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丽特的幻影
关于这篇作品,我是抱着这种形式的作品也可以称为本格推理的信念写成的,可能我说这话显得有些狂妄自大。但好像也得到了编辑的认可,真的非常感谢和感激。
大概是在十多年前,我所居住城市的近代美术馆举办了马格丽特画展。那些画不知该说是幻想式风格还是童话风格,总之每幅画都充满了童心,且都非常有趣,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参观的人中有行为不端者顺手牵羊偷拿两三件带回家,我想也是情理之中的。
因此,有怪盗潜入马格丽特收藏家府邸这件事,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在狂风大作的夜半时分,正在实施盗窃计划的怪盗遭遇了无头男,被吓得魂飞魄散。作者巧妙地解开了这起离奇事件,同时也用心埋下了伏笔,从而进一步增强了效果。
序言
“那个人,有些奇怪。”
真知子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前来接替监视工作的幸惠低声耳语道。
四周非常安静,只听到来回欣赏画作的人们的踱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声。这里是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现在正举办名为“超现实主义展”的绘画展。
“啊?哪个人?”幸惠小声问道。
“瞧,就是站在《形象的叛逆》前面的那个男人。”真知子说着,并用眼睛示意。
两人现在所在的展示厅里,正面望去左手边挂着一幅勒内·马格丽特的《形象的叛逆》。在那幅画的正面离墙稍远的位置处站着一名男子。
幸惠越过真知子的肩膀瞥了一眼那名男子,向真知子露出一副“那个男的怎么了?”的表情。
只见真知子两眼放光地说道,“他从刚才开始就对着画挤眼睛。
“挤眼睛?对着画?”幸惠喃喃自语地(声音里带着惊讶的语气)问道。
仔细一看,那名男子确实像一根杆子似的挺立在那里,左眼在不停地一睁一闭。
“真的呢。”
“还不止这些哦。"真知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地说道:“时不时还会独自发笑。”
“什么!?”
定睛细看,果真如此,那人正在笑着。
“—— 真恶心!”幸惠转向真知子说道: “感觉有点危险。”
“是吧?他从刚オ就一直那样。”真知子说着,“扑哧”笑了起来,好像觉得眼前的这种情况很好笑似的。
“一直?有多久了? ”
“嗯——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吧。”
“哦,这是什么情况啊。”幸惠说完再次转过头观察着那个有问题的男人。
他大概有三十出头,身穿粗呢夹克和同色系的法兰绒裤子。虽然头发稍微有点长,但给人一种比较干净利落的印象。
现在的他还矗立在那里,完全一动不动,而且还在不停地挤着眼睛。
“我走了,后面就交给你了。”
说完,真知子一副忍住笑的表情,向休息室走去。
幸惠在刚才真知子坐过的折叠椅上静静地坐了下来,开始进入监视工作。
看向正面,自然而然地就与坐在(展示厅的)对角线上对面角落里的监视员的眼神交会在了一起。她也正用手捂嘴拼命地忍着笑。看来她也知道了这个情况。
幸惠保持姿势不变,仅用眼睛继续看着“挤眼男”。
现在他没冇挤眼时,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挂着的那幅《形象的叛逆》,同时满脸带着笑——
“扑哧”一声,幸恵也忍不住地笑了。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的奇异行为,内心逐渐涌起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强烈的好奇心。
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会对着画挤眼睛呢?而且貌似还很开心似的。
幸惠忘记了自己还有监视工作,她出神地观察着那名男子,同时开始在心里暗暗祈祷自己能够解开这个谜团。
可是,仿佛要打碎她的这个愿望似的,那个男人突然转身背对着她,若无其事地悄然(而且不带一丝犹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幸惠只能呆呆地目送着那名男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1
“马格丽特馆?”我停下了把咖啡送往嘴边的动作。
“这是通称,人们习惯这样称呼本柳的宅邸。”
平井太郎坐在我旁边,一只手肘撑在吧台桌子上如此回答道。
晴朗的秋日午后,“猫舌”咖啡店的客人只有我们两人。
“虽然他家里还有几幅其他画家的作品,但当家人本柳特别喜欢勒内·马格丽特的画,对他非常执着,可称得上是这方面的收藏家。所以才会把本柳的宅邸称为‘马格丽特馆’。”说完,平井朝我笑了笑。
勒内·马格丽特,十九世纪末出生于比利时,是一名在二十世纪前半期作为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核心人物活跃一时的天才画家。一九六七年的夏天,六十九岁时离世。
“话虽如此,那指的也不是主楼,而是副楼吧?”我问道。
平井因为咖啡太烫而皱起了眉头(他是个吃热食怕烫的人),回答道:“嗯——绘画等美术品确实只放在了副楼,所以美术馆应该只指那个副楼,但实际上,人们把整个本柳宅邸都这么叫。”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呢。我虽然知道本柳的宅邸,但不知道它还有这样的俗称。——然后呢,那个马格里特馆进贼了,是吗?”
“是的。不过他什么都没拿,很快就被捕了。而且,那个入室盗窃的男人在被发现时,晕倒在副楼保管画的房间里。”
平井说着,用左手往上推了推他那副圆圆的金丝框眼镜。
十月的某个工作日。我,一名新手推理作家(名叫柳生千寻,名字很中性,但我是位男性。)抱着轻松的心情,拜访了许久未见的老友平井太郎,心想能不能从他那里听到一些有趣的话题,可以作为我写作的素材。好在他正好在家里(我既没问他在不在家,也没有打电话就跑过来了,平井带着讽刺的意味说:“真是服了你!”),他查了一会儿东西,很快就查完了,然后说想喝咖啡,于是邀请我来到了这家名叫猫舌(好像是他常去的一家店)的咖啡店。
平井太郎虽然和我一样从事写作,以写随笔为生,可这个男人却对与工作内容无关的犯罪事件有着异常浓厚的兴趣。过去有好几次明明避开就行了,可他非要介入警方的调查(想必给警察添了不少麻烦吧),据他本人说,有着出色地解决过几起疑难案件的业绩。总之,他是个装模作样的外行侦探。
所以,我也并未抱什么太大的期望,比如能从他那里找到一些写小说的灵感之类的,只是希望他能对我讲些趣闻逸事。
谁知他给我讲起了几天前刚发生(未解决)的那起盗窃事件,所以我有点吃惊。
“怎么,你连那件事都插手了吗?真是不长记性啊。”我惊讶地说道,可平井却敷衍地回了我一句:“真是没礼貌。警察很信任我的,千寻。”
关于本柳宅邸的盗窃事件,我也从报纸上多少了解了一些。
十月十六日,星期六的早晨。东京杉并区大型贸易公司社长本柳德藏的宅邸副楼里,一名男子晕倒在地。住家勤杂工兼副楼管理员田代良三像往常一样四处巡查时,发现了他并通知了警察。
晕倒的男子年龄二十岁左右,一副学生模样。
由于副楼一楼走廊对面的玻璃被敲碎了,所以最开始警察认为该名男子是从那扇窗户入侵的,可后来搜查员又发现后门的锁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所以关于入侵房间的方法,警方决定等男子恢复意识后再行审问。
田代向警察报告称,前一天还挂在该名男子晕倒地面旁边墙壁上的幅油画(名为《白纸委任状》的马格丽特的作品,后经本柳德藏证实确实如此),连同画框一起丢失了。本柳气势汹汹地指着仍然昏迷不醒的那名男子说用不着报案,盗贼肯定就是这名男子。
可是,警察经过审问恢复意识后的男子(名叫久保和彦,现年二十岁,某美术学院的学生),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据该名男子交待,他确实为了偷油画(久保交待称自己是敲破玻璃从窗户潜入的,对于后门的锁毫不知情)而潜入了房间,可他什么也没偷成。他坚称墙上挂着的画,自己连碰都没有碰一下。根本来不及做这些,因为他突然看到了超诡异的东西,由于受到该东西所带来的强烈冲击,他昏迷了过去。
事实上,男子随身携带的帆布包(用于携带油画等物品的防水包),里面空空如也。那么,消失不见的那幅画是在何时丢失的,又消失在了何处呢?以上便是那起事件的经过。
“对了,”猫舌的店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我们两人搭话:“有本杂志上说,下个月,国立近代美术馆将会举办一个叫什么展的绘画展,本柳也有几幅藏品将会参加展览,其中就包括那幅《白纸委任状》。”
“你说的是超现实主义展吧?”平井回答他:“是的。消失的那幅油画原本是计划参加那个展览的,因为被人偷走了,所以无法参加了。不过呢,千寻,”平井看着坐在身旁的我,“久保和彦在昏迷的状态下被发现是在十六日的早上,当时虽然是晴天,可是前一天晚上却是狂风暴雨。”
“啊,我记得,”我点了点头,“因为刮台风了——”
本柳宅邸事件的前一天是十月十五日。这天关东地区由于受到大型台风来袭的影响,傍晚至深夜遭遇了强雷雨和大风。
“那天真是下了很大很大的暴雨啊。久保特意选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潜入,千寻,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对于平井的提问,我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了句,“谁知道呢……”
“因为没有时间了。”平井说。
“时间?”
“因为第二天也就是周六这天就要把《白纸委任状》从马格丽特馆搬往国立近代美术馆了。”
久保和彦的独白
由于那天的患者比平时多,所以等待的时间久了些,我从眼科医生那里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左眼的麦粒肿差不多快要好了。
回家途中,下起了小雨。抬头望去,天空乌云密布。看来要下雷雨了,但我没有改变决心。
当听到学长T和某个人谈论那件事的时候,我的身体变得僵直无法动弹。我停下了手握门把手正欲开门的动作,屏住呼吸,竖耳聆听着门里面的对话。
里面的人在说那幅马格丽特的《白色委任状》,如今被收藏在位于杉并的一处名叫本柳的宅邸中,该画作将于下个星期六被运到国立近代美术馆。学长T在近期将要举行的超现实主义展中打工,负责搬入搬出等工作。
下个星期六,我心想那不就是后天吗……我感到自己体内有种东西要喷涌而出。可能当时我变得有些奇怪吧,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想把我最爱的那幅画弄到手。然后我迫不及待地、也没有瞻前顾后地在次日晚上就把想法付诸于了行动。
回到公寓,我立刻开始准备起来。那时雨开始下大了,我决定等到半夜再行动,为了让自己沉着下来,我躺在房间中央,等待着午夜的到来。
我在脑海中对接下来要实施的计划反复进行了演练。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时,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还夹杂着雷声。我爬了起来,穿上防水运动衣,戴上防水帽,背起事前准备好的大型背包,冲进了越下越大的雷雨中。
2
然而,事件的谜团还不止这些。
“无头男!?”我不由得大声喊道。
“是的。那个久保说他看到了。说是因为受到那个东西的刺激,所以才晕了过去。”平井太郎说道。
“是什么啊,那个无头男?”我不明所以地问道。
“就是一个人没有头。他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衬衫和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想偷的那幅画——《白色委任状》的右边。说是那家伙的脖子以上什么也没有。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我心想那就是久保所说的超诡异的东西啊。报纸上的报道并没有详细介绍究竟是什么,于是我问道:“这些情况,你从哪里听说的?”
“从他本人啊。我去了拘留所,也就是说我采访了他。”平井淡淡地回答道。
我呆住了。
“你打算做什么?你以为自己是TV娱乐节目的记者吗?”
“我是个随笔作家,千寻。你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在美术学校里偷听到学长的对话,了解到情况后他思来想去,决定去偷那幅令他神往的《白纸委任状》,于是制定了悄悄潜入马格丽特馆的计划。事情很急,因为听说那一周的星期六就要被搬入美术馆了。一旦搬入美术馆,再想要偷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虽说等到从美术馆再搬回到本柳家之后再去偷也是可以的,可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就弄到手——”
“等一下。那个叫久保的家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打算偷《白纸委任状》?”
“好像是这样的。”平井说完,喝了一口咖啡:“用久保本人的话说,他和本柳一样都对马格丽特的画非常着迷,据说他是因为受到马格丽特的影响才走上学习美术的道路的。看过的第一幅马格丽特的作品——好像是在画册还是什么地方看到的——正是那幅《白纸委任状》。也就是说,那幅画对他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一听说它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很想得到。
“嗯——那幅《白纸委任状》是张什么样的画?好奇怪的名字。
平井隔着吧台与店老板相视苦笑道,“怎么,你不知道啊。因为这次的事件,社会上对此是议论纷纷。等一下,我记得上个月的《光文画报》上有刊登。”
说完,他从凳子上站起身,从置于店内一角的杂志架上取来一本画报杂志,翻开了彩图封面,“啊,找到了。就是这个。”
找到想要找的那一页,平井把它拿给我看。上面刊登着一组前面提到的超现实主义展的特辑。那幅画篇幅较大,占了一页纸的整个下半部分。
森林里,一名身穿骑马服的女子骑在一匹马上,马在慢慢地走着。乍一看,这幅画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很奇怪的地方。原本应该在马背后的树林深处的背景,看起来像是挡在了马的前面。换句话说,林立的树木之间纵向的长背景将马体一分为二。马体像是穿越了某个异次元的空间,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此外,一棵树的树干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把骑马女子纵向三分之一部分的身体隐藏了起来,可是看看马走过的草地,就会发现那根树干其实是长在女子身体后面的。
这是在把三次元的事物转换为二次元时会产生的一种现象,可将之称为空间矛盾吧。
“这是那种画吗?错觉绘画?”
“啊,这主要取决于观者的感受能力,但作者马格丽特本人可能对这幅画赋予了更深的意义。这些我也不是很了解,关于这一点,也有一些有识之士说,这是在探问外部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哦,外部的世界……”说完,我的视线落在了画作下面所写着的说明上,“是一九六六年的作品,还比较近代啊。”
画的尺寸写着“38.7厘米×45.7厘米”。
“马格丽特是一九六七年去世的,所以这算是他晚年作品。”平井说完,坐在吧台前用手托着腮。
久保和彦的再次独白
我独自一人冒着暴雨、穿过只有路灯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向本柳的宅邸走去。
原本我是想骑自行车的,但因为风比我想象的要更猛烈些,所以决定徒步前往。无需慌张,因为只要能在天亮之前回到公寓就好了。
本柳宅邸的位置,我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那所宅子即使在那一片儿也是很显眼的,我想起以前什么时候曾看见过它,也知道人们把那里称作马格丽特馆。真是一个让人生气的俗称。
到了宅子门前,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多一点。大门紧闭着,我顺着旁边的石柱子爬上去,由于下雨脚打滑,很是费了一番工夫,翻过围墙,设法进到了院子里面。
现在我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到,当时要是有看门狗之类的就全完了,可当时我脑子里光想着那幅画了,无暇考虑其他。心里想着马上就能看到那件真品了,然后就能将其收为己有了,那幅画就挂在附近某处等着我,这种想法驱使着当时的我。我那时确实有些奇怪,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一
本柳家的人好像全都睡着了,放眼望去,主楼没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马格丽特馆位于主楼的相反侧,中间隔着一个大大的院子,从我面对它的方向看过去,它位于左手边那个小车库的旁边。虽然比起主楼,副楼要小得多,但也足足有我所住公寓的两倍大小,是一栋漂亮的两层洋房。
在倾盆大雨中,我穿过院子,来到了副楼正面。围着副楼绕了一圈看了看,发现正面玄关的正后方有扇玻璃窗户,于是我决定从那里潜入。
我把准备好的报纸用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再在上面用锤子用力敲打,把玻璃敲碎——
3
“久保是在半夜两点多钟敲破了副楼一楼靠近后门处的玻璃窗后,打开旋转锁潜入房间的。”平井说道,“打湿的报纸起到了消除敲破玻璃声的作用,不过即使没有用这个,那么大的雷雨也不会担心声音会传到主楼。也就是说,特意选在恶劣天气行动,也有出于这方面考虑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说道。
平井的面前还有半杯已经开始冷掉的咖啡,他继续讲着,“里面自然是漆黑一片,除了时不时有闪电透过窗户照亮走廊外,没有一丝光亮——”
久保从背包里掏出事前准备好的手电筒,来回寻找作为目标的那幅画。那幅画挂在了利用二楼整个楼层建造而成的大展示厅一角的墙壁上。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那幅画还在那里,对吧?”我带着确认的意味问道。
“他说当时确实在那里。”平井回答。
久保发现目标后,就卸下了背着的背包,从中取出与画的大小相匹配的防水性帆布包。当时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照着手边。
四周是犹如深海一般的黑暗。旁边有一个竖长的大窗户,那扇窗户是紧闭着的,可是不知是何缘故,窗户上的窗帘被拉开了,外面依然下着瓢泼大雨。
久保打开帆布包,心想赶快把画拿下来吧,然后他看向了挂着《白纸委任状》的那面墙。
就在此时——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透过窗户玻璃把房间照亮得如同白昼。并且,几乎在同时响起一阵犹如撼动大地般的雷鸣。
久保被这突然而至的电闪雷鸣给震得有些头晕。然后,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白纸委任状》的旁边站着一位无头男人,正朝着他——
“——据说久保只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无头男。下一秒,那里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黑暗。强光照射过后,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亮等同于无。因此,对于当时的久保来说,那点光亮已变得毫无意义。看到奇怪景象所带来的紧张感和强烈的冲击,使他当场晕厥了过去。”
友人一口气说完,端起完全冷掉的咖啡润了润喉。由于他的故事过于骇人,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他的幻觉呢?”我以为自己这样想也这样说了,但其实也有可能没有说出口。
“无头男啊,千寻。是不是很有意思?”
平井说完,笑了起来。这笑声让人觉得不舒服,所以等我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后,便一口气说了他一通。
“比起这个事,更重要的是盗窃事件怎么样了?你不是想协助调查,抓住犯人和找回画吗?我没说错吧?你不是深受警察信任的名侦探吗?与其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奇闻,不如先考虑该如何破案吧。你应该想想是谁偷走了画,现在画又在哪里才对吧!”
“谁偷的?不就是无头男吗?”
我真的是目瞪口呆了。想着应该反驳他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平井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取下眼镜,向老板要了一张餐巾纸,开始擦拭起镜片来。
“能不能就是久保干的?他另外还有一个同伙,那个家伙把画拿走了……”我自言自语道。
“然后丢掉昏迷不醒的同伙不管吗?”平井用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认为久保撒谎了。他一个人计划并实施了犯罪,并且还失败了,现在正在反省自己的罪行。
“那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无头男的事情不是胡扯?”
“当然了。我想他是真的看到了。”
“——即使如此,那也不过是他的幻觉吧。是他看错了吧?不是说只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的吗?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吧。好比说影子什么的——”正当我说到这里时,
“影子!”平井突然大声喊道,“影子的幻影,幻影的影子,幻影!啊,不错啊。这个词正好能代表本次事件,与《白纸委任状》这幅画很相称。对吧,千寻?”
看到站起来大声喊叫的平井(真是的,幸好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只能应了一声“哈?
“千寻,不知道早上田代老人发现久保时窗帘是什么样的状态。是不是还是打开的呢?不,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半夜窗帘会被打开呢?你怎么认为?”
平井慌慌张张地在猫舌店内来回走动着,我像看网球比赛那样左右摇着头,目光追随着他,不知如何回答。然后,我突然想起——我的小说题材该如何是好?
“非常不好意思,千寻,”平井突然停下脚步说道:“我想起一件急事儿,现在必须要出去一趟。”
“啊?出去?去哪里?”
话出突然,以致于我有些吃惊地问他去哪里,而平井的回答更让我吃惊。
“我想再去见一下久保——对了,要是愿意,你同我一起去?”
久保和彦的再次独白
前两天,有一个名叫平井太郎的人来与我会过面,今天他又来了。
他又不是律师,来找我所为何事呢?上一次他问了很多关于那起事件的情况,他到底是什么人呢?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今天平井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男人。那个家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呆呆地听着我与平井的对话。一看就知道是个不靠谱的男人。
今天平井又不厌其烦地问了上次问过我的关于无头男身材体形的问题,我与上次一样把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之后他表情严肃地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那是关于我左眼麦粒肿的事情。
虽然也不知道那件事与我的盗窃嫌疑有何关联,但我还是如实地回答了他。
因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进了拘留所后,我就把遮眼罩给拆了。我这样回答后,不知为何,平井露出了一副释然的表情。然后他笑着对我说:“你说没有人肯相信你,可我相信你说见过无头男的话是真的。”
4
当我们向久保和彦问完话,走出警察局再次回到猫舌时,街道与天空都已染上了暗红色。
走入依然冷清的咖啡店,老板从吧台里侧向我俩打招呼道:“欢迎回来。”我和平井在白天坐过的吧台凳子上并排坐了下来。
“刚才的兜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见到久保固然很好,可也没见你问什么特别的问题啊。”
平井点了两杯咖啡后,对我说道,“我是为了防止万一弄错所以才去确认了一下。确认我的推理没有错。”
“你的推理?”我窥探着平井的表情:“你所谓的推理是什么?难道你想说你已经解决了这起事件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
又来了……所谓的名侦探登场了。
我笑了起来,“那好,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马格丽特的画现在何处?谁偷走了画?啊?”
“就是那个无头男啊。”
我一时接不上话来。
“——好吧。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展示厅里除了久保还有一个男人,是那个人偷了画?是这个意思吧?”
看着面带笑容点头的平井,我继续发问道,“就算是这样,那个男人没有头,是怎么回事?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灵异事件。难道你想说实际存在着这样的人?”我心想这一点我绝不由着他胡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只听平井说:“嗯——这个事吧,是这么回事……千寻,你知道这个吗?”说完他站起身,向收银台旁边的老板借了便条纸和笔走了回来。然后在便条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后拿给我看。
“这是什么?”
我说完,平井点点头,把那张便条纸放在我的面前。
“好了,你把这个像这样放在吧台上,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盯着这个十字型的符号看。”
我虽然感到不解,但仍然依言用手指轻轻按住左眼的眼皮,仅用右眼看着十字符号。
“我的视力不差,两只眼睛都有1.0……”
“与视力没有关系。”平井打断我的话,从旁边看着我的脸道:“好了吗,千寻?你现在是在看着十字符号吧?”
“在看啊。”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你要盯着那个十字交叉点,不要动啊。”
“都说在看了。这是想干什么?”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十字符号说道。
“保持视线不变,现在,你能看到右边的黑点吗?”
“看得见啊。”我的视野范围没有那么狭窄,任谁都能看见吧。
“OK。那好,你眼睛盯着那个十字符号别动,慢慢把脸靠近便条纸。”
现在我的脸离那张画着图形的便条纸大概有三十厘米距离。我依言低头把脸慢慢靠近便条纸。
“还看得见吗?”
“什么?”我停下了把脸靠近的动作,问道。
“还看得见黑点吗?”
“嗯,看得见啊。”
“那再靠近一些,不能移开视线哦。”
“都跟你说了我知道了。”说着,我再次继续动作。然后——
“啊!”我不由地叫出声来。
平井在旁边显得很开心似的问道:“怎么了?”
“消失了!黑点消失了!”我把脸固定在那个位置不动,嘴里喊着。
现在,刚才还画在十字符号右侧的黑点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是魔法吗?
这时,我的右眼距便条纸大概有十厘米吧。平井对停下动作保持不动的我说道:“消失了,是吗?好的,就这样你继续靠近看看。”
我把脸靠得更近了。然后,怎么回事?黑点又出现在了右手边。
“啊,黑点出来了……”我保持着姿势不变,开始思索起来。刚才是什么情况?是错觉吗?不,可是,刚才确实——
平井拍了拍说不出话一动不动的我的肩膀:“可以了,千寻。”
我慢慢直起身体,反复了好几次把眼睛紧紧闭上又睁开,然后呼了一口气。按住左眼皮的手指和掌心有汗珠在微微发亮。
“感觉如何?”平井问道。
“确实消失了。这个黑点……是消失了吧?……嗯,消失了。”我自问自答着,然后看着平井问道:“怎么回事?这是……”
“这叫马里奥特盲点。”平井说道。
“马、马格丽特——?”
“不是马格丽特,是马里奥特。马里奥特盲点,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个‘盲点’。也叫作盲斑。你没听说过吗?”
“——不知道啊。不是,盲点这个词我是知道的。也就是指我们容易看漏的、就在眼前却注意不到的点……。”
“是的。是这个,但这个词原本是指你刚才所体验的那种情况。
“——?”我一头雾水。
“也就是说,盲点指的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实际会进入眼晴的东西。”
“啊!?进入眼睛?”
这个话题怎么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会是让人胸口发堵的故事吧。
“在视网膜的中央窝稍微靠近鼻子的地方,有一处视神经穿过眼球壁直达视网膜的地方。因为那里缺少视觉细胞,所以无法感知在那里成像的外界对象。也就是说,视觉中的这一部分是看不见物体的,可以说是视觉的阴影。”
他说了一堆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你说看不见,谁都是这样吗?”
“是的。你看,恐怖电影里不是经常有人被怪物什么的袭击,眼珠都凸出来了吗?仔细看那个眼珠,角膜的另一侧不是连接着一条像纤维束一样的绳子吗?就是那个。那个结合在一起的部分的视觉就像有一个洞似的存在着缺陷。
“啊……”我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我们的视野范围中,如果是右眼的话,在右方约十五度的水平线上,有一个直径约五毫米的圆形部分,那个部分我们是看不到的。”
“是吗?我觉得全部都看得到。”说着我环视着自己的四周——能看到摆放着虹吸式咖啡壶的煤气灶和放着餐具的架子、以及饶有兴趣默默听着我们谈话的老板的脸等等。
“那是因为你用双眼看的缘故。”平井说道:“左眼与右眼不同,盲点处于与右眼盲点对称的位置上,所以两只眼睛会互相弥补缺陷。正因如此,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才不会意识和注意到盲点的存在。但是只有一只眼睛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
“原来如此!”
“所以,久保的情况是
我心里“哦”了一下,心想话题突然又转回到事件本身了。
“——站在黑暗里的男人的头部刚好进入了盲点的范围,所以才会看起来像一个无头的男人。”
“啊?等、等一下。刚才你还说两眼会互相弥补所以人不会意识到一一”我脱口而出后,马上又在心中“啊”地叫了一声。
“千寻,那不一样啊,久保左眼得了麦粒肿——”
是的!
“——他去看了眼科。所以他在那起事件发生的晚上——”
是这么回事。
“——左眼戴了遮眼罩。”
我忘了还有这回事儿。我太疏忽了,我深深地感到自己很没用。
我无力地点点头,对平井(还有旁听的店老板)露出了苦笑。我突然想起了那幅《白纸委任状》中被背景分成两半的马的模样。
我一边吃着平井推荐的刚出炉的“猫舌特制披萨”(平井还未动手,怕烫的他似乎要等凉了一会儿再吃),一边说道。
“话说回来,另一个男人是谁呢?”
“嗯,”平井撑着双肘,祈祷般地双手合掌:“久保所看到的那个男人的原形是——”
“原形?”
面对迫近的我,平井喘了口气说道:“如果我说是本柳德藏本人,你怎么想?”
“本柳?你是说他自己偷了自己的画?”
谁会做这样的傻事呢……
“是的。那幅号称是马格丽特作品的《白纸委任状》其实是假的,那只是一幅模仿得很像的赝品。不清楚本柳是在知道的情况下买到手的,还是买到后才发现是赝品的。总之,那幅画是一幅地地道道的赝品。”
……
这个男人想说什么呢?
“话说回来,有一天本柳遇到了一个难题。前面提到的国立近代美术馆的超现实主义展的执行委员会找到了他,说希望在画展中展出他收藏的《白纸委任状》。这让他好生为难,这幅画是赝品,把赝品拿去展览肯定是不行的。参观的人中说不定有一些专业人士,而且还会有很多具有鉴赏力的人。如果被人知道展出的画是赝品,不管怎么说,自己作为“马格丽特收藏家”的名誉都会受到损害。话虽如此,直接拒绝展出也不太好。该如何是好呢,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苦肉计,那就是——”
“骗局!?是伪装的失窃事件!?”
“对,不愧是你啊,千寻。这正是一场骗局,本柳捏造了自己的画被盗下落不明的事件。
“在计划搬走画作的前一天,本柳没有告知管理人,半夜潜入了副楼。故意毁坏了后门的锁,留下像是盗贼入侵的痕迹。上到二楼,因为不能打开电灯,所以他拉开窗帘,想借着外面的光亮行事。因为是暴雨夜,所以没有月光,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就在他准备伸手去拿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我想当时他应该也很吃惊吧,没想到竟然来了一个真正的盗贼。”
“那是久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本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别无他法,他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画的右侧。这就是久保看到的无头男的原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我小心翼翼地向平井问道,“——刚才这些就是你所说的推理吗?”
“是的。是不是很完美?久保晕倒后,本柳研究了善后对策。他把画藏在某处后,向警察局报案,把自己扮成一个不走运的好人。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哪里对啊?哪里完美啊,简直是漏洞百出!首先,如果是执行委员会的人,那他就应该知道什么画为谁所藏这些确切的信息。咨询一下比利时相关机构的话,就能知道真品在哪里,也就是说那幅画应该就是真画;再有,久保潜入进来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立在那里;还有,本柳在自己的家里,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把久保抓起来,可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我对他说道,怀着一种看你怎么回答的心情。只见平井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所以这种细节还需要由你来润色啊。”
“什么?我?”
“你巧妙地改编一下,写成读者容易接受的内容不就行了吗?对吧,千寻。你不是为了寻找小说的构思才来找我聊天的吗?”
我心想,“啊,这倒不假。
“所以,你瞧,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样,够了吧?”
平井说完笑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白纸委任状》还没有找到,据我所知,“本柳家的盗窃事件”一直未得到解决。至于久保和彦,听说虽然因为证据不充分没有被判盗窃罪,但因为非法侵入住宅罪,目前正被起诉中。
平井有没有向搜查的警察“展示”自己的推理,我不得而知(因为那天之后我收到了约稿,一下子忙了起来,所以没有再见过他),总之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真相是否如他所推理的那样。
在平井讲给我的传闻的基础上写成作品一事,虽然很难得,但我还是决定放弃。无法很好的改编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还是因为以实际存在的事件为原型进行创作,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不过,盲点的话题很有意思,以后可能会用得上。想必能够写出一篇别具风格的名叫《消失的物体》的文章吧。
尾声
天气晴朗的十一月的某天。柳生千寻注意到超现实主义展已经开始举办,一时心血来潮,决定去逛逛国立近代美术馆。
在窗口买完票进到馆内,空调带来的舒适感和参观者们那仿佛在遥远湖面上轻泛涟漪的说话声顿时包围住了他。
千寻穿过达利、基里科、德尔沃等专栏,来到设置在最里面的勒内·马格丽特专栏。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墙上挂着大概二十来幅画作,当然,其中没有《白纸委任状》。
马格丽特的画让人感觉到一种独特的氛围。每幅画都很漂亮,而且弥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另一个世界的空气。
千寻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真是喜欢这样的画。虽然通过本次事件刚刚才知道这位画家的存在,但他非常庆幸自己能够遇到如此让人心驰神往的作品。
在一幅名为《形象的叛逆》的画作前,千寻停了下来。因为对画不是很了解,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幅画是几号大小,总之这是一幅较小的画,上面画着一支烟斗。然后在那支烟斗的下方,像是用法语写着这样一行字,“CECIN'EST PAS UNE PIPE”。
在那幅画的下方,贴着一块写有解说的牌子,所以千寻得以了解这句法语的意思。那是——这不是烟斗。
他无声地笑了笑,心想这真是一件愚弄人的作品。这的确不是烟斗,这是一幅烟斗的画。
看了一下左边,那里挂着一幅名叫《波西斯的风景》的大尺寸的画。看到这幅画,千寻在心里“啊”了一下。
画上画着一位身穿西服正面朝前的男人肩膀以上的模样。背景只有天蓝色,感觉像是驾驶证上的照片。男人头戴软礼帽,却没有脸。不,准确说来,在脸的部位——画着眼睛、鼻子、嘴唇,却没有画脸。脸的各个部位以天蓝色为背景浮在空中。就像一个人脸上涂了隐形药水,可那药水对眼睛、鼻子、嘴唇失了灵,以致于这个人成了一个没有完全隐形的半透明人。
千寻看到这个,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无头男吗?虽说是一种巧合,但这也太有意思了。他无法按捺住内心逐渐涌起的想要恶作剧的想法。
千寻站在刚才看过的那幅《形象的叛逆》的正面,闭上了左眼。仅用右眼盯着《形象的叛逆》中的烟斗。睁开左眼,他在心中感叹。
再次闭上左眼,没错,还是如此。他所站立的位置正好与那两幅画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千寻差点儿想喊一声“快哉”,但他勉强忍住了。
用右眼盯着烟斗看,闭上左眼,《波西斯的风景》中男人脸上的各个部位完全消失了,与背景中的天蓝色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完整的透明人,不,应该是无头男。这是因为画中男人的脸部正好处在千寻所立位置处开始向右约十五度的盲点范围。
千寻异常开心,他反复重复着把左眼闭上又睁开的动作。当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满脸带笑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