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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由于被热爱芭蕾舞的富豪相中,于是决定成为对方的情妇,之后更得到对方的推荐,加入了东德的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法兰契丝卡的专业舞者之路就此展开。与此同时,她也重新拟订跨越国境的计划。
不用说,法兰契丝卡没多久就被视为舞团的明日之星。布伦希尔德芭蕾舞团拥有世界级的知名度,只要能站上舞团的顶点,就有机会前往西方国家巡回表演。因此,公演期间一定能找到逃走的机会。
这么一来,女儿罗斯梅林就成了最主要的问题。即使已经正式成为专业舞者,但抱着一个还在喝奶的孩子也无法从东德逃到西方。把女儿养大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去西方巡演,留在东柏林的女儿也等于成了人质,她根本走不了。
日夜思量的结果,法兰契丝卡写信给人应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的双胞胎姐姐——安妮亚.塞尔金,表示想见她一面,请她隔年四月的第一周来东柏林的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1休息室详谈。这是一九六四年的事了。
法兰契丝卡是从别人口中才得知自己有个双胞胎姐姐。但就只是听说而已,她对姐姐并没有印象。两个人都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出生,不过只有安妮亚被移送到特雷布林卡集中营,从此以后便失去联络。
柳德米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个秘密,然后告诉了法兰契丝卡。如果能将罗斯梅林托付给安妮亚的话, 因为姐姐跟自己的长相应该很相似,年幼的罗斯梅林或许就不会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但万万没有想到,法兰契丝卡寄出的信在东侧这边被归类为禁止交寄的邮件,所以被丢进邮局的篮子里,等待销毁。
幸运的是,有个犹太人无意中看到这封在邮局的篮子里躺了一段时间的信。那位邮局职员名叫斯特凡.荀贝格,他也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生还者,听过芭蕾舞者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大名。
于是他偷偷带走那封信,思考该怎么处理才好。他当然也没有把信寄出去的手段,但那年刚好出现了一个机会。一九六四年,斯特凡带着法兰契丝卡的信前往东京。因为他是很有天分的撑竿跳选手,作为德国联队代表的一员参加东京奥运。
他在代代木的选手村与以色列选手团接触,然后拜托选手团的团长、表示这是东德赫赫有名的芭蕾舞者写的信,无奈没办法从东德寄出去,所以希望能请他转交给舞者住在特拉维夫的姐姐。团长虽然没听过法兰契丝卡的名字,但还是看在同为犹太人的份上答应了。
如此这般,法兰契丝卡的信在一九六五年的一月奇迹似地送到了安妮亚.塞尔金所住的公寓。安妮亚当时二十三岁,与丈夫都是小学老师。她二十岁就结婚了,遗憾的是因为先天不孕,两人并没有孩子。
安妮亚看完信之后大吃一惊。她也曾听闻自己有个双胞胎妹妹,因此决定排除万难,无论如何都要前往东柏林。没过多久,学校开始放春假了,安妮亚便请了两周的假,打算利用那段时间去一趟东柏林。
与丈夫埃里希商量后,两人一同前往以色列欧洲协会,发起与东柏林的小学进行亲善交流的活动。他们带着十余名学生从特拉维夫出发,与丈夫以特例的身份前往铁幕的另一边。
姐姐从以前就怀抱着想见见妹妹的强烈意念。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的晚上,她将学生们交给丈夫照顾,这对悲戚的姐妹终于在东柏林的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休息室见面了。姐妹俩都在感谢犹太的神让她们得以在乱世中重逢。果不其然,她们的长相和体型宛如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虽说这是意料中的事,但这点还是让姐妹俩大吃一惊。
法兰契丝卡絮絮叨叨地向姐姐说明截至目前的来龙去脉,告诉她自己打算站上东德芭蕾舞界的顶点, 然后实现去西侧巡回公演的心愿。因为自己拼了命地努力,迟早会实现这个目标。如果竞争者是这个国家目前的这群舞者的话,她有十足的自信。这么一来就能逃往以色列。她询问姐姐,在那之前能否帮自己扶养孩子、承诺一定会寄养育费给姐姐。万一送不到的话,等到自己来接孩子时绝对会一次付清。
妹妹向她苦苦哀求,如果把孩子留在身边,不仅无法专心练习,也会让计划变得非常冒险,还会给现在照顾自己的男性添麻烦。法兰契丝卡声泪俱下地表示,为了站上顶点,自己必须尽可能卸下所有的重担。而她能拜托的就只有住在西侧、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姐而已。
「要帮妳照顾多久?」安妮亚问她。「五年左右。」法兰契丝卡回答。罗斯梅林今年三岁,也就是说, 自己在那孩子满十岁之前一定要成功。就算赌上自己这条命,也要出人头地。法兰契丝卡信心十足地再次断言。
她拿出护照翻到某一页递了出来,上面是罗斯梅林的照片。原来法兰契丝卡早已为三岁的罗斯梅林办好了护照。她向安妮亚恳求:「请妳收下这个,把罗斯梅林带走。如果是姐姐的话,一定能扮演好这孩子的母亲。」
安妮亚感到相当不知所措。她不想惹麻烦,也不知道丈夫会有什么反应,但终究无法拒绝,只好牵着年幼的罗斯梅林的小手,回到丈夫和学生们下榻的旅馆。之后顺利地完成交流活动,带着罗斯梅林回到以色列。
罗斯梅林在特拉维夫成长,上了幼儿园,之后又进了小学。她是个优秀的女孩,成绩很好,性格也很可爱,再加上或许是血缘的加持吧,就连芭蕾舞也跳得有声有色,还参加了奥洛特当地的芭蕾舞教室。就连安妮亚原本担心会不会心有芥蒂的丈夫埃里希也很喜欢罗斯梅林,对这孩子疼爱有加。这对想要孩子却难以实现心愿的夫妻俩也拜罗斯梅林所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罗斯梅林在芭蕾舞教室也成了最顶尖的学生,开始在当地的芭蕾舞比赛大放异彩。见女儿满舞台翩翩飞舞,不知怎地,就连母亲安妮亚的血液也开始骚动,于是就请女儿教自己跳舞,结果竟然发现自己也颇有舞蹈天分。她买下当时刚开始普及的录放影机,为女儿将会客室改装成练习室,镶上大型的镜子。
安妮亚第一个买的就是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录影带。当母亲的练习环境也完成了,她就开始一边观看影片一边疯狂练习,还拜托当地的前芭蕾舞者以友情价教她跳舞,母女俩争相潜心研究芭蕾舞。
也就是说,母女俩成了竞争对手,但仔细想想,这也诚属自然。因为两人并不是亲生母女,只不过是居住在特拉维夫、而且还是郊外一个名叫奥洛特的小镇中的养母与养女。虽然比不上法兰契丝卡,但是罗斯梅林在奥洛特也逐渐成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芭蕾舞高手。至于安妮亚则是从未在人前跳过舞。
另一方面,法兰契丝卡也如同她自己的宣言,成为东德的大明星,获得参加海外公演的资格。然而, 或许是担心她会逃亡,所以迟迟不给她机会。就算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顶多也只能在被人监视的情况下到邻国西德公演,插翅难飞。不过,当时间来到一九七二年的八月,法兰契丝卡终于有机会去伦敦公演了。
而且这次对她的监视没有过往那么森严,于是她立刻抓紧机会逃走,顺利流亡海外。这个时候,罗斯梅林已经满十岁了,正好是法兰契丝卡承诺安妮亚要去接孩子的年纪。
然而,逃到伦敦的法兰契丝卡顿时成为西侧媒体的宠儿,无时无刻都受到媒体的包围,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再加上保护她不受来自东侧的刺客攻击的这个名目也很冠冕堂皇,由不得法兰契丝卡自作主张。可以想像东侧的情报单位确实会持续监视自己的行动一段时间,与此同时,暗杀的传闻也是传得满天飞,为了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法兰契丝卡只好先按兵不动。她在记者会的发言也因为在MI62的监控下受到严格的限制,无法畅所欲言。既然如此,这样跟还在东侧的时候几乎没有两样嘛。法兰契丝卡的内心也萌生了不满。
因此,只好将一切都寄托在信纸里。法兰契丝卡每天写信给安妮亚,没有一天或忘,每封信都一定有给爱女罗斯梅林的讯息。法兰契丝卡一再地告诉女儿「我好想妳」、「我想快点见到妳」、「因为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我才能坚持到现在」。她也向安妮亚表达谢意,感谢她养育罗斯梅林,并希望安妮亚能寄几张女儿的照片给她,同时也寄了一大笔钱给安妮亚。安妮亚收到信后,也回寄了很多罗斯梅林的照片给她。
为了寄钱给女儿,法兰契丝卡在西侧积极地展开活动。随着她逐渐踏上通往巨星之路的阶梯,寄给女儿的钱变成十倍、一百倍,这也让罗斯梅林得以运用那笔钱进入私立名校就读。这所学校的芭蕾舞教育也很有名,从这个角度来看,姐姐安妮亚称职地完成了养育的义务。
只不过,法兰契丝卡的立场却变得日益困难。经纪人严禁她让世人知道女儿的存在。因为对于经纪人来说,她就像只会下金蛋的鹅,为了强调、维持她的神秘感,必须让法兰契丝卡保持单身。事实上,她确实像个身不由己的禁脔。法兰契丝卡虽然是名留青史的天才舞姬,但是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比待在东德的时候还像是笼中之鸟。
另一方面,姐姐安妮亚怎么也无法告诉已经视如己出的罗斯梅林「妳的母亲其实是法兰契丝卡」。也不敢让罗斯梅林看法兰契丝卡写给她的信。所有送给罗斯梅林的礼物都被收在储藏室的大箱子里。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罗斯梅林抚养成一个性格良善的好孩子,成绩也很优秀,老师们都建议她在服完兵役之后要去读以色列最好的大学。罗斯梅林的芭蕾舞才能也令人叹为观止,天才神童的名号一天比一天更家喻户晓,就连母亲安妮亚也连带受到敬仰,在家长会也被赋予各种重要的职务。事到如今才要表明罗斯梅林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以说是致命的屈辱。
况且,她也不想扰乱女儿平静的生活。不知原因为何,罗斯梅林完全不记得三岁时在东柏林的一切。安妮亚不想给她不必要的打击,以免害她成绩退步,从优等生的宝座滑落。
就连丈夫埃里希也赞成她的决定。因为他已渐渐变得比妻子还更溺爱罗斯梅林,以这个孩子为荣。有天夜里,他一脸认真地告诉安妮亚,他已经无法想像没有罗斯梅林的生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失去罗斯梅林。当时他双眼还浮现一层泪光,表示为了留住罗斯梅林,自己什么都愿意做。光是想像没有罗斯梅林的生活,就觉得好单调、了无生趣,感到难以承受。
安妮亚也是相同的心情。一想到万一失去罗斯梅林的话,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发疯的。假如罗斯梅林死了,自己也会随她而去。没有那个孩子,自己也无法继续活下去。身为罗斯梅林的母亲,这份自豪已经成为她现今赖以生存的理由。
她很怕失去罗斯梅林。罗斯梅林正准备发光发热。罗斯梅林拥有异于常人的魅力与美好之处。自己身为拉拔她长大的母亲,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不想把女儿还给妹妹了。
一九七五年,罗斯梅林十三岁了。就在这一年,身为美国大富豪家族沃尔菲勒的血脉、同样也是鸿商富贾的杰森.艾普斯坦在特拉维夫南方海边的雅法兴建了豪宅,还在宅邸内打造了可以用餐的小剧场,轮番招待当地的音乐家及名人,某天也轮到了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的罗斯梅林,而安妮亚与埃里希.塞尔金夫妇也应邀前往豪宅。罗斯梅林在晚宴上表演舞蹈,塞尔金夫妻俩也与杰森.艾普斯坦相谈甚欢。
杰森.艾普斯坦一年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雅法的别墅度过。每次他来雅法,一定会邀请罗斯梅林和塞尔金夫妇一同用餐,然后欣赏罗斯梅林跳舞。为了帮罗斯梅林的舞蹈伴奏,还曾经邀请一流的乐团到府演奏。
杰森很看重罗斯梅林出类拔萃的天分,也很欣赏她的性格,希望她能一展长才。每次有知名的芭蕾舞者去以色列公演,他都会寄出所费不赀的门票给罗斯梅林,也在以色列请了知名的芭蕾舞者当她的私人训练员,答应会尽一切力量援助她,还说会招待她去美国。
随着与杰森.艾普斯坦愈来愈熟络,安妮亚.塞尔金逐渐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杰森在财经界很有影响力,在政界也有许多人脉,跟美国历代总统都有交情。他本身是个大富豪,对于美国的媒体、演艺圈都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还曾经在纽约某所明星高中当过发育生物学的教师,算是个高知识分子。而且外表也很出众,还曾经在知名电影导演友人的邀约下参与电影演出。
身上也散发出一股喜爱周游于女性之间的气质,但本人丝毫不掩饰自己游戏人间的事实,所以也有风评欠佳的一面。只是对安妮亚而言,如果要找人商量自己现在的烦恼,他无疑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杰森是美国人,而且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忘了是在哪本八卦杂志上看到的,杰森在纽约与法兰契丝卡过从甚密,因此也有人推测他们的关系并不单纯。还有人认为法兰契丝卡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都是因为背后有杰森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在运作。
杰森显然被罗斯梅林的才华给吸引,但安妮亚觉得他对自己也很感兴趣。他们一家人之所以能屡次获邀前往杰森的豪宅,也是因为自己的魅力使然,她认为这绝对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只不过,魅力的来源大概跟自己长得和那个芭蕾舞界的超级巨星一模一样脱不了关系吧。如果真是如此,表示八卦杂志说的没错, 杰森喜欢法兰契丝卡。也就是说,可以判断那两个人真的在交往。要是没猜错这点的话,安妮亚内心盘算这对自己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某一天上午,安妮亚在特拉维夫的闹区偶遇杰森。
「咦,这不是安妮亚吗。」
杰森.艾普斯坦先开口。另一方面,安妮亚紧张到呼吸困难。她其实已经在脑海中想像过上百次这样的不期而遇了。一想到机会终于降临,竟然不由得紧张到喘不过气来。
「艾普斯坦先生,终于见到你了。」
安妮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杰森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安妮亚会这么说。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安妮亚说出一直藏在胸臆中的话。
脑海中浮现出「卑劣的阴谋」这种形容词。可是安妮亚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去实践这个卑劣的阴谋。
杰森邀请她到身后的咖啡馆坐坐,于是两人面对面地在户外的露天座位坐下。双方都戴着太阳眼镜, 没有人发现他们是谁。打从法兰契丝卡亡命到西侧后,安妮亚在外面都不敢摘下太阳眼镜,就连待在室内或下雨时也一定会戴着平光眼镜。
安妮亚点了一杯苏打,杰森则点了可乐娜啤酒跟汉堡、沙拉。
店员离开后,桌子对面的杰森倾身向前,观察安妮亚的表情。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玩世不恭的神情,但或许也一直在意着某件事。安妮亚平常都跟丈夫出双入对,所以杰森都没机会开口。但今天没有闲杂人等, 安妮亚猜想杰森大概会伺机提出那件事。事实上,她也认为今天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没有人说过妳很像谁?」
果然不出她所料,杰森劈头就提出这个问题。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要做出什么反应,安妮亚也已经沙盘推演过无数次了。所以她嫣然一笑,微微颔首后才开口。
「艾普斯坦先生。」
「叫我杰森就好。」
这句话也在预料之中。安妮亚感到谢天谢地。
「杰森,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出身东德的芭蕾舞者吧?」
杰森果然如她所料地点头。
「这样的话……确实如你所想。」
安妮亚说道。
或许是慎重起见,杰森没有再说下去。显然是想等到安妮亚说出下一句话再判断要怎么应对。
「你是指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吧。」
接着她再下一城,不等对方回应就直接说出结论:
「她是我的妹妹。」
如同她先前的预想,杰森惊讶地瞪大双眼,口中还念念有词。
「姐妹啊……」
「我们是双胞胎姐妹。」
安妮亚接着说。
「要我拿下眼镜吗?」
被对方这么一问,杰森戒慎恐惧地点头。
摘下眼镜,安妮亚露出毫无遮掩的面孔。杰森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着看着,眼睛愈睁愈大。安妮亚把眼镜戴了回去,这是她第一次让杰森看到自己没有戴眼镜的脸庞。
杰森吐出一口大气后说道:
「太令我惊讶了。」
然后又接着说:
「比我在林登听到攻打河内的消息时还更惊讶。」
「你是在说越战的事吧。」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安妮亚也随即回应。
「我只觉得法兰契丝卡就在自己的面前。」
安妮亚默不作声,以微笑回应。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魅力,就连脸的角度也经过一番妥善计算。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了。不对,只有我丈夫知道。」
「嗯哼。」
杰森应了一声,点点头。
「你跟法兰契丝卡很熟吧。」
安妮亚问道。她早有预料这两个人的关系匪浅。
「我见过她。」
杰森慎重地回答。
「妳呢?」
「只有一次。她在东柏林把罗斯梅林托付给我的时候。」
「哪里?」
「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的休息室。」
「竟然是这样啊!」
杰森大吃一惊,但随即陷入沉思。另一方面,安妮亚倒是胸有成竹。她已经全都想好、全部决定好了,而且也没打算掩饰。为了如愿以偿,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像杰森这种有钱有势的人,要揭穿自己隐瞒的事情实在太容易了。一旦穿帮,他一定不会答应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吧。取得他的信赖也很重要。
「也就是说,罗斯梅林……」
「是的,是我妹妹的女儿。」
杰森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显然正掀起惊涛骇浪。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女儿。难怪啊……」
他的语气似是感慨万千。
「没错,她很有才华。而且是天赋异秉的才华。」
「确实天赋异秉……」
杰森也表示同意。
「确实是天赋异秉的奇才。」
杰森一再重复这句话,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他大概也想过安妮亚与法兰契丝卡是不是有某些连结,应该也怀疑她们会不会有血缘关系,但肯定没想到罗斯梅林居然是法兰契丝卡的孩子。由于是意料之外的发展,这令他大受冲击。
「嗯嗯。」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接着问安妮亚:
「妳刚刚说有事要我商量?」
安妮亚端正身子、正要回答的时候,可乐娜啤酒和汉堡正好送上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等店员退下后,杰森再问了一次。
「妳想商量什么?」
安妮亚也不喝苏打,先探出身子。看在杰森眼中,或许会觉得她有些急躁亢奋。
「我觉得法兰契丝卡很自私。」
安妮亚不顾一切地直言。
「自私?」
「没错。因为有了孩子,就要我从以色列去找她。我和丈夫都只是小学老师,你对政治的世界瞭若指掌,想必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穿过铁幕有多么不容易。」
「嗯。」
杰森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帮她顺利逃出生天,她却反过来要我们把孩子还给她,这也太任性妄为了。那孩子的天分或许来自于母亲的遗传,但我们不管生活过得再苦,还是拼命挤出学费供她去城里最好的芭蕾舞教室、让她上最好的学校,这点也功不可没吧。而且不只一朝一夕,而是每年都坚持挺过来了。如果她当初留在法兰契丝卡的身边,是绝对走不到这一步的。」
「嗯。」
杰森又点点头。
「妹妹现在才开始寄养育费来,但是在我们带着那个孩子回到这个城市生活的七年间,她一毛钱也没付过。或许从东侧无法寄钱过来,但她显然从未想过我们为了筹钱究竟付出多少苦心。」
杰森不发一语地点头。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如今那孩子已经视我们为亲生父母,和我们处得很好。我也是一样的心情,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女儿,我不想交给任何人了。如果要拆散我们,我也没有办法苟活。要是失去那孩子,等于是要我去死。事到如今才让我变成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这叫我该怎么面对、又该何去何从呢?根本无法再活下去了。未来不管走到哪里,所有人都会问我今天怎么没看到罗斯梅林啊。」
「肯定会被问个没完呢。」
「话又说回来,法兰契丝卡如今已经声名大噪了,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家喻户晓。而她之所以能拥有这么高的知名度,也是建立在没有孩子的前提下。经纪人不准她公开自己有孩子的事实。既然如此,她现在要孩子做什么?她真的太自私任性了。既要身为巨星的名声,又想要孩子,实在太过贪心。应该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是吗。我有说错吗?」
「嗯,或许妳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她现在的说词是,既然罗斯梅林有跳芭蕾舞的天分,就应该回到她的身边、由她自己照顾。问题是, 她就算把罗斯梅林带去纽约又能怎么样呢。又不能公开说自己是罗斯梅林的母亲,还不是得另外租一间公寓,雇个人来照顾孩子。这么一来,罗斯梅林实在太可怜了,根本等于失去了父母。」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守在那孩子身边的应该是我,而法兰契丝卡应该要放弃孩子。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更别说自从她逃出来以后,根本也没有来过特拉维夫不是吗。完全没有信守承诺。不只是她广大的追随者和经纪人, 还有全世界的芭蕾舞迷,每个人都希望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没有孩子。她不能这么自私!」
安妮亚说到这里,气得流下两行清泪。杰森始终默不作声,沉默了好半晌。之后安妮亚也安静下来,一时半刻似乎已无话可说了。
「那么,妳希望我怎么帮忙?」
杰森问道。
「你无所不能,对吧?杰森。」
听了这句话,杰森不禁面露苦笑。但他的表情已经回应了安妮亚的期待。
「你在世界各地都拥有压倒性的影响力,既能掀起战火,也能阻止战争,更何况……」
「更何况?」
「听说你和法兰契丝卡交情匪浅……」
被这么一问,杰森显得更慎重了,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嗯,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啦。总之妳希望法兰契丝卡能放弃要回罗斯梅林对吧?」
杰森直指问题的核心,而安妮亚则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这显然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没错吧?」
杰森又问了一遍。
「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安妮亚不顾一切地说道。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
杰森抓住她这句话不放。
「对。」
杰森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安妮亚并没有忽略他叹完气以后,薄唇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笑意。
我就知道。安妮亚心想。他就是这样的人。杰森已经理解「什么都可以」指的只会是一种行为了。安妮亚也是心知肚明才会说出这句话。
「确实,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完成妳的重大心愿。」
他慢悠悠地说。
「不,这件事或许全世界只有我办得到。」
「没错。」
安妮亚断言,但她仿佛没听见杰森的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想说出「没错」这两个字。因为考虑到丈夫和法兰契丝卡的感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会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见安妮亚没有想再多说什么了,杰森便接替说下去。
「这个任务比让南北越合并更加困难。」
杰森打了个比方,语气中带着些微笑意。
「法兰契丝卡的确很贪心,比胡志明还贪心也说不定。她要的是桌上堆积如山的钞票、承诺未来十年都能在世界各地的主要芭蕾舞剧担纲主角的合约、还有……」
听到这里,安妮亚的心情沉落谷底。今时今日的法兰契丝卡大概就连这些事也都会在背后牵扯庞大的利益纠葛。罗斯梅林是这位大明星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而自己却希望她放弃这个孩子。为此,就需要自己就算一百辈子做牛做马也赚不到的钱。现在的法兰契丝卡已经有立场、也有实力能大大方方地提出这样的要求。既然如此,这件事果然只能拜托杰森.艾普斯坦了。
「麻烦的是罗斯梅林将来或许真能继承母亲的衣钵,背负起全世界的芭蕾舞界。那个孩子或许真的拥有这样的天分。这么一来,芭蕾舞界的重担就会压在那孩子的肩上。因此法兰契丝卡的女儿,罗斯梅林. 克雷斯潘……」
「罗斯梅林.塞尔金。」
安妮亚纠正他。
「对法兰契丝卡而言,那孩子不是必要的。但我需要那孩子。这句话我敢自信满满地说出来,是我培养出世界级的罗斯梅林。」
「嗯嗯。妳接下来有时间吗?」
杰森提出意料之中的问题。
「有。」
安妮亚回应的声调很低沉。
「到几点?」
「到五点,之后就要准备晚饭了……」
讲完后就觉得心脏跳得好快。杰森果然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大概是想确认看看自己的身体跟妹妹法兰契丝卡是不是很相像。以前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有支配欲望的男人通常都对这种事感兴趣。
关于这一点,坦白说安妮亚自己也很好奇。好奇那个日夜锻炼、爬上世界顶峰的女人拥有什么样的身体。她一直想知道女人的机能是怎么回事。
安妮亚认为自己深知男人有对这种事产生兴趣的癖好,也认为应该善加利用。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让法兰契丝卡放弃罗斯梅林。就算自己说破了嘴,她也听不进去吧,所以只能借助大人物的力量。而且还得是连她都无法违抗的大人物。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手段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法兰契丝卡要回罗斯梅林。
杰森在桌上放下包含足额小费的纸钞,用杯子压住,然后起身。接着他伸出手去握住安妮亚的右手。安妮亚也不逃避,用力回握,意味着契约成立。
这并不是单纯的不伦之恋。对金字塔顶端具有高度影响力的杰森.艾普斯坦这个人让安妮亚感受到男性的魅力。他相貌堂堂的模样也令安妮亚心旌摇曳,所以她其实很期待这件事的发生,并没有欺骗自己, 也没有丝毫勉强。但她的目的终究不是一晌贪欢,而是有明确价值的目的。那是自己无论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想实现的目的、也是身为母亲的目标。安妮亚已经陷入钻牛角尖的死胡同,即使可能因此与丈夫闹翻也无妨。就算牺牲一切,也必须达成目的。
因此,进入金碧辉煌的寝室、被杰森脱去衣服后,安妮亚依旧抓住他的手再次确认。
「所以你算是答应我了?杰森。」
杰森看着安妮亚的眼睛,似乎在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让我妹妹放弃罗斯梅林吗?」
听到这里,杰森似乎有点兴奋,他急切地说:
「当然,我答应妳。」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办到。」
已经一丝不挂的安妮亚说道。
「能办到这件事的,就只有你了。」
翻云覆雨的过程中,安妮雅娇喘连连,感觉比实际获得的感受还更加亢奋。身为女人,她可不想输给妹妹。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万一身为女性的价值产生巨大的落差,表示自己的努力还不够。
当一切归于平静,两人并肩仰躺在床上的时候,安妮亚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我表现得如何?」
「什么意思?」
杰森反问。
「我和法兰契丝卡一样吗?」
「一样?」
「触感、形状……什么什么之类的。」
「安妮亚。」
「你尽管说没关系,杰森,我不会往心里去。你是有权有势的人,充满男性的魅力,凡是女人都会被你吸引。问你喔,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法兰契丝卡的影子吗?」
「既然妳都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吧。我知道她的一切,无谓是身体,还是想法。所以我答应妳,一定会为妳达成目的。如果是我说的话,她应该会听进去,她欠我的太多了,不敢跟我唱反调。再加上我有钱,在政界也有影响力,她对我千依百顺、言听计从。」
听到这里,安妮亚抱紧身旁的杰森。她是打从心底感到欣喜,而不是出于伪装的演技。
「我好开心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请你帮忙。你太无所不能了。」
「还有一件事。」
被抱着的杰森说道。定睛一看,他竖起了食指。
「妳比较棒喔。」
「咦?真的吗?」
安妮亚下意识地反问。
「真的啊。妳的身体很柔软,触感非常好。法兰契丝卡又干又硬,全身上下都是用来跳芭蕾舞的机械, 在床上一点都不舒服。」
这是她最想听到的答案。这时安妮亚再度默默地抱紧他,欲言又止的唇瓣喜孜孜地抿成一条线。即使同样都是拥抱,对方还是觉得抱着自己的时候比较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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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请你跟塞尔金女士一起在这里等着吗?」
洁以匆匆忙忙的语气交代穆拉托夫。
杰森.艾普斯坦已经被接获警监命令赶来的刑警们带走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上哪儿去?」
穆拉托夫反问他。
「这个晚点再解释。因为事情有点复杂。」
洁丢下这句话。我在一旁问道:
「像一团乱麻吗?」
「比乱麻缠得还紧呢,所以说明起来需要时间。海因里希,你跟我一起去。摩斯警官、卡登警监也请跟着来。没有时间了,我们边走边解谜吧。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小小的冒险,如果警监对体力没有自信的话, 请与公关课的穆拉托夫先生交换,留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
「要去哪里?」
卡登警监问洁。
「健身房。塞尔金女士,我们三十分钟后回来。」
洁对那对芭蕾舞者母女说道,后者点了点头回应。
「只要能知道事件的真相,到哪里我都愿意奉陪。公关的工作不适合我,但这个案子是我追了一辈子的目标。」
「那么请跟我来。」
洁说道。
「三十分钟?洁,三十分钟就能搞定吗?」
我忍不住问他。
「不管能不能搞定,三十分钟都必须回来。因为已经确定严密的时间了,就像日本国铁那样严格。」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穿过镜子,到未知的国度去。」
我被洁的回答堵得说不出话来。
「只剩三十分钟了,所以我们动作快一点吧!」
洁边说边追过准备好要回家、正鱼贯通过入口大门的电影相关人士以及芭蕾舞者们。
来到走廊上,洁踩着匆促的脚步穿过人群走向电梯。按下按钮之后,他转头面向卡登。
「警监,你会去健身房吗?」
「每周至少去一到两次。要我在一分钟内跑完四百公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但除此之外……」
卡登回答。
「这样就行了,我们不需要跑步。」
「但这一切未免也太仓卒了。」
「有什么抱怨请找我在斯德哥尔摩的校长。总之我今晚一定要结束这一切才行。因为明天晚上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这样啊。」
电梯来了,洁率先走进去,又接着往下说:
「艾普斯坦先生在前往拘留室的路上了,但接下来才是麻烦的地方,大概会很棘手。」
洁按下四十楼的按钮。
「现在大概有一打的律师军团正朝这里赶来。」
卡登说完,站在一旁的盖瑞.摩斯刑警也点头如捣蒜。
「如果他犯下的是杀人罪,就没有时效的问题了。」
卡登边说边凝视着洁的脸。
「一切都仰赖你接下来的说明了。艾普斯坦先生二十年前的罪状究竟是蓄意杀人?还是过失致死?」
「这点不用担心,是蓄意杀人。」
洁回答他的疑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些同事大概会感到很欣慰。」
「请转告他们,可以准备开香槟庆祝了。」
洁如此断言。
「如果能解开高悬二十年的悬案,一定要开一瓶最贵的。」
然而,这时我看着洁的脸,提心吊胆地开口了。因为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洁,找不到凶器,也不清楚动机,就连目击证人都……」
「有啊。现在正和公关课的穆拉托夫先生在楼上等着。」
他指向天花板。
「你是说塞尔金女士吗?安妮亚.塞尔金?」
「凶器也是,等一下就能看到了。」
他说话的语气满是自信。
「凶器?」
「凶器还在吗?在哪里?」
卡登也跟着追问。
「接下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
「门格勒未能打造出无痛症的军队。」
洁突然提起完全无关的话题。
「但是他成功创造出双胞胎。虽说成功了,但也不是尝试十次、就十次都能成功那种程度。十次里面大概只有一、两次成功的机率。他在战后逃亡至南美,当了一段时间的妇产科医生。虽然并不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不过后来在他的周围诞生了许多双胞胎。」
「真的吗?」
「真的。只不过,没有人能证明这是门格勒干的好事。不过还在德国的时期,他可能就发现了如何让受精卵分裂成两个胚胎的方法。」
「也就是说,安妮亚,塞尔金和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
我话还没说完,洁就不急不徐地点头。
「是他的第一号人体实验吗?」
「听说达豪有一对、其他集中营有两对双胞胎都是在门格勒的监视下诞生,所以说……」
「有这个可能性吗!」
我忍不住拉高了音量。洁又接着说:
「所以他才想把法兰契丝卡带到南美去,亲眼见证她是不是能平安成长。」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继续大声嚷嚷。
「只是有这个可能性喔,海因里希。而且这也不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悬案。」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上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警监感触良多地说道。
「或许吧,警监。」
「所以他创造的作品自相残杀了?是这样吗?」
卡登追问。但洁只是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要是战争打得再久一点,可能会诞生更多的双胞胎。不过上帝并没有给门格勒太多时间。」
「双胞胎如果能量产的话,确实会对战争有利……」
卡登喃喃自语。
「因为能增加军人的数量。」
原本沉默寡言的盖瑞.摩斯突然冒出一句。
「这么一来,战争得持续到那群婴儿长大成人呢。」
卡登又开始喃喃自语。
「那还真的是得比谁的气长呢。等他们长大,希特勒都变成老爷爷了。」
「最好是痴呆到连战争是自己发起的都忘了。」
洁也回应。
「失智症……疾病面前,众生平等。」
我跟着说道。
「不过,万一他活到一百岁还没得失智症,而且研究所的实验还在继续的话……」
「德国境内就都是双胞胎了。」
洁边笑边说。
「不管是身份证件、西装、钢笔、桌椅、帽子或假发,凡是德国生产的国民商品都得成对呢!」
「有可能会是这种未来。」
我这么附和。
「而且战后的欧洲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德国的这个问题呢。面对这种世纪性的难题,世界卫生组织大概也会伤透脑筋。」
「话说回来,制造双胞胎的难度比较低。即使是当时的技术也不是没机会成功。」
洁补充。
「由纳粹不人道的科学创造出来的双胞胎吗。一个人被培育成天才,然后被另一人杀害……是这样的吗?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双胞胎,最后又变回一个人……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卡登问道。
「也可以这样理解吧。」
洁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点了头。
「这个富含训诫意义的故事很有魅力,就像是令人难以抗拒、神圣的伊索寓言。上帝不允许的存在迟早都会毁灭。人类愚蠢的欲望终究会尘归尘、土归土。」
电梯门开了,洁打头阵,率先走出电梯。
「这里是哪里?」
左顾右盼后,卡登问道。
「四十楼,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住处所在地。」
说完,洁就大摇大摆地在走廊上前进,领着我们走到那扇雕刻得美仑美奂的房门前。然后他掏出钥匙, 插进门把下面的钥匙孔。
「那把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克雷斯潘小姐生前寄给塞尔金女士,希望她能交给女儿罗斯梅林。因为对于罗斯梅林而言,这是自己家的钥匙,意味她随时都可以开门回家。」
「原来如此,真是天下父母心啊。」
卡登的语气似是充满了感动。
「这就表示她随时都在等着女儿回家。」
「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呢。法兰契丝卡肯定对那一天充满向往、望眼欲穿吧。毕竟她过去的人生实在是受尽了折磨。」
「我们也进去吧,警监。要感伤等进去再感伤。如你所说,法兰契丝卡想在这个家里等着女儿罗斯梅林回来、想与她一起生活的念想比什么都还更强烈。不管别人怎么说、使出什么样的眼泪攻势,就算拿枪指着她,她也绝对不会妥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她会不惜赌上性命。」
「我想也是,我完全可以理解。」
卡登警监感慨万千地说。
「我也替入监服刑的路吉当了好几年父亲。每当理查来找我商量事情时,我都能感觉到路吉在我背后释放出来的父爱,次数多到数也数不清。每次都让我萌生浑身发颤的情绪。其他人大概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吧……但我能理解,非常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
眼前的警监以仿佛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声音对我们说。
「请往这边走。不好意思啊,没有时间了,动作请加快。」
洁边说边带路。
「这里是客厅,那这边是寝室吗。」
「等到明天再慢慢参观吧,警监。今天请用像是特快车的速度扫过一遍就好,否则我们今晚就要在外头露宿了。」
「露宿?」
我感到疑惑。
「没错。而且这个季节外面还很冷,会感冒喔。」
洁说完,就迈开步伐朝着长廊的尽头走去。
「这里是更衣室。」
说完后就开启更衣室的门,打开墙上的开关。灯光随即亮起,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似曾相识的光景。一个有着大型全身镜的空间。就跟小数点剧场的更衣室一模一样。
「这边。」
洁招呼我们,迳自走到大镜子前,然后抓住木框的下缘,用力地往自己这边拉。
「哇!」
我失声惊呼。不只我。卡登警监、摩斯刑警也都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洁抬着镜子的边框、以上边为支点,就像是掀开往上掀的柜门般打开了镜子。夜风从外面吹进来,还带着某种植物的气味。我不禁感到困惑,那边是室外吗?真的假的?距离地面四十层楼高的室外——
「来,跟着我。」
语毕,洁提起右脚,往镜子踏了过去。下一瞬间,再提起左脚,身影随即消失在镜子里。
「洁!」
我下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感觉洁的身体就要消失在异次元的世界里。
3
「来吧,各位请到这边来。」
外头传来洁的声音,于是我和卡登警监弯下腰,将上半身从掀起的镜子下方探进去,望向另一头。只见前方有个大概一扇门大小、长方形的洞,身材纤瘦的洁就站在那边,还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
「快点过来,海因里希,别拖拖拉拉。」
洁说完就往我这边伸来白皙的手。我握住他的手,被他拉着跨过镶嵌着镜子的墙壁,来到洁站的地方。
「瞧,你也穿过镜子了,海因里希。这么一来,你也是人类了。」
洁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个宽一码半左右的空间,极为狭窄。但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危险场所。冷风吹过夹在石墙与石墙之间的狭长空间,拍打在我脸上,我忍不住缩起脖子。
不过夜风的气息意外地宜人,散发出植物的清香。没想到会在离地四十楼的地方闻到这种香味。
「警监跟摩斯刑警也快点到这边来。没有时间了,动作要快。」
两人闻言立刻把脑袋伸进来,抓住洁的手,站到这边的地铺石地板上。
「很好,大家都穿过镜子了。四只天鹅变成四个人类。虽然欠缺魅力,但总算要展开冒险之旅了。」
洁这么说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听得一头雾水。感觉很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真不敢相信啊,外面居然有这种地方。」
卡登警监自言自语。这时洁走到他的旁边。
「请穿过巷子从这边出来。外面有条回廊。但是请小心点,千万不要推挤喔。因为这条路非常狭窄, 而且离地一百五十码,掉下去肯定没命。」
一行人鱼贯地往前走,终于抵达大楼的外墙处,上下左右有无数的窗户,视野顿时豁然开朗,前方是中央公园宽广、幽暗的绿意,有如一座长方形的奇特岛屿。
「这里有个宽七十英寸的露台,是一条回廊。请牢牢地抓住墙壁上的石头,石头上有凹陷处,只要用手指勾住就不会有危险了。」
洁走到回廊左转处等着我们,做出以上的指示。
「竟然能通到这种地方!」
卡登警监惊叹不已,望着眼前中央公园那一望无际的绿意。
「真是壮观的景色啊,简直就像是来到世界尽头的秘境。」
「跟从窗户看到的风景完全不一样呢。」
摩斯刑警也赞叹。
「嗯嗯,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如此辽阔的绿意一览无遗,宛如未经开发的丛林。没想到窗外有个视野这么好的露台,真是太惊人了。」
「是新月呢。」
洁喃喃自语。仔细一看,新月就挂在大楼的空隙之间。
「真是不可思议的机关,只可惜大家都不知道。」
洁说。
「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呢?」
「因为镜子的门锁上了,所以任谁都不晓得那会是一扇门。」
「可是刚才打开了。」
卡登提出质疑。
「你念了什么咒语吗……」
「并不是这样。晚点我再解释。请慢慢地走过来。」
我们一行人贴着墙壁缓缓前行。原本大家都面向公园,但是在洁的指示下慢慢地转身面向墙壁、再慢慢地往前走,慎重地往左手边前进。
「请看各自的脚边。露台有点凹凸不平,所以会因为雨水流进去的关系而积水。凹陷处积水后就形成湖泊。你们看这块石头,还刻着『约拿湖』几个字。这座墙面的回廊是仿造沙冈那部作品的幻想舞台去打造的。」
原来如此,这时我总算进入状况,也理解朋友开的玩笑是什么意思了。这里就是天鹅回廊。
「这是约拿湖……」
「这湖也太小了。」
「原来是迷你的庭园造景啊。问题是,这么迷你的空中庭园是谁的作品?」
卡登问道。
「建造这座大楼的人,也就是沃尔菲勒的总帅。」
洁这么说明。
「哦,是他啊。听说他是整个芭蕾舞文化的大金主……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摩天大楼的窗外盖了这么一条秘密的步道,用来暗喻现在是芭蕾舞界的顶点。没想到这栋大楼居然有这么个隐密的机关!我做梦也想不到。」
「这是从沙冈的故事得到灵感,然后在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地方打造了这个回廊吧。」
「为了掩人耳目吧。」
我刚说完,洁也随即开口。
「因为要是经常来到外头散步,如果旁边有无数大楼的窗户,肯定会很引人注目吧。」
「嗯嗯,有道理。」
「虽然可以等到傍晚以后再出来,但迟早会引起流言蜚语。我们现在要爬上这面墙。」
洁说得云淡风清。
「什么啊!」
卡登警监发出怯懦的惊呼声。听到这句话,我也觉得眼前一黑,全身动弹不得。内心涌出源源不绝的恐惧,双腿都怕得发抖了,真心想退回屋里。要爬上摩天大楼的外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大冒险。对于我这种外行人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是要攀岩吗。对老人家也太不友善了。」
因为卡登都这么说了,我也急着想要接句赞同的话,然而洁不给我任何插嘴的机会就直接开口:
「不用担心。大概只有一层楼的高度,所以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上面还有露台,每层楼都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而且墙面的石头上部都有可以把手指伸进去抓住的凹槽,就跟梯子一样,所以一旦习惯就没那么可怕了。」
洁回道。话虽如此,依旧无法否定这将会是场命悬一线的大冒险。我很后悔自己没想太多就跟来了。才没有爬完一层楼的高度就能解脱这种事,后面还有得爬呢。
「今天没下雨,风也不强。所以不要想得太过困难,请试试看吧。像我这样,看好了。」
丢下这句话,洁开始往上爬。
「等等我,洁!」求饶的悲鸣几乎脱口而出。这次换摩斯刑警大声地打断我。
「镜子的门呢?」
「不要管它,自己就会关上了。」
洁从墙上对着下方的我们说。仔细一看,洁正用右手抓着石头,左手则是自然往下垂。这种事我可做不来,我又不是猴子。
「要走啰,大家跟上来。」
头上传来洁冷酷的催促。我吓出一身冷汗,想退开让警官先行。但卡登举起右手,示意要我先走,不用谦让。这也很合理,因为走道窄到不行,根本不能换位置。
想哭的心情瞬间袭上心头,我只好鼓舞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写出畅销小说。做好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后,我把手伸向墙上的石头。
指尖传来石头冰冷的触感,可以轻松地深深插进人工凿出的凹陷处。试着把鞋尖也插进去,用来踩脚的空隙比想像中的还要深,比预期的还更能保持身体稳定。内心涌出微弱的自信,说不定真能走到终点。
原来如此,一旦开始走,确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手能牢牢地抓住石头,落脚的空间也够深。内心涌现了早知道就先减肥,让体重轻一点再来的后悔,但其实就跟爬梯子一样,应该有办法做到。只不过, 这是建立在只盯着眼前墙面的前提下,万一往下看,我也没把握自己软弱的精神撑不撑得住。
「休泰奥尔多先生,感觉如何?」
脚下传来警监的大声询问。
「不轻松,但也没想像中那么辛苦。但我建议千万别往下看。」
我回答。
「试着往下看一下吧,海因里希。」
头上传来洁的声音。
「才不要,死都不要!」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没事的,梯子底下就是露台。」
洁这么强调。有道理,我这才发现完全看不见地面上的人行步道。但就算是这样,心情也不会因此就变得轻松。
只爬了一层楼的高度,确实称不上大冒险。不一会儿,上面那层楼的回廊就出现在身体旁边。当回廊地面高度逐渐降到鞋子的位置,用来让手指攀住的墙石也逐渐移到右上方的位置,好让人可以顺势站上回廊,实在是很贴心的设计。若非这种设计,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是绝对爬不上来的吧。
「欢迎来到约拿森林。」
爬上来后,洁一面说、一面抓住我的右手,帮我保持平衡。接着他指着墙壁,墙面上刻着「约拿森林」几个字。不过我直到身体稳稳地站在回廊上,才敢分神去看那几个字。
接在我后面,卡登警监也上来了。我和洁稍微往右手边移动,挪出一个能让他站立的空间。
「这座回廊居然种植了这么茂密的灌木。」
洁向我们介绍。
「这是什么树?」
我问他。
「不知道,总之是一座小型的森林。」
最后就连摩斯刑警也上来了,我们几个又并肩站在回廊上,呼吸着来自中央公园的新鲜空气,稍事休息,缓解恐惧的情绪。
「休息够了吗?各位,要继续往上走啰。请转动一下手臂、放松一下肌肉。往上爬的梯子在这里,位置稍微错开,但这里也有这座露台当底,所以就算往下看也不可怕。只是要再往上爬一层楼,并不是什么大冒险,那么……」
话都还没说完,洁又开始往上爬。
光是看着这一幕,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不过幸好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虽然减轻的程度并不多, 但至少习惯了点。如同洁刚才说的,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洁的身影已经移动到很高的地方了,所以我也面向墙壁,开始往上爬。一边爬也一边心想好在自己还算年轻啊,要是再大个十岁的话,想必根本没办法冒这种险吧。
抵达上面这层,让手指攀住的墙石这次逐渐往左上方缓缓移动,我也随之爬到露台上,这个时候又传来洁的声音。
「这里是艾德拉,海因里希。」
洁在那里等着,手指着刻在墙面石头上的「艾德拉」几个字。他已经来第二次了,感觉很熟门熟路。
「是那个救了凯萝尔的长笛女孩住的别墅所在地的名字对吧。」
等脚踩到安稳的回廊地面后,我才回应。
「我记得喔。那个善良的女孩救了在大雨中瑟瑟发抖、赤身露体的凯萝尔。」
「没错。」
洁说。
「中央公园的景色变得愈来愈美了。」
随后爬上来的卡登警监也不禁感叹,他似乎很喜欢公园的风景。我和洁稍微往左手边靠,腾出空间。
「因为视野变得更开阔了。」
我附和。
「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冒险科幻小说。」
卡登又说。
「我刚才也有想到,是那本谈到地球空洞说之类的小说吧。」
「就是那个。」
他点头回应我。
「那也是个很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冒险故事。」
「时间不多了,继续往上爬吧。」
洁以朗诵般的语气说道,接着又抓住梯子墙壁的下方,开始往上爬。
「各位都习惯了吧?」
洁边问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我不禁怀疑这个男人的字典里难道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吗。日本人跟我们果然不一样。
即便听到这句话,但这次心中确实没有涌现太大的恐惧。就连胆小如我,也逐渐习惯这个攀岩活动了。
只是还无法像洁那样足不点地地一路爬上去。爬到差不多一层楼的距离后,那些用来让手指攀住的石头这次开始往右上方延伸。顺利地来到回廊上后,等着众人的洁劈头就说:
「这里是兔子森林。」
我也记得这个桥段。出现在凯萝尔梦中的地点。有只从一丝不挂的凯萝尔面前跑过、手里拿着怀表的白兔。白兔的怀表指着与凯萝尔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时间,这个机械简直就像是要测量以不同的速度流动的另一种时间。
作者沙冈为这个奇幻故事赋予了非常深刻的涵义,而这则小短剧就像是在主张这一点。因此我对这一幕场面的印象极为深刻。
「哦哦,已经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啦,中央公园看起来又不一样了。」
爬上来再走到我旁边后,卡登警监又赞叹了一遍。看样子他真的非常喜欢中央公园。
「原来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爬到这么高的箱子上啊。」
闻言后我也随即点头。
「蚂蚁和蟑螂就是这么上楼的吧。」
然后还说了一句毫无营养的玩笑话。没想到警监深深颔首说道:
「就是说啊。」
「我们人类只能搭电梯,所以对高度没有太真实的感受。」
我才刚说完,洁就立刻接着说:
「那你想不想继续好好感受呢,海因里希,这才到半路呢。」
「什么?还有一半吗!」
我烦躁地大叫。
「还早呢,要再到上面那层才是一半。快走吧,不要输给蟑螂!」
洁说完,又再度抓住梯子墙壁。或许是夜更深了,风变得有点冷。我边爬边感受到气温的变化。又或许是待在高处的关系,这里的风与站在平地时吹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里是化石之谷喔,海因里希。」
已经往左手边爬上去、去到该层回廊那边等着我们的洁说道。
「哦,化石之谷啊。」
我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有腔棘鱼和各式各样的古代生物从悬崖的岩石里跑出来、围成一圈跳舞的地方。
「你看这个。」
洁蹲下来指着墙壁。
「你瞧,这是纺锤虫。这个大概是菊石,不是完整的,所以比较难判断,但应该没错。这面墙用的是里面包覆真化石的石料。」
洁说明。
「用了真正的化石吗?真是太讲究了。」
我说出自己的感想。
「这想必也是沃尔菲勒总帅的指示吧。」
「完全无庸置疑呢。警监,你还好吗?累了吧?」
洁站起来,关心慢慢爬上来这里的警监。
「还好。一想到终于能厘清二十年来的疑问,这根本不算什么。」
卡登警监的语气十分坚定。
「说得好!」
洁大声赞誉。
接下来,他又抓住梯子墙壁,以炉火纯青的动作熟门熟路地往上爬。不一会儿,我也跟了上去。
等到我往上爬,往右上方移动过去,准备要踩到回廊上时……
「这里就是锡登了。」
洁边说边等着我过来。墙上也雕刻着「锡登」的字样。这是凯萝尔要搭船的那个港口城市。
说完后,洁举起了左手,指着墙壁的一道缝。
「瞧,这里有条巷子。」
我们稍微靠过去看。
「与克雷斯潘家的那条小巷一样。这条巷子通往杰森.艾普斯坦住处一个有镜子的房间。」
「啊!」
卡登警监惊呼。
「也就是说,他也能利用这条步道吗?」
「就是这样,警监。因为杰森也是沃尔菲勒一族的人。」
洁回答。
「换句话说,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也……」
听见我的疑问,洁慢条斯理地点头。
「你是说,那个富可敌国的家族接受她了?」
我再问了一次。
「四十楼的房间都给她住了,表示不止杰森,连总帅也有这个意思吧。」
「这真是太惊人了。据说沃尔菲勒家族一向是藉由近亲联姻来巩固家族的财富,尽可能肥水不落外人田。大概是认为就算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念在她那稀世的才华,所以也有资格加入沃尔菲勒家族吧。」
卡登说完,洁点点头后开口。
「不过,我认为这恐怕也是杀害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动机之一。」
听到这句话,卡登倒抽了一口气,把话吞回去。思索了半晌后,好不容易才点了个头、挤出一句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那就加快脚步吧,各位,我们的进度有些落后了。」
再上去的楼层全都没有刻着地名的文字了,回廊的墙上只写着「海」,最后迎接我们的则是「史卡博罗」这个名字。
「各位辛苦了。我们到了。」
洁等到所有的人都来到回廊后说道。
「这里是终点站史卡博罗。」
「天呐,终于平安抵达啦,感觉寿命都要缩短了。千万别叫我再来一遍喔。」
卡登说道。
「如果还要回到四十楼,这次请让我搭电梯好吗,洁。」
我也求饶了。
「总之我们总算在时间限制内赶上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在史卡博罗完成。跟我来。」
洁在回廊上前进,走到回廊上种植的灌木树丛前蹲下。
「大家也压低身子。这片树丛的中央埋着小箱子。请大家合力拨开这些植物。」
因为洁都一声令下了,所以我们伸出手、将灌木的树枝拨向两边,底下的土也露了出来。仔细一看, 就看到像是盖子的部分,灌木根部确实埋着金属制的小箱子。
「我要打开了。」
洁边说边掀起盖子。盖瑞.摩斯点亮手电筒,照亮箱子,里面顿时大放光明。
「空的。」
卡登喃喃自语。箱子里空无一物。
接着,洁将右手伸到光线下,再缓缓地张开手,掌心里有一把古色古香,貌似铸造的钥匙。
「对鉴识人员真不好意思,但我只是借用一下。这把钥匙原本藏在这里。」
「这是哪里的钥匙?」
卡登问他。
「小数点剧场主演休息室的更衣室钥匙。还有,请大家看看这里。」
洁又拨开另一个地方的灌木。在那处灌木根部的地面,可以看到露出一部分的某个物体。
「摩斯刑警,麻烦你照亮这里。」
听到洁的指示,刑警随即照办。即使用手电筒照亮那个黑色的物体,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卡登又问。
「奥斯卡小金人,就是凶器。」
「那个小金人雕像!」
警监忍不住大喊,并伸出了右手。不过,就在即将摸到雕像的前一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视线转向了洁。
「接下来还需要爬墙吗?」
「不用了。」
洁回答。于是警监便用手帕盖住那个物体,但就在即将握住脸的部分时,忽然改变心意。
「交给鉴识人员吧。」
接着他吐出这句话。
「难怪这么多年都找不到。」
「二十年来都躺在这里吗?」
我也问道。
「如果二十年来都埋在土里,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证据。」
「走吧,只剩下几分钟了。」
洁边起身边说。
接下来,他沿着回廊慢慢地前进,钻进没走多久就出现在眼前的巷子。我们也有样学样地跟在后头。站在后面的盖瑞.摩斯刑警帮忙用手电筒的微弱灯光照亮前方的去路。这里已经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了,虽然阴暗,但很安全,我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洁将刚才的钥匙插进左手边的石墙某处,转一圈再拔出来,然后用力推动下半部。耳边传来微弱的咿轧声,墙壁往内侧开启。洁压低身体,右脚先踩进去,再整个人缓缓地走进去。
我们站在原地等待,没过多久,里头大放光明,光线还透到巷子这里,甚至令我们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觉得有些刺眼。
「进来吧。」
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先蹲低身体后才进入室内。结果眼前出现了一个令我瞠目结舌、亮如白昼的世界。
我将手举到眉梢,稍微瞇着双眼。等到眼睛习惯明亮的灯光后,这才逐渐反应过来。墙边堆了许多纸箱,这里是我知道的那个更衣室空间。
卡登警监和摩斯刑警也跟上来了。他们都瞇着眼睛,被刺眼的光线照射得几乎睁不开双眼。纷纷把手举到眉毛的高度,努力适应这种炫目感。
「啊啊,漫长的旅途终于结束,总算回到人类的世界了。」
卡登卸下心中大石似地感叹。不过全部的人都同意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夸张。
「安全又舒适的文明世界。」
盖瑞.摩斯刑警也接着附和。
「就是说啊,我都快忘记文明世界的存在了。幸好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说完便关掉手电筒。洁还是站在原地,然后将右手的手指举到鼻尖。
「各位,请学我这样闻闻自己指尖的味道。」
大家依言举起自己的手,照他所说的去做。
「啊!」
发出惊呼的是卡登警监。
「好香的植物气味。这是……」
「这是迷迭香。」
洁为大家释疑。
「埋藏那个箱子和凶器的灌木丛,种的植物就是迷迭香。」
他接着补充。
「透过外面的通道进来这里的人,最后为了取出钥匙而在整片迷迭香里翻找,手指就一定会染上这个味道。」
「命案当晚,大家闻到的植物香气就是这个啊。」
卡登恍然大悟。
「因为有这股香味的证词,你才会知道有人从外部侵入案发现场吗?」
洁点头后回答:
「我猜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可能有轻微的植物过敏。」
「怎么说?」
「因为人造的花环。公演时,她要求送来的花环一定要是人造花。」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过敏啊。」
「如果她真的对植物过敏,这个气味就一定是法兰契丝卡以外的人带进来的。」
「说的也是,有道理。」
卡登警监表示认同。
4
洁打头阵,领着我们走进刚才的甄选会场。坐在轮椅上的吉姆.戈登和貌似他秘书的女性、指挥家伯纳德.科恩、过去曾担任法兰契丝卡的经纪人,现在是艺能经纪公司老板的杰克.李奇、电影导演艾尔文. 托夫勒以及北分局公关课的麦可.穆拉托夫等人都在那里等着我们。这些人看到我们后,无不瞪大了双眼。
「吓死人了,你们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杰克问道。
「从秘密的回廊啊。」
卡登警监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芭蕾者母女安妮亚.塞尔金与罗斯梅林.塞尔金则是一脸平静,表情毫无波澜。这是因为,她们早就知道这栋大楼存在着秘密回廊。
会场直到刚才都还充满了热切与紧张的情绪,现在却异样地静谧,感觉空气十分冰冷。因为灯光及屏风、音响设备、大部分的折叠椅都搬走了。小数点剧场的主演休息室因此陷入了一片静寂。
他们请工作人员将剩下的折叠椅摆成圆形,然后就坐在那里一直等着我们回来。定睛一看,还有四张椅子空着,是留给我们的位置。于是我们慢慢地朝着那几张椅子走过去。
「警监,查出什么了吗?」
穆拉托夫问道。大概是从我们身上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吧。也可能是在我们脸上看到这场与死亡擦肩的大冒险已经让我们的精神和肉体都疲惫不堪了,导致面部表情也起了变化。
回到既平稳又安定的人世间,我觉得疲劳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光是要开口说话都感到疲惫不堪。我们缓慢地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或许就连我们的动作都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疲倦。实际上在我们四个人当中,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想打破沉默。
「以前不是说过根本没有什么秘密的通道吗?」
指挥家伯纳德.科恩探出身子向卡登警监问道。
「我记得当时有非常仔细地把这栋大楼的墙壁和地板厚度都给彻底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足以隐藏密道的空间啊。」
「是的。」
卡登回答。
「因为不是在地板或墙壁里面,而是藏在外头。」
「外面?你是指外墙吗?」
「没错。」
「怎么样都不可能攀着大楼的外墙爬到这边来吧。」
伯纳德提出质疑。
「但确实有这个可能。」
卡登惜字如金地说。
「真是难以置信。各位都是攀岩的专家吗?」
电影导演艾尔文.托夫勒追问。
「我连山都没爬过。」
感觉没有人想回答他的问题,我只好开口。
「我们都是攀岩的外行人。」
卡登也接着回应。
「这样你们也敢尝试啊。」
杰克.李奇也说道。
「我也觉得能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实在很不可思议呢。」
我回答。
「但你们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进去的?秘密入口在哪里?」
「更衣室的镜子。那其实是一扇门。」
我为大家说明。
「一如《史卡博罗庆典》故事的记述,我们刚才穿过了镜子。」
「昨天不是滴水不漏地检查过了吗?镜子牢牢地固定在墙上,完全无法移动喔。」
公关课的穆拉托夫说。
「看来是这栋大楼安装了隐密的时钟机关,时间到了就会打开。」
卡登回答。
「时间到了就会打开?几点?」
「是几点啊?」
卡登转过去问洁。
「晚上七点。只有七点到八点间的一个小时会开启。」
洁回答。
「跟沙冈写的故事一样,天鹅在七点的时候穿过镜子,人类也一样。还有,虽然作品中没提到,但镜子的门到了八点就会关闭,不能再通过了。」
「七点到八点?只有一个小时?」
伯纳德诧异地喃喃自语。
「所以我们刚才也在急行军呢。要是不能在八点前回来,我们就会被关在外面,被迫在离地一百五十码的地方待上一整天。」
「你说八点?可是八点早就过啦。」
坐在轮椅上的剧场老板吉姆.戈登以嘶哑的嗓音提出疑问。
「而且御手洗先生,你在昨天晚上七点的时候,不是有来这里仔细地检查过吗?当时杰森.艾普斯坦也在。更衣室的镜子也确认过了,没错吧。当时并没有打开不是吗?」
穆拉托夫继续追问。
「那是我故意在杰森面前演的一场戏。我早就知道不会开了。因为时间不对。」
「你知道不会开,却还……」
「我刻意装成自己弄错。这么一来,认定、期待我往错误的方向愈走愈远的杰森一定会上勾,也会参加今天的评审团。这么一来就能轻易地逮捕他了。」
「原来如此,你想得这么远啊。」
我满心佩服。
「那么,关于不擅长与他人正常地沟通……」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七点这个时间不对?但你刚才明明就说七点……」
「那是我们的时间。他们——沃尔菲勒一族拥有另外一种自己的时间。」
「另外一种自己的时间?」
吉姆和伯纳德异口同声地惊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吉姆,表情变得有如挪威民间故事中的鬼怪一般。
「没错,沃尔菲勒一族有两种时间观念。这是喜欢秘密行动、宛如秘密结社成员的人特有的作风。」
洁向众人说明。
「我也是犹太人,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他们一族很喜欢斗智,也很热爱挑拨离间。这是自恃聪明的菁英分子常有的通病呢。」
「你的意思是希望他们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吗?」
「瞧不起一般大众的人通常都有这个毛病。但这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因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大概是认定反正谁也看不出来吧。他们其实给了很多提示,但真的看不出来吗。《史卡博罗庆典》 的内容也埋了许多的伏笔。不过最露骨的还是这个。戈登先生,您这座剧场的名字是……」
「小数点剧场,怎么了?」
「没错,这是谁取的名字呢?」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您。」
「一开始就是这个名字了。我连同名字一起买下整个剧场。因为售价比行情便宜许多。」
「条件是不能改名吗?」
「对,就是这样。」
「您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吗?」
「会啊。小数点……与十进位有关呢。」
「沃尔菲勒一族不相信十二进位。他们觉得只有十进位是这个社会的重要原理。而且认为只有时间是采用十二进位这一点非常不合理。」
「竟然是这样!所以……」
「嗯。」
「难不成,他们就连时间也是采用十进位吗?」
「答对了。沃尔菲勒家的人活在以十进位推进的时间里,他们称之为『爱丽丝时间』,就像这样。」
洁从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张纸。他抚平纸上的皱折后又高举到大家面前。只见上头画了两个圆,圆形里写着数字。
「这是我随手画的,内侧的圆是现在我们使用的十二进位时钟,外侧的圆则是沃尔菲勒家采用的十进位时钟。」
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张图。
「他们称为『爱丽丝时间』的十进位时间,是把我们使用的十二进位时间分成十等分。如此一来,时间愈晚,两者的误差就愈大。」
「时间愈晚……」
「一点的时候还没有差很多,但到了九点就差很多了。」
「原来如此。」
「所以我们刚才讨论的晚上七点是指爱丽丝时间的七点。以十二进位的时间计算是几点呢……稍微简单地计算一下,大概是晚上八点二十四分。镜子的门将会在晚上八点二十四分打开。」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听他说明这个奇妙的情况。
「门关上的时间是爱丽丝时间的八点,换算成我们的时间就是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原来是八点二十四分。所以镜子的门在昨晚七点的时候才没有打开啊。」
穆拉托夫说。
「没错。」
洁回应。
「八点二十四分打开,九点三十六分关上吗?」
吉姆问道。
「所以七点开演的《史卡博罗庆典》的休息时间是八点半开始的三十分钟,刚好是镜子开启的期间。」
「那天晚上,上半场结束的正确时间是八点三十八分。」
吉姆补充。
「这样啊。那么在稍早之前,杀死法兰契丝卡的凶手就已经进到这个房间里,等待法兰契丝卡回来休息了。」
「哦……」
在座的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啊……」
伯纳德感叹。
「这栋大楼里竟然有这样的机关。整栋大楼就跟时钟一样。而且是从落成时就藏着这个秘密了。」
「房屋其实是供人类居住的机械。不禁让人想起某位知名建筑师说过的这句话。」
洁说道。
「你是指勒.柯比意3吧。」
我立刻附和。
「只有三个房间里有这种时间到了就会打开的镜子门吗?」
卡登提出疑问。
「大概是吧。不过这个部分就留给警方确认了。」
「那个十进位的时间,叫爱丽丝时间对吧?沃尔菲勒一族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方式呢?是为了藉由拥有共同的秘密来强化族人的团结吗?还是有什么宗教上的用意?不过我也没看过《塔木德》就是了。」
伯纳德问道。
「都不是这些原因喔。」
洁立刻回答。
「沃尔菲勒一族变得富可敌国的原点是拿破仑战争吧?散布于欧州各地的兄弟姐妹从各国逐一向人在伦敦的沃尔菲勒家初代纳森提供情报。因为世人预测拿破仑会胜利而导致股价暴跌,大量收购这些股票的初代纳森则因为日后的股价飙涨,进而得到了天文数字的获利。」
「嗯,因为拿破仑其实输了。」
「据说当时沃尔菲勒家族的兄弟姐妹们都用暗号交换情报。」
「这我也略有耳闻。暗号……你的意思是说,爱丽丝时间就是暗号吗?」
伯纳德这么追问,洁则是颔首回应。
「像是活用在毒品现场交易或洗钱的会合时间等场合,拥有就算走漏风声也不用担心的优点。只不过, 这里还有更进一步的意义。」
「怎么说?」
「例如那起联邦银行的抢案。虽然顺利地抢走现金,最后却未能逃脱,让整个计划崩盘。这是因为抢匪抢到现金后离开银行的时刻,与男人靠气球升空逃走、厢型车爆炸、以及可能是要用于逃脱的待命车辆等各种时间都错开了,最后才导致抢匪变得如此显眼,无法顺利逃走。」
「没错。」
这句话是我说的。因为我认为自己比其他人都更清楚这起抢案的内幕。
「这是因为抢银行的团队和负责掩护他们逃走的团队,在行动时间方面出现了落差。」
洁指着画着两个同心圆的图说明。
「在那起事件中,广告气球升空的时间是四点三十九分,厢型车爆炸的时间则是四点四十八分,然而银行抢匪抢夺现金、离开银行的时间是四点整。距离气球男升空还有三十九分钟、距离厢型车爆炸也还有四十八分钟。当时银行前面的马路上什么都还没发生,人潮也尚未聚集,所以拖着装有现金的行李箱在大马路上狂奔的抢匪很显眼,一下子就被巡逻的警官逮住了。」
「你说的没错。」
卡登警监说。
「时间之所以会差到这么多,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气球男还有引爆厢型车的团队用的是爱丽丝时间, 但是抢银行的团队用的是我们一般人使用的时间,所以时间才会产生误差。」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银行抢匪团队也用爱丽丝时间的话,离开银行的时间应该是四点四十八分。因为爱丽丝时间的四点换算成我们的时间正是四点四十八分。这么一来便是男人抓着气球升空的九分钟后,也会与厢型车爆炸发生在同一个时间。银行前的马路早已是一片混乱,看热闹的群众在人行道上跑来跑去,打开警笛的警车也迅速赶往爆炸现场。在这样的情况下,抢匪应该能成功地混进人群里面,逃之夭夭吧。」
「哦,有道理,原来当初是这个打算啊。」
穆拉托夫的语气好像十分佩服。
「真是巧妙的计划。」
「问题是这种时间落差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银行抢匪不晓得爱丽丝时间,所以是用一般的时间去执行基于爱丽丝时间拟订的计划。可是,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执行这种犯罪计划的人不是前科犯就是受雇的社会边缘人,想也知道这种人不可能会知道爱丽丝时间。而雇用那些人,将整个犯罪计划传达、教授给他们的人显然也不清楚沃尔菲勒一族有使用爱丽丝时间的习惯。」
「嗯嗯,原来如此。」
我说道。如今我总算理解这里头的迂回曲折了。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但是会对谁造成严重的影响呢?苦主无疑是杰森。也就是说,这个混入杰森麾下的集团并负责传达工作的人物可能是FBI的间谍。」
「嗯,有道理,非常有可能。」
「我调查了杰森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工作内容,他就像这样把爱丽丝时间当成逼出间谍的道具。」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间谍后来怎么样了?」
卡登警监问道。
「大概被处死了吧。请调查一下银行抢案发生后出现的非自然死亡、身份也不明的尸体。如果是杰森下令杀害那个人的话,还能以谋杀的嫌疑追究他的刑责。」
「嗯嗯。」
经过洁的说明,我们频频点头,感到相当佩服。
「换句话说,这件事让杰森痛失获得大笔不义之财的机会吗?扣掉人事成本,他应该至少错失了数百万美元。这确实是很严重的损失。」
听我这么一说,洁则是摇了摇头。
「这点还很难说喔。因为这起银行抢案也可以视为杰森对沃尔菲勒总帅的警告。」
「你说警告?」
「嗯。总帅觉得孙子杰森的行为过于危险,扬言断绝他的资金来源。因此杰森策画了联邦银行的抢案, 藉此威胁总帅,要是断绝他的资金来源,他只好出此下策。」
「这样啊!」
「后来总帅反省了自己的做法,决定重新开启资金供应的金流。」
「真有一套啊。」
穆拉托夫说。
「确实很有一套。」
洁点点头,表示赞同。
「真是错综复杂的案件。」
盖瑞.摩斯刑警叹息似地说道。
「好了,针对以上的说明,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终于要开始进入我们心中最大的悬案——法兰契丝卡. 克雷斯潘命案的解析了。」
洁说到这里,轮番打量一遍在座所有人的脸。
大家都拼了命地思考,没有人出声。众人光是要跟上洁的说明就绞尽脑汁、费尽心力了,恐怕谁也想不到任何问题。大家对于联邦银行的那起抢案应该都没有任何概念。可能还有人是到了现在才听说气球男或厢型车爆炸的事。
应该是有些疲倦了,洁停止说话,凝视着天花板。与此同时,他也在等着大家提出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视线说:
「都没有问题吗?」
没有一个人出声,所以他就接着往下说。
「那就要进入最后的说明了。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命案的全貌。」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的脸上都掠过一丝紧张。二十年来,一直都令曼哈顿北分局伤透脑筋的谜团终于迎来了拨云见日的时刻。这时,洁慢条斯理地把脸转向了安妮亚.塞尔金。
「可以麻烦妳来为大家说明吗?」
后者怯生生地猛然抬头。
5
话虽如此,她依旧低着头,半晌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任务,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安妮亚说得义不容辞。说话的时候看也没看旁边的女儿一眼。洁只是默默点头,什么也没说。
「自从我在东柏林的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休息室受托这个孩子后,就尽全力抚养这孩子,全心全意、心无旁骛。
妹妹希望我暂时帮忙照顾这个孩子,我问她需要多久,她说大概五年,还说一定会寄来养育费,等到顺利逃走就会来接孩子。然而十年、十二年过去,妹妹都没有来接她。就连信誓旦旦表示一定会寄的养育费也是到了逃亡后才开始寄来,在那之前没有付过一块谢克尔4。我们夫妻俩都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学老师,生活过得并不轻松。每当学校放假,我就去杂货店当收银员、当家教挣钱,好为这孩子聘请最好的芭蕾舞老师。
话说回来,我只有答应帮忙照顾罗斯梅林,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等她成功逃脱就把孩子还给她。我在东柏林见到法兰契丝卡时,她的状况糟透了。容貌憔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肤黝黑暗沉,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头发毫无光泽,简直跟幽灵没两样。经济显然是陷入困境了,感觉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实在不是能养育小孩的状态。看到她的状态,令人感觉如果我不收养这个孩子,孩子可能就会死掉,所以我才会同意。如果不是这么想的话,我大概不会答应照顾这孩子吧。我是为了救孩子的命才会接受她的要求。
在养育她的过程中,我觉得这孩子真的很优秀,拥有出类拔萃的资质。不只聪明,还有超群的记忆力, 运动神经也很棒,在艺术方面也拥有各式各样的天赋。无论是跑步、跳舞,还是画画,样样都是班上的第一名。
我小时候也学过体操,对芭蕾舞虽然一窍不通,但是也学过很多才艺。
各位或许已经知道了,这孩子在学校非常受欢迎,一向都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性格也很温驯,虽然也有不服输的一面,但是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总之就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孩子,就连我们父母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丈夫更是疼她疼得要命,还说要是失去这孩子,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当然,我也是一样的。」
「妈妈,这个部分就不要再提了。」
罗斯梅林小声地阻止母亲。
「妈妈并不是在炫耀喔,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妳是多么让我感到骄傲。总之这孩子锋芒渐露,成为了足以代表国家的舞者之一。」
「她今年三十五岁吗?」
导演艾尔文.托夫勒问道。
「是的。」
安妮亚回答。
「正好是法兰契丝卡逝世的年纪,这真的是奇迹啊。」
伯纳德赞叹。
「只能说是她回来了。」
「是的,我认为这是神的旨意。仿佛冥冥中一切都准备就绪,亡命天涯的妹妹成为芭蕾舞界及媒体的宠儿,声名要比在德国的时候还更加响亮,也因为随时受到监视的关系,没办法来以色列。她甚至还被下了封口令,不准透露自己有女儿的事。法兰契丝卡之所以能爬上芭蕾舞界的顶点,除了杰森在政治方面的影响力以外,当然也是因为本身就有实力,才能成为芭蕾舞界的巨星,但也因此必须得保持孤高的单身形象。众人将她抬上了超越世俗的神坛、将她塑造成了女神般的存在。既然身为女神,那就不能嫁人。看在粉丝眼中大概就是如此吧,但我实在……实在不觉得她是那种有如女神般充满慈爱的人。」
「怎么说呢……」
或许是为了拍摄传记电影,这时导演艾尔文从旁插嘴发问,应该是希望能尽可能多了解一点法兰契丝卡的为人。
「她比谁都争强好胜,甚至到了有些疯狂的地步,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可能还不至于害竞争对手受伤,但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温柔体贴的感情或是为别人尽心尽力的亲切。周围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对她而言都只是供自己利用的棋子罢了。」
「嗯哼。」
导演点头附和。
「她要我寄女儿的照片给她,我已经寄了很多了,却还是要求我多寄一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她也寄了很多东西和信件、照片过来,说是要给女儿的。不过女儿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兴趣。而且感觉她丝毫没有要到以色列来的打算。如果真的想见女儿,只要来以色列就能见到了。可是她只会要求我把女儿带去纽约、要我把女儿还给她。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
于是我问女儿,想不想回到法兰契丝卡身边。但女儿感到很不安,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接受新的母亲了。这也难怪,那个人每天都忙于芭蕾舞公演,不可能有时间照顾罗斯梅林。而且性格也很严厉,好像还完全不会做饭,肯定是想花钱雇用帮佣来打理女儿的三餐和生活起居吧。说不定就连住的地方都不一样,因为她不能让世人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
这种生活对女儿来说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的环境。不过,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或许也该独立了。小有名气、也累积了实力之后,男人就变得不敢轻易靠近了,所以她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将来或许也会一直维持单身吧。
法兰契丝卡只是想像养宠物那样把罗斯梅林留在身边。她写了好几封信来,说什么想与女儿手牵手去她最喜欢的餐厅吃饭,女儿肯定也会爱上那家餐厅的味道。为什么会这么自以为是呢?还说想带女儿去她喜欢的咖啡馆、剧场、电影院。然后停在某个街角,紧紧地抱住女儿。也想在看得到海的码头紧紧抱住女儿。回到家之后,不管是在沙发还是床上,时时刻刻都想紧紧地拥抱女儿。简直是把女儿当成爱犬了。只为了能随时随地抱到女儿,就要我把孩子还给她吗?
这完全是少女式的妄想,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考虑到对方的状况。罗斯梅林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她已经是个大人了,而且还要学习芭蕾舞。或许那个人会说罗斯梅林可以跟着自己学舞,但罗斯梅林除了跳舞之外,也想画画、写作,需要有自己的时间,所以保持适当的距离也很重要。我很清楚要怎么拿捏这之间的尺度,只有我能办到。我实在无法想像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胜任罗斯梅林的母亲。这孩子固然有才华,但另一方面也需要悉心的照顾。
妹妹已经在芭蕾舞界获得巨大的成就,而且是空前绝后的成就,成了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而这样的成功则是建立于不能拥有孩子的前提下。既然如此,她就应该放弃这个孩子。孩子交给我、芭蕾舞界的功成名就归妹妹,这样才能取得平衡。因为我一无所有,只有贫穷、没没无名、谨小慎微的生活。孩子是我唯一的寄托,但妹妹除了孩子之外什么都有了。那个人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不满足呢。我觉得她太过穷奢极欲了,才会连孩子都想要我让给她。
因为这件事,我烦恼到睡不着觉,最后只好去拜托在特拉维夫盖了别墅、据说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的杰森.艾普斯坦先生,请他说服妹妹。毕竟是他在短时间内就将妹妹推上巨星的地位,而且八卦杂志都报导他和妹妹正在交往。每个人都说他不只给法兰契丝卡豪宅住,还给她别墅和游艇。所以我猜妹妹应该没办法违抗他的意思。
艾普斯坦先生听完我的请求,也同意我的看法。他告诉我:『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比较适合当个没有小孩的孤高大明星。因为她是世界第一的芭蕾舞者。而妳是个脚踏实地的市井小民,含辛茹苦地带大罗斯梅林。法兰契丝卡在工作上大获成功,而妳则是培养出前途无量的小小芭蕾舞者,这样才能取得平衡。再说了,法兰契丝卡从东柏林写信给妳、把女儿交给妳的想法,我认为可以视为神的分配。所以不管是上帝还是法官,应该都会要妳们彼此都不要心怀芥蒂。』
他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就能说服法兰契丝卡,而且这件事也只有他办得到。因为法兰契丝卡欠了他很多人情。不光是钱,他也为法兰契丝卡贡献了很多政治影响力。因为可以说是竭尽所能了,所以她会对自己言听计从。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到了一九七七年,命运的那一天,我应艾普斯坦先生的邀约飞来曼哈顿。因为女儿要上学,所以我是只身赴约的。艾普斯坦先生让我住在他家,所以我也知道这座小数点剧场正在演出由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主演的《史卡博罗庆典》。在艾普斯坦先生的带领下,我于八点二十四分离开他家,顺着天鹅回廊爬上外墙,从装设镜子门的更衣室进入休息室,然后在这里等着结束上半场演出的妹妹回到这里。
离开住处时,艾普斯坦先生只说接下来会展开一场小小的冒险,要我别担心,要是我真的害怕的话也可以回头。但这次的谈判最好不要被别人知道,所以经由不会被发现的通道应该会比较好。我确实大吃一惊,那也的确是一场冒险,但是我不觉得有那么困难。我从孩提时代就有练体操,而且如果必须爬的部分只有一层楼的高度,四十五楼到五十楼也只有五层楼的距离。
当时这个房间有桌子,还有附属的旋转椅,艾普斯坦先生就坐在椅子上。除此之外还有沙发,我就是坐在沙发上等着妹妹回来。艾普斯坦先生显然经常以这种方式与法兰契丝卡在这个休息室见面,尤其是有什么秘密要讨论的时候。因为他们都是很容易引人注目的名人。
艾普斯坦先生与法兰契丝卡交往的事在台面上是需要严格保密的秘密,因此艾普斯坦先生似乎都利用这条秘密通道悄悄地进入法兰契丝卡的家。他说连电话都有可能遭到监听了,所以直接见面反而是最安全的做法。
法兰契丝卡很快就回来了。她一踏进房间就看到我们,似乎吓了一大跳,当场愣住了。接下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妳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不是好久不见,也不是最近好吗?连句招呼也没打,劈头就是指责的语气。因此这场谈判打从一开始就潜伏着危机,没有一丝能心意相通的预感。听到这句话,我也火冒三丈、不甘示弱地说:
『说到不遵守约定,妳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妳什么意思?』
她反问我。
『妳说五年后就会来接罗斯梅林。可是都已经过了十年了,感觉妳也没有要来接她的打算。』
『我想去啊,可是无论如何都去不了。这件事我不是告诉过妳吗?我没去也是有我的苦衷。』
『从来没听妳说过。妳还说会寄养育费过来,可是那五年间,我连一块谢克尔都没收到。妳也知道我们家并不宽裕,要筹出钱让罗斯梅林在衣食无缺的环境下长大有多么不容易吧。』
『所以我不是要妳把罗斯梅林还给我吗?而且一件事归一件事,不要混为一谈。』
法兰契丝卡激动地转过身体,钻石耳环闪闪发光。我猜她本能地知道我会来找她,为了向我展示她有养育孩子的财力,手指和耳朵上都戴着价值连城的钻石。
『妳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妳已是声名大噪的芭蕾舞者。经纪人应该也不希望妳有小孩的事情曝光。妳的形象就是没有小孩的舞者喔。』
『我有打算去说服经纪人。』
『没用的,经纪人才不会这么想。而且他们的意见也代表支持者的意见。支持者才不会接受妳有小孩的事实。在妳那些遍布全世界,支撑芭蕾舞这项文化的无数、无声的舞迷眼中,妳就是这样的存在。可不能一意孤行喔。』
『妳说我一意孤行?』
『而且我们夫妇也无意强人所难、引起风波,至少五年前是如此。如果妳遵守约定,五年前就来以色列带走罗斯梅林,我们也会乖乖地把孩子交给妳。问题是距离菩提树下国家歌剧院的那一晚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已经过了十二年耶。罗斯梅林已经成为我们夫妇的心肝宝贝,在我们心里深深地扎根,事到如此已经拔不出来了。』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那孩子是我生的,是我的女儿。这点妳也很清楚吧。把孩子还给我。妳根本无法改变我们是母女的事实。』
『养大她的人可是我喔。』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想去接她,但是去不成。』
『所以这也表示妳无法胜任她的母亲啊。』
『啊?』
『证明妳无法带走那孩子、把她扶养长大。妳还不懂吗?妳所置身的世界都在告诉妳,放弃那个孩子吧。妳的人生已经由不得妳了……』
『别开玩笑了。我走到这一步没有倚靠任何人,是我每一天、每一天都花上十个小时跳舞,而且没有一天懈怠,才终于走到这一天的。就连一日三餐,我也从来没有吃饱过,因为吃多了会胖。每天一大早起床,以冷水沐浴,然后是慢跑、晨练、跳上一整天的舞。进食只敢吃一点点,也不跟男人约会,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人世间的乐趣,只是日以继夜地练舞,长达十年、二十年喔。』
『这点我非常佩服妳。』
『这不是重点!妳知道是什么让我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吗?是罗斯梅林啊,是我想亲手抱到女儿的心愿让我坚持到现在!为了达成这个心愿,我想像着见到她的情景,一天一天地坚持下来。除此之外, 我没有任何想望。』
那一瞬间,房里只剩下寂静。受制于妹妹的迫力,我也一时无语。
『世界第一的芭蕾舞者?那又怎样!只要努力到我这个程度,任何人都办得到吧。世界第一对我的意义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想、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胜利的感觉, 也没有成就感或任何意义。这一切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我又没有家人,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芭蕾舞。对我而言,跳舞就跟自己的身体一样自然,天经地义,就像每个人也都有手有脚,这有什么问题吗?只要像我这样每天练习,手脚就会自动跳得很好了。
大家都很羡慕我能在大剧场跳舞,收获如雷的掌声,得到至高无上的评价,沐浴在耀眼的荣耀之中。可是那都只是场面话罢了,我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感动。那是虚无,有的就只是虚无而已。回到独自一人的房里、躺在独自一人的床上,然后机械式地入睡。天一亮,身体会自动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再去冲冷水澡、出门慢跑、进行训练,接着又开始跳舞。身体已经记住每个动作了,会自顾自地动起来。所以剩下的只有虚无,对我来说就只是虚无。我能从虚无中感受到什么呢?我不过只是一具机械,从生下来之后就是这样过日子。数十年如一日的机械。我只能这样机械式地过日子,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工厂里不是有这种机械吗?日以继夜地只重复相同的动作,直到坏掉被丢弃的那天。
是那个孩子教会我除了这些以外,人类还可以有其他的动作。罗斯梅林,那孩子教会我这个世界还有人类的情感、身为女人的喜悦。除了那孩子以外,我的人生、我的每一天都毫无意义。我对花过敏,万一长时间待在有很多花的房间里还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其实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真的是女人吗?
可是罗斯梅林为我带来比花更芬芳的香味。她的头发、娇小身体的味道,为我带来宛如花卉般甜美的香气,再怎么闻也不会不舒服。所以我才能努力到现在、才能确定自己是个女人。即使是了无生趣的每一天,只要想起那孩子发丝的气味,就会萌生欣喜若狂的感受。机械也好、怪物也罢,我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而我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妳大概会觉得我是个不幸的女人吧。没错,我也觉得自己很不幸。可是那又怎样?我连自怜自伤的感情都没有。就算不幸又何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完全都不在乎。因为没有人像我这么会跳舞。不会跳舞的人再怎么说我、骂我、中伤我,反倒只会令我窃喜。只要有罗斯梅林、只要能拥抱那个孩子,我什么都能办到、什么都能承受。放出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会畏惧,我都能迎难而上。只要有罗斯梅林在身边,我就会变得非常强大。
万一失去罗斯梅林,我就跟行尸走肉没两样。一想到现在这种与机械无异的生活将孤独地持续到我死去的那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一天也活不下去,或许除了死亡就没有其他选择了。所以为了夺回那孩子,我什么都敢做,真的什么都敢做喔。』
妹妹这时拿起立于墙边的竹制细手杖,开始心浮气躁地摆弄起来。那很像卓别林跳芭蕾舞的小道具, 以日本的竹子制成。后来我才听说,与卓别林本人爱用的那根拐杖几乎一模一样。
看样子无法轻易地说服妹妹了,我受到强烈的冲击。罗斯梅林是我的掌上明珠,对我而言,她也如同字面的意思那样、宛如散发香气的花。只不过,这点之于法兰契丝卡也是一样的,不如说她比我还更需要罗斯梅林。
『妳冷静点,法兰契丝卡。』
耳边传来艾普斯坦先生的声音。
『你说什么!』
妹妹应声的语气十分可怕。因为她一心以为艾普斯坦先生站在自己这边。
『妳有上法庭对簿公堂的勇气吗?』
他问法兰契丝卡。妹妹瞪着艾普斯坦先生,不知是为了表示抗议,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然后……
『法庭?』
法兰契丝卡口中念念有词。
『考虑一下经纪人的感受吧。』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
『还有全世界的支持者。到底要怎么做妳才肯放手?』
『这个女人对你说了什么?』
法兰契丝卡冒出一句乍听之下毫不相关的话。
『什么意思?』
『你明明很清楚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以宛若从地狱里涌现的阴沉嗓音低语。
『这倒是,因为妳什么都有了嘛。』
艾普斯坦先生说。
『豪宅、别墅、游艇,还有名留青史的舞姬地位和名声。这是妳的实力。但想必妳也认同,成功不只是因为妳一个人的力量吧?凭妳的实力或许迟早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即便是妳这样的人,应该也得多花一点时间,或许要到四、五十岁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妳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但妳毕竟是个女人,如果不能在四十岁以前达成这个目标,今天的成就就不会这么光辉耀眼。这点妳也同意吧?』
『啊啊,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法兰契丝卡愤恨地嘟囔着。
『杰森.艾普斯坦,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
然后……现在当着女儿的面说这段好像不太好,但当时她又接着说:
『你和这个女人上床了吧?』
『我对床笫之事一窍不通,不知道要怎么在床上取悦男人,我的身体对这种事也没有任何反应。我会的就只有芭蕾舞而已。我对你太失望了。还以为你是能够随心所欲操纵全世界的人,没想到你竟然会被这种女人……这种什么也没有、穷极无聊的女人给骗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为了让我闭嘴,这个女人正在算计着该怎么利用你吗?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说话呀、说句什么来听听。法兰契丝卡,妳误会了,我没有跟这个女人上床。你连这样的藉口都懒得说吗?我对你真是失望至极。没想到你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
他一句话也没说。
『不仅如此,你还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要我冷静一点、还问我要怎么样才肯罢手。这个女人哪里吸引你了?她到底有什么比我好的地方?身体吗?就凭这种无聊透顶的女人?』
『法兰契丝卡,他的意思是妳拥有至高无上的名声,而没没无名的我就只有这个孩子……』
我拼命想帮忙解释,就在那一瞬间……
『住口,妳这个荡妇!』
法兰契丝卡怒吼着,扬起卓别林的拐杖就用力地朝我的头挥下。
我倒在地上,意识在转瞬之间飘得好远。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和沉重的闷响。
随着神志逐渐清醒,我慢慢地撑起身体,结果就发现法兰契丝卡倒在地上。她的头部流出鲜血,暗红色的血液正在拼木地板上逐渐蔓延开来。
『糟了!』
艾普斯坦先生惊呼。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奥斯卡小金人,茫然地站在那里。
他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好久。然后才垂头丧气地说:
『法兰契丝卡说的没错,我怎么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我父亲也曾说过,我的缺点就是做事欠缺思虑, 这点迟早会成为我的致命伤。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下子我真的完蛋了。因为她说得太过分,我才会被激怒、失去冷静。居然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杀人,我真的是没救了。有什么方法可以逃走吗……』
『等等。』
我打断他的呓语,慢慢地站起来。
『有办法。我可以救你。』
我对他这么说道,仿佛得到了天启。
『你是为了帮我才做出这种事的,所以这次换我来帮你。』
即使我都这么说了,大受打击的艾普斯坦先生还是反应不过来。
『我知道《史卡博罗庆典》怎么跳。法兰契丝卡的众多剧码之中,我最熟悉的就是《史卡博罗庆典》, 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跳。所以下半场就由我上台演出。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有办法替代她。因为我们的长相一样。』
都说得如此详尽了,艾普斯坦先生似乎还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一脸呆滞的表情。
『妳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世间都说这个男人的智商高达两百,如今看来简直跟中学生没两样。
『当然是为了争取时间啊。这么一来就表示法兰契丝卡直到十点都还活着。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逃走,也能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跟法兰契丝卡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现在就在曼哈顿这里。』
听到这里,艾普斯坦先生的双眸终于一点一滴地恢复光彩。
『当然,我跳得不会像法兰契丝卡那么好,但如果是《史卡博罗庆典》的话,我倒是挺有自信的。请帮我找一套跟她一模一样的衣服,然后再把我的衣服全部带回你家。还有鞋子。只要留下外套就好。因为一切结束后,我得披上外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妳竟然打算代替法兰契丝卡,完成下半场的舞台演出……』
『只剩下这条路可走了。相信我,我办得到!』
艾普斯坦先生虽然惊魂未定,但不愧是聪明人,不一会儿就理解我的计划,于是我们约好在中央公园会合,而不是他家。他吩咐我从北侧的入口走小路进去,他会在第四张长椅那边等我。那里有树荫,再加上夜也深了,人烟稀少。如果是他家的话,就要担心我进去的时候可能被人看见的风险。
接着他拿出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抓起那根竹制手杖,小心翼翼地放到架子上。
接下来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那样,我们找出与法兰契丝卡一样的米色舞衣穿上,把外套放在入口附近, 然后我就前往舞台上台跳舞。经纪人杰克.李奇先生在舞台侧边跟我要钥匙,所以我把钥匙交给他。
一切宛如梦中,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额头流血了。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我不知道凯萝尔存活的新版本要怎么跳。我反复观看、反复练习的《史卡博罗庆典》录影带是凯萝尔死去的原版剧本。虽然我很害怕,但也不能回头了,只好硬着头皮揣摩凯萝尔香消玉殒的演出。幸好大家都是一流的舞者,临机应变地配合我的表演,总算没出大乱子。
演出结束后,我立刻急着要赶回休息室。李奇先生在侧边提醒我还要谢幕,但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因为我真的觉得身心俱疲,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只跟他要了钥匙就迅速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这里、插入钥匙开门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坐在椅子上的保全鲍伯.路吉先生站了起来,大概是看到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顺利完成演出回来,觉得可以放心了,于是他目送我进屋后,就转身朝着洗手间走去。
我心想这真是太走运了。连忙冲进休息室,在舞衣外披上自己的外套。在我忙着系紧腰带的同时,就看见当时还在的那个架子上有一顶帽子。我马上抓过来戴上、拉低帽缘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冲出房间、锁门、按电梯。钥匙是从门缝底下远远地甩进房间里。
庆幸的是电梯很快就来了,不会被路吉先生看到也让我松了口气,电梯里没人也真的太幸运了。
一楼大厅挤满了观众,我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踩着飞快的脚步离开剧场。虽然外头飘着细雨,但我可是求之不得。这么一来只要竖起外套的衣领,再撑着伞,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了。毕竟我脚上还穿着舞鞋呢。
走到雨中,正准备穿过马路时,一阵突来的强风吹走了我的帽子。熙熙攘攘的车流走走停停,要是不戴着帽子就从车子前走过,车灯就会照亮这张与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相同的脸。
我一时之间感受到强烈的迷惘,但后来干脆豁出去了。我绕到卖杂志的摊贩后面,把外套脱掉、恢复成芭蕾舞者的模样,然后踮着脚尖,以一路旋转的方式穿过车阵,直接横越了大马路。
踮着脚尖在人行道上前进,再穿过一条路,然后急如星火地冲入中央公园的黑暗之中,一如逃进舞台侧边那样。
当时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真是不可思议。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命令我,叫我『跳吧』。或许是刚刚完成一个大舞台的关系吧。总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种还很亢奋、尚未冷却的东西。我一直像是在跟女儿竞争似地练习芭蕾舞,在我的内心深处,肯定也孕育出了作为芭蕾舞者的灵魂吧。剧场前细雨纷飞的车道,就是我不为人知的芭蕾舞时代的最后一个舞台。即使我这个人从未被任何人知晓。
艾普斯坦先生依约在第四张长椅等我,我接过自己穿来纽约的衣服后换上。他还帮我准备了变装用的眼镜。接着我又穿上艾普斯坦先生的外套,拦了一辆计程车,然后直接前往机场。
我在机场旁的饭店住了一晚,然后就搭乘第二天的飞机回到以色列。刻意搭乘另一班飞机的艾普斯坦先生也来到特拉维夫,在别墅待了一阵子,稍事休养。我毕竟是有丈夫的人,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找他,不过还是通了好几次电话,协助他冷静下来。
以上就是那天事件的全貌。真是可怕的一夜,在那之后我有好几天都颤抖到停不下来。回过神来,罗斯梅林还待在我们家,试图抢走她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几天之后,明知罪孽深重,但我还是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然而归根究底,我还是做错了。丈夫去年因病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旦罗斯梅林开始独立生活, 我就真的孑然一身了。丈夫过世前非常痛苦,在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的时候,心想这应该是是神给我的惩罚。所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当御手洗先生出现在我家时,我就觉得他是神派来的使者,因此我答应他来纽约,把一切都给说清楚。
我不愿意伤害为了我才犯下重罪的艾普斯坦先生,所以犹豫了很久。但如果这是神的旨意,我也只能从善如流。
法兰契丝卡.克雷斯潘的命案变成世纪悬案,还拍成了电影。听说电影拍得很唯美,令观众感动万分。然而,幕后的真相却是如此丑陋的东西,这是我最希望让大家知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