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鸦俘本质论
1 智慧猿猴
“妳再三用‘鸦俘’这种奇怪的词汇称呼我的麟——也就是濑部先生(Mr Sebe)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宝琳的疑问正巧是个机会,克拉拉愤懑地把刚才梗在喉咙里的话一吐为快。
“明明他身受全身麻痺之苦,妳还坐在他背上!我一直耿耿于怀,请收回妳的无礼,尽快为他解毒。我不能容忍自己的未婚夫被妳如此折腾!”
尽管麟一郎听见克拉拉的抗议很高兴,但刚才被宝琳的臀部毫无预警地一压,让他毫无抵抗之力的向前仆倒,原本双手撑着的上半身变成了手肘着地,身形似乎被压得更低了。受制于宝琳倏然站起时的反作用力,当她的娇臀离开后,他的背脊隐隐发寒。
“什么?妳跟鸦俘订婚?再怎样也不能……”宝琳的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耗,但克拉拉也从容起身,神色自若:
“我们俩人是真心相爱的。他是日本人,等到他取得学位后,我们便要回他的祖国举行婚礼……”
“这样说来,妳是真心考虑结婚啰?多可怕啊!跟鸦俘结婚……”
“什么鸦俘,我听不懂!”
“因为旧鸦俘不叫鸦俘啊!因为它们被当作人类看待啊!的确,有的叫Japanese,有的叫Japanese,无论怎样称呼都行,重点是妳说的他的祖国‘邪蛮’,事实上是鸦腐诸岛的鸦俘群栖之地呀!妳的未婚夫是……”
“夫人,”克拉拉无法克制自己,开口打断她的话,“请勿批评我未来的夫婿。何况他还救了昏迷中的妳,对妳而言是救命恩人(此时,宝琳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他不像妳口中的鸦俘那般下贱。我体谅妳因遭逢意外而惊魂未定,所以始终忍让包容。妳说妳来自未来,我也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知道妳对他的态度是基于怎样的偏见。我不能不替妳感到惋惜……”克拉拉的严正抗议,实为不辱前玛·寇特威兹伯爵千金之名的得体辞令。
从克拉拉的激辩中,可以得知她依然执迷不悟。宝琳为了表示尊重,不再眷恋麟一郎温暖的背部;她坐回原来的长椅,把双腿搁在肉足台上的凹槽内,比手画脚地劝着克拉拉:“冯·寇特威兹小姐,我明白妳的心情。我知道前史时代的旧鸦俘被当作人类看待的理由,却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所以我很惊讶。仔细一想,要求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妳,立刻跟我抱持同样的感受,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我不能默不作声。像妳这样标致的人儿,竟把爱情献给了鸦俘,想来就是对人的一种侮辱;故此,希望妳能再次慎重考虑。”
“妳说什么?”克拉拉又惊又怒地猛然站起:“侮辱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对方可是‘鸦俘’啊!妳这样做真的好吗?冯·寇特威兹小姐,它是——”宝琳不说他而称牠,一面使用物称代名词一面指着麟一郎,“它是鸦俘唷!妳们二十世纪晓不晓得鸦俘的称谓,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肤色噢!是黄皮肤告诉了我,它是鸦俘,不是人类……”
“就算遥远的未来世界,白人把黄人当成奴隶,和我的爱情又有何关系?纵然真是如此,我对结婚一事也没有半点犹豫。”克拉拉眸光晶亮,斩钉截铁地说道。“奴隶也是人哪!”“没有所谓黄皮肤的奴隶,奴隶是黑皮肤噢!而且黑奴不是人类,是半人类。”宝琳处之泰然地说,“不是白皮肤,就不能称之为人。什么白人,根本不必加形容词。我们就是真正的人类——”(在邑司,白人的观念并不存在,不过因为读者是二十世纪人,因此,容我之后的说明皆用白人这个词汇)
“那是偏见。奴隶是制度下的产物,不能因此否定人的本质。我们的世界就是体认到这点,所以百年前便解放了黑奴……”
“解放之后,应该是美国吧,没错。正是黑奴解放运动毁去了美国本身啊!(第二三章之3)解放前应该得要更加深谋远虑才对。是了,奴隶是制度下的产物。肉体上,黑奴与人类同属homo sapiens,自不待言,然而有智慧的人类才是人类,这是逻辑论证上的飞跃进展。既然如此,理应也要有半人类的存在。皮肤的颜色无关人权……不过,这些事情与鸦俘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黄种的日本人不同于黑人……”
他们是优秀的民族——正想接下去说道的克拉拉,被宝琳从中截断。“对,他们截然不同。比较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不过黑奴是奴隶,鸦俘则是家畜。”宝琳语调铿锵地说道。
“鸦俘是类人猿噢!是野兽,是动物!无论具备多高的智慧,野兽也不能称做奴隶,家畜才贴切。鸦俘就是有智慧的家畜啊!”
“开玩笑!妳有什么根据,满嘴的胡言乱语……”克拉拉尖叫着。
“妳说什么?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呀!只有妳不懂!话说回来,也不只妳一个,前史时代根本没人晓得。鸦俘是‘智慧的类人猿’,学名Simius sapiens(智慧猿猴),在新地球的人们发现这点之前,完全无人知晓。”宝琳愈说愈激昂,白嫩的面颊泛起美丽的酡红。
“旧鸦俘曾经有过被人类(白人)当作动物对待,称为‘黄皮猴子’(yellow monkey)的时代,可见得古人也不是完全不长眼睛啊!黄种人——虽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全部灭种——当中,只有鸦俘跟‘猿猴’相提并论。换言之,人们发现旧鸦俘的模仿能力——听说这是猿猴的特性——非常优异。此外,我还想辩解的是,当时我们以为智慧是人类独有的天分,却无人想到类人猿也是聪明的动物,也会经由进化而身具智慧。直到人类移居新地球,发现人类以外还有天马这种聪明的动物,方才恍然大悟,重新审视旧鸦俘,才彻底明白‘黄皮猴子’并非一种比喻,而证明这项学说的正是罗森堡……”
2 畜人论的成立与意义
原本“鸦俘是类人猿之一”的说法,是新地球军队再度攻占地球之初,为了在鸦俘的处置方式上以及人权问题上堵住悠悠众口,于是透过媒体散播这种传说,可以说是一种政策性的神话。在新地球的母星,黑人已经奴隶化,黑奴的人权自然不成问题,但在地球的政策方面,处置的对象只有鸦俘,若能制造出剥夺其人权的理由,就再好不过了。(第二四章之2)
只是,正当要从鸦俘奴隶化进一步发展到家畜化之际,反覆复诵理由的无稽传说,不知何时开始在人们的思想间生根发芽,甚至形成社会通识,这股通识造成的反作用,更加速了家畜化的发展。使用天马吸饵蛔虫的鸦俘寄生种的发明,使得“鸦俘人类观”的主义彻底消灭。况且活体解剖促使医学进歩的恩恵无比伟大,事到如今已经无法中止活体解剖。于是最高法院正式宣判,鸦俘是人权保障外的对象,而那些认为“鸦俘是类人猿”的说法荒唐无稽的人,也不得不跟着承认“鸦俘可以另当别论”。邑司人是有种族歧视前科的盎格鲁撤克逊人的后裔,这点对鸦俘来说真是不幸。当他们固定透过畸形人的交配,制造短腿长嘴的原始畜人犬,使之四肢伏地,开始饲养后,鸦俘人类观已经到了无法维持的新局势。
此时,顺应众人期待、完全化解内心残留的不安疑云的,正是地球纪元二十三世纪时,罗森堡发表的巨著《家畜人的起源》。写出这本被誉为“第二进化论”、功绩赫赫的作者,是一名承继了前史时代末期、着有《二十世纪的神话》的纳粹战犯哲学家阿尔弗雷德·罗森堡血统的伟大生物学家。他从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塔人与克罗马侬人的形态差异中发现,以往称之为homo sapiens(智慧人类)的克罗马侬人的后裔中,其实包括了尼安徳塔人的子孙异种simius sapiens(智慧猿猴)。正统人类有三种,白人、黄人、黑人,智慧猿猴乃是“疑似黄种人”,而前史时代称为黄种人的人,在第三次大战中逃过α弹和ω热疾浩劫而生还的,只有日本人而己,因此它们正是所谓“疑似黄种人”;也就是说,鸦俘即是所谓Simius sapiens,智慧猿猴。关于这点,可使分别代表primates(灵长类)中的homo(人类)与simia(猿猴)的智慧动物进化后,从人类学上、考古学上获得丰富的例证。这项理论十分巧妙,简直是天降甘霖的一项学说。
基础哲学与应用技术并行不悖。“畜人论”被纳为学界定说后,畜人论者大增,将鸦俘非人化的良心不安顿时化为乌有,鸦俘文化史上的三大发明:“活体缩小机”、“读心装置”、“染色体手术”也陆续登场。畜人制度可说因此而迈入完成期。最初的宠物“矮人”——把畜人缩小十二分之一的动物——最后被当成“灵魂机械”的零件使用,成为因第三次机械自动化而带来第五次产业革命的原动力。由于畜体循环装置的普及,“肉便器”及其他的活体家具变成每个家庭里的必备用品。新品种的鸦俘推陈出新,人们开始饲养制皮用的鸦俘、食用的鸦俘,处理畜体的工业兴盛,甚至连用血液媒剂与电焊笔创作的活体雕绘,也被公认为第十一艺术。不只如此,征服超空间后,邑司人的行动能力大幅跃进,加上τ空间1的发现,更奠定邑司人发展成银河帝国的稳固基础,于是大量消费集智慧与意识为一身的鸦俘肉体的风气,已经无可遏止……
鸦俘不仅是家畜,也是器具,更是能源。被生产成活体家具的它们,虽是活生生的,却带有器物的性质。尽管称为活体,其实本质上是家具。鸦俘的登场,使家畜与家具的概念区别变得模糊而暧昧。当精神能力与自我意识被当成机械零件的一部分加以组装时,鸦俘的存在价值也成为新兴的动力来源。如今,这个世界利用鸦俘的风气已经渗透到生活各隅,鸦俘的意义恰似二十世纪世界的电气。就像二十世纪人无法想象生活中没有万能的电力般,邑司的衣食住行也不能没有万能的鸦俘。
以前的“进化论”,根据自由竞争的自然法则使资本制度合理化,而“畜人论”则是根据鸦俘非人类的论证,使畜人制度合理化;这可以算是理论转化为上层结构2,从而展现出来的显著范例吧!对邑司社会的人们来说,帮助鸦俘由来的罗森堡学说是一种常识;对这些人解释鸦俘是人类,就像用一张雷神画像对二十世纪人解释“那就是电力”的意思是一样的吧!鸦俘非人类的说法,已是超验的科学真理——原生鸦俘的裸体酷似人类;在地球的鸦腐诸岛上穿衣进食的土著鸦俘,正是观察“智慧的类人猿”如何经营与人类完全相同的食衣住行以及社会生活的良好对象;它们除了肤色外,几乎跟人类没有差别,从肤色观察,也看得出它们是介于白人与黑人之间的人类;然而这些事实威吓不了邑司人的心。确实,外表观之是这样没错,不过只有人类与黑奴属homo sapiens,鸦俘则属别种,正是所谓的外观反证。尽管外表相似,但是鲸鱼非鱼;尽管肉眼无法辨识,却无法否认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事实。无论它们多么神似人类,鸦俘毕竟是类人猿,所以人们依然热衷矮人决斗,大啖畜人烧肉,抽激素香烟以永保青春……
在百亿的人类与多于其数千倍的黑奴之下,是由高过前者数百万倍的鸦俘们,支撑着邑司社会生产力的根基。在普遍接受鸦俘人类观的前史时代人的眼底,畜人制度的社会也许会被看做是压榨鸦俘的阶级社会。若以这个角度来看,邑司的社会组织算是人类空前绝后的最高支配制度吧!奴隶的反抗暴动、封建制度下的农民起义、资本制度下的罢工,无论哪个时代,统治阶级都受到一些威胁,甚至最后被革命取代,然而鸦俘却不可能威胁采行世袭制度(caste)3的邑司社会——不过,把鸦俘视作被统治阶级是错误的,它们是不配谈阶级或身分的家畜。牛和猪不会威胁人类,只是被使役、被消费,这是家畜的宿命,鸦俘也一样。纵使它们拥有同于人类的智慧,家畜毕竟还是家畜。不,鸦俘这种动物,甚至比猪牛更卑贱。它们不仅仅是单纯的家畜,包括器物、能源以及所有各式各样的使用形态,都统一称为“鸦俘”yapoo(顺便一提,此字属单复数同形)。智慧家畜、有智能的家具……就像习惯依赖电力的人类,无法忍受回到无电可用的时代一样,已经习惯依赖鸦俘的邑司社会,鸦俘的肉体与精神早已融入生活体系中,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鸦俘的世界会变成怎样。据闻,目前鸦俘的数量严重不足,伴随着帝国势力延伸至银河系中心,大量增产鸦俘一事可以说是迫在眉睫的紧急任务。
于是,鸦俘将来的唯一一条路就这么地持续下去。从今尔后,永永远远都是维持并发展人类(白人)社会的材料与工具。为使白人乐园邑司的文明开出繁华的花朵,而以肥料为名被生产、被爱用,即为日后鸦俘的命运。若以鸦俘人类观视之,等于成为他人永无止尽的禁脔,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却无可奈何。只是,认为这是一齣悲剧的人,其实是站在错误的鸦俘人类观的角度;假设站在正确的鸦俘家畜观,就不会有哀恸的感觉。正因为隶属种族的个体增加以及多样性的分化变种,才更充分展现了生物的繁荣;在几百个太阳下,现阶段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如Simius sapiens那般繁盛,只要有homo sapiens(人类)的地方便能与之共同发展,这种智慧家畜的生物学前景,将无可限量。
3 智慧家畜
如同其他邑司人一样,宝琳也是自幼就深植“畜人论”于脑海,成为生活常识。她被教导要如此深信不疑。与其说她无法认同鸦俘是人,不如说她对鸦俘的本质根本不曾怀疑过。她曾听身为家畜文化史专家的兄长赛西尔提过,五百年前左右有一名倡导“鸦俘是人类”之说的学者,人称凯勒妻君,其实是畜人省局长的男妻。他在地球上研究土著鸦俘,发表了一本名唤《家畜人解放论》的大作,站在鸦俘人类观的角度,反对罗森堡学说的意识形态,高喊解放鸦俘。结果没有人响应他,女夫也与他离异,更滑稽的是,附设读心功能的肉便器,察知他“不知可否将人类当成便器”的心意后,居然不肯张口,最后只好借黑奴专用的真空便管蛇头器应急……
“后来呢?”宝琳捧腹大笑后问道。兄长答说:
“后来他从此三缄其口,收回自己的学说。听说婚姻复合无望,他也成为人们口中的一大笑柄!不过话说回来,主张爱护家畜的红Y字运动的南丁伯壹4勋爵,却是读了这本书而深受影响,所以也不是全然没有意义……”
除了那个笨男人之外,她不晓得还有谁愿意支持鸦俘是人类的说法。正因如此,现在遇见前史时代人,发现他们不但不明白事情的真相,还不易体会理解,一方面宝琳觉得无可厚非,一方面却心急了起来——要用外观反证的理由劝服,只要想象二十世纪人遇见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地球会自转的中世纪人时的心境,自然能够明了她内心的思绪吧!
宝琳暂且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努力地试图说服克拉拉:
“妳可知道?当我们发现旧鸦俘的真面目是智慧的类人猿时,早已习惯驯养家畜的正是鸦俘自己啊!因为鸦俘是家畜,它们跟黑奴不同,有许多用途噢!妳瞧这条狗。”她小巧的下巴朝趴在地上的旧石器时代人猎犬那边抬了抬;畜人犬把长长的下颚搁在向前并拢伸出的两条前腿上,正闭着眼睛假寐。那姿态,仿佛对额上烙着的双头鹫家徽感到无比自豪。“它啊,原来是一只鸦俘呢!是一头用鸦俘制成的猎犬噢!而妳,居然跟纽曼的同类互许终身……”
“住口!”克拉拉心浮气躁地挥着鞭子,想阻止宝琳继续说下去。她语气铿锵地回应道:“麟才不是那种丑八怪!”
“这妳就不知道了,土著鸦俘——不,应该说旧鸦俘,总之就是这样的生物啦!直到加工制成便利的物品之前,除了肤色以外,原生鸦俘的外观看起来跟人类并无二致呀!好比说,妳看这只肉足凳。”宝琳用脚后跟咚咚咚地敲了几下肉背的凹槽,一面说道:
“一个月前,它可是一名比妳的鸦俘更加魁梧健壮的昂扬男子、容貌与气度均胜出一筹的原生鸦俘哩!经过工厂的加工,在它背上刨了一个脚形,才制成了这样的肉足凳。它也是我的舌人形噢!”
“太过份了,居然故意把人畸形化……”
“妳错了!我不是说过吗?鸦俘不是人!”
依然被毒药定住而无法动弹的麟一郎,只能默默听着两名贵妇在言词上针锋相对。他总算明白适才宝琳为何对自己是那种态度。知道猎犬与肉足凳的原形后,他对它们产生了奇妙的亲切感。
——原来如此,难怪肤色与我相同。不过说来也很可怕,什么智慧的家畜人鸦俘,说我看起来是那种东西……可恶!
尽管麟一郎愤愤不平,身体却无法自由活动。
克拉拉把视线投向麟一郎。听见心爱的人被别人批评得一文不值,加上那被当成椅子来坐的可怜身影,一股难言的激动翻涌而上,她不由得走上前去,跪坐下来,双手攀着他的身体……他始终僵硬如石。事到如今,她才切身感受到他全身麻痺的恐惧,明明先前自己的亢奋与紧张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可他的身体却像残废了一样……思及此,克拉拉再也忍受不住,颓然似地跪坐下来,偎着他那具无法动弹的身躯,流下了后悔的眼泪。她将鞭子丢在地上,上半身贴近男子的背,双手环住他的颈子,轻轻地把他往自己这边靠。
“麟!”
克拉拉的樱唇迎了过去,男子的唇瓣却像死掉般没有反应。想起就在飞碟坠落后不久,曾与从水边奔回的他热烈拥抱亲吻,她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麟一郎的眼睛也滚下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