧接在迷迭香的香味后,隔着手帕东摸西摸的杰瑞米要出动了。最后肯定是这样——华生,给我一杯白兰地,我要解开密室之谜了。」
「听起来真不赖。」
「下出戏就决定演这个了,史考特。」
「真是够了,你们两个太轻率了。我们的女神已经走了喔。」
伯纳德斥责。
「所以我才说嘛,伯纳德。别用这种扮家家酒式的侦探游戏来面对这场可能会改变我们人生的悲剧。窗户打不开,而且这里是……瞧,朝着天空向上拔起的五十楼。」
吉姆指着窗户说道。
「没有任何人能进入这个房间,连鸟都飞不进来。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是凶杀案呢?再说了,这个剧场根本从来没有发生过命案!」
「不管是哪个命案现场,都是要先有尸体才能成立嘛。」
史考特的语气相当冷静。
「世上可没有每周都会出现尸体的知名命案现场。」
「就是说啊。」
伯纳德跟着点头。
「我说吉姆,我并不是要反对你的意见喔。我当然希望你是对的,毕竟我也不希望自己花了三十年苦心经营的名声受损。」
史考特向他解释。
「对吧,既然如此……」
「所以你还不愿打电话报警吗?」
剧场老板沉默了好半晌,仍不服输地强辩:
「问题是,到底要怎么在这种没有人能进来的场所杀人?」
「所以才说这整件事很悬疑嘛,吉姆。不可思议的杀人命案总是会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发生。」
「凶手躲在哪里?」
「我正在找啊!」
杰瑞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心点,杰瑞米,对方搞不好有枪。我不想再增加尸体了。唉,我也来帮忙吧!」
「对呀,要是连你都死了,知名的芭蕾舞者就真的要从世上绝迹了。」
「你身上有枪吗?杰瑞米。」
杰克问他。
「没有。」
杰瑞米和史考特一起摇头。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调查吧。」
两人用手帕包住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休息室里所有的门。沿着窗边的走道往前走,左转的地方是浴室,浴室对面是洗手间,尽头则是设置全身镜的更衣室。
回到大房间里,他们又把衣柜、衣柜的抽屉都一一拉开来看。因为如果是小孩或个子娇小的女性或许就能躲在里面。调查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因为休息室里就只有几个房间,除了他们几个,没有其他生物, 也没有任何异常。
慎重起见,也检查了所有的窗户。正如剧场老板吉姆所说,厚重的窗户全部都是固定式的,无法开关。而且这里是远离地面的五十楼。窗外是一片灯光幽暗的中央公园绿意。中间那片平坦的阴影大概是哈林湖的水面吧。
「听我的劝不会错,打电话报警吧。我在纽约市警里有认识的人。」
「慢着,史考特,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毕竟到处都找不到凶手啊。」
吉姆还不死心。
「那是根据刚才的调查。但是换成专业人士应该会有什么发现吧。」
「你认为这是凶杀案吗?应该有更好的想法吧。」
「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我倒是愿闻其详,吉姆。」
史考特停下动作问他。
「我的眼前从刚才就一直闪过明天早报可能会出现的耸动标题。」
此时吉姆岔开了话题,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弧。
「举世闻名的首席舞者命丧剧场、原因不明的猝逝、受到诅咒的空中剧场、剧场老板陷入半疯狂状态,自杀也不奇怪……等等、等等。」
「不会写到这个地步吧。」
「谁知道呢,毕竟报社是大笨蛋的聚集地!纽约首屈一指的歌剧院今夜过后将摇身一变成为鬼屋。」
「死的可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喔,全世界最有名的首席芭蕾舞者。要是隐瞒她的死讯,万一哪天消息曝光,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然后整个头版都是隐瞒死讯的大策士吉姆.戈恩的照片。」
「到时候你真的要自杀了。」
伯纳德落井下石。
「就连在南极都能听到你的臭名。」
杰克还补上了一刀。
「你打算在万圣节与吸血鬼德古拉一别苗头吗?」
导演史考特说道,同时抓起了电话话筒。
3
史考特.汉米尔顿打完电话还不到十分钟,纽约市警的罗恩.摩根警监就带着四个部下,加上鉴识调查科、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赶到现场。听闻被害人是声名远播的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想必有很多人是自告奋勇要参与调查吧。
由于他们赶来的时间够快,剧场老板吉姆.戈恩、经纪人杰克.李奇、剧场导演史考特.汉米尔顿、演对手戏的男舞者杰瑞米.希利、指挥家伯纳德.科恩都还没离开。
罗恩.摩根警监是个留着口字胡、体格壮硕的男人,与因为个子很高、私底下被戏称为首席舞者起重机的杰瑞米,以及原本是纽约大学美式足球选手的史考特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鉴识调查科的工作人员拥向法兰契丝卡的遗体。罗恩向史考特等人出示警徽、报上自己的姓名与身份后便开始提问。
「各位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芭蕾舞者的公演相关人员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态度也各有不同。有的站着不动、有的露出哑巴吃黄连的表情、还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转向一旁,不过他们都低垂着头。
「我只认识这位史考特.汉米尔顿先生。」
「你最近好吗?罗恩。这次要麻烦你了。」
导演爽朗地与他攀谈。
「抱歉啊,你大概想回家跟家人吃晚餐吧。」
「我老婆早就放弃我了。比起这个,让各位留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明天早上也要工作吗?」
「今晚是最后一场公演,所以大家明天应该都是休假。命案发生在今天晚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意外。」
立刻出言纠正的是剧场老板吉姆。
「意外?」
摩根警监反问。
「我认为这不是杀人事件。」
「这位是?」
警监转向史考特问道。
「这块顽石是小数点芭蕾舞剧场的老板吉姆.戈恩先生。」
「戈恩先生,你认为这是意外吗?」
「没错。行李箱从架子上滑落,结果不幸砸中她的头部。请不要信口开河地说这是一件凶杀案,以免嗜血的媒体像是看到猎物的鬣狗似地蜂拥而至。希望各位今后说话都能谨言慎行。」
剧场老板忿忿不平地说道。
「提姆。」
警监出声叫唤从刚才就一直蹲在芭蕾舞者旁边的鉴识人员。提姆默默地抬起头来。
「你对这位绅士的意见有什么看法?她是死于意外吗?是被从架子上掉落的行李箱砸中的吗?」
名为提姆的男性摇头,当场否定。
「不可能。」
「你说什么!」
失声呐喊不只是剧场老板,还有经纪人杰克.李奇。
「你说不是这个行李箱害的?」
「如果是从楼上丢下来就算了,从这个架子上掉落的距离顶多只有二十公分。可是她的头盖骨凹陷了,伤害直达大脑。」
「那又怎样?」
「必须要把遗体带回去进行解剖以后才能断定更正确的细节,但是从二十公分的高处掉落的物体不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致命伤。这是从左后方大约五十度的角度用钝器殴打所造成的伤势。明显是被人攻击, 不可能是意外。」
恐慌支配了在场的众人。现场有如捅了马蜂窝,五人的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带着冲击的叫声,并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指挥家高举双手、仰天长啸,经纪人则是当场缩成一团,绝望得几乎要直接倒下。最为怒发冲冠的无疑是剧场老板吉姆。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开始吼叫。
「是胡说八道!」
「这是在妨害营运吗?」
史考特还搧风点火。
「什么?啊,没错。这么莫名其妙、荒唐无稽、天理不容的事怎么可能发生!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警监冷静地问他。
「警监,请别忘记,这里可是五十楼啊。」
吉姆指向窗户说道。
「就连鸟都很难飞上来。虽然有玻璃窗,但厚厚的防弹玻璃全都是固定式的,不仅无法不开、子弹也射不穿。通往走廊的门是又厚又坚固的橡木门。这两位高壮的男士刚才同时撞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撞开。别说人了,就连一只老鼠也进不来。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凶杀案!」
警监沉默片刻,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思考了半晌后接着说:
「嗯哼,真有意思的证词。」
「而且保全人员就坐在走廊上。」
这位剧场老板继续大喊着。
「你说有人在走廊上监视?」
警监有些不可置信。
「没错。」
「那个人呢?」
「已经回去了。因为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那家伙早在法兰契丝卡进入这个房间以前就先进来检查过一遍了。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奇怪的支持者闯进来。」
「原来如此。」
警监点头。
「那家伙绝对信得过,我敢保证。打从他十几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刚正不阿到简直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他的太太是个厨艺很好的墨西哥人,她做的起司蛋糕……」
「对方夫人的资讯就不需要了,可以请教他的名字吗?」
警监从怀里拿出记事本,阻止剧场老板再唠叨下去。
「鲍伯.路吉。是曼哈顿北方保全公司的员工。」
吉姆回答。
「地址是?」
剧场老板据实以告。警监写下来后便撕下那页,交给一旁的部下。
「丹尼尔,麻烦一下,可以请你马上去确认吗?」
部下应允,走出了房间。
「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他在撒谎。」
警监说道。
「这不可能!」
吉姆不假思索地驳斥。
「绝对不可能。杀了人的家伙才不会说这种谎。一旦失去我的信任,他连生活都要出问题了。」
此时警监露出了「所以那又如何」的表情。
「钝器啊,到底会藏在哪里呢?」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小声问道。他朝着桌子走了几步,接着自顾自地说:
「夺走她生命的钝器会是这张椅子吗?跟桌子是一套的。」
「不可能举起来敲破她的头吧。」
史考特面无表情地驳回。
「那张沙发呢?更不可能吧。」
「架子上有公园的长椅,还有路灯什么的……」
「同样不可能。除非凶手是大金刚。」
「那么,我想请问其他几位是……」
警监不理会他们的七嘴八舌,拿起记事本询问众人。
「请问各位尊姓大名。」
「我是这出芭蕾舞剧的交响乐团指挥,伯纳德.科恩。」
指挥家回答。
「嗯。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也听过你的名字,你很有名。」
「警监,还有那边的那位鉴识人员。」
伯纳德接着开口。
「嗯?」
警监心中开始戒备。
「你们刚才说了非常不得了的话。但唯有今晚,我也同意这个石头脑袋剧场老板的主张,这不可能是他杀。」
「怎么说呢?」
「因为这位先生刚才——」
指挥家用右手指着鉴识队的提姆。
「刚才说法兰契丝卡是当场死亡,被我听到了。」
「提姆,是这样吗?」
警监向提姆确认,后者点头承认。
「是的。」
「这不可能。因为法兰契丝卡第三幕也上台跳舞了。」
「第三幕也上台了?」
提姆惊骇地失声反问。
「还有第四幕。几千名观众都看到了。」
就连警监也哑口无言,整个人动弹不得。
「我也看到了。从乐池的指挥台可以清楚看到舞台上法兰契丝卡的脸。」
「那么克雷斯潘小姐可能是在第四幕结束时遇害。」
警监以冷静的语气说道。
「那也不可能。法兰契丝卡应该是在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的休息时间出事的。因为状况看起来就是那样。」
史考特说。
「提姆,克雷斯潘小姐死后经过多久了?」
警监问道。
「一个半小时。」
提姆第一时间回答,恐慌又支配了在场的所有人。
「看吧,我说的没错。」
伯纳德大声吆喝。
「一个半小时,果然是这样。」
史考特也从旁附和。
「舞台落幕到现在过了三十分钟,从落幕再往前一个小时是第三幕与第四幕。如果是一个半小时前, 正好是休息时间。」
伯纳德边看着表边分析。
「从尸体的状态来看,也刚好指向休息时间。」
听到这里,摩根警监瞪圆了双眼。
「你说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的表情。
「提姆,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警监重新转向提姆问道。
「倘若是幽灵在跳舞,就有可能发生。」
鉴识人员不苟言笑地回答。
「被杀害之后又爬了起来,再回到舞台上。」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可能!」
警监气得跳脚。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对怪谈可是敬谢不敏。」
「我才没有弄错。」
提姆为自己辩白。
「这部分我们待会儿再讨论。那这一位是?」
警监继续询问在场者的名字。
「我叫杰克.李奇,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经纪人。」
「嗯,李奇先生吗。请问你担任克雷斯潘小姐的经纪人已经很久了吗?」
「差不多快五年了。」
「听到刚才这些不可思议的经过,以你跟着克雷斯潘小姐这么久的时间来看,请问有没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她的话,确实有可能创造奇迹呢。因为她曾经不止一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嗯嗯。那请问旁边这位是?与克雷斯潘小姐演对手戏的人吗?」
「我是杰瑞米.希利。」
「你是英国人吧。」
「是的。你真内行。」
「但凡纽约市民,没有人不知道贵芭蕾舞团在此公演的事。报章杂志有很多报导,连剧情都能知道个大概。」
「这样啊。」
「纽约人很喜欢芭蕾舞,连不解风情的警察也不例外。对了,克雷斯潘小姐也是出身英国吗?」
「她在英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她是个到处漂泊的人。还有人说她是西班牙血统,但她其实是德国籍,也曾在东德崭露头角。不过我听说她也在法国活动过。」
「这样啊,那你呢?」
「我一直待在伦敦。」
「你跟她搭档很久了吗?」
「不,这次公演是我们第一次合作。」
「哦,这样啊。那么关于她的私生活或为人……」
「我一无所知。」
「关于这点,其他人也一样吗?」
被警监这么一问,全部的人都猛点头。
「史考特,你也是吗?」
「我也差不多。因为她身上围绕着太多传说了。关于她的过去,我是也略有耳闻,但谁也不确定哪些是真的,也有可能全都是杜撰的产物。」
「巨星的过去通常都很神秘……」
「确实是这样没错。」
剧场导演点了点头。
「但最神秘的无疑就是今晚。」
「史考特,例如什么样的传说?」
「我听说她不是在达豪集中营,就是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出生、长大。」
「什么?达豪?集中营?她是在纳粹的集中营出生的吗?奥斯威辛集中营在波兰吧?」
「达豪集中营则是位在德国境内,建造于巴伐利亚邦的慕尼黑近郊。」
「集中营啊……」
饶是警监也大感惊讶了。
「全家都关押在集中营里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等等,她好像没有父亲。」
「父母离婚吗?」
「是的。又或者是根本没结婚。」
「然后呢?」
「我只知道这些。」
「李奇先生,你是她的经纪人,没听她说过什么吗?」
「她说集中营有个很俊俏的医生,名叫门格勒,非常照顾她,培养她长大。」
「是吗。」
「表面上是很温柔的叔叔,经常给孩子们面包和饼干糖果。」
「嗯嗯。」
「那个人对她非常亲切。除此之外,集中营的犹太人之中有个很出名的舞者。那个人发现法兰契丝卡出类拔萃的天分后,就从两岁开始持续教她跳芭蕾。所以比起说话,她先学会了跳舞。」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她啊。」
「是的。」
「悲惨的出身、在纳粹的集中营长大……也难怪她会那么热爱芭蕾。没有异于常人的决心大概也成就不了现在的自己。」
经纪人猛点头。
「那位老师也在法兰契丝卡离开集中营之前就被杀害了。我无法想像那个环境有多可怕,更别说她当时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她的孩提时代就很不平凡。幸好法兰契丝卡并未遇害,在一九四五年被解放了。」
「当时她的母亲呢?」
「听说母亲在她刚懂事的时候就不在了。恐怕也是死在纳粹手下吧。拜集中营其他囚犯的同情以及那个叫门格勒的医生所赐,她才能顺利长大。」
「那位医生是德国人吗?」
「是的。是个非常优秀、才华横溢的人物,但同时也是希特勒的狂热信徒。」
「哦。他在战后过上什么样的人生?」
「门格勒逃到南美去了。他非常疼爱法兰契丝卡,想带着她一起过去。法兰契丝卡当时还小,没有自己的意见,一般来说应该会跟着一起走才对,但收容者们纷纷挺身而出保护她。后来集中营被解放、场面一度混乱时,她被一位女性收容者抱着逃走,所以才得以不用去南美。经过大概是这样。」
「原来如此。克雷斯潘小姐是犹太人吗?」
杰克摇摇头。
「这只有神才知道了。不过,她看上去不像犹太教徒。也有人说她身上流着吉普赛的血液,这辈子都会过得惊涛骇浪。」
「吉普赛人……」
「也不是没有可能。她有一些许自由奔放的地方。我不是说吉普赛人都是这样,但她的感性确实跟我们非常不一样。全心全意奉献给芭蕾,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是个浑身充满热情的人……」
「浑身充满热情?好比说?」
「这并不是我个人的意见,大家都这么说喔。为了站上顶点,她什么都可以牺牲。」
「什么都可以牺牲……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处处留情的意思……吗?」
杰克含蓄地微微颔首。
「嗯,当然也包括这方面在内……」
「嗯嗯。你对这件事抱持反对意见吗?」
但经纪人默不作声。
「集中营不只犹太人,还关押了俄罗斯人、反纳粹运动分子、吉普赛人、精神失常的人。没错,也包括身体有重大缺陷或残疾的人。简而言之,对打仗没有贡献的人在希特勒眼中都是毫无价值的蝼蚁,全都都被关押在集中营内。他打算迟早要把这些人全都处理掉。」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说道。据说他也是犹太人。这时,负责鉴识工作的提姆站起来,走到摩根的身边,接着凑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说着什么。警监缓缓点头,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开口。
「接下来将由鉴识调查科仔细调查这个房间。为了锁定凶器、血迹的分布、被害人更正确的死亡推定时间等,要做的事多如牛毛。这个房间就交给他们,我们先移动到别的房间吧,我有很多事想请教大家。」
听闻此言,大家都沉默了。
「有没有适合的场所呢?没有的话,只好麻烦各位随我回警局一趟了。」
他都这么说了,剧场老板吉姆只好一副百般不情愿地开口:
「那么就去我的房间吧。我房里有附设会客室,比这里宽敞一点。」
「也是这层楼吗?」
「在楼上。请跟我来。」
吉姆带头走向毁坏的门。
4
一行人在走廊上鱼贯前行,他们没有搭电梯,而是直接爬楼梯上楼。剧场老板的房间就位于上楼后左手边的电梯厅前。大概是考量到访客的便利性,所以刻意设置在电梯旁边。
吉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门锁,开门后,打开了右手边墙上的电灯开关。镶满整片天花板的灯光立刻照亮了宽敞的房间。右手边有几张沙发和桌子,大概可以坐上十个人。
对面的窗边有一张四周围雕刻得很气派的办公桌和皮革旋转椅。相较于刚才法兰契丝卡的房间,这里的窗户没那么大片,这点倒是挺令人意外的。除了暗红色的壁纸外,墙上还挂有一幅画,裱在十分讲究的画框里。
「真是个舒适的办公室。」
警监表达自己的感想。吉姆则表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进来这里的警官。
「各位请坐,大家都累了吧。可惜秘书已经下班了,无法为大家泡茶,如果要喝酒的话,那边就有酒吧,请自便。」
吉姆指着有点高度的吧台。吧台前面有一排钢管椅,台面摆满各式各样的高级酒。
「酒的话就恕我婉谢了,目前还是工作时间。」
警监婉拒,但没有工作的其他人也并未走向吧台,而是依言坐到沙发上。坐下后,大家才发现两条腿都好酸。
不过,警监倒是没坐下,他走到吉姆的办公桌旁边,然后将脸靠近窗玻璃往下看。
吉姆则是走到史考特身旁窃窃私语起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案发现场吗?」
「是担心我们在现场留下新的指纹或移动现场的物品吧。」
话才刚说完,吉姆立刻嗤之以鼻。
「才不是这样,史考特。是因为他们要脱掉法兰契丝卡的衣服。芭蕾舞界的瑰宝此时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被人检查每一个毛细孔,还被拍下照片。至今高不可攀的一切正赤裸裸地呈现在那群男人面前,你不觉得很悲伤吗?」
史考特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她是被人杀害的,就应该把凶手揪出来,让她能够含冤得雪。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哼,她被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不瞑目了。」
有个刑警来到这个房间的门口,把摩根警监找过去,两人交头接耳地不知讨论了什么。那不是刚才派去保全路吉家的人,所以应该与路吉无关。那会是什么事呢?史考特远远地看着两位警官,发挥想像力。
「真豪华的家具和壁纸,好像来到英国贵族的豪宅。」
两位警官长谈一番后,警监一个人走回来,对剧场老板这么说道。刚才的刑警则是返回楼下的案发现场。
「窗户小了点,请问有什么考量吗?」
「因为我不喜欢玻璃帷幕的大楼。」
吉姆回答。
「所以也这么交代建筑师。近来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全都逐渐变成玻璃帷幕式的建筑,实在太没有情调了,也欠缺风雅。都是那个名叫密斯.凡德罗1的建筑师不好。他好像曾表示以自己的观点来看,不管墙壁是厚是薄,对大楼的强度都没有丝毫贡献。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把所有房间的墙面都换成玻璃吧。如果全部换成玻璃墙面,就算买回名画也没地方挂,画家的收入也会因此减少吧。玻璃帷幕的大楼将会扼杀艺术。我比较喜欢这种古典风格、宛如过往英国老房子的气氛。」
「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警监便在剧场老板的对面坐下,然后开口问他。
「我可以抽烟吗?」
「那个盒子里有雪茄,不嫌弃的话请用。」
吉姆回答。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警监说道,掀开雪茄的盒盖。
「我喜欢雪茄的香味。香烟的烟会破坏所有艺术残留的香气。」
吉姆的语气俨然一位艺术家。
「我同意。」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也附和。他同样拿起一根雪茄,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火,接着直接转身,用手中的打火机为警监点烟。摩根警监吸了一口雪茄后又开口。
「我可以理解这是空前绝后的历史性悲剧。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小姐是一肩扛起芭蕾舞这项珍贵文化的至宝,是谁都无法取代的珍贵人才,没错吧?」
警监的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点头如捣蒜。
「过了今晚,历史大概就会改变吧。到了明年,世界上是不是还会存在芭蕾舞这种文化呢?我会祈求它的延续。」
伯纳德语气沉痛地说着。
「大概会被音乐剧取而代之吧。」
史考特回应。
「古典芭蕾已经失去了象征。」
「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曼哈顿的责任可就更加重大了。」
「嗯,因为这里是音乐剧的大本营嘛。」
史考特又接着附和。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都得将凶手逮捕归案才行,这是我们目前被赋予的最重要的任务。」
「前提是真的是凶杀案。」
这个剧场老板还没有死心,又轻声嘟囔了一句。
「听起来是很棘手的命案。简直就跟怪谈没两样。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迎难而上。还希望大家能多多协助。」
众人再次点点头。
「首先,请问克雷斯潘小姐今年几岁?各位知道她出生于哪一年,还有她在哪里出生吗?」
「她的生日是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
经纪人杰克回答。
「我帮她办过几次庆生派对,所以记得很清楚。」
「哦,所以今年是……」
「三十五岁了。我猜应该谁也想不到吧。」
史考特接着说。
「直到最后的瞬间,她的肌肉和动作都跟二十多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她平常就会进行锻炼,也很节制自律。」
「像苦行僧那样吗?」
警监这么一问,剧场导演不知怎地噗哧一笑,然后继续说道:
「她不抽烟,酒也顶多只是抿个两口的程度而已。更不会熬夜,一大早就起床,每天都去慢跑。听说她每晚都要泡澡,早上还要再冲冷水澡。」
「原来如此,果然是苦行僧呢。」
「她希望尽可能延长自己身为第一线芭蕾舞者的人生。因为就是芭蕾舞将她从德国的那个地狱给拯救出来的。」
「你是指她用自己的人生对这项艺术报恩吗?」
史考特微微颔首。
「体力一旦开始衰退就会兵败如山倒。所以无论再怎么辛苦,都应该维持下去。」
「我了解了。芭蕾舞者通常可以跳到几岁呢?」
「首席舞者的话大概可以跳到四十岁左右吧。」
史考特才刚说完,伯纳德便接了下去。
「幸好各种辅助技术日新月异,艺术生命也逐渐变得能够延长。我认为如果是她的话,应该有办法跳到六十岁。这也是我们大家的愿望。」
「你也这么认为吗?史考特。」
警监向剧场导演问道。
「我当然也是啊。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打从心底这么祈愿。她是天选之人,能够创造各种奇迹。」
「就像今晚这样。」
伯纳德从旁插话。
「整件事听起来很像怪谈,但我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只觉得如果是她的话,也不是毫无可能。因为她是个拥有无比坚强意志的女性。」
「总会有人不这么期望吧?史考特。虽然这大概很难以启齿。」
「你是指竞争对手吗?」
警监默默点了头。
「这确实有必要调查。但实不相瞒,假若真的有那种人存在,我们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只不过…… 我就老实说了,没那种人。她是个特别的人,非常非常独特。业界不乏技术与才华兼备的舞者,但她并不是只有技术与才华而已。她身上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气质。硬要说的话,她是时代的宠儿、是足以代表二十世纪的存在。」
「她一个人就能扛起整个二十世纪。」
伯纳德说出充满哲思的台词。
「没错,就是这样。因为她可是出生在纳粹的集中营、在集中营里开始跳舞的喔。每天都有身边的人被送进毒气室,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她的成长过程充满了照顾她、与她谈笑风生的人一一死去的残酷事实。说得夸张一点,是希特勒那个狂人创造了她。这样的芭蕾舞者,在这个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警监点了点头。
「为了不被杀死,只能一直跳出最完美的舞蹈。那是足以令所有人叹为观止的舞,有的人欢呼喝采、有的人则是惊艳到说不出话来。就是那样的舞蹈。就连纳粹也难以狠下心来杀掉这样的天才,你不觉得吗?」
「嗯。简直就像《天方夜谭》里说故事的女孩呢。」
「正是如此。她就这样艰难地活过一天又一天,当时的她才两岁而已喔。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在两岁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一直以来都心无旁骛地跳着舞。真的是如同字面意义般赌上了性命。跳得好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但那种光环可是完全不一样。围绕在克雷斯潘身上的传说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再优秀的女孩在她面前都会相形失色,因为层级差太远了。是她的气场让剧场每个晚上都高朋满座。观众是来见证历史的,见证她一路走来的历史。那才是所谓的传说。而且她每一晚都在创造传说。在巴黎、在伦敦、在纽约,从这个城市跳到那个城市。你想想看嘛,毕竟她可以说是和阿道夫.希特勒有所连结,纵然天底下有再多芭蕾舞者,但这样的舞姬独一无二,而且应该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了。」
警监深深地点头。
「真是精彩的演讲,史考特。我该为你鼓掌呢。」
警监这句话的语气很郑重。
「关于这点,我无意反驳。我很清楚她是鹤立鸡群的绝世舞姬。对此我感到相当尊敬,也同意她非常严以律己。然而各位刚才提供的意见简直与宗教无异。各位对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看法,简直就像是信仰。」
听到这里,没有人发笑,只是微微点头。
「简直就像耶稣基督的复活。即使死于各各他山,大概也能再度复活。」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那么伟大的女性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掉。」
史考特顺着他的话回应。
「她应该是超乎常人的努力派。即使是这么坚毅的女性,今晚也发生了悲剧。就连在集中营也能逃过一劫的强韧、贵重的生命,今晚已随露珠一同消逝。仅仅存在了三十五年。」
听到这里,伯纳德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这场悲剧不应该发生。」
「确实是不该发生的悲剧。今晚,这个世界失去了见证历史的人。事已至此,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将毁灭珍贵历史的恶徒绳之以法。猎犬为了缉查凶手,可能会多少有所冒犯,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嗯,我能理解。」
史考特说道。
「想说什么都尽管说,不必客气。毕竟这是一起杀人事件。」
警监点了个头致意,然后慎重挑选词汇后开口。
「我刚才形容她为苦行僧时,你露出了难以释怀的表情。当我形容她处处留情的时候,李奇先生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言。就苦行僧来说,这实在有点前后矛盾呢。」
「离开集中营以后,她吃了很多苦。毕竟举目无亲嘛。」
史考特给出这个解释。
「她没有任何亲人吗?」
「不折不扣的孑然一身。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她是独生女,所以也没有兄弟姐妹。因为她的母亲并不是德国人,所以也没有人肯收留她。集中营里或许会有愿意收留她的人,不过大家都死了。」
「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不是,她去了苏联,在莫斯科成为一名真正的舞者。没有人知道她在北国遭遇到什么事,她也不让人知道。但苏联可是专制的共产国家,可想而知应该发生过什么。」
「原来如此。她被带去苏联啦。」
「集中营有个代替父母照顾她的俄罗斯人。她被一起带去莫斯科的郊外,后来那个人死了,于是她又回到东柏林。没有人脉的话,光靠芭蕾舞特训当然也是徒劳无功吧。关于她是怎么爬到东德芭蕾舞界的第一线,个中的曲折不难想像。听说西柏林不加求证就描写这部分的八卦杂志堆得跟山一样高。」
「你看过吗?」
「没有。」
史考特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接着说:
「即使还懵懵懂懂,她大概也本能地领悟到,或许是因为受到门格勒的青睐,自己才能在集中营活下来。」
「门格勒,这个男人……」
「没错,完全可以成为小说的题材。优雅的姿态、不输给演员的俊美容貌、讨人喜欢的说话方式,但事实上他的真面目就是恶贯满盈的魔鬼。犹太小孩的生命在他眼中,根本与白老鼠没两样。」
「真亏她能在那种男人身边活下来。」
「这也是个谜。或许有什么原因,但事到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嗯嗯。」
「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若是拿那个家伙丧心病狂的行为当成主题,大概足以让好莱坞拍上十部恐怖电影吧。」
「人体实验之类的吗?」
剧场导演没有回答,只是无言颔首。
「那个男人……」
警监正要开口,经纪人杰克便轻蔑地说:
「是个百分之百的变态。」
不过史考特倒是冷静地询问警监。
「罗恩啊,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男人该不会是法兰契丝卡的父亲?」
警监的表情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个头。
「嗯,没错。」
「确实不无可能,罗恩。这世上有太多相信这个可能性的好事之徒了。其中还包括历史学者、研究纳粹的人、崇拜疯狂科学家的狂热者……不计其数啊。」
「还有官能小说的爱读者。」
剧场老板吉姆插嘴。
「后来是在南美逮捕那个人的吗?纳粹的重刑犯应该不受时效限制。」
「没有,没逮到,他还在逃亡。」
「怎么办到的?」
「大概是靠着那副英俊的皮囊,在南美热情如火的女人藏匿下苟延残喘。现在应该也依旧好手好脚地活在某个地方。」
「如果要当变态,还得长得帅才行呢。」
杰克语出嘲讽。
「克雷斯潘小姐很有钱吗?」
警监突然转移了话题。
「咦?为什么这么问?要说有钱也算有钱吧。毕竟生活过得富足,又是名人。」
「还有企业家的赞助。」
指挥家伯纳德补充。对此史考特则是轻轻点头。警监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后,又继续追问。
「她戴着耳环,双手也有闪闪发光的钻戒。芭蕾舞者都像这样珠光宝气地上台吗?」
「你说她的双手和耳朵都戴着钻石?」
史考特惊讶地反问。
「没错。」
「我都没注意到。」
说完后他摊开了双手。
「悲剧的冲击令我乱了方寸……好奇怪啊,她在舞台上一向很朴素的。杰克,是这样没错吧?」
史考特转身询问经纪人,后者也点头表示同意。
「至少在舞台上很朴素。法兰契丝卡说她跳舞时完全不想在身上穿戴东西,有时连舞衣都想脱掉。杰瑞米,你有看到法兰契丝卡的钻石吗?」
「有啊,我记得她戴着戒指。握过她的手也有戒指的触感。」
男舞者回答。
「芭蕾舞者跳舞的时候会像这样戴着戒指吗?」
警监问道。
「因人而异吧。但我记得法兰契丝卡平常是不会这样的。」
「更别说又是钻石戒指、钻石耳环什么的。」
「太不符合法兰契丝卡的作风了。」
史考特狐疑地歪着脑袋。
「这不太像苦行僧吧。」
「有穿戴钻石首饰的苦行僧吗?」
吉姆笑着说。
「成为大明星之后,她也有所改变了吗?」
史考特喃喃自语。
「等一下。」
吐出这句话的杰瑞米凝望着半空中。
「她今晚确实戴了戒指,可是昨天晚上没有喔。」
随即又接着说:
「没错,昨晚没戴,两只手空空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我记得很清楚。」
「耳朵呢?」
杰瑞米的视线又再次看向半空中。
「印象中好像没戴耳环。」
「确定吗?」
史考特追问。
「嗯啊。」
「前天呢?再前一天呢?」
拉回视线后,杰瑞米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
「没有。」
「真的吗?」
他相当笃定地摇着头说道。
「真的没有。这次的公演过程中,不管是耳朵还是双手的手指,都没有戴上钻石首饰。」
于是,所有的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摩根警监。
「公演期间,赫赫有名的克雷斯潘小姐在跳舞时都没有戴上钻石戒指或耳环,平常练习的时候也没有穿戴首饰的习惯,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我甚至没看她戴过项链。」
摇着脑袋的史考特这么强调。
「是你的要求吗?」
警监询问,但史考特又再次左右摇晃脑袋。
「不是。我才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但是手环还是戒指什么的,她确实从来没有戴过。」
「也就是说,只有遇害当晚戴了一堆钻石首饰。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见史考特抱着胳膊,然后又反问一次。
「为什么呢?」
「就连你也不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有没有人知道呢?」
众人都无言地摇起头。
「根据鉴识调查科的人员判断,似乎是相当昂贵的等级。」
「大概多贵?」
「警方内部并没有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无法判断正确的价格。不过戒指和耳环加起来大概轻轻松松就能超过十万美元。」
「十万啊!」
「如果是为了谋财,肯定会摸走吧。」
吉姆说道。
「有道理。」
史考特也表示赞同,接着喃喃自语。
「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不是他杀。」
吉姆也没有特别提出反驳。
「这些钻石与她的死会有关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史考特。我们也想知道。」
警监这么回答。
「各位有什么看法呢?」
然而,全部的人继续保持沉默。
「这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小姐成为杰出的芭蕾舞者后第一次穿戴钻石首饰上台,偏偏就在这个晚上遇害了。」
剧场老板吉姆抬起那张写满抗议之情的脸,不过警监举起了右手制止他。
「不管怎样,她确实香消玉殒了。我实在不认为这两件事毫无关联。」
众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5
「跟各位一样,我也不希望伟大艺术家之死受到穿凿附会的低俗揣测。但是我想各位也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实在太无聊了,进行犯罪侦查的场合更是如此。我们必须要先确立一个固定的准则,所以还请各位再忍耐一下。」
「嗯,罗恩,我明白。但我担心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你已经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吗?史考特。」
警监问他。
「早猜到了,罗恩。法兰契丝卡是艺术家、是举世闻名的巨星,但同时也是一名女性。你想了解她的异性关系吧。」
「没错。」
警监点头承认。
「因为感情纠纷,来找她报仇的男人;因为她的态度有问题,想对她施暴的男人;又或者是与她争风吃醋的女人,愤然找上法兰契丝卡谈判、歇斯底里地大骂,结果法兰契丝卡也不甘示弱。两人疯狂对骂的结果,她就遭到对方杀害……」
听到这里,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会不会太蠢了?」
警监重新对着七嘴八舌的众人说:
「各位刚才说过克雷斯潘小姐为了出人头地,甚至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形容她是自由奔放的女性。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确实说过。」
杰克回答。
「但是法兰契丝卡深知媒体有多么下流,所以做事非常小心。她也很清楚报社那群人会想写出什么报导,亦即大众想要看到什么样的报导。因此即使与男人交往,她也不会提出任何要求,绝不会惹出什么差错。有家室之类的危险情人,她是绝对不会靠近的。而且就算对某个人有好感,只要发现好像也有其他的女人喜欢他,就会立刻悬崖勒马。更不会跟男人要钱。」
「她对金钱有洁癖呢。」
史考特也跟着附和。
「说起男女关系中的麻烦,若不是其中一方说谎、劈腿、借钱、逼对方结婚,就是被逼婚。明明知道男人对自己的心思,牵扯上以后却又逃避的女人肯定会激怒男人的。但是法兰契丝卡完全不会这样。与男人交往时,她一向很诚实,信守承诺,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也不会向周围的人或媒体高调炫耀。无论对方是多么有头有脸的男人,她也不会利用对方。基本上都是由她出钱,而且绝对不会伤及对方的自尊。真的是非常不着痕迹的体贴呢。」
「她没有结婚的打算吗?」
史考特盯着半空中凝视了好一阵子。
「没有吧。」
「既然不想结婚,还是会跟男人交往吗?」
「嗯,总是会需要男人……」
「你的意思是?」
「她也有需求吧。」
「需求?」
「对啊,人类毕竟也是动物嘛。考虑到荷尔蒙在维持青春、体态、还有美容方面的重要性,她自有一套高明的盘算吧。」
「这种事,一般女性办得到吗?」
「她可不是一般女性。」
「她的欲望很淡薄吗?」
「你是指床上那方面的欲望吗?不不不,听说有时还挺惊人的。」
「不曾因此出过问题吗?」
「选对象的时候小心一点,留意不要脚踏两条船,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用金钱摆平吧。她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在东柏林和莫斯科应付一些凡夫俗子,应付到千锤百炼了。」
「这样居然没有闹出丑闻,还真是了不起。对吧?李奇先生。」
「呃,这个嘛,偶尔还是会啦。」
杰克坦言。
「偶尔?」
「被男人拍下裸照之类的,曾发生过这种事。」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被打倒。真的是很特别的人呢。」
史考特相当佩服。
「毕竟出身自纳粹的集中营嘛。那样的地狱都走过一回了,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大概所有的欲望都解放了。」
吉姆说道。
「不过,集中营时期是她小时候的事吧。」
警监反问。
「因为她很聪明啊。而且最近已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传闻了,变得很安分。公演场次也多,根本没时间玩乐。请容我再重复一遍,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做出因为感情纠纷而被杀死的蠢事。」
「嗯嗯。我明白了,史考特。你非常信任她。但我记得各位刚才说过,克雷斯潘小姐背后有手头阔绰的赞助者……」
史考特并不否认。
「嗯,这在这个业界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就算我想隐瞒,你迟早也会知道吧。一旦警方展开调查就更不用说了。」
「到时候确实瞒不住呢。」
「所以她完全没有财务上的困扰。这栋沃尔菲勒中心的四十楼就有她的奢华住处,日子过得可富裕了。不光是这里,她在伦敦和巴黎也都有房子。」
「她的赞助者那么有钱吗?」
「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富豪。美国的财富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他们家族独占的……」
「那个人该不会是这栋大楼的所有权人吧?」
「宾果,罗恩。听说那个家族现在的总帅纳森.沃尔菲勒就是她的金主。不过这个秘密还没有很多人知道就是了。」
「我也听过纳森.沃尔菲勒的大名。这栋沃尔菲勒中心也是他盖的吧?」
「没错。」
「但我记得他的年纪应该已经很大了。」
「快九十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史考特笑着问他。
「也就是说,举世闻名的芭蕾舞者是他的情人吗?」
史考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他是整个芭蕾舞文化界的大赞助者。据说他是真的理解、深爱着这项文化。」
警监似乎被说服了。
「如果此事属实,那她确实有的是钱,没必要向男朋友要求任何东西。」
「所以她可以说是已经得到芭蕾舞这项文化的一切了。」
「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罗恩。沃尔菲勒家族比我们还更在乎这项文化,甚至正在创造这项文化喔。《史卡博罗庆典》的原作者沙冈也是沃尔菲勒家族的人。」
「什么?是这样吗?」
「没错。她是纳森的弟媳。沃尔菲勒家族继承祖先的遗志,一直都是近亲联姻。也就是利用血缘来巩固资产,不让家业落入外人之手。若是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结婚,就会丧失继承家产的权利。到现在还存在这样的不成文规定呢。」
「哦。」
「换句话说,沙冈身上应该也流着沃尔菲勒的血。我猜沙冈的身体也有某些问题,所以没有生养小孩。」
「不过,关于她是家族中枢成员之一、还知道家族的所有秘密。这个说法则完全是空穴来风。」
伯纳德突然插话。
「犹太民族有太多秘密了。他们拥有强烈的优越感,而且又极为团结。整个民族就是一个智囊团。」
「说穿了,就是认为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子民。」
史考特补充。
「这是犹太教的特色。」
伯纳德表示同意。
「也可以这么说。为了维持天选之人的地位,就有了各式各样看在其他民族眼中显得莫名其妙的戒律和秘密,以及意图不明的仪式等等。」
伯纳德.科恩就是犹太教徒,因此大概从小就对这些习惯耳濡目染。
「沙冈也很清楚这点。大家都说沙冈笔下的戏曲反映出这些民族性的戒律。」
「戒律吗?有没有什么例子?」
警监追问。
「真要举例的话可是没完没了。犹太人一直深信不移地遵循着如果你不是犹太教徒的话……不,就连教徒都会觉得不知其所以然的各种宗教方面的戒律。」
「像是断食吗?」
「断食当然是其中之一。就连我这种态度散漫的人每年也都会断食一次,严格的人每年甚至会断食八次。关于食物的禁忌简直不胜枚举。犹太教徒的生活其实很无趣。」
「举例来说?」
史考特问道。
「只能吃脚趾分成偶蹄而且会反刍的兽肉,所以牛肉可以吃,但猪肉不行。也不能吃没有鳞片的鱼, 所以鳗鱼就不能吃。」
「为什么?有什么科学上的根据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是神的教诲,信徒只能遵守。」
「也有一段期间不能吃面包吧?」
史考特又问。
「你说的是逾越节2吧。不能吃发酵食品,面包和酒也不行。无论坏朋友再怎么引诱也不能屈服。」
「那要吃什么?」
「没有加入小麦和酵母的玉米面包。」
「唔嗯。」
「都是些扁塌的面包呢,再来就是米。」
「跟日本人一样?」
「没错。这两个民族其实有很多相似的习惯。」
「真的吗?日本也有戒律吗?」
「那倒是没有。只有我们才要遵守戒律。这是为了让现在过着好日子的我们别忘记祖先逃出埃及时的苦难。」
「原来如此。」
「光明节3的期间反而必须吃油炸的食物,所以连续一个礼拜都吃甜甜圈。」
「竟然有这种事!」
吉姆忍不住惊呼。
「原来这就是青少年长痘痘的元凶!」
「我也长了很多痘痘。这么说来,也有不能同时吃肉类和乳制品的戒律。如果想吃,吃完肉之后就得等上六个小时才能吃乳制品。反之亦然。如果吃了乳制品,得等到四小时以后才能吃肉。」
「真的吗?」
「还有安息日4的戒律。从星期五太阳下山到星期六太阳下山的这段期间不能使用任何电器产品,所以也不能搭电梯。」
「欸!那纽约人该怎么办?不就回不了位于五十楼的家了!」
「只能爬楼梯啦。」
「会死人的。」
「犹太人住的大楼到了安息日一定会出现每层楼都停的电梯。只要走进去,耐心等待,迟早能抵达五十楼的。」
「不按楼层的话,就算等到地老天荒,电梯也不会动啊。」
「按楼层按钮是不行的。不按就没事,因为不去按就不算是使用电器产品。只要等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帮忙按就行了。也不能按关门,只能待在电梯里。」
「要是没有其他人怎么办?万一电梯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其他宗教的信徒呢?」
「要是电梯客满,但大家都是犹太教徒呢?」
就连吉姆也提出疑问。
「那也只能等了。」
伯纳德轻描淡写地回答。
「只能耐心等待,等基督教徒还是佛教徒进电梯。」
「想到犹太人过去遭受的迫害,这其实算不了什么。」
「不仅如此。安息日不能用火,只能吃不用火煮食的料理。」
「什么是不用火煮食的料理啊?」
「那还算是料理吗?」
「日本料理就有这种类型啊,像是寿司之类的。啊,煮饭也要用火。」
「也不能用瓦斯炉或电磁炉吗?」
「不行喔,吉姆。但如果是在星期五的白天就事先做好,那就没问题了。」
「会冷掉吧。」
「没错。如果想吃冷食的话正好。如果不想吃冷食,也可以在星期五傍晚用瓦斯炉开小火加热,星期六再放进锅子里。所以犹太人非常喜欢电烤盘。可以从星期五傍晚就开始通电,星期六再利用这个余温烹调。」
「真是神乎其技啊。」
「用电烤盘不算是作弊吗?」
「神会容许的。」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犹太人真的很聪明呢。从日常生活中学会如何钻戒律的漏洞。」
「犹太人的成人式,男性是十三岁、女性十二岁,所以很早就成人了。迎接成人式的前一年要努力学习犹太圣经的内容。」
「哦。」
「犹太圣经以希伯来文写成,因此又称希伯来圣经。希伯来文类似阿拉伯文,所以犹太人至少都精通这两种语言。这点很重要喔。但光是这样还不行,必须完成自己对法典的解释,在大家面前发表才行。这可以用来训练大脑。」
「犹太人都很好学嘛。」
「这是因为从小就得熟读圣书的关系。这也是犹太民族的义务。唯有记住圣书里的知识,犹太民族才能成为犹太人。这是强制性的。」
「有哪些圣书?」
「十岁要读《米示拿》。相传这是完成于西元两百年左右的口传律法集。十三岁成人的时候则要遵守『诫命』。这是犹太的戒律。唯有遵守这个戒律,犹太民族才能成为犹太人。十五岁则是《塔木德》。这是遵守戒律者的应用篇,书中写到各式各样的议论。也有很多类似动脑问答的内容,可谓是为了从自己的角度对戒律提出解答的参考书籍。」
「犹太人拥有用故事包装特殊戒律的才能。」
「如果真是如此,也是拜这些典籍所赐呢。」
听了这些话,史考特陷入了沉思。
「犹太人具有编写特殊的故事、建立独特理论、制作暗号的天分。沃尔菲勒之所以能壮大到富可敌国,大概是因为他们在拿破仑战争的时代,利用暗号联络离散在欧洲各地的族人、互相通报战争的局势吧。他们会藉由快速地传播讯息来操作股价。」
「哦,我也听过这个传闻。沃尔菲勒家族有人开始出售英国的股票,其他人见状,认为拿破仑赢定了, 也跟着卖掉股票,结果沃尔菲勒家族再全部买回价格跌落谷底的股票。但现实中是拿破仑输了,所以英国的股票飙涨,沃尔菲勒家族也因此在一夜之间成为欧洲最大的富豪。他们也很擅长制作暗号,据说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这么做了。」
出身英国的杰瑞米说道。
「因为犹太人长期处于被迫害的状态嘛。由于找不到脚踏实地的职业,只能在当时被视为低三下四的金融业找活路。而且如果不团结起来的话,很快就会一败涂地了。各式各样的戒律、暗号、秘密仪式,或许就是为了强化团结所下的工夫。大家藉由这些戒律、暗号、秘密仪式来相互确认对方是不是同伴。」
伯纳德这么解释。
「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现在的犹太人都是白人。但耶稣基督还有因为被罗马打败而流落在世界各地的以色列人民,其实原本都是偏浅黑的肤色,跟我们应该是不同的人种。」
史考特问道。
「据说是有历史以后,融入了大量原本住在里海和黑海间的可萨人。这是隐藏在漫长历史中的秘密, 内情极为复杂。但是不管怎么说,像那样的不同人种,只要仔细钻研犹太教的奥义,也就是考试合格以后,就能成为犹太人了。为了与他们建立一体感,也需要这些乍看之下与众不同的戒律。」
「犹太民族的戒律太多也太复杂了,多到根本记不住呢。从几千年前的远古时代就是这样吗?都没有人抗议吗?」
吉姆提出疑问。
「当然有啊。」
伯纳德笑着回答。
「抗议的不是别人,正是耶稣基督本人。耶稣基督原本也是犹太教徒,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犹太教徒。你们都认为耶稣是为了推广基督教,才踏上传教的旅程吧?从拿撒勒、从伯利恒出发。」
「不是吗?」
「不是。耶稣基督走遍各地是为了宣扬犹太教。因为他信奉的也是犹太教。可是祂逐渐对于这些错综复杂的众多戒律产生疑问。说穿了,犹太教的教义就是唯有遵守这些戒律之人、亦即只有犹太教徒才能得救。祂认为这样太奇怪了,便开始朝着只要信奉神,任何人都能平等得到救赎的方向修正。」
「有道理啊。这些戒律让犹太人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同时也养成了对其他宗教信众的轻蔑心。」
「史考特,我无法否定你的说法。《塔木德》里面也有提到这一点。虽然这并非我们的本意。总之, 耶稣基督提出的平等主义逐渐受到许多人民赞同,从此诞生了新的宗教。」
「原来是这样啊。」
「问题是,犹太教的指导者们不可能接受基督教这个新兴宗教,所以他们向当时主政的罗马提出控诉, 指控耶稣基督正在传播危险的异端思想,应处以极刑。从此以后,犹太教徒与基督教徒便一再重复着深刻的对立。」
「基督徒永远不会原谅背叛者犹大。另一方面,耶稣基督即使复活,犹太教徒也绝对不承认祂是救世主。」
摩根警监在这时举起右手制止。
「宗教讲座就到此为止吧,有机会再请你分享。但不管怎么说,从我这个外人的角度来看,各位对于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信赖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信仰了。」
「唔嗯,或许是吧。」
史考特承认。
「没错。对耶稣基督的信仰也是这种感觉。她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如果是她,肯定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创造奇迹。只要是她做的事,无论什么奇迹我都会相信。从刚才开始确实都是这些论调。」
伯纳德也表示同意。
「处理异性问题从未失手,绝对不会犯下任何愚蠢的错误。微不足道的丑闻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毕竟就连不幸身陷纳粹的集中营,也能活着逃出生天。」
这次换成史考特点头了。摩根警监在这里停了下来,沉吟半晌以后又把头抬起,然后说:
「假设克雷斯潘小姐是在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的休息时间遭受某种伤害,导致头部受伤。尽管如此, 她依然坚强地离开了休息室,朝着舞台走去……」
「嗯。」
史考特像是在喃喃自语似地应声。
「当时你有跟她交谈吗?」
「没有。」
史考特摇了摇头后回答。
「有哪位跟她说过话吗?」
警监转头问所有人,但每个人都摇头。
「那么演出结束以后,当她退到舞台旁边,或是返回休息室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她说过话呢?」
众人再次缓缓地左右摇头。
「都没有啊……」
警监思索片刻后又开了口。
「我有个问题。刚才各位都说克雷斯潘小姐是在上半场与下半场的中场休息时间遭遇不幸的。」
这次所有人听完都点头了。
「她的额头有从伤口流出的血迹。」
众人继续点头。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额头的血迹就上台了。各位有发现这个状况吗?」
「我注意到了。在第四幕结束以后,我在舞台侧边把休息室的钥匙交给法兰契丝卡,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的。」
经纪人杰克回答。
「只有一次吗?」
「只有一次。」
「其他时候呢?第三幕与第四幕之间,克雷斯潘小姐人在哪里?」
「舞台侧边。」
「当时没看到吗?」
「因为那一带很暗。」
「所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那,舞台上跳群舞的其他舞者呢?她们应该都有看到克雷斯潘小姐额头上的血迹。毕竟舞台上的灯光那么亮。」
剧场导演史考特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大概看到了吧。应该有察觉到。」
「所以她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吗?也没有人提出疑问吗?像是『克雷斯潘小姐,妳的额头上有血迹』或是『妳怎么流血了』之类的。」
史考特默默地想了一下。
「应该没有人提起。毕竟对方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大概谁也不敢质疑吧。」
「是这样的吗?」
「那是她自己的责任范畴。大家光是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拼了老命。每一天每一夜都跟打仗一样。」
「嗯嗯。」
闷哼一声后,警监吐出一口大气,双手抱胸。
「确实,或许我们真的信奉着法兰契丝卡这个宗教。」
指挥家伯纳德打破了沉默。
「我们相信只要是由法兰契丝卡领军的公演,就一定不会失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成功,因为肯定会成功。放眼二十世纪,这样的艺术家就只有她一个人。她就是如此突出的存在。」
摩根警监点头表示同意。
「就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所以各位就算听到她被钉上十字架、香消玉殒,结果又复活了,想必也不会太过惊讶吧。」
众人的嘴边浮现出苦笑,无论是谁都不发一语、沉默以对。房间里一时半刻被沉默给笼罩着。警监抽了一会儿雪茄,接着摆在烟灰缸边缘,然后摘下了眼镜,开始擦拭镜片。看着这一幕的史考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或许真的会相信吧。」
6
前往保全人员鲍伯.路吉的住处调查的丹尼尔.卡登刑警传回了报告。根据他的说法,路吉把椅子拉到可以看见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休息室门口的走廊角落后,整场公演期间都一直坐在那里。既没看报纸, 也没看杂志,就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休息室的门口。路吉表示演出的时候,自己一向如此。
第三幕演出中,他曾经去上过一次厕所,除此之外从未离开自己的岗位。另一方面,自己守在走廊上监视的整段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入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休息室,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出来,走廊上由始至终都像是墓地般死寂。厕所离自己坐的地方不远,而且只是小解,所以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丹尼尔问他敢用自己的工作挂保证吗,路吉斩钉截铁地说可以。丹尼尔觉得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命案就是在那一瞬间成为了悬案,不禁哑口无言地呆站在走廊上,所有的质问话语都从脑海中蒸发殆尽。
不仅如此,路吉还提到一件事。早在克雷斯潘小姐从她位于同大楼四十楼的住家前往小数点剧场休息室上工的三十分钟前,自己就先进到休息室里检查过了。他仔细地确认浴室、洗手间、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衣柜都打开来看过。像克雷斯潘这种举世闻名的名人,天晓得会不会有异常的崇拜者偷偷潜入, 所以每次公演前都要先检查过一遍。但当时没有任何人躲在休息室,安全无虞。
整个第一幕、第二幕,还有休息时间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丹尼尔问他有没有看见克雷斯潘小姐在休息时间结束后离开休息室,前往第三幕舞台的样子。路吉想也不想就回答「有」。
再问他们是否曾交谈过, 他表示自己「至今从未与她说过话」。问他克雷斯潘有什么异状,答案则是没有。再问他可有看到完成上半场的演出后返回休息室的克雷斯潘小姐,他说看到了,当时也没有任何异状。而且自己从第一幕开始之前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所以也有看到她在开演前穿着个人平时的衣服走进休息室,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样子。路吉做好了倘若克雷斯潘小姐因为室内发生异状而大声呼叫的话、听见呼喊的自己就要立刻冲进去的心理准备,一直在门外守着,但什么也没发生。
路吉住在一言以蔽之算是低收者居住的地区,那是一栋并不是很高级的低层大楼二楼。玄关门前是一条没有挡雨墙的走廊,路吉走到门外接受刑警的问话,两人靠在走廊的扶手上交谈。家里并不宽敞,小孩正跟母亲吵着要睡觉,所以路吉希望能到外面去谈。
路吉从怀里拿出香烟,点火。刑警看得出来,他划亮火柴的手指微微颤抖。只见他深深地吸进一口, 似乎是为了安抚因为克雷斯潘的死所带来的冲击。家喻户晓的芭蕾舞者之死,对他而言想必也是很大的打击。
「我经常一个人在这里抽烟。」
路吉说道,朝冰冷的雾雨吞云吐雾。
「因为在室内抽烟会换来老婆和小孩的白眼。」
他这么诉苦。
「也是,香烟对正在发育的孩子确实不好嘛。」
丹尼尔回应。
「你也有小孩吗?」
路吉问他,但丹尼尔摇摇头。
「这个城市没有让我想要跟对方守着方寸天地、过上一辈子的好女人。」
听到这里,路吉在阴暗中露出一抹苦笑。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很昏暗。
「或许是因为我平常面对的不是妓女,就是顺手牵羊的女人,再不然就是被欺骗的富婆。」
「真是太惨了。」
听到刑警这么说,路吉也表示同情。
「尊夫人温柔吗?」
丹尼尔接着问道。
「这是侦查的问题吗?」
路吉反问。
「不。」
丹尼尔回答。
「是我个人想知道。」
「再怎么温柔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也会开始作威作福、歇斯底里。女人只有一种,没有分什么温柔的女人或不温柔的女人。」
「是吗?」
「再好再坏都只有一种,所以不要对女人有任何期待,要期待就期待小孩。小孩可好了,父母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关于跟父母一起生活的世界以外的东西,他们都一无所知,在长大成人前就只能依靠父母。所以啊,虽然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啦,不过孩子就算被父母打骂,也会紧紧地抱住父母。因为他们离开父母就活不下去了。这样的生物将会成为父母活下去的动力喔。」
「啊啊……大概是吧,我懂这种感觉。」
「男人的人生就是为了生儿育女,还有就是要保护他们、让他们活下去。」
「原来如此。」
「尤其是我这种出生在贫民窟、除了打架以外什么也不会的家伙,根本不会去想明天的事。不料生存的理由就潜藏在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成不变之中。虽然我以前无法理解。」
「孩子吗?」
「在这个遍布高楼大厦的水泥丛林里,还愿意屈居于这种破烂公寓的二楼也是为了孩子。因为住在这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就算不小心掉下去也能得救吧。」
路吉说他喝了一杯啤酒。对他而言,晚餐一杯啤酒还在适量的范围,不至于喝醉,所以口齿十分清晰, 头脑也很清楚。看在丹尼尔眼中就跟没喝差不多。
「你很豁达呢。」
丹尼尔佩服地说。
「有吗。」
路吉应了一句。
「不过,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现在很认真工作。因为有幸认识了目前这家公司的老板以及吉姆. 戈恩董事长。为了养家活口,毒品和威士忌我都戒掉了,啤酒也规定自己一罐为限。我早睡早起,走去公园再走回来。每天都这么做喔,这都是为了维持体能,以免真正遇到坏人时无法派上用场。」
「为了孩子吗?」
「没错,为了孩子。」
「这样啊。」
丹尼尔的心情有些沉重。因为他最近开始放弃生儿育女的想望,再这样下去,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小孩了。
「也就是说,不管这个城市的恶意对你做了什么,你都能沉得住气,不与对方起冲突吗?」
「对。与街头的小混混拼个你死我活根本毫无意义。」
「很聪明。」
「我再也不想跟犯罪扯上关系了。但如果是为了孩子,事情则另当别论,就连杀人什么的我也干得出来喔。如果我犯了罪,那原因就只有这一个。除此之外完全没有理由,不管是谁来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老爸要是进监狱的话,孩子一定会走上歪路。」
「你对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小姐有什么想法?」
丹尼尔问道。
「听说她被杀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她不是那种会被杀的人。」
路吉一脸阴郁地说。
「不是那种人?」
「没错。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刚才我肯定不会时间到了就马上下班。我后悔极了。要是我还在的话,肯定能保护她。」
「她是会让你想保护的女性吗?」
「这是我的工作。」
「也对。」
「不过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她没做过任何惹人厌的事。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但她都会对我微笑。」
「没有任性或傲慢的印象吗?」
路吉摇头。
「在他们的圈子里我就不知道了,应该多多少少吧,我也看过这方面的报导。但我个人没有这种印象。她也不曾给我添过麻烦。」
「她是好人吗?」
「就很一般。毕竟她从事的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工作,那个世界很残酷,想必忙得不可开交吧,不可能时时刻刻关心周围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释出最基本的诚意,不曾让与那个世界无关的人感受到她在工作上所受的气或委屈。对我而言,这样就够了。对于负责保护她生命安全的人来说就是如此。」
「所以你才会认为她不是那种会被杀的人?」
路吉点头。
「看在我眼中是如此。」
丹尼尔默默抱着胳膊。或许因为他一直保持沉默,路吉又接着往下说。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啦。你现在跟我碰面,或许会觉得这个家伙长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善类。」
「不,我……」
「无所谓。我以前听过太多难听的话,早就麻木了。但我其实很认真,并不是那种人喔。所以克雷斯潘小姐或许也跟我一样。我不清楚那个圈子里的人会怎么想,可能也有人会觉得她是个可恨的女人吧。但至少我不讨厌她。她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被杀。」
「说到有谁会觉得她是个可恨的女人,你心里有数吗?」
路吉默默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跟他们并没有深入的交情。我只是在公演期间拉张椅子坐在走廊上而已。我的工作就只是如果有流氓混混来找碴,就抓住他们的领子揍他们一顿,再把他们扔出去。不过就我所知,大家都很尊敬她,没有人觉得她可恨。」
「是吗。」
「对。所以我认为杀死她的家伙是个丧心病狂。她那么有才华,引领着全世界热爱芭蕾的人。要是让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想怎么做?」
「天晓得呢。」
路吉说道,两手一摊。
「那家伙害我丢了面子。我大概会把他打个半死,再丢进垃圾箱吧。」
「在那之前,请先打这支电话给我。」
丹尼尔说完便递出名片。
「好的,没问题。」
路吉接过来,看著名片说道。
丹尼尔.卡登刑警回到小数点剧场时,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遗体已经搬走了,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鉴识调查科的人员也撤退了大半。现场只剩罗恩.摩根警监和一个名叫约翰.邓肯的同仁还在。警监看到丹尼尔,便叫他立刻回警局。
「午夜十二点二十分将在警局一楼大厅举行联合记者会。唯有这样才能赶着让早报上架。为了各家报社媒体,我们也得陪着熬夜了。」
警监说道。
「还有四十分钟。我已经把刚才从公演工作人员口中问到的证词交给克隆,让他带回警局。他现在大概正在与公关部门的达尼研拟记者会的草稿。」
「公演的工作人员现在怎么样了?已经都回去了吗?」
「那群人大概还在楼上剧场老板的房间里聊天吧。」
「因为明天休息嘛。公演已经结束了。」
「嗯,所以明天换我们忙了。」
正趴在桌上写资料的约翰.邓肯发难。
「岂止明天,那群人接下来可能要赋闲好几年。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不在了,就算要聊到后天也没关系。他们在这栋大楼里好像都有自己过夜的房间,或许现在已经各自回房了。」
警监说。
「这样啊。」
丹尼尔应声,心想他们大概睡不着吧。
「话说回来,路吉那边有什么收获?」
既然警监都问起了,丹尼尔就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逐一向警监报告自己刚才打听到的线索。
「嗯,没有特别值得留意的新情报呢。」
警监这么说道。
「真的没有。路吉说他公演期间一直坐在走廊上监视,也在克雷斯潘小姐过来准备演出之前就先进休息室仔细地检查过一遍。」
「没有人躲在里面吗?」
「没有。」
「跟剧场老板说的一样呢。」
「是的。」
「路吉那个男人可信吗?」
丹尼尔坚定地点头打包票。他觉得路吉是自己这辈子见过、侦讯过的案件关系人里最值得信任的那类人了。真要说出个理由的话,就是路吉的言行举止看不到药物或酒精的影响,以及他很孤独这点。除了家人以外,他一无所有。
「我觉得可信。」
丹尼尔回答。
「很好,那你就赶快回去局里,把这件事告诉公关部门的达尼。要是没有时间讨论,就由你直接告诉新闻记者。」
「我吗?」
丹尼尔有些疑惑。
「没错,就是你。」
「这个任务未免也太重大了,我能胜任吗……」
「别担心。问题还在那之后。你得扛住那群报社的老油条猛烈的提问攻势。」
「但关于鉴识方面的见解,还有或多或少对克雷斯潘小姐有杀意的人,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
「关于那些事情,达尼已经多少有所掌握了。」
丹尼尔听闻此言,沉默不语。若问他对这起错综复杂,甚至带了点怪谈要素的命案有什么感想,老实说,他感觉自己有如坠入五里雾中。丹尼尔实在不相信根本没看过现场的达尼.莱弗里已经对这起事件理解到能召开记者会的程度了。
达尼的口才非常好,可惜思考事情不够深入,再加上随兴马虎的性格,很容易冲动行事。丹尼尔不认为公关是他的天职。但如果性格太认真,或许也应付不了那些记者吧。
「你似乎很担心。」
警监观察丹尼尔的表情后说道。
「这一切才刚发生几个小时,接下来才要去找可能存在动机的家伙问案。所以现在就连神也没有办法开记者会。」
「记者会……」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开。但记者和世人都由不得我们装死。所以有时候也需要打一下迷糊仗。」
「现在就是那个『有时候』吗?」
丹尼尔问道。警监则是点了个头。
「既然如此,那家伙确实能胜任愉快。」
「是不是?」
警监露齿一笑。
「警监还不回警局吗?」
「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对了,刚才发现了新的事实。」
「是什么?」
「凶器。剧场老板想起这张桌子上原本有仿造奥斯卡奖杯的装饰品,是一尊铁制的小金人雕像。」
「铁制的雕像?」
「嗯嗯。很适合用来当成这起命案的凶器。」
「确实。那玩意儿现在在哪里?」
「什么?凶器吗?」
「对呀。」
「没找到。」
「没找到?」
「没错。所以无法断定那就是凶器。」
「这是什么意思?」
「被凶手带走了,如果那个真的是凶器的话。再不然就是剧场老板记错了。」
丹尼尔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又多了一个不解之谜,真是太棘手了。
「不过,这个房间感觉像是凶器的物品就只有那个了。」
远处的约翰.邓肯刑警发表意见。
「假如凶器不存在,就无法说明克雷斯潘的死因。」
「没有那东西实际放在桌上的痕迹吗?」
丹尼尔问同事。
「没有。桌子擦过了。既没有血迹,也没有灰尘。」
「如果是凶手带走的,就表示那个人曾经进入过这个房间。」
「不进来的话是要怎么杀死克雷斯潘啊。」
邓肯应声。问题是怎么进来的?又要怎么出去?丹尼尔默默思考。
「公务车在大门口等你,快点过去吧。」
警监下令,丹尼尔便放弃思考,将记事本收回口袋里,走向电梯厅。
7
然而,丹尼尔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十月十二日凌晨在纽约北分局大厅召开的记者会,其支离破碎及乱七八糟的程度是他这辈子绝无仅有的经验。
达尼.莱弗里报告到一个段落,紧接着丹尼尔针对保全证词的报告也结束后,集结在纽约北分局大厅的记者们无不陷入极大的困惑与混乱。
「就结论来说,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究竟是他杀,还是该称为原因不明的死亡?」
临时安排的记者会上,坐在折叠椅上的一位记者开始发问。
「根据二位刚才的报告,这点交代得十分模糊。」
「头版的标题没头绪啊!请问我们要怎么写才好?」
丹尼尔也觉得他们的不满有理有据。换成自己是记者,他也会气得跳脚吧。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坐在台下的达尼气愤得冲上台。
「标题要怎么下是各位的工作吧。不要觉得连那种东西都要我们帮忙!」
因为他大声地讲出了这段话,引爆了记者们的不满。
「不是只有标题,就连内容都不知该如何下笔耶。窗户是固定窗、位于五十楼,而且走廊上还有人负责监视,是这样没错吧?」
「对,就是这样。」
「这么一来,凶手不就无法进入命案现场了吗?」
「进不去。」
「这样还算是他杀吗?」
「这是要怎么杀人?」
嚷嚷声也从后方传来。
「我们只是传达事实,请各位自行判断!」
达尼大吼,此举更令记者们怨声载道。
「就是没办法判断才要问啊!」
「可以由我们决定吗?那真是太好了。要不要顺便由我们决定凶手是谁,把名字也写上去?」
记者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整个记者团的骚动也变得更激烈。
「我们的任务只是传达事实。我已经完成自己的工作了,你们这些人应该也要这么做吧,请完成自己的任务!」
达尼放话后便走向丹尼尔,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于是丹尼尔便走下台,在一张靠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要怎么消化听到的事实全看各位的聪明才智,轮不到我下指导棋。但我可没有要各位连凶手的名字都写出来喔。如果有人知道凶手是谁,请务必告诉我。」
听到这里,大厅再度充满此起彼落的不满叫嚣。达尼也失去耐心地大喊。
「吵死了。再吵下去,你们就听不见我的声音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你还问凶手是谁,这才是我们要问的吧。快告诉我们。」
「我只想赶快写完报导,早点上床睡觉。」
又有其他的人表示抗议。
「喂,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达尼终于发飙了。
「你们也有名字吧。如果想发言,至少也该报上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家报社的人,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不是吗?如果想恣意咆哮,跟一群小狗有什么两样。」
「哦,是吗。他说今天是一群小狗狗的记者会喔。」
有人开始挑衅,引起一阵笑声。
「喂,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是哪边的小狗来着?要发言的话请先给我举手,等我说『OK』才可以发言,否则都给我回狗屋睡觉!」
接着,前方有个人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
「很好,先报上大名,然后是哪家报社来的。」
达尼盛气凌人地发号施令。
「凯金恩.泰约。」
「什么?凯基吗?你是打哪儿来的?是哪一国的人?」
「我是芬兰人。」
「芬兰?喂,命案才发生三个半小时,竟然连芬兰都知道消息了吗?横跨整个大西洋?」
「我们在联合国总部大楼旁边有间办公室。」
记者回答。
「报社媒体的名字。」
「芭蕾时报。」
「芭蕾时报?没听过。难怪大半夜会有这么多人,就连学校的校刊社也派人来吗?这里可不是高中的体育馆喔。」
达尼拉高了嗓门。
「敝社不是学校校刊,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了,是专门服务芭蕾舞爱好者的的报纸。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过世了,报导芭蕾舞新闻的记者当然要来关心吧。倒不如说我们才更应该要第一个赶来。」
「没错,别把我们跟幼儿园的好宝宝新闻混为一谈!」
旁边又有人叫嚣,场内再度为之沸腾。
「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职业操守地吵着要糖吃,任何人都会怀疑这里是不是托儿所吧。」
「这次又变成托儿所了吗……」
「下次的记者会禁止小鬼进入喔!」
「你不想听听好宝宝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一位记者举起右手。
「好吧,那边的那位好宝宝请说。」
「克雷斯潘小姐死去的房间是她在小数点剧场专用的休息室对吧?」
「对。别让我一再重复。」
「只有一扇坚固的橡木门连接走廊,而且上了锁。窗户也是固定式、装设防弹玻璃。再加上位于五十楼的高度。这么一来根本谁也进不去。」
「有完没完啊!」
达尼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
「但这才是重点吧。我们回到报社,必须连夜写出报导。读者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凶手是怎么杀害克雷斯潘小姐的。」
「去问凶手啊。我们要是知道的话早就破案了。别忘了命案才刚发生!」
「要是看到没有答案的报导,不用想也知道读者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话又说回来了,这个案子真的是他杀吗?」
「叫他们打电话去问凶手。下个问题!」
「要怎么报导也要去问凶手吗?」
「谁啊!刚才是谁讲了这么无聊的蠢话。如果不想听我说话,就快点给我滚回狗屋!」
「我有问题。」
又有其他人出声,举起了手。
「很好,你可以发言。」
达尼傲慢地指着对方。
「我是伯特.威廉斯,来自华尔街日报。」
「终于有一家像样的报社了。想问什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件,当办案的专家看到现场,大概都能知道是他杀还是意外事件吧。现在这么一个闻名世界的名人死掉了,却连是不是他杀都还未明朗,简直是前所未闻。」
「这是一起非常特殊的案件。」
「即便如此,现场有任何判断是意外死亡也说得通的状况吗?」
「行李箱从架子上滑落。」
达尼这句话又引爆了场内热议。
「行李箱吗!」
「那玩意儿一定就是凶器。里头可能装满了金块吧。」
有某个人这么信口开河。
「这句话是谁说的?给我出列!解释这么多遍却还是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立刻给我滚出去!丹尼尔,把那家伙揪出来。」
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伯特.威廉斯举起手来安抚他。
「警官,还请手下留情。下次再有人敢胡说八道,就要他立刻回狗屋。我想请教那个行李箱里面都装了什么?」
「银狐大衣和芭蕾舞衣。」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皮草啊。那应该很重吧。」
达尼正要转过去对那个擅自发言的记者发难时,伯特间不容发地接着说:
「鉴识队的见解呢?」
「与那个行李箱无关。」
「也是呢!」
伯特回应的同时也搔了搔头。
「皮草不会是凶器!」
「那凶器是什么?」
伯特继续追问。
「仿造奥斯卡小金人的雕像。」
达尼回答。
「那上头沾有血迹吗?还是有凶手的指纹?」
「没有。」
「没有?没有血迹吗?」
「凶器被带走了。但剧场老板表示他记得桌上有一尊雕像。」
记者沉默片刻。
「那就表示凶手曾经进到房间里,是不是这样呢?」
「对,看起来是这样。」
「但是却没有人看到凶手。」
「没有半个人看到凶手。无论是走廊上的保全、经纪人、还是导演或演对手戏的舞者。」
「一起演出的其他舞者呢?」
「都在被窝里面!」
「真是难以置信。一般来说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所以我才一直告诉大家这个案子很特殊嘛。你们现在懂了吧。」
「现场的墙壁或桌子上有没有留下指纹之类的痕迹?」
「完全没有。也几乎没有血迹,擦得一干二净。」
「桌子上吗?」
「整个房间。无论是地板还是墙壁,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了。」
「既然如此,干脆连尸体都消失好了。这么一来还能写出精彩的报导。」
不知道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就是说啊。正因为尸体留在房间,案情才会变得这么离奇。主角明明在第三幕和第四幕都上台了, 房里却留下早在第三幕演出开始前就遇害的尸体,凶手真的太会故布疑阵了。」
「喂,到底要我说几遍你们才懂。发言前要先征得我的许可。如果想说那些有的没的,请回去狗屋再跟同伴们讨论。只为了方便自己写出报导,你们就希望凶手杀人吗?」
「我们也跟你一样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要是你肯说明得详细一点,我们就能写出报导了。所以我们要求的对象不是凶手,而是你。」
「你说什么?」
「好好说明嘛。」
「完全听不懂人话的一群小狗……」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警方明明去了现场,却一问三不知,跟不会说英语的警犬有什么两样。」
「什么!」
感觉达尼的脑浆自此也开始沸腾了。
「刚才是哪个家伙?给我滚出来!我要扭断你的脖子,把你扔进哈德逊河!」
达尼气急败坏地冲进记者席、往声音的来源处进攻。丹尼尔连忙推开椅子站起来,追上同事,并从背后架住他。
「冷静点,达尼。」
丹尼尔苦苦相劝。
「遇到嘴巴这么贱的混帐东西,谁冷静得下来啊!」
丹尼尔将达尼拉回讲台上,然后转向记者席说道:
「请大家务必谨言慎行。再继续胡说八道的话,记者会就到这里结束!各位听懂了吗!」
回到台上后,达尼喘了一会儿大气。
「深呼吸,达尼。」
丹尼尔在他耳边低语,因此达尼照做了一段时间。
「这边是纽约时报。」
这时有人举手发言。达尼重新打起精神,指着他说:
「大报社啊。名字。」
「我叫克里斯多福.肯特。」
所有人闻言都望向声音的主人。
「克里斯多福.肯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肯特,拜托你问点有意义的问题。」
「我想再请教一次死亡推定时间。」
肯特说道。
「我们的鉴识队认为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达尼说这句话的时候,呼吸还是很急促。
「限定在这么明确的范围内?这真的很罕见呢。」
「是啊,因为是上半场跟下半场之间的休息时间嘛。」
「调查小组起初都是这么想吧。所以想当然耳,克雷斯潘小姐只完成了上半场共两幕的演出,后半的演出应该就无法上台了,对吗?」
达尼点头后回答:
「那当然。赶到案发现场,从鉴识队那边得知死亡推定时间的人首先都会这么想。」
「然而,没想到第三幕还是照常揭幕,而且克雷斯潘小姐也上台了。接下来也跳完第四幕。现场两千名观众都亲眼看到了,因此各位非常惊讶。」
「没错,难以置信。」
「这根本就是怪谈了。在第三幕、第四幕上场跳舞的真的是克雷斯潘小姐本人吗?」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先生表示他从乐池的指挥台近距离看见克雷斯潘小姐的脸,确定是她本人没错。除此之外,经纪人也在舞台旁边待命,曾两度亲手将休息室的钥匙交给克雷斯潘小姐,据他表示两次都是本人。」
「嗯,好离奇的案件啊。也对,如果是其他人的话,要是突然得上场跳舞,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没错。」
「大概也不清楚舞台流程的编排吧。更重要的是,周围的舞者应该也会觉得首席舞者的样子不太对劲。」
「包含演对手戏的男舞者以及共演的舞者们,都没有人表示那个人不是克雷斯潘小姐。」
「克雷斯潘小姐有姐妹吗?」
「没有。」
「母亲呢?」
「早就死了。」
「亲戚呢?例如堂姐妹或表姐妹。」
「也没有。她没有任何亲人。」
「就算有,可能也无法跳得像她那么好吧。」
旁边有人喃喃低语。
「那么,确定她真的死了吗?确定克雷斯潘小姐真的死于休息时间吗?」
「她头部的伤势没那么简单。头盖骨凹陷、伤害直达大脑,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
「对。遭受那种攻击后,她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
「这真是太严重了。完全没有机会生还吗?连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有?」
「没有。连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有。」
「那就是幽灵干的好事了。也就是说,下半场走上舞台跳舞的会不会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亡灵呢?」
「我虽然不喜欢怪力乱神的观点,但鉴识队里确实也有人抱持这种论调。」
「是认真的吗?」
「因为在这种条件下,除了这么判断也别无他法。我已经在本局服务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案子。嗯,或许警察生涯发生一次这种无法解释的神秘案件也无妨。」
「可是我们……」
「哦,你们就可怜了。不知道该下什么标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对吧?」
「是的。」
「但报纸还是要每天出刊,风雨无阻,对吧?」
「对。」
「或许明后天会有什么新发现,到时候就知道标题该怎么下了。」
「那已经太晚了吧。」
「别抱怨了。你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自己想办法。别说你们,我们也是自顾不暇呢。」
达尼这句话的语气毫不留情。
8
挤满纽约北分局、吵吵闹闹的记者们貌似总算生出了报导。第二天一早,曼哈顿的各大报头版都是这则历史性的大新闻。电视、广播也紧接着大幅报导,因此从十二日上午开始,全美都陷入大骚动,有如打开了地狱的盖子。
不可思议又不幸的悲剧即刻传至欧洲,再传到亚洲,没过多久,整个世界都陷入混乱的漩涡里。最悲痛、最伤心的可能不是芭蕾舞界,而是纽约的犹太人社群。作为出身集中营的女性,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拥有得天独厚的才能与号召力,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白人系犹太人5的希望之星。纽约的犹太社会与中东的以色列都自发性地举行了各式各样的仪式来悼念这位不世出的天才,活动持续了好几周。
先把这场世界级的大骚动搁在一边,纽约北分局的刑警们正默默一一找上所有与小数点剧场演出的《史卡博罗庆典》有关的大批舞者及幕后人员问案。有很多女孩在天鹅模样的凯萝尔背后跳舞,男舞者也不在少数。但不分男女,没有人觉得下半场的克雷斯潘另有其人。休息时间结束后,她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疲惫,感觉精彩程度要比上半场逊色了几分,但谁也不认为那不是克雷斯潘本人。
正因如此,无论是舞台上的人,还是舞台下的指挥家伯纳德.科恩、经纪人杰克.李奇,证词全都一致。从以上的事实来判断,要下半场的舞者们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本人,反而有点强人所难。
只有一位女舞者艾琳.仙诺告诉刑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她在台上有个全场唯有一次与克雷斯潘牵手跳舞的场面,当时好像闻到了淡淡的迷迭香味。两人分开时,香味还持续了一阵子。仙诺认为或许是转移到自己的手指上了。
负责向她问话的是丹尼尔,因为这件事与英国舞者杰瑞米在案发现场所说过的话吻合,所以令他印象深刻。仙诺说那可能是肥皂或精油添加的香味,不过她自己没用那种东西。可惜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舞者提到迷迭香的气味。大概是因为只有仙诺有机会握到克雷斯潘的手吧。
在那之后,刑警们全都在问案时增加了迷迭香这个项目,询问《史卡博罗庆典》的相关人士有没有人持有、使用添加迷迭香香料的化妆品、精油、洗发精等等。另外就是,是否有哪个人的家里有迷迭香的盆栽或院子里种植了迷迭香。但是并没有这样的人。每个人的家里都没有迷迭香盆栽、也没有院子里种了迷迭香的人、也找不到有谁使用添加迷迭香香料的精油或洗发精。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住处位于沃尔菲勒中心的四十楼。刑警及大批鉴识人员也进到她家,对每一个角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无论是阳台还是浴室都没有找到迷迭香的盆栽或产品。梳妆台和抽屉里摆满无数的精油及洗发精类产品,不过都没有加入迷迭香的香料。
丹尼尔.卡登刑警又再次拜访保全人员路吉的住家。他把这件事告诉路吉,并针对迷迭香的香料提问。路吉很惊讶,说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丹尼尔也请他让自己进屋确认,不过到处都没有迷迭香的花盆、浴室也没有关关产品,而路吉的妻子使用的化妆品也都没有添加迷迭香的香料。临走前,丹尼尔还滴水不漏地踏进公寓中庭及入口旁边的花圃检查,就连角落都不放过,可惜都没有发现有种植迷迭香。
就在警方脚踏实地地查访问案时,芭蕾舞界的瑰宝——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神秘死亡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止尽地蔓延至全世界,街头巷尾甚至为此展开论战。这场骚动之所以迟迟无法平息下来,都得归咎于丹尼尔他们的侦办就连任何一片解答的拼图也没能捞出来。当悲剧的消息传遍全世界、芭蕾舞爱好者们深沉的悲痛也告一段落以后,大家才开始意识到这起命案充满了不合常理的谜团。克雷斯潘早在第三幕开始之前就死去了,那为何凯萝尔还能出现在第三幕、第四幕的舞台上呢?而且命案现场是离地五十层楼高的密室。谁都进不去,当然也出不来。走廊上还有人监视,监视的人没看到任何人,却又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再说了,克雷斯潘非常严以律己,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尊敬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是应该没有人对她抱有杀意。
即使案发过了五天,跟罗恩.摩根警监接到导演来电、进入现场的那一瞬间相比,笼罩着这起大事件的迷雾依旧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又是用什么方式杀害了芭蕾舞界的瑰宝,也不知道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入现场、又是怎么离开的。自然就没有人能说明原本应该在上半场与下半场之间的休息时间就已当场死亡的天才舞者,为何到了下半场的第三、第四幕还能上场跳舞。
纽约市警的警官们自十月十一日起就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新闻记者和看了他们笔下报导的世人开始觉得平常态度傲慢自大的专业搜查官简直太过无能,对警方感到很失望。各个领域的专家一致认为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纷纷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很多意见。起初大家的胆子还没那么大,但就在报章杂志及电视上充满他们的言论后,受到刺激而畅所欲言的人也跟着增加,声势还愈来愈浩大,逐渐扩散到整个社会。
就像是在呼应那些人,纽约市民中爱好推理的人们也开始提出自己的解释。就连平常不怎么热中推理的一般人也开始争相发表自己的推论。一时之间,福尔摩斯们此起彼落的热烈争论充斥了整座曼哈顿岛。
知名的英国戏剧评论家汤玛斯.贝格爵士在自己下榻的丽思卡尔顿饭店举行记者会,表示自己十月十一日在贵宾席欣赏了那场出事的最终公演,为助调查一臂之力,他详细地叙述了自己观察到的异状。近五年来,他看了很多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舞台演出,因此即便她的舞蹈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变化或异常, 也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十一日的上半场公演,她的演出堪称完美,称之为天鹅挽歌也不为过。燃尽生命之火的最后一夜,她呈现出三十五年的生涯中最美丽的舞姿。
然而到了下半场,第三幕开始出现了异状。他透过观剧望远镜发现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血迹。随着剧情推演至倒在舞台上的第四幕后半段,感觉她的舞姿逐渐失去上半场的精彩度。而且那还是因为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拥有不世出的才华,才能继续站在舞台上跳舞,若是换成寻常舞者,可能连站都站不稳吧。证据在于这十天的公演中,凯萝尔直到前一天的演出都活着迎来了大结局。然而,最终日的凯萝尔却在最后一幕咽下最后一口气。那说不定是克雷斯潘自身造成的结局,因为她已经没有体力再跳下去了。
第四幕,她的舞蹈已经不存在意识。本世纪最伟大的舞姬在最后一幕的时候已经死去了。这位老者颤抖着声线说得极为肯定。
天鹅挽歌曲终人散,她的肉体让我们见证奇迹的演出,然后消逝。即使失去生命,她的肉体也不会轻易停止活动。这是被神祝福的才能。正因为知道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演出,所以她的肉体平静地迎向舞台。这与法兰契丝卡的意志无关,而是由已经渗入体内、被记在身体每一个角落的肉体记忆做出动作的。评论家汤玛斯.贝格爵士说得极为肯定。
他已经高龄八十四岁,这场记者会或许也会是一首天鹅挽歌。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热烈地对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这位天才致上溢美之词。两个月后,贝格爵士病倒,并于一年后与世长辞。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信徒不只罗恩.摩根警监在案发当晚见到的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人数远远超过一般社会大众的想像,而且遍布全球。狂热的支持者们看了描写案发经过的新闻报导,绘声绘影地说她即使头部受到致命伤、在医学意义上已然死亡,但身体仍执意朝着舞台走去,在神的支持下跳完第三、第四幕。在他们口中,她的一生无疑是现代的圣书,综观历史也不乏这类圣人的例子。以高龄的英国评论家的证词作为引爆点,更让这个故事逐渐成为世人的普遍认知。
传言开始失控,但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芭蕾舞界反而不置一词。许多知识分子都出了这方面的书, 在大学执教鞭的权威也主动发表意见。电视台筹划了特别节目,并邀请那些人当来宾,许多学者及宗教人士都提出各式各样的意见。最后甚至连梵蒂冈都发表声明,由教宗保禄六世代表天主教来公开发言。
或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的骚动,终于促使那迪亚.诺姆发表高见。案发后过了三个月,时间来到隔年的一九七八年一月,美国KM大学的脑科学家、被视为将来最有机会拿下诺贝尔奖的那迪亚.诺姆教授所发表的见解给世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而且她所发表的论点确实也成了为世间骚动画下休止符的关键一击。
诺姆教授提出人类的大脑具有一种名为「自动驾驶(Auto Pilot)」的功能,根据自己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她认为可以用来解释这起命案。其内容简单整理如下。
自动驾驶经常被人们用「第六感」来称呼,用来解释人脑令人意想不到的能力,其中大部分都能经由反复练习来彻底让身体记住,再以熟练的行动表现出来。天才横溢的运动选手下意识的反射动作就是很好的事例。如果要举个一般人比较容易了解的例子,就像是开车。
开车时,人类其实很容易分心。受到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的影响,经常会忘记自己正在开车。但就算忘记自己正在开车,人体也会配合目的做出应有的反应,很少发生重大的失误。另一方面,开车时也会想起非常不愉快的体验,使得内心充满强烈的愤怒,甚至激动到忘我的地步。有人会大声咆哮、挥舞拳头, 过度激动的话还会流泪。这种时候就可能会对驾驶造成影响,使人处于不能开车的状态,最好立刻停车。
然而,根据诺姆教授的实验,即使处于上述状态,受试者开车的动作也不会出现危险的操作失误,在回避危机能力的行使方面,反而比平时还更能发挥到淋漓尽致。
因为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结果,教授将这方面的状况分得更细,也把实验的次数增加了好几倍,深入地进行研究、查证。然而单靠她的实验室做出来的结果而言,能推翻上述实验结果的案例并没有增加。
如果让受试者边开车边回答困难的问题,例如有点复杂的数学问题或是非常令人火冒三丈的问题,偶尔会看见他们一时忘了手中握着方向盘的样子,但是很少出现滑出车道等险象环生的现象。还观察到要是受试者方向盘往左打得太多,还会自动以相同的力道向右回正,反之亦然。
这是因为人类的大脑具有修正功能,即使这个功能忙得不可开交,本人也毫无自觉,继续在不专心的情况下开车。换句话说,这种情绪的表露并不会对驾驶这项行为造成负面的影响。
据说这是大脑「前扣带回皮质」的作用。前扣带回皮质除了调节血压及心跳等自律功能之外,还具有酬赏预测、决策、共鸣、情感等认知功能。
前扣带回皮质一共有四种功能,分别是大脑前侧的「执行」、后侧的「评价」、背侧的「认知」、腹侧的「情感」。另外,前扣带回皮质除了前额叶皮质和顶叶外,也与运动系统及额叶眼动区相连,负责处理由上而下与由下而上的刺激,也是负责管理对大脑其他区域控制的管制塔。一般认为前扣带回皮质与学习初期或是解决问题时那种必须特别努力的任务有关。已经有很多研究结果显示检测错误、预测问题、制造动机、调节情绪反应等功能都出自前扣带回皮质的机能。
从这里延伸出去,已知人脑天生就具有来自前扣带回皮质的「自动操作功能」后,这项功能如今已逐渐成为学术界的主流,并且被学者称为「自动驾驶」。
为了解救深受不安与妄想所苦的患者,切除扣带回皮质的「前额叶切除术」手术在一九七八年的现在被视为有效的疗法。精神外科这种概念的未来也被认为很有发展性。已确定接受过这种切除手术的患者丧失了「自动驾驶」的功能,足以证明前述的想法有其正当性。
世上有许多无法以人类的智慧或常识理解的神秘现象。即使乍看之下无法以一般的观念去理解,但透过应用、扩展对「自动驾驶」功能的理解,经常可以得到解释。
以巴西的职业足球比赛为例,某场由里约布兰科出战圣荷西的比赛就发生过一起事件。圣荷西的马可.维尼修斯在终场哨声响起前一刻进球,当观众报以热烈的欢呼时,他也不支倒地,被紧急送往医务室, 经确认不治身亡。几天后,官方宣布维尼修斯的心肺功能早在倒地前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失去作用,以医学的角度来说,他在踢进那一球的瞬间其实早就已经死亡了,因而引发一阵大骚动,甚至成为了传说。
即使肉体死亡,但一流选手无论如何都想进球的决心,让大脑内的前扣带回皮质异常活化,促使球技已达炉火纯青境界的肉体依然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继续比赛。从这个例子不难看出上述的推论也并非那么荒诞无稽。早在古希腊时代,人们就已经知道人类会做出这种超越常识的举动,称之为「自动人」现象。
又或者在日本也曾出现过以下的报告。某次发生重大铁路意外时,火车驾驶员冲向后方已经翻覆的车厢,进行救援乘客的行动。许多人都目击到他指挥其他人救灾的模样,不过驾驶员救援到一半突然倒地不起。后来验尸报告指出,他的肉体早在意外发生的当下就已经死亡了。这也可以视为是驾驶员的强烈罪恶感与责任感,驱使他的肉体在死亡后仍然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展开行动的「自动人」现象。
得知这些事件的报告时,诺姆教授表示,如果将去年十月发生在小数点剧场的芭蕾舞者法兰契丝卡. 克雷斯潘那起匪夷所思的死亡事件解释为一种自动人现象,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这起命案尚未做出是意外还是他杀的结论,即使同意与犯罪有关的推测,对接下来的洞察也没有影响。
如同巴西的马可.维尼修斯的案例,技术纯熟到已经登峰造极的专业芭蕾舞者克雷斯潘,在死去后还是依照原本的计划继续展现出已经浸染到四肢百骸的专业舞蹈动作。身为脑科学的专家,她也深深受到这个看法的吸引。
以上是她发表在脑科学专业期刊的论述,后来她又接受两次电视台的采访,也一再陈述相同的说法。
大众起初很困惑,也有人不以为然,但是没有能够反驳那迪亚.诺姆教授的专家,所以美国人也渐渐接受了这套说法,而这个解释也开始深植人心。因为除此之外,纵使想破了头,也无法理解法兰契丝卡. 克雷斯潘这桩玄之又玄的事件。
然而,即使现象方面能够得到一个说法,但事件本身还是充满犯罪的气息。假如这是一起命案的话, 凶手是谁?凶器的下落为何?凶手又是怎么进出现场?完全没有人能回答这些疑问。况且解决这些问题也不是脑科学家的工作。
9
丹尼尔.卡登刑警走出二楼平常用来开侦查会议的B会议室,下到一楼,在大厅停下脚步。
「丹尼尔。」
背后传来呼唤声,丹尼尔因而回过头去。只见理查.艾轩鲍尔警督右手端着咖啡杯,从楼梯后面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如鹰眼地看着丹尼尔。
「刚才那场会议的内容是什么?与克雷斯潘命案有关吗?」
丹尼尔无言颔首。
「大家现在都为此伤透脑筋。是在听专家的演讲吗?」
「是的。」
「哪方面的专家?」
「好像是心理学的权威……」
「有帮助吗?」
「没有。他说是两千人的集体幻觉。还说在刚结束的大战中,比利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丹尼尔边说边左右摇头。
「明明状况根本不一样。不是野外的战场上,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剧场里面,所有人都很放松地欣赏音乐与舞蹈,根本没有人认为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更何况,演出还用十六厘米的胶卷拍下来了,虽然今天没有准备就是了。但难道就连摄影机也产生幻觉了吗……」
警督听到这里,点了两三下头。
「真是的,大家到底在想什么呀。」
「整个美国都一样。」
警督说道。
「为了想尽办法解释这个现象,所有的人都疯了。就连一般知识分子也说出像是三岁孩童那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论。从各界的权威到卖热狗的老爹,全国都在演一出可能会在历史上留名的闹剧。」
「因为案件还被笼罩在迷雾之中嘛。」
警督点头表示同意。
「真是不可理喻!接下来大概连专门研究幽灵的人都会找上警察吧。然后是捧着水晶球的算命老奶奶。」
「克雷斯潘在五十楼的休息室遇害,这点没错吧,丹尼尔。」
警督举起右手问道,制止他再继续没完没了地抱怨下去。
「是啊,没错。」
丹尼尔回答,说明现场的状况。
「芭蕾舞者的尸体并未移动。现场的地板上残留着些许飞溅的血迹。大部分被擦掉了,有些血迹晕开了。凶手大概很着急吧。」
「那个高度就连中央公园的鸽子和乌鸦都很难飞上去,而且窗户是固定式的,完全是个密不透风的密室,对吧?」
警督追问。
「您说得没错。」
「没有人进去,同样也没有人出来。」
「就是这点令我们伤透脑筋。」
「为什么会知道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呢?丹尼尔。」
「因为有人在看着……」
「因为有人在走廊上监视,对吧?」
「对。警督应该也有所耳闻。」
警督闻言,竖起一根食指,目不转睛地盯着丹尼尔的脸,然后这么说:
「鲍伯.路吉。」
「咦?」
丹尼尔意外到说不出话来。
「假设你说的都对,那么最可疑的莫过于路吉了。」
「路吉吗?」
这位刑警的身体僵住了。
「没错。我说的不对吗?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
丹尼尔哑口无言。
「你有严谨地追问过他吗?」
「没有。」
丹尼尔摇头。
「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的密室。而且远在五十层楼的高度,坚固的橡木门还上了锁,请问有比这更严密的密室吗……」
「没有。」
「是谁制造出这样的密室?」
「制造?」
「直到他说出那番证词以前,那个密室并没有那么严密。是谁保证密室固若金汤的?正是那个男人的证词。只有一个人宣称自己待在走廊上,监视着案发现场的那道橡木门,并保证没有任何人靠近。整个密室就全靠这个男人的证词支撑,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目击者。」
「……」
「只有这个男人表示没有人进去,也不存在犯案后从那里面出来的人。」
警督说道。
「可是,这样就伤脑筋了。密室状态会让事情变得很棘手。不是吗?」
「确实很困扰。」
「那么就更应该继续追问路吉了。只要那个家伙说谎,密室就成立了,做法再简单不过。就是因为那家伙这么说,现场才会形成密室。在那之前,才没有什么密室。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这时的丹尼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前后左右都是高耸入云的墙壁,而且所有的墙壁都牢不可破吧。」
丹尼尔点点头。
「既然如此,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路吉的嘴巴。」
然而唯有这点,丹尼尔无法点头同意。
「还有其他突破口吗?丹尼尔。难道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太扯了。」
丹尼尔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很扯?」
「呃,我不是在说警督。」
「倘若还有别人能制造密室或支持这个密室论点,我也不会这么说。但眼下就只有路吉一个人。所有的谜团全都出自于这个男人之口,才导致从脑科学家到心理学家、再到捧着水晶球的算命师都在舞台旁边排队等着出场,不是吗?」
「呃,确实如此……」
「只有一个人的话,想怎么扯谎都可以。谁都没有进入那个房间,也没有人出来,我亲眼盯着呢。这种程度的谎言,任何人都说得出来。」
「是这样没错,可是在我二十年的警官生涯中,那家伙算是我认为最信得过的那一类。」
「这只是你的直觉吧。」
「是的……」
「重大刑案的犯人是个眼神清澈、看起来很正直的男人,这种例子要多少有多少。我只相信逻辑,而非直觉。这次的命案只需要有凭有据的逻辑论证,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答案。」
丹尼尔低垂视线,陷入沉思。然后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但显然并未心服口服。
「路吉并不是牧师的儿子之类的人物吧?」
警督问道。
「他说他是贫民阶层出身,高中时代是个血气方刚的家伙。」
警督冷哼一声。
「真辉煌的过去。所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丹尼尔。」
「警督,您的意思是说,路吉闯进休息室,杀害了赫赫有名的芭蕾舞者,然后走出房间,锁门,坐回椅子上,谎称自己从未离开吗?」
「我只是说,他是唯一能这么做的人。」
「动机是什么呢?」
「你说动机?」
「没错。案发后,路吉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无论是案发前还是现在都很平静。路吉和芭蕾舞者没有往来,两人也没有血缘关系。假设有人想杀死芭蕾舞者,委托路吉动手行凶,但是也看不出来路吉有收到钱的迹象。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杀人呢?克雷斯潘死了,万一让路吉服务的公司商誉因此一落千丈,他的收入可能会减少,没有任何好处。」
「这点只要经过调查就会知道了。」
「我已经调查过了,也调查了克雷斯潘,我搜集到的资料几乎可以写一本她的传记。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死这位举世闻名的女性?难道是想打击芭蕾舞的知名度、让观众转投音乐剧怀抱的百老汇大老板吗?」
「我就是要你去调查这个啊,丹尼尔。」
「休息室的门要怎么锁上?如果没有钥匙,就无法从走廊这一头为那扇门上锁。」
警督不发一语地听他说。
「难道是事先打好备份钥匙吗?路吉自从成为北方保全的员工之后,一直是公司里最模范的保全人员,连违规停车都没有发生过。」
「哦,是吗。」
「克雷斯潘也是。不同于那些有钱人的妻子或好莱坞那些自甘堕落的家伙,她的生活根本是禁欲克己的写照。滴酒不沾,当然也跟毒品无缘,就连低俗的绯闻都没有。」
「就我所知也是这样,所以这起命案的侦办才会搁浅不是吗?」
「凶器又怎么说?」
「什么意思?」
「凶器是什么?又藏在哪里?」
「桌上不是有仿照奥斯卡小金人制作的雕像吗?我听说克雷斯潘是被那个砸死的。」
「我可以说句话吗?」
「请说。」
「那玩意儿不见了。」
「动手行凶后,只要藏在上衣里,在回家的途中丢掉就行了。」
「这未免太不合理。」
「怎么说?剧场老板、演对手戏的舞者、还有剧场导演发现克雷斯潘的尸体时,那家伙已经回家了, 并没有接受搜身检查。」
「那是偶然。路吉应该也预料到很可能要搜身检查。万一真的被要求搜身检查呢?」
警督无言以对。
「假如那家伙就是凶手,这肯定是有计划的杀人吧。再怎么样也应该事先准备好更理想的凶器。能确实致对方于死地,而且体积更小、更容易隐藏的凶器。但这次的凶手却空手而来,临时抓住刚好摆在现场的物品行凶。」
「有什么问题吗?」
「这必须建立在原本无意杀死对方、一气之下才动手行凶的前提之下。克雷斯潘与路吉根本不熟,有可能讲出令他气到想要动手杀人的话吗?他只是个保全人员喔。」
「这很难说吧。」
「本案明显是熟人行凶的命案。芭蕾舞者对认识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因此激怒了对方。」
「这只是你的想像。」
警督说得不留情面,丹尼尔则是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原地。
「丹尼尔,我懂你的心情,但不能再耗下去了。再拖下去,命案真的会踏入迷宫。一旦身陷迷宫, 后续的记者会可就不像上次那么轻松了,我们的立场会变得更加为难。报社出席的人数也会是上次的好几倍,因为全世界的媒体都会蜂拥而上。他们的问题也会更犀利,严厉批评北分局眼睁睁地坐视杀死历史性地位的大艺术家的凶手逍遥法外。」
丹尼尔抬起头来仰望天花板。
「久经沙场的老江湖都会从世界各地赶来,你有被他们生吞活剥的觉悟吗?电视台及电影界也会派人来采访,人数会多到这个大厅都挤不下吧。难道你要去借麦迪逊广场花园6开记者会吗?」
「那就是达尼.莱弗里的战场了。」
「就算是他也没有胜算。对手可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联合大军,我们纽约北分局的丑态将会实况转播到全世界,与公关部门的男人被击倒的画面一起播出。」
「这对那家伙而言或许是很好的一帖猛药……」
「世人可不这么觉得。」
警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不知道莱弗里会有什么下场。大家的焦点只会集中在纽约北分局身上。」
「公关负责人被担架抬出记者会场,我们则被记者逼问得手足无措,命案陷入胶着,被当成灵异事件, 警方输得一败涂地。」
「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没看过比这个更丢脸的新闻。就连杰利.路易斯的警察电影都没这么扯。」
「要是死者不是这么有名的舞蹈家就好了……」
「我也有同感。」
警督微微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再去找一次路吉。」
丹尼尔认输了。
「也带克隆一起去。」
「那也要他还在办公室才行。这个时间,他通常已经到哪个现场办案了……」
「丹尼尔!」
头上传来喊他名字的叫声,让他抬头一看。罗恩.摩根警监正倚着楼梯顶端的扶手站在那边。
「掌握到马特.雷蒙斯的行踪了,你马上跟克隆一起去找他。」
「地点在哪?」
「很近。就在南布朗克斯区一家叫Tico Tico 的Live House。」
「Live House ?」
「没错,而且他现在刚好有空。快去。」
疾驶的车上,丹尼尔与克隆由始至终不发一语。
马特.雷蒙斯正独自在Tico Tico 后台的狭小休息室里吞云吐雾。丹尼尔与克隆出示警徽后就慢慢走进去。马特惊讶地站起来,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因为马特伸手,丹尼尔只得与他握手。克隆也一脸不情愿地照做。
「是为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命案吧?」
马特先声夺人,克隆点点头说:
「听说你消失了四、五天。」
马特也点头回应。他坐回椅子上,两个警官也跟着坐下。
「你上哪去了?」
丹尼尔问道,马特露出苦笑。
「刑警大人都说我远走高飞了。才没有这回事呢,我在安大略湖边失魂落魄地呆坐了好几天。听说法兰契丝卡死了,而且还是被人杀死的,我简直吓傻了。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忍心杀死那样的女人。她可是空前绝后的大人物啊。」
「你说你没有远走高飞?」
「当然没有啊。因为这边有工作,所以回来了。」
「你是演员吧,这里好像是Live House。」
丹尼尔反问。
「最近光靠演奏吸引不了客人,得加上主持人串场,稍微插科打诨一下。我会说一些笑话,而且也不讨厌这种事。」
「什么时候轮到你上场?」
「还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够用吧,反正我又不是凶手。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你与克雷斯潘小姐交往过吧?」
克隆问道。
「嗯,如果那也称得上是交往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也意想不到吗?怀疑在这么小的Live House 里插科打诨的男人真的曾经跟世界知名的芭蕾舞者交往过吗?」
两位刑警无言颔首。
「再怎么打肿脸充胖子也称不上交往吧。我不知道你们听到的内容是怎样,但我只有在每个月她有空的时候陪她几次。或许是芭蕾舞的世界太严苛了,她渴望一点欢笑,会要我想一些有趣的笑话,利用见面的时候逗她开心。通常是在我们吃过饭,或者是鉴赏完她感兴趣的音乐、绘画之后。」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没有交往?」
「我都可以,随你们爱怎么解释。就像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有专属的素食厨师。而我则是专门负责讲笑话的人。」
「专门?」
马特闻言点点头。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应该没有了。她是这么说的,而且她也真的没什么时间吧。顶多还有专属训练员。她说如果不笑的话,身体就会不舒服,也不利于养颜美容。」
「如果她死掉的话……」
「厨师和训练员都会失业吧。但我的场合是没有收她的钱的。只不过啊,我真的无法接受呢。我很喜欢她,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也没有其他女朋友,或许我不过就是她的支持者罢了,但她对我多多少少应该也有一点意思吧。」
「她这么说过吗?」
克隆不客气地追问。马特则是点头承认。
「说过。所以我们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情愫。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想,但我连碰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奢望。假如法兰契丝卡真是遭人杀害,我对凶手的恨意绝对不会输给其他人。」
「所以才会大受打击吗?」
丹尼尔问道。
「这还用说吗。所以我才会到湖边去。」
「你们交往了多久?」
「只有一年。」
「你怎么会认识这么有名的人?」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不会只能接这种工作。我在纽约剧场演过《马克白7》喔。」
「演主角吗?」
「怎么可能!我演的是仆人领班,那是个很好的角色。也不知道法兰契丝卡在想什么,居然请经纪人交给我一封信。于是我们就共进午餐,当时我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呢。直到见了几次面以后,才逐渐变得熟络。」
「然后就知道她是谁了?」
「嗯嗯。」
「有没有觉得喜出望外?」
「倒也还好。因为我对芭蕾舞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她看上你哪一点?」
「脸吧。她说我虽然不是绝世美男子,却是她喜欢的长相。说自己是很注重外貌的人,但是对比自己有名的人不感兴趣,不管对方是男是女。还说自己想要培养别人。」
「她没有培养芭蕾舞者吗?你应该不跳芭蕾吧?」
「不跳。她对芭蕾舞者也没兴趣。」
「却喜欢你的脸?」
「对呀,脸,还有身体吧。除此之外,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你的笑话呢?」
「哦,对,还有笑话。可是那也是交往之后的事……除此之外,她对我的一切都没兴趣。这也难怪, 我又没有钱,甚至可说是什么也没有。但她对我非常好,我也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很感谢她。」
「例如什么?」
「你是指学到什么吗?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的。」
「与芭蕾舞有关吗?」
马特摇头。
「无关。我对芭蕾舞一无所知。」
「如果换成芭蕾舞者,她可以教对方很多东西吧。」
「她说芭蕾舞者不行。因为大家基本上都已经养成习惯了。就算是她也对这个部分无计可施。」
「是不好的习惯吗?」
「那是她的价值观吧。她认为大家都太依赖形式了,靠那种方法虽然也能成为一流的舞蹈家,但只能骗骗那些同样信奉形式的评论家。如果想站上历史的顶点,就不能流于形式,必须所有的动作都像水一样自然、流畅,同时还需要具备综观大局的视野。如果这整个圈子都成了形式的集合体,芭蕾的发展就会止步于此,文化也无法长久流传下去。」
「我们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你能理解吗?」
马特点头如捣蒜。
「嗯,我想我应该大致明白喔。从站在舞台上工作的角度来说,我们是一样的。但是凭良心说……哇哈哈哈,我其实有听没有懂呢。我们的格局果然完全不一样。老实说,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当她的男朋友。我不希望她认为我们共度的时间是浪费青春……但我其实没什么成长。当然这都是我不好,并不是她的错。她是个天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舞蹈家。所以我根本不敢奢望能跟她一起走完人生……但我做梦也没想到结局竟然会是这样。一条珍贵的生命就这么失去了。」
「会有人想杀害这样的天才吗?」
马特闻言,立刻摇头强调。
「这确实很像刑警会问的问题呢,但真的没有这种人。杀死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有什么好处?完全没有。她的死是全人类的损失啊。」
「全人类的损失……就没有人能从中得利吗?」
接着马特又继续用力摇头。
「我觉得没有。就拿这座岛上的中央公园来说好了,你认为市民中有人会因为破坏那座公园而得利吗?这两件事是同样的道理。每个人都需要中央公园,只是程度有高有低。而她正是这种极少数、属于全人类的存在,怎么可以杀死她。」
「你有听她提起过竞争对手吗?」
「竞争对手?怎么可能。早就没有人能与她竞争了。她就是这么绝对的存在。就算真有竞争对手,法兰契丝卡一死,就连竞争对手也无立足之地了。因为芭蕾这项文化本身就要灭亡了。」
「原来如此。」
两位刑警点点头。
「芭蕾以外的领域也没关系,你有听说过哪个人讨厌或仇视她吗?」
「一次也没有。」
马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10
丹尼尔.卡登刑警离开Tico Tico 后就与克隆分开,自己去吃了点晚餐才回到北分局。刑警办公室只剩罗恩.摩根警监一个人,其他的刑警都出去了。
「哦,丹尼尔,你回来啦。」
警监向他打招呼。
「我回来了。」
丹尼尔回应。
「与马特接触的感觉如何?」
「您没从克隆那边听说吗?」
「听了,但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与他无关。」
丹尼尔很笃定。
「不是他干的吗?」
「不是。」
「马特和鲍伯都是清白的吗?」
「是的。」
「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警监说道。
「是什么?」
摩根警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递到丹尼尔的面前。照片中是挂在某堵墙上的画框。
「这是什么?」
「南布朗克斯区有间名叫Polifemo 的义大利餐厅,这是挂在那边墙上的素描。看得出来画的是几件芭蕾舞者的舞衣。是直接用铅笔画在素描本上的。」
丹尼尔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端详。
「你猜是谁画的?」
「不知道。感觉画技不是很出色,这幅画很重要吗?」
「很重要喔。」
「谁画的?」
「你看右下角,有署名。」
接着丹尼尔的视线转往右下角。因为照片不大张,所以手写的小字很难辨认。经过一阵劳心费力以后才能勉强认出那个手写字写的是「克雷斯潘」。
「克雷斯潘?」
「宾果。这好像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画的素描。」
「哦,她还会画画啊。」
「这应该是自己的舞衣设计图吧。说她是万能的天才也不为过呢。简直是女版的达文西。」
「很有才华的人。然后呢?」
「我有个朋友是这家店的常客,是他告诉我这幅画的存在。你猜Polifemo 的老板是从谁的手中买下这幅画的?」
警监说到这里就只是看着丹尼尔的脸。卖关子的态度令丹尼尔有些不满。
「是谁呢?」
「你很欣赏的鲍伯.路吉。」
警监公布答案,令丹尼尔大吃一惊。
「鲍伯?真的是鲍伯.路吉吗?」
「这么一来,那家伙说他和克雷斯潘根本没往来、也没说过话的证词就令人存疑了。」
丹尼尔大受冲击,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您是说路吉手上有克雷斯潘小姐画的素描,而且还将素描卖给餐厅老板?」
「正是。」
「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
「五楼的拘留室。」
「您把他抓来了吗?」
「是警督的命令。警督说他跟你说过了。」
「他是告诉过我了,但我并没有被说服。警监被说服了吗?」
「我只有被这幅画说服。所以想直接问问当事人。」
「那,他说了吗?」
「交代得不清不楚,所以现在还在楼上。」
警监指着天花板。
「我去找他。」
丹尼尔说完就立刻走向电梯。
「他会告诉你吗?」
「至少会比对警督说的要多一点。」
「光是信任并不是种才能喔,丹尼尔。」
警监的话语从背后传来。上到五楼,丹尼尔便要求与鲍伯.路吉会面。管理员要他在会面室稍候,但丹尼尔表示事态紧急,想直接隔着铁栅门与路吉对话。询问房间的位置后便走进了拘留室。职员在前面带路,他像是追赶那样迅速地跟在职员背后。
「路吉。」
走到其中一间杂居房前面,丹尼尔直呼收容者的名字。原本低着头站在双层床前的男人扬起脸,隔着铁栅门看向这边。丹尼尔走向铁栅门,而职员则是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这不是卡登警官吗。」
鲍伯.路吉说道。
「鲍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赞成他们这么做。」
「赞成的人也很多吧。」
路吉稍微靠近铁栅门,平静地说道。
「你不是告诉我,你跟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不熟吗?你打算收回这句话吗?」
丹尼尔劈头第一句就展开质问。
「怎么可能。」
路吉回答。
「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跟克雷斯潘小姐真的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也不曾跟她交谈过。」
丹尼尔隔着铁栅门一瞬也不瞬地注视路吉的双眼,路吉并未避开他的目光。
「我可以相信你吗?」
丹尼尔问他。
「从现在直到往后都可以吗?」
「那是当然。」
路吉拍胸脯保证。
「你不会让我后悔吧?」
「只要你别让自己后悔。」
路吉直言。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相信我,所以我不想背叛你。我说的话没有半句虚假,现在也是一样。」
听到这里,丹尼尔停顿一拍,然后才说: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有克雷斯潘小姐的画?为什么又把画卖给南布朗克斯区的餐厅?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这件事。」
「你又没问我。如果你问了,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你说什么?」
刑警的神经受到某种刺激。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犯罪者经常挂在嘴边的藉口。
「既然没有往来,她的画怎么会在你手上?」
「那个是我从休息室的垃圾桶里面捡来的。」
「你捡来的?从垃圾桶里?」
「我经常要提前检查每个房间,无论是浴室内、抽屉中,还是垃圾桶里面。因为里头可能藏了什么危险物品。」
「你是在公演开始前捡到的吗?」
「更早之前喔,卡登警官。在克雷斯潘小姐从四十楼上来、进入休息室之前,我就在垃圾桶里看到那张素描了。当时清洁人员大概还没进来打扫,再不然就是没检查垃圾筒。」
「嗯。」
「那是一张清洁人员如果进来打扫就一定会收走丢掉的纸屑。我拿出来看,心想大概是铅笔的涂鸦吧, 舞者经常会随手涂鸦。我觉得画得还不错,所以就拿到走廊那边,坐在椅子上欣赏。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该还给克雷斯潘小姐,但她应该已经不要了,所以才会丢进垃圾桶吧。」
「嗯嗯。」
「于是我折起来,放进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就忘了这件事,不小心带回家了。我在那个剧场担任保全, 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她的支持者,所以我把画用图钉固定在寝室的墙上,每晚欣赏。我不了解绘画的价值, 只是觉得好像可以从这张随手画下的涂鸦窥见她脑海中在想些什么,然后就会感到很开心。那是我们这种外行人做梦也无法触及的世界,总觉得非常珍贵呢。」
「嗯。」
「我去Polifemo 的时候跟老板安东尼聊到这件事,他就叫我拿给他看。安东尼老爹说自己是克雷斯潘小姐的支持者。于是过了几天,我再去吃饭时就带了素描给他看。老爹很热情地拜托我用两百美元卖给他。他心里大概也有要藉由这张画来吸引客人的盘算吧,但我觉得无所谓,所以就卖给他了。」
「等一下,那张素描上有克雷斯潘小姐的签名喔。真的是她不要的吗?」
「哦,那是安东尼老爹那家伙自己写的啦,大概是模仿克雷斯潘小姐在其他地方的签名。我在垃圾桶里找到这张纸时,上面并没有签名。」
「哦,这样啊。」
接着丹尼尔又追问了一次。
「你没有骗我吧?」
路吉指天咒地地发誓:
「我向上帝发誓。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后来遇到经纪人的时候就向他说了这件事,也表示可以把钱还给他,但是他要我留着。经纪人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要我别放在心上。所以我用那笔钱买了花,然后摆到休息室的桌上,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回礼。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向经纪人求证,我想他应该还记得吧。」
丹尼尔点点头,稍微思索了半晌。还不知道该怎么向摩根警监交代,但他认为路吉的话应该可以相信。
「我相信你喔,鲍伯。」
「那真是感激不尽。但还是请你查证后再说吧。我既没有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欢迎你去调查。」
「我相信你,但这件事极为特殊。」
丹尼尔说道。
「特殊到我都快疯了。牵涉到太多的人,风波也闹得太大太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
「因为她是能够在历史上留名的人嘛。」
「这也是一个原因,但主要是克雷斯潘小姐如果真的死于他杀,截至目前都完全找不到凶手的影子。而且现场还是密不透风的密室。芭蕾舞者遇害后,既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嗯,确实没错。」
「还有,想必你也知道吧,鲍伯。制造出这种无法解释的状况的人,就是你。」
「我吗?」
路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没错。就是你,从你的嘴巴里。」
「从我的嘴巴?」
「没错,鲍伯。只要稍有差池,这次的事件就会陷入非同小可的状态。这可不是普通的杀人命案。换成平常的情况,凶手应该能轻松进入命案现场所在的休息室,杀死赫赫有名的芭蕾舞者,然后再从容不迫地离开案发现场。前提是只要你没有在走廊上认真监视。」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路吉频频点头,一副这才理解事情严重性的样子。
「对调查小组而言,你现在是非常棘手的存在。因为你才是造成这个固若金汤密室的始作俑者。要是没有你的话……大家现在都开始这么想了。」
「怎么会这样,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晓得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只要你改变证词。只要你一句话,这起事件就能轻易地解决。」
「我要怎么改变证词?」
「只要说你坐在走廊上监视时曾经离开过一个小时,去哪里喝一杯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路吉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
「别开玩笑了。」
「只要那一小时刚好涵盖上半场和下半场之间的休息时间就行了。这么一来,杀人凶手就有办法进入休息室,杀死芭蕾舞者,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有道理,但我不能撒谎。这是我做人的底限。很抱歉我无法做这种交易。」
「我想也是,我很清楚你是这种人。」
「嗯嗯。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路吉问道。
「只能继续说实话了,鲍伯。不过,那幅画确实让你的立场变得有点不利。北分局的警官们就是因为那幅画才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做贼心虚的事。」
「哦,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你们以为只要把我关在这里几天,我就会改口,说我一直待在走廊上监视都是骗人的。」
丹尼尔无话可说,就这么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我好像落入非常麻烦的处境了。」
铁栅门另一边的路吉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从卡登警官刚才讲的话听下来,就算改口说我一直在走廊上监视是骗人的,我也无法回到儿子身边。因为接下来你们又会质问我为何要撒谎,是不是我自己闯入休息室,杀死克雷斯潘小姐吧。」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同意,丹尼尔也不得不在内心点头。可以想像警局的同事恐怕会来这一招。这是偶尔会出现的典型冤案构图,没想到自己会牵扯进来。在前面摇旗呐喊的就是艾轩鲍尔警督,这也让一切变得更加棘手。
「真是麻烦的蚁穴地狱啊。愈是挣扎,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往更加麻烦的地方陷进去。」
听路吉这么抱怨,丹尼尔觉得他比喻得很好。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他接着问道。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说谎。说谎只会让情况更严重。」
「嗯。无论如何,你都没必要跟警方交易。」
丹尼尔也赞成。
「希望你能贯彻诚实的言行。」
「没问题,但这么一来,你们大概叫我『快说实话、快说实话』,像这样一直逼问吧。」
路吉忧心忡忡。
「我会尽可能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的。」
丹尼尔安慰他。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确定能有多少效果。
「我这辈子都遵循自己的信仰,正直地活到现在。如果有怀疑,就相信对方;如果有争执,就原谅对方。我一直都相信这句话,也一直都照着做,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啊。」
他在铁栅门内喃喃自语。
「有悲伤的地方就有喜悦、有黑暗的地方就有光明、有恨的地方就有爱。」
丹尼尔也接着说。
「有绝望的地方就有希望。没错,这是我最喜欢的圣人教诲。」
路吉说道。
「我也是。」
丹尼尔附和。
「我也由衷相信这份祈祷。比起被爱,要更珍惜爱人的心。因为我们都是透过给予而得到、因为原谅而被原谅的。」
「啊,没错,卡登刑警。能遇见你,我觉得很幸运。这也是信仰的指引吧。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儿子。我是不是说过这件事?」
「你是说过。」
丹尼尔回答。
「我一直相信,只要我认真做人,就绝对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因此一直拼命遵守圣人的教诲,循规蹈距。没想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只有一个方法能扭转现在的局面。」
丹尼尔说道。
「什么方法?」
「找到真凶。」
「哦……」
接着,路吉大失所望地嘟囔。
「你对于杀害克雷斯潘小姐的人没有任何头绪吗?鲍伯。在休息时间进入休息室的人……」
鲍伯.路吉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我真的没有头绪。更何况……」
路吉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有我在门口监视,那个人怎么可能进得去啊。」
有道理,丹尼尔抱着胳膊,无言地点点头。因为他也有同感。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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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20世纪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性建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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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并庆祝以色列人脱离埃及奴役的日子,从犹太历正月十四日开始,为期七到八天。这段期间会食用逾越节晚餐以及无酵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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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西元前二世纪犹太人在玛他提亚与其子犹大·马加比等人的领导下反抗塞琉古帝国、夺回耶路撒冷圣殿并重修圣殿的日子,故又称修殿节。从犹太历九月二十五日开始,为期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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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亚伯拉罕诸教中的休息日。三教对于休息日的思维与相关规矩都有所不同。 ↩
-
例如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他们是在犹太人离散的过程中于德语圈国家或东欧诸国定居的人们或其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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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纽约的世界知名场馆。除了是美国职业篮球的纽约尼克队与美国职业冰球纽约游骑兵队的主场之外,也经常成为许多大型体育赛事、艺能表演、政治活动的举办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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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的代表作之一。与《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并列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描述将军马克白因为预言而萌生了野心, 杀害主君后登上王位。之后却因为来自内外的猜忌与敌意,并在自责与罪恶感的折磨下陷入混乱与癫狂,最后走向了毁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