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魔女(喀耳刻)抡起手杖,一面鞭笞着我一面咆哮:“马上滚回你的兽笼,跟其它牲畜蜷伏在一起!”

——荷马·《奥德赛》

第一章 发端

1 家畜调教问答

  一九六X年的夏日午后,西德威斯巴登附近的陶努斯山山腰附近,一男一女正骑着马,在蜿蜒的山路上达达而行。两人虽然都穿着黒色上衣配白色紧身裤的骑马装,不过骑在前头的女子似乎是马术上的指导者,这点单凭她驾驭缰绳的方式、以及腿夹马鞍的骑乘姿势便能明白,而男子总是落后的那方。至于时前时后跟在两匹马旁边、脚程轻快的灵缇犬,无疑是马上两人其中之一所饲养。

  “我实在不擅长骑马;运动果然还是以人为对象比较好哪!”

  男子有点泄气地说着。看他微黑的肌肤,黑眼珠黑头发,似乎是个东洋人。小小的鼻子、高耸的颧骨,看似典型蒙古人种的容貌,然而宽阔的额头却透露出他的聪明理智,整体而言,他的样貌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又在可怜马了,这样不行喔!像马这种畜牲,给它一次甜头就会得寸进尺。要让马清楚知道我们比它强、比它伟大,就必须彻底教训它们才行……”

  女子是一名白人。栗色的头发,茶褐色的眼珠,肌肤犹若白瓷般雪嫩无瑕。小巧的鼻子与紧闭的樱唇嵌在微长的面容上,呈现出秾纤合度的丽色,她所散发的气质,交织着某种敏锐与冷酷的奇特魅力,隆起的胸部也丰满壮观。

  男子说话了:

  “就算如此,用皮鞭或马刺对待它们,似乎太残忍了,我忍不住同情它们……”

  “同情马是调教的大忌啊!”女子一面咻咻地挥舞着红色皮革的细鞭,一面回答道:“同情这种东西,只能用来对待自己的同类唷。同情家畜的说法,太可笑了。”女子的言谈间,带着一种不容否定的威严。

  “可是,我们应该爱护动物不是吗……”

  面对始终无法释怀的男子,女子说:

  “娇宠可就不行了。你太溺爱家畜了。就像那只泰洛……”女子一面对着在马匹跟前脚后跑来跑去的狗儿挥鞭,一面说道:“你养它的时候,它跟野狗一样什么都不会,也不晓得要尽心地保护主人。自从我管教它之后,你看它学得多好?变得像一条真正的狗不是吗?现在它会留意我的一举一动……”

  “这点我承认。确实,在妳面前表演杂耍的泰洛,看起来很惶恐不安,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那才是家畜对待饲主应有的态度噢!用鞭子早点教会它,也是为了饲养的家畜着想。无论我怎样无理取闹地挥鞭或动用马刺,我的马也绝不会有半分的反抗之意。它会戒慎恐惧,愈来愈顺从主人。所以我才教泰洛认识鞭子的可怕,让它明白我是专制的暴君。”说到这里,女子的语调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卑躬屈膝,才是家畜该有的本分嘛!”

  “总归一句话,因为妳的确有做出成绩来,所以我无法提出反论。对待动物,实非我力所能逮——在妳面前,我只是个失败的饲主。”

  男子有失颜面地回答着。女子对自己的太过率直感到内疚,后悔自己失言,所以这回放软了语气:

  “别这样,你可是柔道高手噢……”

  柔道?敢情男子是日本人吧!就像男子送给女子的那条狗的狗名泰洛,也与“太郎”的日本发音相通。

  当他们来到一片宛若阶梯转角的平台般,盖在山道途中、听得见远处潺潺水声,静谧的小木屋前空地时,两人把马栓在一旁,欢欣甜蜜地相互依偎,慰劳着彼此的辛苦。从这当中,可以看得出他们正被一股深情挚爱紧紧牢系着。这两人丝毫末能预知即将降临在身上的离奇命运,实是无可厚非;然而序幕已经拉开,他们也已身在舞台上了。

2 宝琳·琼森

  同一时刻,而且是在约莫一千六百年前——这样说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不过确实是同一时刻,而且是在一千六百年前。

  公元三八〇年的中欧,空中悬浮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

  在地面上,可以看见一群不断朝南前进的庞大部族行列。金发披肩,手握长矛与盾牌的男人们分散前后,一面守护着中间带着孩子的女人们,一面在草原间行进。毫无疑问,这是高大白皙的日耳曼民族大迁徙当中的一幕。

  “看,那是什么?”

  某个人指着天上的一角。那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闪耀着橙色光芒的圆盘状物体。

  “不是鸟!”

  “是不是奥丁大神派来的使者?”

  “不,是太阳神弗雷(Freyr)的云船,斯奇布拉尼(Skidbladnir)飞来了!”

  正当一行人骚动哗然的时候,不明物体突然间杳然无踪。

  这个不可思议的飞行物体——其真面目乃是宇宙帝国“邑司”(EHS)的航时游步艇(时光游艇)——坐在驾驶席上的正是邑司的大贵族,琼森侯爵家的嗣女,身兼天狼星星系检察长的宝琳。她注视着透过望远镜投射在墙面的地表景观,不时按下手边的操作钮,拍成立体相片。她一面巡访地球三八〇号台的各个地表空间,一面亲睹身为宇宙人远祖的日耳曼民族大迁徙的实况。

  她之所以蓦然想起母星府邸中那个腰系贞操带、一边焦急地等待她归来一边画画的男妻洛勃特,是因为那些指着飞行船、不知在叫嚷什么而被特写的脸,相貌五官跟洛勃特极其相似;同时,她也察觉到他们脸上恐惧的表情,跟宝琳亲手为贞操带上锁那一瞬间的他非常地相似(男人称作为妻,必须铐上贞操带的习惯,是基于邑司的女权至上制度。[第20章之7])。这让她不禁骤然想念起祖国,渴望回家。

  不过,她两星期也才刚返回过母星。无论如何,决定结束这一天航程的宝琳,忆起了大概会在原地表等候她的妹兄(妹排在兄的前面,也是源自邑司的女权制度)。

  高度一万公尺——迄今一直呈现出某处风景与人物的立体雷达,渐渐变成远景,开始纳入广大的地区,不久变成彩色的立体地理模型一般,浮现出中央雄伟的连绵山脉。

  她锁定时间轴,将运转次元推进器的操纵杆从零切换至未来,全速发动引擎。速度表上的刻度指向时速六百年。每六秒跨越一号地表,换言之,六秒便相当于地上的一年。昼夜交替仅在瞬息之间,白画的明亮景观虽然持续着,山顶上积雪的雪线却以每六秒一圈的速度,天旋地转般地在冬季与夏季的交界间往返,如此眼花撩乱的风景,不习惯的人想必会惊愕得瞠目结舌吧!

  然而,这乃是航时游步艇的必然现象,宝琳不以为意,她离开驾驶席,把之后的工作全部交给自动驾驶装置,自己则悠闲地坐在长椅上,把双脚置于蹲在跟前的肉足凳,抽着激素雪茄。回到地球纪元三九七〇年的原地表,六小时应该绰绰有余了。

3 克拉拉与麟一郎

  一九六X号的地表上,小木屋内的两人正在倾诉爱意。他们将戒指从彼此的无名指上取下,深情地凝视着戒指上刻划的细字。男的刻有两人的名字,女的则是刻着一些大时代的誓言。男子把戒指套回去,取出烟盒,频频盯着女子手上的戒指,开口说道:

  “订制戒指前,我已经向父母禀告过了——他们自是非常赞成,至于我妹妹百合枝,也相当地高兴。”

  “可以见到你妹妹了,我好期待唷!”

  女子报以幸福的微笑。

  “在日本举行婚礼的时候,想不想采用日本的传统仪式?”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

  “日本婚宴有一种交杯酒1的仪式,就是把酒注入代表新郎新娘双方的两只酒杯,彼此各饮三口的象征仪式……”

  “好像很有趣,我愿意尝试!然后,我想去爬富士山。”

  “好,我跟妳一起爬,就这么说定了!”

  “我是从《德译日本传说集》中晓得富士山的——”象是在夸耀自己对男子祖国的关心似的,女子连罕见的书名都搬出来了。

  “我曾经读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天界的仙女下凡来戏弄世间的男性,她对天皇以及日本男性们提出难题,折磨他们,结果却未委身任何人,便回天界去了。”

  “我知道,是竹取物语。”(《竹取物语》中,受难题试炼的男人们并未包括天皇在内,女子记错的可能性应该大于德语译者谬译)

  “故事里说富士山会冒烟……”

  “如今已是休火山,不会冒烟了。”

  “不再冒烟吗?我好想站在冒着烟的富士山山顶上噢!”

  “克拉拉,妳就尽会给我出难题。”

  “因为我是属于天界的仙女嘛……”

  相爱的两人这番愉快的胡扯,在二十几个小时之后却不再是个玩笑;当两人各自站在奇妙的立场上,回想此刻的交谈,不禁都有恍若幻梦之感。

  克拉拉·冯·寇特威兹小姐是系出东德的名门千金,不过幼年时期便因德国战败、兵荒马乱,导致双亲兄弟倶亡,又与嫡姊蕾娜缇骨肉离散,沦为浪迹天涯的孤雏。之后,她在仆从的帮助下逃至西德,在丰厚遗产与父亲友人的庇护下,平安长大,过着顺遂的学生生活。现在她以一介女流之身,成为大学马术社的主将活跃于校园,再加上天生丽质的美貌,以及纵横洋溢的才气,而被大家尊称为“大学女王”。

  与这样一位女子订婚、令班上同学艳羡不已的,正是日本留学生,现年二十三岁的濑部麟一郎。麟一郎是精英中的精英,前年自T大法学院毕业后,便以最年少之姿留学德国,同时又是柔道好手,目前正在研究所攻读博士课程。

  半年前左右,麟一郎偶然行经路旁时,正好遇上克拉拉被一群流氓攻击;他把那些壮汉一一摔出去,解救了她的危难,两人之间因此迸出了爱的火花。克拉拉在评估过麟一郎的人品与学识后,决定应允他的求婚。就在今年四月她届满成年、正式脱离父亲友人的监护之日——恰巧也是大学舞会之日——两人交换订婚戒指,互许终身。

  他预计明年春天取得学位后,便带克拉拉前往日本,举行婚礼。

  “我想去游泳。”

  麟一郎扔掉手上的香烟。不知何时,他送给克拉拉的小狗泰洛来到他的脚边。“山上的水很冰喔!”

  “不要紧,反正我全身都是汗。”

  克拉拉眷恋似地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她抚摸着泰洛的头,忽然喃喃自语:

  “他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4 自慰

  飞碟内,宝琳从刚才就一直在思念洛勃特……

  ——戴上贞操带的前一晩,他是多么健康活泼啊,帛波2。他杀了隧道男孩,做了五颗酒心糖(关于隧道男孩,请参阅[第九章之3],披迭酒心糖,请参阅[第十六章之5])……今天几号了?他一定正渴望摆脱贞操带吧。再忍耐半个月噢!到时候我会好好地、狠狠地骑你(在邑司,做爱时女人在上视为正常位)……

  不知不觉间,腰下的欲火被点燃了。敏感地捕捉到这股意识的肉足凳开始活动。它具备读心功能(第二章之2)。宝琳的两脚从肉足凳背上的凹槽滑开,双腿微敞。慢慢爬进双腿之间的肉足凳,同时也是一个舌人形。

  至于这是何种生物,将留待下一章详细介绍,在此仅简单略述它的角色与功能。

  所谓舌人形(cunnilinger),是一种以安慰独寝女性为唯一且最高任务的活体家具。独寝男子也有唇人形(penilinger)可供慰藉,不过,那是未婚的时候,结婚后已有“女主人”(在邑司,男妻是属于妻子的。因此,男妻称呼自己的妻子,不论第二人称或第三人称皆称女主人,正好与以前的日本女性在第三人称时称丈夫为“主人”类似),若再使用唇人形,就是摆明对她有所不满。因此已婚男性使用时心里多少带着一点亏欠,再者,有些男人像洛勃特一样,大多在独寝前就被另一半戴上贞操带,连接一种“玉门畜”——脸上具备与女主人的阴部完全相仿的“鸦俘”(第二九章之4),除此之外,完全无法自慰;相反的,女性在女权文明兴盛的时代下拥有主导特权,在不召唤男妻以及面首(男妾)的夜里,使用舌人形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以宝琳为例,三十岁的已婚女性在単身旅行的旅程中携舌人形为伴,就像以前男人不会忘记带剃刀一样地自然。

  活体家具虽是活的,却是一种器具。舌人形、唇人形毕竟只是卧房内的家具,因此使用者绝不会将之视为人类,単纯地仅有自慰意识而已。未婚男女使用上之所以没有问题,也是基于这个缘故。

  坐在长椅上的宝琳,两腿抵着舌人形光滑的头部,它瘦削的脸部下半触及大腿内侧,亲密地贴在两腿之间,左右被紧紧地夹住。然后,舌人形开始发挥功能。逗弄着花芯的柔软舌尖渐渐变粗、变硬,接着分开花瓣,一面摩挲着阴道的皱褶一面深入。滚烫的肉体很快就湿润了,诱人的花蜜在厚唇的吸吮下,连半滴都不曾残留在衣物上。宝琳的双腿时而放松时而紧缩,象征男根的舌头也配合她的节奏来回进出。

  撞击子宫的技巧多么美妙啊……

  不知不觉间,宝琳陷入恍惚状态,虽然偶尔想起时会夹紧双腿,不过神智几乎在半梦半醒之境徘徊……激素雪茄也从她的指间滑落下来。

  突然,听见墙下门外传来爱犬纽曼的吠叫声,宝琳豁然惊醒——太空船正在坠落!

  她连忙察看身旁的立体雷达,风景倏然拉近,一片连绵的壮观山脉迫在眼前、愈变愈大。

  ——糟糕!自动驾驶装置故障了!

  她一脚踹开舌人形站了起来,正想直奔驾驶席的途中,一阵猛烈的冲击袭来,宝琳的头撞上中间的桌角,瞬时失去了意识。

5 UFO

  当时,麟一郎正在溪流里游泳。只听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声从小木屋的方向传来。

  “克拉拉!”

  他一跃飞身上岸。由于情况危急,顾不得全身赤裸,麟一郎决定挺着一百六十三公分短小精悍的身躯和那受过柔道锻练的结实肌肉,全速直驱小木星。

  一个奇怪的巨大物体,占去了适才小木屋的所在之处,并且闪动着橘红色的诡异光芒。至于克拉拉,则是茫然若失地伫立在那个物体前面。

  “克拉拉!”

  “啊!麟!好可怕噢……”

  两人忍不住相拥起来。右手拿着马鞭、身穿骑马服的白人女性,跟一丝不挂的日本男性拥抱的画面,怎么看都不协调。女方看起来,大概比男方高上十二、三公分有吧!四肢修长的她抱着矮小的裸男,简直就象是爱上牧神潘的奥林帕斯女神。

  “太好了,妳没事……”

  两人长吻了起来——事后回想,这是他能以对等姿态品尝她芳唇的最后一次机会——结束长吻之后,麟一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我也想去游泳,才刚走出小木屋,前后就差一秒,这个怪物就把房子压垮了!”

  克拉拉依然心有余悸。

  “泰洛呢?”

  “因为屋里放着卸下的马鞍,所以我派它留守了——真是可怜哪!因为马栓在外头,也是不得已呀,如果让狗跟着我就没事了!”

  “别自责了,它换了妳一命呀……只是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后,接踵而来的是不解的疑问。

  “麟,会不会是飞碟?”

  ——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这玩意似乎跟传闻中的“飞碟”、也就是幽浮并无二致。若要打个比方,这从天而降的物体,就象是扁平的甜甜圈中间塞着一粒乒乓球,直径约莫三十公尺、高三公尺左右的圆盘中央,凸起一枚直径十公尺左右的球体。闪着橘红色光芒的金属外壳一部分已经受损,从里面透出柔和的光线,上前窥伺,可以看见类似机械的东西正在运转。

  麟一郎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赤身裸体。先前事出紧急,此刻确认克拉拉平安无事后,便不由得感到尴尬;毕竟尽管两人已经互订鸳盟,却尚未发展到肉体关系。

  他面红耳赤地想前往适才宽衣的岸边,不料此时飞碟内部的机械停止运转,旋转轴突然断裂,部分机身倾颓在地,留下仅容一人通行的间隙。

  克拉拉大胆地想近身探个究竟。

  “慢着,克拉拉!”麟一郎叫住她。“里面不晓得有什么,太危险了。等我把衣服拿回来,再一起进去吧!”

  “人家现在想看嘛!”克拉拉故意不着他。她是一个有着强烈好奇心与冒险心的女子。

  “又给我出难题……”

  麟一郎进退两难。依她的个性,显然很有可能趁着自己去取衣物的时候一个人进去。他不能让她冒险。

  “算了,留妳一人铁定惹麻烦,我先进去吧!”

  就这样,两人走进坠落的飞碟中;只是,正因为麟一郎赤身露体,所以不可思议的命运,彻底改变了他们往后的一切。然而,此刻的两人,对此依然毫无所觉……


家畜人鸦俘:第一卷
千九百七十一年

Footnotes

  1. 即三三九度,又称“三献之仪”,是神道结婚式当中的一种固有仪式。

  2. 洛勃特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