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飞碟之中
1 美女与侏儒
从毁坏的机舱门口走进回廊不久,两人便发现一条连接中控室的走廊。舱内明明不见照明装置,却洋溢着明亮的日光,想必是采用了类似电子能源的冷光吧!地面虽未铺设地毯,却像橡胶一样富有弾性,麟一郎光裸的赤足完全感觉不到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不晓得那是什么材质制成的?走廊与中控室之间的隔屏似乎设有自动感应装置,两人一接近便自动开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约莫八叠大、附有圆形天井的房间。室内中央有一张类似庭园盆景、用来放置工作物品的圆桌,另一隅则有非常多的计量仪器,大概是驾驶座吧?可是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从门口踏进一歩,两人便听见隔室传来象是野兽的低沉咆哮声。环顾四周,沿着右手边的墙面装设着一张圆形的豪华长椅,在那前面有个女人倒在地板上。首先映入麟一郎眼底的是,几乎彻底暴露的下半身、丰满的大腿,以至优美的足踝,一双美好的腿部曲线。
快步走近一看,更教他惊心动魄。那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年约二十五、六,身高与克拉拉差不多。一件类似短外褂、透着紫光的奇特毛皮披肩褪了下来,身上仅穿着一套裹住乳房至腿根部分,像泳装一样的简单服饰。她的右臂横放在地,看得见腋下的金色腋毛。仿佛浮雕宝石般清澈透明的便衣下,勾勒出健康的粉红色肌肤、隆起的双峰、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丰满的俏臀,如此成熟的女体线条,赤裸裸地挑逗着麟一郎的目光。蓬乱如云的金发披覆在地上,双眸紧闭,高雅而鲜明的细眉、可以窥见齿若编贝的嘴角,透着薄唇特有的娇艳媚态、优美且细致的鼻梁与耳轮……尽管服饰给人一种异国风情,不过她无疑是北欧金发女郎的顶级典范。乍看下没有外伤,呼吸也并未完全停止。可能是坠落时的冲击,让她昏厥过去了吧!麟一郎跪坐在女郎的头侧,然后扶起她的上半身。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香气,飘散在他的鼻间。
抱起女郎的时候,两人忍不住惊呼一声。由于那东西压在披肩下,所以两人一直没有发现它;原来在她的娇躯下,有一个犹若座垫般的物体俯卧着。
那是一个人——虽是畸形的侏儒,却也算是一个人。身高九十公分左右,全裸,阴茎被切断,身躯短小却秾纤合度。双脚只到足踝,没有脚掌,末端状似研磨杵,手指也没有指甲。奇妙的是从长椅下方延伸出一条让人直觉想到电线的肉绳子,肉绳子在地上蜿蜒爬行,最后没入这个怪东西的肛门内。他的头部是非常狭小的倒三角形,脸的下半部比小孩的颅骨还细,简直象是被人从左右两侧压榨以至扁缩了一般,他没有上耳壳,只有耳洞,鼻子也像被削去似的,只留下两个孔,眼睛虽是睁开的,瞳孔却一片混浊,足见他视力不佳。不用说头发了,连一根睫毛、眉毛、胡子都没有。他昏迷不醒,嘴巴无力地张开,一看,牙齿全被拔光了。再往深处看,这东西嘴巴里的舌头很大,不像一般人扁平,而是呈筒状,教人忍不住跟阴茎联想在一起……愈看愈觉得他是一个丑怪的畸形人。他的肤色偏黄,与女郎下半身灿烂夺目的白皙一比,显得有些脏。
由于对比太过强烈,面对应该先救哪一个的问题,麟一郎完全没有迟疑。跟侏儒比起来,当然要先让女郎清醒。
“如果有白兰地或什么酒就好了。”克拉拉说。
此时,又听见隔室传来野兽的低吼声。是狗吧?他们同时听见物体撞击墙壁的声响。
“要快的话,只好不择手段了。”
麟一郎左手抱着女郎,右手连续甩了女郎左右几个巴掌。克拉拉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片刻,女郎的双颊泛起红潮,突然间睁开双眼,看着麟一郎与克拉拉。
感觉双颊吃痛的宝琳,随即恢复了意识。上方有两张脸正注视着自己。是白人的脸与黄人鸦俘的脸。
——年轻的美丽小姐带着一名年轻的雄性鸦俘……
她陷入毫无道理可言的错觉,一时竟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出发时的三九七〇号台球面,也就是地球纪元三九七〇年的空间;或许自己是坠落在球面上的某处,被邻近别墅的小姐救了吧?虽然沉迷于自慰的欢愉中而忘了时间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克拉拉的穿着与麟一郎的裸体。
前史时代,也就是人类还不知道宇宙世界、仅在地球表面上经营文明的时代,女性隶属于男性,穿裙子就是重要的象征;这是宝琳在历史课堂上学到的,也曾透过航时游歩艇参观过。她并未正式研究过古代风俗,会认为自己穿着的骑马装、长靴,与前史时代的女性毫无瓜葛也是无可厚非,所以看见身穿骑马装、手持皮鞭的克拉拉,才会错以为是同时代的人。
当然,对于对方的衣料为何如此粗糙,她多少也有些起疑,不过转念又想,毕竟不是母星而是身在地球别墅,所以也是在所难免吧!这种根深蒂固的意识也不能怪她,毕竟人类发祥地的故居“地球”,对宇宙帝国“邑司”而言,不过是区区一颗行星罢了,若从天狼星系中心的母星来看,地球就只是个穷乡僻壤,自然跟不上流行。不管怎么说,上衣黑、长裤白的服装是骑士的正式服装,何况女子还带了一个鸦俘,不是吗?
前史时代,旧鸦俘和人类齐名——不,是他们僭越自称人类——在鸦腐1诸岛形成国家,不仅过着和人类同等的食衣住行生活,同时还尝试对人类的国家发动战争,文明十分发达。自从“新地球女王国”再度占领地球后,为繁殖具备人类意识的土著鸦俘,好做为原生鸦俘的供应源,因此鸦俘们的国家“邪蛮”(Jaban)表面上得以在鸦腐诸岛存续,实际上在伞状的闭锁空间内,已被正式划为“土著畜人饲育地区”,受畜人省土著畜人局畜政课委托,负责保育工作,“枷俘”们(邪蛮国的鸦俘,Jaban + yapoo = Jap)2就住在那里……这些知识可在小学理科课本中的“人类以外过着社会生活的动物”做为范例学到,也是邑司人众所皆知的事实。宝琳在成人后历经数次狩猎,也了解实际的鸦俘,不过一开始怎么样都无法想象穿着衣服的鸦俘,直到透过教材的立体电影,看见土著鸦俘的生活状况才明白。……而眼前这个黄皮肤的人正是赤身露体。因为那是前史时代尚未存在的鸦俘风俗,所以她才会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原球面,这确实是无可厚非。话说回来,这个鸦俘是尚未加工过的原生鸦俘(raw yapoo),没有项圈。由于“原生畜人饲养令”的明文规定,在母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过她想,或许地球比较特别,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总之,陷入这种错觉的宝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其实身在地球纪元一九六X年的空间。面对克拉拉担忧似地盯着自己,宝琳微笑地向她道谢。
“谢谢妳救了我。”
语言是英语。一种奇腔怪调的英语。人类征服宇宙是靠盎格鲁撒克逊人才能达成,因此英语自然便成为宇宙帝国“邑司”的共通语。纵然历经漫长的历史变迁,贵族阶级的人们还是尽其所能地重视并维持往日的发音与修辞。正因如此,自然有着独特腔调,但克拉拉及麟一郎听在耳里时,还是能充分理解宝琳的英语。那是年轻女性特有的清爽嗓音。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克拉拉用流利的英语问她。麟一郎的英语虽也不错,不过在表达方面还是不如克拉拉。
“嗯,好多了。”
宝琳娇躯一扭,不动声色地从麟一郎的臂膀间悄悄溜走。她站了起来,一面披上披肩一面答道。麟一郎对她如此矫捷的举动哑口无言,此时此刻才想起自己赤身露体,好不尴尬。没想到竟会在飞碟里面,遇见这样一名绝色美女!
——唉,要是我有衣物蔽体就好了……
“不过,今天还是受了一点惊吓。我前往四世纪游航,回程时睡得太熟……”宝琳极力掩饰,不说自己其实是耽溺在自慰的欢愉中,然而思及对方看见头上没穿裤子(第五章之3)的舌人形时,可能从中推知二一,不由得羞赧得红了脸,迅速地接下去说道:“……自动装置好像故障了,感觉正向下坠落,就在我回神的时候,轰然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舌人形那家伙,技术实在太高超;都怪他,我才会当众出丑的!也许将会有八卦流言传出:琼森少侯爵夫人在航时游步里,因陶醉于自慰的快感,才导致这一起坠落事件……
焦躁不安的宝琳把满腔的愤懑表现在脚上的动作,她用穿着凉鞋的玉足,用力地往昏迷不醒的肉足凳的大头踹过去。看见女郎利落的动作与踢法的狠劲,麟一郎不由得大吃一惊。
2 读心家具
被踹的舌人形恢复了意识。读心神经中枢清楚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怒意,只见他匍匐在地,缩起四肢,一副恐惧的模样;暴露在外的背脊上,看得见两块人类脚型的凹槽。
在此,必须针对舌人形的读心功能加以说明。毕竟读心家具首先出现,是在相当于地球纪元三十世纪的时候,因此若不向身处二十世纪的读者说明,恐怕无人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吧!
读心家具是活体家具的一种。所谓活体家具,就是以鸦俘的肉体为材料制成的家具,之所以有如此的突破,全都是仰赖于畜体循环装置的发明。就像后面的说明般(第六章之2),一般鸦俘的体内都寄生着一种名为“天马吸饵蛔虫”的寄生虫,再借它的消化能力,把最下等的秽物转换成畜乳,提供自己养分。在这种情况下,定时的喂食是必要的。一般的鸦俘都能自行摄食,没有这个困扰,但被剥夺个体性、移动性,家具化了的鸦俘,则必须仰赖使用者的喂食。为了解决这个困扰,才促使畜体循环的发明。鸦俘的身体本来与人类一样,由小肠壁吸收养份,供给身体营养。这时候,只要从体外插入管子,连接小肠的前端,让体内变成必须经由寄生虫消化吸收养分再提供畜乳的组织。吸收完毕的残渣,则透过小肠末端附近连接的导管,排放到外面。同时膀胱也开了一条输尿管,将不需要的废物一并排放出去。因此,肉体不再需要进食与排泄这两种作业,而口腔、舌头、胃等器官,也从本来的用途转换成其他的功能。
这两种入管与出管合而为一,变成一条犹如电线般的线材,安装时从肛门插入,便能完成连接。被安装这种装置的鸦俘,成为只有透过导管才能生存的活体家具;这类家具十分耐用,不需食衣住行等劳役,而是一具摆设在室内、听候主人差遣的身体。
v活体家具不具备移动性,就像家电用品,只有经由更换别的插座,才能达到移动的目的,否则独立的移动能力就仅限于能源线的长度;然而,它的个体意识却未必尽数失去。更进一步地说,身体与心灵的个体性均被剥夺的,正是读心家具。如同之后的阐述(第二四章之3),以个体独立的原生鸦俘为例,让从畜拥有读心功能会带来许多麻烦,不过若是制成活体家具,就有经常循环畜体的畜乳,工作上比较方便。顺便一提,未被家具化、材料化,拥有个体性、移动能力的畜人动物(包含原生鸦俘)称为“个畜”,而个畜又可进一歩分为以劳役为主的役畜(搬运畜等),以及处理主人身边杂务的从畜(畜人犬等)。介于个畜与家具之间的,则是一种活体利用家具(肉椅子等)。从畜又名pantie,根据S. 马克兰的《语源考证》,在满足身边私密用途的这点上,与panty十分相近。
话说回来,这类活体家具的能源线是透过四次元操作,因此通常不会显现在人类的视觉上,如今是由于飞碟坠落,造成装置故障,才会让人看见。
从特定人士的肉体采集液体——血液、淋巴液、什么都行,通常都用尿液——再放进物质复制机内,一面稳定地复制并补充同质性的液体,一面与畜乳混匀。一般而言,液体让小肠吸收的同时,会在大脑的固定部位——视床下部的局部——注射一种脑波感应促进剂,也就是传导荷尔蒙(telepormone <telepathy + hormone>),IQ(智能指数)高的鸦俘,会在那个部位产生一处能够接受他人思想脑波的神经中枢。
在那里,特定使用者的体液被小肠吸收后,混入其中开始发挥作用,于是活体家具只能接收该名使用者的脑波讯息。为维持它的读心功能,必须经常将体液混杂在畜乳中,不过在复制机的协助下,只要从人体上采集一次即可。
读心功能化的家具,自我意识将被消灭,虽会残留一些潜在的记忆,却无法进行独立的思考。除了肉体之外,精神方面也丧失个体性,形同人类四肢的延长。曾经被使用者赋予过读心功能者,若要将之抹消、重新让其他使用者赋予读心功能,以邑司的脑波科学来说是不可能的。家具的精神完全隶属于这名特定的使用者,使用者死亡,家具也会随之死亡——不,家具的肉体并不会死亡,但会痴呆化,无法为其他人类所利用,因此会被施以殉死处分(从物废弃)。这就是读心家具。
读心功能化的条件,必须具备一五〇以上的IQ。一般都是透过鸦俘的旧学者、教授们的血统进行交配,繁殖出高IQ的原生鸦俘,因此附有血统书、专门用来制造读心家具的鸦俘,在市场上特别畅销,正是基于这个縁故。
不过,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读心家具,只有贵族才可以。依据《原生畜人加工取缔法》的规定,庶民是被禁止使用的;之所以如此,最重要的理由是,他们就生理上而言,根本无法使用。脑波科学尚未发达的二十世纪人也许很难理解,不过简单的说,人类的思维形态有各式各样的固定脑波,大致可区分成愤怒波、爱情波、命令波等几种,其中的命令波与读心家具的使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简言之,OQ(命令波指数)100以下的脑波,无法支使相当敏锐的读心家具;反过来说,要拥有100以上的OQ,只有贵族才办得到,因为唯有贵族才具备遗传的高OQ。严格而论,有时突变等因素会造成例外,根据《帝国贵族典范》,OQ低的贵族子弟将被贬为庶民,相对的,平民子弟的OQ若在100以上,配合其他的审査条件后,是可能被叙勋为下阶贵族。换句话说,强烈的命令脑波是身为邑司贵族的资格之一。这是采行世袭制度的邑司贵族阶级,在生理上、生物学上的一种保障。
身旁围绕着活生生的器具,不必动到一根手指头,只要心念一转,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服贴妥当,如此舒适的生活,有史以来只有邑司的贵族得以实现,并获得这样的享受。
言归正传,舌人形正是这类的读心家具之一,不过不一样的是,它是宝琳向琼森家专属的家具工厂(在邑司,贵族的庄园经济与平民的市场经济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但,特别是大贵族,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家专属的工场。)特别订制的。当她收到报喜者的通知(第二八章之1),得知自己怀孕,就决定立刻动身前往地球别墅,尽管只有一个多月。“我想订作一个可当肉足凳的舌人形。”身为贵族的宝琳,在面对平民出身、身为仆人的厂长的态度上不同于贵族同侪,谈起自己要用的舌人形时,半分羞愧也无。“旅行用的,要做的小巧,功能也比一般多。行吗?”“是,谨遵吩咐。舌长与前面订作的一样。夫人的要求是……”厂长査了一下手册,“全长二十五公分,露出唇外的部分长十九公分,应该没有问题。”
“现在用的这个,下颚太大了,这回的要再削小一点。旅行中多半会拿来搁脚,张开的角度大大的话,有点麻烦。”
“是,会再削小一点。”
“还有,我的汁水很多……”
由于对方是庶民,没必要感到羞赧,所以连这种事也能平静地叙述。
“是。我们会在惯例的唇部加工上,増加多一点的海绵。”
“要具备读心功能噢!”
“是,谨遵吩咐。请问您何时出发?”
“再过两个星期左右。”
“是。那么,请您即刻挑选一只……”
“你到原生畜舎去,先挑选十二只左右吧!我看过立体型录后再做决定。”
站在工厂厂长的立场,两星期的时间非常短。由于染色体手术发达,为受精前的精子与卵子进行核酸的生物科技加工,安排生出的肉体一如订购的条件,其实不难,难就难在至少要花一年的时间。假设需求孔急,只有对原生鸦俘进行整形的外科手术一途了。
当宝琳从厂长初选的候补畜人中准备挑出一只时,她看见了现在蹲着她脚边的这个畸形侏儒。它是一只拥有健壮身躯与IQ一七四优秀智力的原生鸦俘。根据血统书上的记录,它的先祖是邪蛮国的某位大学教授,对琼森一族的忠诚度也有极高的数值。
“就它吧!看起来很健康,血统也不错……”
“遵命。请夫人静候十日。”
就这样,决定了它的命运。当它被带出原生畜舎时,听见自己即将成为少夫人的舌人形,不禁难过得抽泣起来,然而对工厂的技师来说,感伤是无济于事的,毕竟原生鸦俘不过是制造舌人形的材料罢了。首先,技师为它去势,然后放进活体缩小机(第九章之3),将身高缩成二分之一。接着涂上药剂,使全身的毛发脱落。再把牙齿全部拔光,削去颚骨。为了符合少夫人的要求,让她能在不完全张开胯股的情况下使用,只好将它的脸部下半削窄。口腔变成只是放置舌头的容器。舌头必须是男根舌。利用造肉刺激剂使其发育,再移植缩小前切断的阴茎海绵体。伸长时,露出唇外的部分也就是插入少夫人体内的部分,维持十九公分长是必要的。不只如此,为避免舌头刺激分泌的爱液流出口腔外,唇部外侧必须具有吸盘特质,内侧则是海绵功能,关于这点,透过人工皮肤癌的技术便能轻易达到。从外表看来,唇部只是稍微浮肿些。再来,用童贞膜将两片唇封起来。然后对眼球水晶体加压,使视力减弱至二十个屈光度。以用途来说,它只要在连接能源线的近距离内看得见主人的下半身,就已足够。读心家具不需要听觉,所以鼓膜也一并除去。至于削去耳鼻与脱去头发的理由是一样的,希望整体头部的触感柔顺,毫无突起,让少夫人使用时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不舒适,这是技师的苦心。肉足凳经常趴在地上,没有站立的必要,所以两只脚掌均被切断。工厂备有宝琳的脚模。他们将脚模放在鸦俘的背上,在这块事先已经注射肥肉剂促进厚度増长的肉背上,依样挖出一对脚型,待一连串的肉体处理完毕后,最后再赋予读心功能。诚如先前说明的方式,就是把宝琳的小水(即尿液,这是身为贵族必须随身携带的用品)混入畜乳之中。
就这样,十天前,一只拥有貌似人类的肉体以及智力高乎同侪的鸦俘,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琼森侯爵少夫人専用的肉足凳兼舌人形,由于必须透过心电感应,所以连名字也没有,就这样送给了宝琳。那是三周前的事了。
之后,它跟着旅行中的宝琳,白天是肉足凳,晚上则化身为舌人形。完全了解宝琳心思的它,从未遇过主人像此刻这样地震怒。
克拉拉与麟一郎无法体会舌人形为何如此地提心吊胆、恐惧不安——不,他们就连眼前的事物究竟为何,都无法清楚明了。它背上的凹槽究竟具有何种功能?这个女郎是何方人物?这架UFO是哪里建造的?英国?美国?还是苏联?无论如何,女郎驾驶的飞行物似乎不是什么秘密武器——疑问不断地涌上心头,可是现阶段在意自己赤身露体的麟一郎,连站起来的勇气也无,只能坐在原地,仰望着女郎。女郎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克拉拉身上。
女郎的打扮可谓惊世骇俗。披肩虽然覆住了后背,正面的上半身却只穿着一件类似泳装的紧身衣。紧身衣密密裹着她的胴体,犹若无缝的天衣。质地呈淡蓝色,但从不同的角度望去,衣料竟又散发出奇特的、隐约的七彩幻光。
然而,面对如此妖异的美艳,最教麟一郎心荡神驰的,却还是女郎那双迷人的腿部曲线。在他眼前叉开四十公分宽的双腿,仿佛两只闪着金色汗毛的象牙。麟一郎察觉自己的脑神经,已经被这名谜样的女郎蛊惑了。这时,他又听见狗的低吼声。
“还有点痛呢!打得可真用力啊。”宝琳单手轻抚着脸颊,指间的宝石戒指闪闪发亮,她对身穿骑马装的小姐绽开微笑说道:“……这打耳光的方式实在特别,我深感佩服。”
“妳误会了,不是我,是麟……是濑部先生当机立断……”
克拉拉不敢居功,连忙介绍麟一郎。
鸦俘不该冠上“先生”之类的尊称,也没有姓与名。如果她能仔细思考,自然会感到奇怪,遗憾的是,宝琳听见“濑部先生”这个奇怪的称呼时,未能察觉其中的不对劲。只当他是一名从畜,“嗯,这名鸦俘——”她睨了麟一郎一眼,“倒是上等货色嘛。愿意让给我吗?我想训练它,参加明年的从畜评鉴展。我的目标是拿下天狼星大奖!”
“我想,妳可能误会了……”
克拉拉忍不住开口解释,宝琳却以为对方有所不满,企图找理由拒绝,于是不等克拉拉说完,便开口说道:“唉呀,瞧我,还没请教妳尊姓大名,就这么多嘴啰嗦,对不起!希望妳别放在心上……”,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濑部先生……”
“别站着说话嘛,请坐!”
3 畜人犬纽曼
宝琳完全无视麟一郎的存在,只是一味跟克拉拉说话。即使听见“鸦俘”这个奇怪的称呼,麟一郎依旧不明白自己已被视为下等畜牲,还以为原因是出在自己的一丝不挂。
——她是淑女,所以不能与裸男交谈吧?克拉拉似乎也对与对方周旋一事感到困扰,这个时候,自己也必须有所行动才是。不过,首先最重要的是,赤身露体地坐在两名正在交谈的年轻女子脚边,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没办法,就算英语不够流利,也要向女郎解释自己被迫裸身飞奔的情急原委,为失礼一事道歉,然后回去穿上先前脱下的骑马装——
正当麟一郎一边思索一边准备起身之际,在他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一头野兽猛然扑了过来。就在克拉拉“啊——”地失魂般尖叫出声,以及宝琳猛然下令“住手!”的同一时刻,某种物体已经扑向麟一郎的后背。他想转开上半身,右肩却被咬了一口,接着整个人就好像被高压电电到似的,全身一阵痉挛。下一秒,眼前的那条美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那东西从他的右肩踹开。刹那间,麟一郎的右耳剧痛不已,原来女郎的凉鞋边缘刮破了他的耳朵皮肤。
“鳞!”克拉拉面色铁青地呼唤他。
“没事,没事的。”
宝琳以为对方怕狗,所以连忙出言安抚。“它绝不会攻击人类。”
“那是什么东西?麟,要不要紧?”
克拉拉连忙探问他的情况,前一句是英语,后一句竟脱口说成德语。狗(?)的模样教人害伯;麟一郎似乎被咬了,她想靠近麟一郎,却无法靠近。
为了让克拉拉放心,麟一郎试着回头,然而却全身麻痺、动弹不得。他惊骇得想开口说话,却连这点也办不到。不只如此,就连眼球也无法自由转动。他感到无比怪异,自己就像看见蛇魔女梅杜莎的头的人一样,上半身定格在扭转的那一瞬间,呈现石化状态,耳上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一头奇怪的狗慢条斯理地爬出,走近宝琳身边。她一面用脚爱抚那头狗,一面讶异地望着吃惊的克拉拉:
“哎呀,妳不晓得现在最流行的旧石器时代人猎犬(neanderthal)吗?”她不耐地说道。那口吻,就像洗练的都会女性在轻蔑农村女孩的无知一样。
低着头的麟一郎视野有限,只能看见宝琳光洁耀眼的双腿,但是奇怪的狗影却突然闯入他的视线之内。麟一郎目露疑惑,已经麻痺的肢体再度爬上一波教血液冻结的恐惧。那头狗——如果它是一头狗,那么也是人——或者说,是可以称为“人”的物体。
它的四肢、躯干、头部的比例匀称,确实第一眼就会让人联想到它是狗。金属制的项圈光芒闪烁,后肢叉开、头部上仰的姿态,也教人以为是大型犬。然而,在细节部分,它却和一般对狗的印象有着明显出入。尽管它的后肢与前肢差不多,一样细短,并不适合直立行走,但那非常明显是人类两脚退化后的模样。前肢的脚掌是五指倶备的退化手掌,脚部粗短,尽管乍看之下有着偶蹄动物的稳定感、四脚着地的姿态以及媲美野兽的敏捷,但事实上却是人类的四肢。躯干精悍瘦削,没有一丝赘肉,腹部极细、极平坦,跟灵缇犬一样步履轻快——说得更精确一点,就跟刚才压在飞碟底下的泰洛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头部以外,几乎没有毛发。晒黑的黄色身躯,背上留有类似野兽的抓痕与鞭挞过的痕迹,明白诉说它过去曾经遭受激烈的驱使和调教。剃光的黑发,宽额上刺着代表琼森家徽章的双头鹫刺青,黑瞳塌鼻;总而言之,那张脸孔与麟一郎都属于同一人种。它的鼻下左右留着两撇向上翘的胡须,既怪异又滑稽,下方突出的可怕嘴唇以及展露在外的金属犬牙,破坏了本来人类面目的协调;然而,尽管这张塌鼻翘嘴的脸孔远比人类丑陋,却无疑是人类的脸孔。
它是宝琳·琼森的爱犬,纽曼。
前史时代备受人类宠爱的旧犬,现在几乎成为只能在动物园才可看到的珍稀动物;谈到“狗”通常就是意指“畜人犬”的说法,已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短腿的鸦俘一出生就被送进天井低矮的笼子里,透过天井上的电流,施以条件性的反射,经过二年整——若是缩小型的话,期间则可以短缩到两个月——养成它终身爬行的习性。于是,短腿的鸦俘被制成畜人犬,其中又有体型大小、毛皮、有尾等区别,由于鸦俘育种学的进歩,培育出数十种的变种,和以前的犬只一样具备了多样性,而且优秀能力远胜以前的犬只,所以迅速成为宠物界的王者;古老的“狗”被赶进了动物园,畜人犬夺走了“狗”这个人类最忠实伴侣的头衔。在邑司,畜人系动物(使用原生鸦俘变形而制成的家畜总称)中,没有比它跟人类更亲密的了。
旧石器时代人猎犬,属于市场上比较新出现的犬种;当初,这种狗原本是为了在五万年前的地球,生擒充做剑斗士之用的尼安徳塔人而培育出来、并因此而得名,不过现在则成为众人喜爱的护卫犬,在邑司的贵族社会间灸手可热。没有皮毛、没有尾巴,体格标准,保留鸦俘所有原貌的朴拙特色,经过训练后能够非常快速地奔驰,拥有绝佳的攻击力,称做“冲击牙”的人工犬牙,具备电击功能,削弱对方的防御力后,犬牙便会注射毒液在猎物身上。毒液将选择侵入神经的运动中枢,遭到噬咬时,猎物会全身麻痹,呈现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的无抵抗状态,直到注射解毒剂为止;想把活捉的猎物放在狭小的舱内携回的时候,可以说相当便利。
4 猎犬训练
纽曼在评鉴会上拿过三次的优胜金牌,是宝琳引以为傲的旧石器时代人猎犬。今日游艇坠落时,纽曼对突如其来的骤变特别激动,加上坠落的冲击撞毁了未关紧的隔屏,就在它脱身想靠近主人之际,它看见了麟一郎,于是便飞扑过去;然后,过度兴奋的它对主人的喝止。置若罔闻,一口咬了下去。说到底,这一切还是都要归咎于麟一郎的一丝不挂。
它生于畜人犬的盛产地芬迪星(南河三,也就是小犬座a星系的第二行星),位于尚州琼森家领地的畜人犬牧场——琼森家饲育的犬只,几乎全部在此生产并接受调教——当它在天井低矮的兽笼中稍解世事的时候,最先熟悉的便是负责饲养它的畜犬黒奴。它从中学到一件事,四脚着地的同类与直立行走的种族是不同的。
然而,当它离开兽笼,进入训练所——通称犬族学校——接受教育后,才知道原来黑奴之上,还有白皮肤的众神种族。尽管芬迪星无法膜拜活生生的众神,不过倒是矗立了许多天神的立体像,它们这些学生们必须对此朝夕膜拜。在这门学科,也就是宗教教育里,它们被反覆教导白神与它们犬族之间的关系。
“你们都是众神家中的一分子。你们得以生存,都是众神赐予畜乳的庇荫。”黒奴调教尽管同为直立种族,黑奴与白神的差异似乎就跟犬只与黑奴的差异一样大。礼拜的时候,黑奴跟它们一样,面对白神像都要匍匐在地。那些尊贵的神明,不管发色、眼眸的颜色,特别是肤色,都与黑奴有着明显的差异。对纽曼来说,所谓的天神,并非存在于深远的教义中,而是白皮肤的象征。身为护卫犬的它,被赋予必须誓守白皮肤的使命。尽管直接守护的对象只有一名主神,但是其他的白人也是天神。当天神间出现纷争的时候,它会以守护主神为第一要务,不过它并不会用冲击牙去对付其他的众神。“白皮肤不准咬!”这是它被教导的第一项禁令,也是至高的命题。白皮肤不能咬,要用舔的。
再者,黑皮肤的黑奴是服侍众神的有用事物,所以也不能攻击他们。“穿衣者不准咬!”则是第二条禁令。
到了这个阶段,它已被教导有一种自己与同属于鸦俘种族,但形体与众神、黒奴相同而直立行走、被称作原生鸦俘的同伴存在。因此,众神的所有物是不可以随意乱咬的。单就外貌来说,乍见下可能会误判它们是裸身的众神,不过若仔细观察,便能透过身上戴的项圈加以辨识。这是原生鸦俘的印记。“戴项圈者不准咬!”正是第三条禁令。
除了这些学科外,还有术科,就是猎犬、护卫犬的攻击训练。它们必须飞越冒着硫酸、硝酸等滚滚白烟的宽沟,攀爬嵌满了针刺的超高障碍墙,每一只都要全力以赴。无法超越的猎犬,便会在强酸腐蚀、利针刺穿的痛苦中慢慢死去。就这样,纽曼踩过其他猎犬的尸体,咬紧牙关完成了艰困的训练。
成绩优异的它,顺利进入高级犬族大学就读。虽然它在课堂上学到肤色不同只是皮肤的麦拉宁色素相异的结果,却不妨碍它对白神的信仰,认为色素少才富神性。
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犬族大学的纽曼,旋即参加了专为犬族新鲜人举办的畜人犬评鉴会,它成功夺得最高优等奖,光荣地成为自幼崇拜的偶像——琼森家少夫人宝琳女士的爱犬。它与后一期最优秀的晚辈,也就是宝琳女士的嫡妹——白神德莉丝小姐的爱犬“沛罗”,并列为琼森家众多饲犬中最优秀的两只畜人犬。
适才,它看见主人脚边蹲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纽曼的攻击本能瞬间燃起。不是白皮肤,没有穿衣服,未戴项圈,这三条禁令无一符合。是猎物!
纽曼通常会等候主人的命令,可是此刻的它却不加思索地飞扑过去,这是因为它受到坠落的刺激,神经异常亢奋。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它的脑中留有追猎土著畜人的记忆。关于这点,后面会与“黒色围猎”一并说明(第二七章之4),就是让原生鸦俘持有短刀之类的武器,然后放进猎场中加以狩猎,这类追猎原生畜人的模式是狩猎游戏中最有趣的玩法之一。更精致的玩法算是追猎土著畜人,就是对那些从鸦腐诸岛捕获的土著鸦俘进行“黄色围猎”。这是畜人省土著畜人局畜杀管理课认可的狩猎行为,事实上是大贵族才玩得起的娱乐。宝琳抵达地球别墅后的第三天,就跟妹妹一起玩了这项游戏。土著鸦俘是以人类的意识在生活的,不同于一般的原生畜人,未戴项圈,所以剥除衣物后就成了“裸身无项圈的有色人种”,是猎犬钟爱的目标。
两星期前左右,纽曼咬死了这样一只鸦俘,女主人对它赞赏有加,因此看见类似鸦俘的麟一郎,便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若是麟一郎穿着一条内裤,第二条禁令就能制止纽曼的攻击本能了,仔细一想,他的全裸真是不幸的开端。
宝琳发现爱犬突然飞扑过去,却无意严厉叱责。尽管她为它咬了别人的鸦俘而把纽曼踢开,内心反而却怪起这名陌生女子。
——没戴项圈就带从畜出来散歩,真差劲……
v克拉拉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那头奇怪的人犬让她忍不住猜疑,是不是死去的泰洛变人变不成,却变成妖怪跑出来,而情人打从被它咬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就僵在那里动也不动,问他也不见回答。她担忧地说:。
“鳞,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克拉拉又问了一次。“麟,你流血了,麟……”
“不过是只鸦俘,何必大惊小怪呢?”
居然连最基本的常识,被冲击牙咬了之后的情况都不明白?宝琳一边感到厌烦,一边出言解释。“只要打一剂解毒剂就会恢复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们家纽曼咬了妳心爱的宠物,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妳的宠物可没带项圈哪!”
宝琳话中带刺,可惜克拉拉如坠五里雾中。什么宠物、项圈,虽然她晓得这些都是巧ム口的误会,却没有多余的时间问清楚。她茫无头绪,一心想为情人讨得解药。
“快点给我解毒剂……”
“别急,不必担心。无论时间多久,解毒的效果都是一样……被它们这一闹,还没请教妳尊姓大名呢!来吧,请坐。”
宝琳请克拉拉就座,自己却快步移向麟一郎。
“嘿,你也舒服点吧!”
宝琳的凉鞋前端插进麟一郎两腿垫起的脚尖下,再把他的指头扳直,让他像刚才一样双腿并拢轻轻地坐下。宝琳用膝盖与脚尖把他状似柔道动作的双臂踢出去,教麟一郎的双手着地,在前面撑起上半身。无法独立活动的肢体,在她的摆弄下好像能够柔软弯曲,顷刻间,不容分说地,他的姿势已经像一只癞蛤蟆了。耳朵的出血似乎也止住了。
克拉拉藏住内心的恐惧,坐在长椅的右座。情人受到这种折磨,她十分后悔,可是她不能逃走,必须等麟一郎注射解毒剂后,才能离开。
宝琳在长椅的左手边坐下,正好面对跪伏在地的麟一郎,仿佛他正在向她行礼。而麟一郎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宝琳白皙的下半身,以及她身旁那头前肢并拢,跟旧犬一样端坐着的纽曼。
刚才一直蹲在旁边的畸形侏儒爬向宝琳的脚边,缩起四肢,神情敬畏。它是受到宝琳的命令脑波才移动的。宝琳率真地脱下凉鞋,将舒展的双腿放到它的背上好好的休息。刨去背肉的凹槽,恰如其分地容纳了她的脚掌。纽曼伸直后肢,撑起身躯,把头放在足凳上,舔着她雪白的脚背。它的舌头比较接近旧犬而非人类。忽然,麟一郎发现女郎的脚尖只有四根擦了桃红色指甲油、犹若小贝壳的脚趾,小趾非常非常小,完全不长趾甲。
——这名谜样的女郎是人吗?把人当作脚凳、当作狗都不以为意,难道她比人还高等?我会有怎样下场?克拉拉又会怎么想?
在这飞碟内怪异的房间里,日本人濑部麟一郎,只觉得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