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雨季里一个阴沉的下午,我为了写作这个解说篇,来到武藏名护池的沧浪泉园实地察访。这里距离我家骑自行车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而乘坐电车也只需要三站路。可能正因为我经常从旁边经过,所以才很少想起到里面转一转。
我选择与电车车站相反的方向,将自行车放在坡下,然后向着漫长的斜坡走去。确实如小说中所述,坡道右手边住户的宽阔院子里种着茂密的竹子。我爬到坡顶,微微出了些汗。坡道继续转向左边,尽头处显得有些阴暗。
但此时距离三津田信三在这里散步都过去十年了。正如他在续作《西日》中写的那样,现在的暗夜坡道已变成一条极其普通的坡道。随后,我沿着坡道外围来到沧浪泉园的入口。
进入园子,我沿着书中提到的石板小道一路走下去。途中遇到一位女管理员。她一开口便说:“请注意,园内有蛇。今天的温度较高,蛇可能会出来活动。”据她说,园内住着一公一母的蛇夫妇,还有两条体形巨大的蛇。
“尤其要注意头顶,刚才就有两条从那边小屋的屋顶掉下来了。”管理员接着说道。
我脑中不由得闪过《蛇棺葬》、《百蛇堂》等小说。我装作毫无畏惧地拒绝了管理员递过来的木棍,然后沿路向着茂密的树林走去。但我心里却着实发憷。顺着林间的散步小道,我来到一片洼地,这里有一个比起水塘来更像沼泽的池子。我无意中向水面扫了一眼—真的有蛇!一条一米五、六的大青蛇正向着岸边游来。我站在那里看得入了迷,一直看着青蛇游到岸边后斜着穿过小路消失在树林深处。
当然,在园中我最留意的并不是蛇。散步途中,我常常四下凝视那些茂密的树丛,希望从中找到洋馆的影子。只要见到被竹栅栏阻塞住的岔道,我便会像三津田信三那样探出身子向内窥视。但由于对蛇的畏惧,我不敢再向前迈进。结果,我一无所获地又回到了园子的入口。
刚才那个女管理员就站在那里。我对她说:“果然有蛇出没,个子还非常大。”然后,我又若无其事地问:“听说园子附近有座洋馆?”
管理员回答:“园子里的别墅已被拆毁了。”
“不是园子里,而是园子旁边。据说是从英国迁移过来的,发生过杀人事件。”
听完这句话,女管理员的表情似乎突然间僵硬起来。
“不知道,从没听说过,只是些胡乱的谣传吧。”管理员回答得不留余地。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我只好离开园子,但仍然在周围巡视着。因为断崖下面的某处应该还有“另一条暗夜坡道”。然而,虽然找到了几条坡道,但上面都铺设了平整的石头,完全没有“另一条暗夜坡道”的氛围。
正当准备放弃时,我突然发现一条坡道的左手边生长着一片竹林,并有一条小路延伸其中。难道说……我抑制着剧烈的心跳向里面走去,但探险立刻就被迫终结。小路的前方被铁丝网封得严严实实,甚至从中能感受到一种排斥外人的强大意志。而铁丝网的后面则是一片梅树林,林子似乎并未受到人工护理。林子的尽头究竟有些什么?我已无法看清。即便如此,我依然有些留恋地不断观望。这时,一旁的行人投来怀疑的目光,而且其中似乎夹杂着禁忌和责备的成分。于是我只好离开那里。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时常在周围徘徊,但最终也没能找到进入其中的通道。林子的尽头是否就是人偶庄园,到现在我也不清楚……
《忌馆•恐怖作家的居所》是同朋社的编辑三津田信三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书中记述了作者在人偶庄园居住一年期间的怪异体验。这部书中的诡异住宅与佐藤春夫在涉谷的幽灵住宅、雾岛启的三角住宅并称为作家居住的幽灵住宅故事的杰作。《忌馆•恐怖作家的居所》这部作品不仅包含了在关西怪奇幻想同人志《迷宫草子》上发表的四回连载小说《禁忌之家》(其中还包含某些未在杂志上发表的章节。这些章节在怪奇小说迷看来,可谓梦幻中的作品),还包括作者在执笔期间发生的一连串怪异事件。事件过后经过一年的休整,三津田信三又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将自己的经历写成小说出版发行。书中将作者的感受刻画得细腻而真实。
(后续评论将触及本作的一些内容,尚未读完小说的读者要当心喽。)
《恐怖作家的居所》二〇〇一年八月由讲谈社出版,而《忌馆•恐怖作家的居所》则是以之为基础改订而成,且附上了后续作品《西日》的“完全版”。
从一开篇就带有正统长篇幽灵住宅小说风格的《恐怖作家的居所》作为讲谈社的novels系列之一出版发行。再加上其作者三津田信三曾编辑过《世界推理之旅13》、《日本志怪幻想纪行》、《日本恐怖小说选集》等书籍。因此,这部小说从一上市就颇受恐怖小说迷关注。
而本书并未辜负读者的期待。小说以细腻的描写、作中作的形式构成全书。除了恐怖小说本身的魅力之外,其中还加入了《世界推理之旅13》编者的日常工作实录,以及小说、电影爱好者的个人见解等颇具趣味的内容。但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这些要素并不仅是一种陪衬,它们对作品整体的构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部恐怖小说是否成功,关键要看读者能否切身感受到书中人物角色的恐惧。三津田信三在作品中有效运用拟声词和拟态词,并不厌其烦地重复“诡异地一笑”等描写。这些描写有时显得过分直白和密集,但正是这种方法将作品中人物的感受充分地传达给了读者,令读者也感受到作品中人物被附身般的恐惧体验。因此,《恐怖作家的居所》中披露的日常编辑工作、作品人物的兴趣爱好等内容,将人物形象刻画得愈发鲜明、使人物的内心世界更加饱满,进而令其身上发生的怪异事件也更具真实感。
于是,当作者和读者都沉浸在厚重的怪奇幻想氛围中的时候,书中主人公在人偶庄园非同一般的妖气和邪气面前逐渐失去心理的平衡,最终被房子将精神侵蚀殆尽!
而且,《恐怖作家的居所》中混杂加入的现实情节,不仅增加了作品的写实性,还是作者对读者施加的一个大胆精巧的“陷阱”。
本作中的大部分描写自然属于虚构。例如,沧浪泉园及其周围的坡道确实存在。然而,在东京并不存在“武藏名护池”这个地名。沧浪泉园所处的地区,实际上叫作“武藏小金井”。我所拜访的武藏小金井的沧浪泉园虽然树木茂密,还有蛇出没,但园子周围仅仅只是普通的住宅区而已。
但是,三津田信三在这些现实的地点中悄悄加入一条道路,将我们引向一个诡异的世界。读者如果有机会,那么一定要顺着坡道造访一下沧浪泉园。大家可以看看三津田信三是怎样在那个安静的住宅区中加入一个“异世界”的。个中过程肯定非常有趣。
这种虚实结合的方法,不由得让人想起另一位“说谎家”作家半村良。按照当时的编辑小山顺一的说法,三津田信三曾这样说过:“我拿出一张五万比一的地图……用小刀划开一个口子,然后横向一拉,就出来一个缺口……然后就把那部分空间安排在这个缺口里。当然,越紧凑越有意思。”。之前也有许多作家在作品中插入现实中不存在的空间,其手法都跟三津田信三如出一辙,而半村良作品的特点可谓“九十九句真话中掺入一句谎话”。半村良在他的《产灵山密录》中举出过一部名为《神统拾遗》的参考文献。实际上,这部《神统拾遗》是半村良虚构的。而三津田信三也在列举的众多作品中掺入了虚构的成分。究竟哪些作品是三津田虚构的?我在这里不宜挑明,就留给读者自己去发现吧。如果您就像被半村良的《神统拾遗》蒙蔽一样,想尽办法寻找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作品,那三津田可能要在背地里偷笑了。
但在这里,我要详细解释一部与本书的内容密切相关的作品。这便是《名曰百物语之物语》。这部作品是实际存在的,并且还参加了日本恐怖小说大赛。当然,作者不是津口十六人,而是三津田信三。三津田信三为了将《恐怖作家的居所》的“超真实性”贯彻到底,竟然真的写了篇文章应征恐怖小说大赛。但还有另一种说法:三津田信三没有多想就应征参赛,结果落选。数年之后的一天,三津田信三突然想以那部作品为基础写一个续作,便诞生了《恐怖作家的居所》。但这两种说法哪个更接近真实,我就不知道了。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三津田信三对超真实性的追求不仅停留在作品的情节中,甚至将自己的现实生活也融入到作品中,尝试将现实虚构之后再重新加入到作品里。这种对超真实性的彻底追求确实令人震惊。而三津田信三所追求的目标则在作品中通过主人公的言论明确地表达了出来。
作品中,三津田信三和信浓目稜子在东京游览过程中有一大段关于江户川乱步的交谈。这不仅仅是爱好者的杂谈。里面通过分析江户川乱步的种种必然性,明确展示了本作品的各种设定和悬念。此外,他们还提到江户川乱步独特的创作方法和文体,以及各种有名的悬念设置—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阴兽》这部作品。
在《阴兽》中,江户川乱步故意将自己的实像和虚像颠倒过来。为了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他近乎狂热地将异常心理下的世界用冗长的文体表现出来。而小说中的主人公三津田信三对《阴兽》的评论是:将“怪奇小说家的资质”和“侦探小说家的志向”完美融合到了一起。充分具有侦探小说的各种要素,同时又将侦探小说上升到更高的文学层面。而在作品之外,三津田信三本人也表示:“我认为以超现实性为原点,将恐怖和推理融合起来的集大成之作就是江户川乱步的《阴兽》。”
在《恐怖作家的居所》中,“资质”和“志向”、“审美”和“理智”、“不合理”和“合理”、“氛围”和“理论”、“狂热”和“计算”、“文体”和“悬念”、“现实”和“虚构”—这些相反的东西相互碰撞,反而凸显得更加尖锐,从而构成了一个歪曲、异型的故事。在《恐怖作家的居所》里,与现实相连的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中,作者以异样的热情描写了一个从英国迁移过来的哈夫•迪巴式洋馆,并在其中再现了过去发生的故事。在此过程中,作者又使用现实中的微缩房屋将虚幻与现实联系起来,从而创作出在现实歪曲的镜像中显现出的“超真实性恐怖小说”。而将这些毫不相干的要素统括串联起来的,则只有作者即叙述者三津田信三的言论和行动。
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三津田信三对“现实=虚构”的创作尝试甚至比江户川乱步更要彻底!
这种对超现实、理智和志怪加以融合的追求,在本作之后的作品中得到了持续加强,譬如随后的《作者不详》、《蛇棺葬》和《百蛇堂》。而到了《避难所•杀人告终》之时,这种追求更被发挥到极致。通过这些尝试,三津田信三和《阴兽》中的江户川乱步一样做到了彻底的自我抹杀。
《避难所•杀人告终》出版后,三津田信三辞去出版社的工作,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并创作出“刀城言耶”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厌魅•附体之物》,尝试将“类似金田一风格的正统推理作品,用二战前的横沟正史风格的文体表现出来”。可见这部作品已属于对推理小说的尝试,与现实中的作者没有丝毫关系。三津田信三终于将留在现实世界的一只脚收了回来,全身心投入虚构世界之中。
那么,三津田信三想要抹杀的是作为编辑的自己(对推理和恐怖的渴望可以在编辑工作过程中得到升华)吗?这我也不甚明了。但是,通过“作家三部曲”中对文体、结构、题材等内容的不断尝试,我们可以看出三津田信三找到了新的前进方向。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本书和《作家三部曲》可谓三津田信三作为作家的“青春之书”。
若您是通过本书才结识三津田信三的,则请顺着故事的情节感受一名作家的彷徨之路;如果您已读过三津田信三的“刀城言耶”系列,那一定能在本书的某些地方找到这位作家逐渐转型的痕迹。
三津田信三的世界究竟是在何时、什么地方巧妙而扭曲地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的呢?
——诡异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