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颈人偶

作者/司冻季
司冻季,原名大原久美子,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10月30日生。天蝎座,A型血,大分县人。在法政大学就读期间发表了一篇纯文学的同人小说,参加工作后,阅读岛田庄司的《奇想·天动》(平成元年光文社)成了她撰写推理小说的出发点。平成三年九月,发表了处女作《活动人偶的五次微笑》(讲谈社)。这是一部以封闭的山村为背景,侦探一尺屋遥破解离奇凶案的本格小说。岛田庄司对该作品大为赞赏,高度赞赏她是“宛如再世的横沟正史”。第二部长篇小说还是以侦探一尺屋遥为主角,名为《蛇差役的欢愉》(平成四年五月立风书房)。她说她的作品都是兼顾故事性和社会性的物语文学。本篇《断颈人偶》是对岛田庄司提出的本格推理论的忠实实践作品。

那个大人偶是在漂浮着热气、阴雨连绵的梅雨季中期的一个黄昏被人发现的。

最初发现它的是电梯管理公司的维修工。维修工在接到了升降梯停坏在三四楼之间的报修电话后,立即赶到了现场。

但维修工并没有在电梯间和墙壁之间发现夹有什么异物,而是在电梯下降到一楼后,为了检测电梯是否修好,在打开电梯门时才发现了一个叉开双腿、屁股坐在地板上的被丢弃在电梯间里的人偶。

这只身穿一条薰衣草紫的玻璃纱多层蓬松连衣裙,下穿红色漆皮女用浅口无扣无带皮鞋,长长的头发上梳着一根浅茶色蝴蝶结的法国人偶的手上还紧紧地抓着一只带有白色蕾丝边的遮阳伞。只不过,它的脖子好像是折断了,竟以奇怪的角度向电梯间的里侧弯了过去。所以,外边的人看不见它的脸长什么样。

在大楼里办公的几个女职员和买菜回来的主妇们都饶有兴致地围在一楼想看个热闹,所以她们就站在一旁等着。

电梯管理公司的维修工一边嘀咕着“这是谁忘掉的东西吧”,一边走进了电梯间,并把手伸向了人偶的头。可当人偶的头转过来时,围观的女人们竟一齐发出了大声的惊叫。

人偶涂着樱桃红的白脸上显现出了悲惨而苦闷的表情。它眸子里的隐形眼镜反射出了蓝色的光芒,翻起的白眼球群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它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用法国人偶装包裹起来的、在众目睽睽的光天化日之下躺倒在地上的一具死尸。后挤上前来一看究竟的人又发出了新的惊叫声。于是,惊叫声就像洪水一样地在楼道里蔓延开来。


1

文艺杂志社的编辑佳山守彦发现他身边站着一个手里拎着一把雨伞的女人。从她的雨伞头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他的裤脚。这让他用舌尖发出了“啧”的一声,厌恶地表示抗议。

本来梅雨季上班就够让人烦躁不快的了。时而发生的诸如此类的小矛盾更是能激起人们对都市生活的无奈与抱怨。如果对方道歉也就算了,可今早这个女人在发觉自己的问题后,竟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而且,理直气壮的她竟也毫无半点悔改之意。

那个女人到了某一站后就跟着其他乘客一起涌向了站台。

当佳山守彦心里想着“她可总算走了”,并长出一口气看着车厢上方垂挂下来的拉手时,忽然觉得好像正有人在站台上盯着他看。

在注意到看他的那个人时,他的后脊梁竟冷得像被冬季的骤雨淋到了一样。

——凉子?

在他还没把这个快要忘掉的名字说出口之前,那个女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发车了。

在不少乘客下车后,车厢里的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反倒成了多此一举的蛇足。虽然身处如此凉爽的车厢中,可佳山竟感到自己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我别会是看错人了吧?可她的那身衣服……站在站台上盯着他看的那个女人的穿着打扮,虽然转瞬即逝,却也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薰衣草紫的连衣裙下穿的是一双红色的鞋子,还梳着一头及腰的黑发。她的手上有一把白色的蕾丝边遮阳伞。

她的这副打扮让他猛然间想起了三天前的一幕。

当时,他在拜访完知名作家后,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在作家家里闲谈时,因为吃了些菜、喝了点酒,回来时便稍带有几分醉意。当他穿过小胡同,快要走到较为宽广的十字路口时,竟从左手方看到了一个穿着打扮和今早这个女人一样的女人!

她的连衣裙在街灯的照耀下反射着青白之色。她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站定,转动着扛在肩头的遮阳伞,正在朝佳山微笑。佳山惊讶地停住脚步并看向她时,她却又再次转过了脸,并消失在了他的右手边。

由于当时的街灯很昏暗,所以佳山没能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这附近有个教堂吧?说不定她是个穿着婚纱上街的新娘子。佳山胡乱地猜想着,也或许她是……

佳山像在甩落从脸上渗出来的汗水一样地摇了摇头。

那个女人刚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在佳山每天乘坐的快速电车的中转站的站台上,在归途街头的十字路口……不,也不光是车站和十字路口,这是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的、令人倍感头疼的女人。

凉子是佳山曾如敝履般抛弃在乡下的女人。

到了公司后,佳山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稿件。这些稿件都是上个月截止的面向小说新人奖的投稿。目前,稿件还在初审阶段。

“佳山,你这样做也是真想得开呀!”邻桌的田中润子对他说道:“你想参赛的话,就直接告诉我你也在写作就得了呗。”说着,她就把连同信封在一起的稿件扔给了佳山。

听不懂田中在说什么的佳山接过信封一看,只见信封上有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佳山守彦”的署名。

“你写得也不是不好,就是太短了,而且题目也让人看不懂啊。”

不明就里的佳山一边回过头,一边急匆匆地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了稿件。那是一份用深红色的绳子装订起来的几十页的稿件,而稿件上的内容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


《红色的高跟鞋》
佳山守彦
我与笹本凉子是在妻子刚怀上二胎、迄今为止的十二年前认识的,当时我才二十五岁,却已经在父亲经营的和服店担任副店长。我工作并不认真,每天太阳落山后,都会跑到商业街玩乐,这方面倒是蛮认真的。虽说我是做和服生意的,可把和服卖给夜店小姐们赚的钱远不如花在她们身上的花酒钱多。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却全然感受不到女式和服的魅力。而且,我甚至很讨厌穿和服的女人。
现在我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我讨厌穿和服女人的理由了。因为我不信任那种不穿内裤的女人。儿时的一天,我偷窥到了母亲在和野男人偷情的一幕。当时,年轻而充满野性的掌柜用手翻卷起了母亲的和服裙角。于是,母亲雪白的大腿就不知羞耻地露了出来。被那只手翻卷起来的和服轻而易举地把母亲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和服给我造成的心灵伤害。
与之相反,我喜欢的是多层的西式连衣裙,这种裙子无论怎样翻卷都不会漏出不该看到的东西。就像玩具店橱窗里的法国人,偶穿的那种很可爱的玻璃纱连衣裙。而且,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寻找起了适合穿那种连衣裙的女人。
我是在被建材店的一个少爷玩伴带去酒吧时与凉子邂逅的。初见她时,只觉得她的脸颊似乎被压上了一块冰。当时虽然是早春,可房间里还是有些温热。只有她的周围莫名地飘浮着一股冷冰冰的空气。
凉子似乎和建材店的少爷是旧相识。她一边肆无忌惮地和他大声说笑,一边用轻车熟路的方式触摸着他的身体。那时,凉子一直都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只有在我朋友去洗手间时,她才向我这边投来眸光闪亮的一瞥。在我接触到她眼神的瞬间,心中顿时涌起了激烈的波澜,额头也像着火般地热了起来。
就是她了!我锁定了猎物。
凉子就是我不惜重金与精力寻求已久的女人!
我和凉子初次加深彼此间的关系是在盛夏的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拉近我俩感情的是一把白色的遮阳伞。
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多会被一些细节所感动,凉子也不能免俗。
“雨一直这样下的话,我可就回不去了呀!”她拿起立在吧台角落里的遮阳伞,一边转动一边说道。
“打车回去不就行了?”
“不行,那会把伞弄脏的。”
后来我才知道,凉子是为了给先天肾功能不全的弟弟凑手术费才做陪酒女郎的。她的弟弟一直都去医院做人工透析,而医生告诉她一定要做好移植肾脏的准备。
“那我送你回去吧。”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天凉子手里拿着的不是遮阳伞而是雨伞,那么我们就不会有之后相处两年的情分了。
我俩钻进出租车之后,凉子就把脸颊贴在了我的手腕上。念叨着“好困啊”的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也许她是真的很困吧,但也许只是装出来的。随着压在我身上的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我的理性也彻底失控了。我在看到旅店的霓虹灯招牌时就叫停了出租车,并拖着凉子走了进去。她虽然也睁开了眼睛,却毫不抗拒地依然倚着我的手腕。
她的那个举动让我看出了她是个长得很冷漠,实际上却有着强烈欲望的女人。因此,我觉得她应该是能够顺从地接受我的提议吧。
我的提议是:先让她穿上法国人偶穿着的那种连衣裙,再让她接受我疯狂的蹂躏。
为了这一天,我让凉子穿上了我早已准备多时的多层衬裙,并在那上边套上了薰衣草紫的连衣裙。之后,我又用浅茶色蝴蝶结绑起了她的大波浪长发。在把蓝色的隐形眼镜嵌入了她的双眸后,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的凉子看上去就像从玩具店的橱窗里拿出来的人偶一样。
在看到她的那副打扮时,我的身体深处涌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与澎湃。我不顾一切地贯穿了凉子的身体,用双手剥去了她的连衣裙、扯去了她的内裤。凉子却面不改色地任凭我予取予求。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内心深处怕是也早有这样的欲望吧。并不是说凉子的欲望要比其他人更强烈,也许每个女人的心底都会有如此强烈的欲望吧?但区别在于是否会付诸于行动。同理,每个男人也都有亲手疯狂地毁掉美好事物的想法。
不过,我的失败在于,我只觉察到了凉子的欲望,却完全没有发觉她强烈的嫉妒心。
就这样,我和凉子的地下恋情维系了两年。
明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我们租了一台车去了M市。冬季的气压变化逐渐减弱,那两三天的低温也相对平和。我想给她买些西装和包包之类的东西作为生日礼物。可是,凉子却在一栋高大的售楼处前停住了脚步。
“咱俩是不是到了该有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城堡的时候了?”凉子看着我仓皇狼狈的眼神,又一次不甘心地追问道:“我想让你给我买一套房子。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在小旅馆见面了。而且,你也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咱们走吧。”
“为什么?我不!我不!”
她甩开我拉着她手腕的手,像个两三岁的孩子一样哭闹不止。那天是星期日,大街上的过往行人都纷纷地看向我们。
“好了,我给你买!咱俩先去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话不行吗?”
凉子听了我息事宁人般的讨饶才停止了哭泣。
——真是太要命了!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和她的缘分快要尽了。并不是我不再贪恋她的肉体,而是我没有抛家舍业与她潇洒红尘的勇气。
我想在小旅馆里向凉子提出分手。不过,也许是敏感的凉子觉察出了我的心意,她根本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可真没种啊!你必须得看着你老婆的脸色行事吗?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敢做!你敢向你老婆提离婚么?你敢对她说‘你给我像穿着蓬松的连衣裙的人偶那样老实地待着’吗?哎,你敢吗?你去说给我看啊!”
她岔开双腿跨过我的头顶,她双腿间那两片石榴色的肉若隐若现。
我背过脸去,浮起了弱不禁风的笑容。不料,我的笑却让她更加生气地骂道:“你一直都在自以为是地笑话我吧?你是想和你老婆在一起,然后一直都笑话我是个蠢女人吧。你总是这副德性,你是想从我身上找你老婆的影子。即使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的也都是你老婆!”
她一屁股坐在我的胸前放声痛哭起来,并用细瘦的手指给了我几个耳光。
我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老婆。”
凉子震惊得抖动了一下身体,并惊愕地看向了我。她的表情竟让我觉得她只是个小孩子。
“简直不可思议!”她用力地甩开我的手走进了浴室。不待我想明白她要干什么时,便拿着浴衣上的带子回到了我的面前说道:“咱俩一起死了算了!”
“咱俩吗?你开什么玩笑!你要是再胡说的话,以后咱们就别见面了。”虽然我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说的却都是真心话。能以这种方式和她分手也不失为一种幸运吧。于是,我起床走向了浴室。可是,她却猛地把我推倒在了床上。
“不!我要先杀了你再自杀!”她骑在我的身上,把浴衣的带子缠到了我的脖子上。
她这是要动真格的呀!我大惊失色。她那副恐怖的样子可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举止。我觉得我要是不奋起反抗,就会有灭顶之灾了。
我拼命地挣脱掉了缠在我脖子上的带子,用手背打向了她的侧脸,随即翻身骑在了她的身上,在我身下的她露出了十分焦躁的神色。可即便如此,她那副极其苦闷的表情反而让我看得心生冲动。
我把带子勒在了她的脖子上,同时用力穿刺着她的下半身。顿时,凉子的表情平静了下来,呈现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心而满足的表情。
我犹豫了片刻,却并没有放松带子,反而渐渐地加大了力气。随之相伴的是,凉子的表情并没有痛苦扭曲,反而愈发兴奋地露出了快乐的神色。在快要达到巅峰时,她光滑的脸颊上忽然出现了像被火烧红了一样的蔷薇色。我竟被这个瞬间打动了。

小说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佳山的后背渗出了大片的冷汗。这是谁写的?三天前的夜晚出现在十字路口的女人,今天早上站在站台里的女人,还有这篇小说。它写的是他和凉子的邂逅和一起做过的苟且之事,是十二年前的旧事纪实啊。但那是只有他和凉子才知道的秘密仪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怎么了?佳山,你起鸡皮疙瘩了。是不是被自己的作品感动得起了鸡皮疙瘩?”田中润子一边牙尖嘴利地讽刺着,一边走过了他的身边。


2

临近新刊物发行的投稿截止日期时,佳山去签约的短篇小说作家家中催稿后,于下午返回了公司。

他的办公桌上有张留言条。原来,插画师本木征太郎打电话通知说事先约定的插画已经提前一天画好了,请他在傍晚时去画室取一下。于是,佳山赶紧给对方回电说马上就去,便急匆匆地跑出了编辑部。

本木的画室在从京王线的八幡山站出站后走两分钟便可到达的杂居楼里。与其说那是个办公楼,不如说是个近似于公寓的大楼。这栋大楼一半用于居住,一半用于办公。大楼的地下室里还有一家名叫“无忧无虑”的酒吧。佳山两年前曾受本木之邀去过那个酒吧,也很喜欢那里的氛围,所以他即便没事也会去那里喝上一杯酒。

五点过后,管理员办公室的窗口已经关闭了。有一个小男孩趁门卫不在玩起了跳绳游戏。他大概是个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吧,绳跳得还很好。他在中央的地板上“啪啪”地摇着绳,兴高采烈地一下连着一下地跳跃着。

“你和无忧无虑的老板同住在一栋大楼里,他可是跟我抱怨说很长时间都没见到你了。”

“医生不让喝酒了,因为我的肝功能异常数值太高。所以你就替我去吧,行了,去收拾一下我的酒瓶子吧。”

本木把插画交给了在门口的佳山,“砰砰”地拍着自己的大肚子说道:“啊,我也去趟那里,我和你一起走,你等我一分钟就好。”

很快,本木披上夹克衫就跟佳山出了门,两人乘坐电梯下了楼。

那个男孩还在那里跳绳。

“哎,你别在这儿跳绳了,会影响别人走路的,去那边的公园里跳吧。”本木毫不迟疑地制止道。从他的说话方式可知,他和这个男孩很熟,而且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可是那个男孩却像生气似的鼓腮说道:“我不去!公园里有个很奇怪的姐姐。”

“奇怪的姐姐?”

“她穿得像个古典人偶一样,一直坐在秋千上。”

“像个古典人偶?”

佳山意外地失声高叫起来。他虽然惊异于孩子能说出“古典”这个词,但他的吃惊必然有其他原因。他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个长得很像凉子的女人。

“她穿着像法国人偶那样的蓬松连衣裙和一双红色的鞋子。”孩子说完就跑开了。

外面的暮色就像绽开的淡墨一样。大楼附带着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四方小公园,稀少的绿植之间设有几处标配式游戏器材。这里并没有人,只有秋千在晃动。佳山环顾着四周。

“啊!”

他透过公园深处的树篱看到公园外有一个即将钻入车里的身影。他定睛一看,没错,那个人穿着的正是前些天他在站台里看见的那个女人穿着的衣服。

当佳山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时,那个女人忽然向他这边转过身来。佳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凉子!”

虽然看不清她雪白脸上的五官,但她的脸型却长得很像她。那个女人就像发觉有人在看她一样,淡淡地一笑,樱唇之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佳山定在了原地,她似乎是把衣服反穿在身上的,钻进车里的女人很快就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一直盯着那个身穿玩偶装的女人呢?她该不会是要去参加化妆派对吧?要不然就是精神不正常,正常人是不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的。”

“说得也是。”

佳山附和着追上来的本木说着,他的身体就像有冰块浮上来一样,只觉得阵阵发寒。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她了。这肯定不是一个偶然吧……佳山像平复立起的鸡皮疙瘩一样地抱起了双臂。

从那天起,佳山也不得不注意自己神经异常敏感的问题了。比如,他在上楼时,只要看到走在他前面的人穿的是红色的高跟鞋,就会惊异地抬头去看她的全身。只要他在街头的橱窗里看到薰衣草紫的连衣裙,就会出于担心这附近有无那个女人而神色慌张地四处观望。

他为了散心去看棒球时,却看到对方选手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偶般的女人,可这个女人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

不仅如此,在这几天之后,他的头脑中便回想起了许多深藏在记忆中的情景。他想起来了,半年前那个身穿法国人偶装的女人就在他身边出现过一次,因为当时没有在意,所以就与她擦肩而过了。于是,他自己因为百思不得其解而变得十分狼狈,心绪也被影响得烦乱不安。

为了平复心情,只能借酒浇愁了。

佳山去无忧无虑酒吧里喝酒,是在去本木工作室取插画的十天之后的夜里。虽然他也想请本木来一起喝一杯,却无人接听电话,看样子他已经回家了。

“说来世界上还真会发生很多奇怪的事呢。”吧台上,建筑公司的梅崎和同行近藤聊着天。

“这个人原本活得好好的,据说他为了免去通勤的麻烦就在公司附近的大楼里租了一间屋子,可他竟然在新房子里遇害了。”

“啊,是啊,被人杀害可真是太惨了。”

梅崎附和着近藤的意见,一口气喝干了兑了水的烧酒。梅崎的公司就在这附近的一栋大楼里。他和与他合得来的同行近藤经常来酒吧喝酒。佳山也认识这两个人。

“而且,他死得好惨啊,连脖子都折断了!”

“你看见了?”

“啊,警察通知了我,我就赶去了现场。他的脖子完全折断了。头贴在了肩膀上。那天慎一没上班吧?”

慎一……这个名字倒是头一次听说。他们是说他遇害了吗?

“嗯。那天,我的同事们都去了千叶那边的现场办公,所以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和一个经理老太太了。”

“这么说公司里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了?”

“就算没有不在场证明,慎一在公司里也没有与人结过仇啊。”

“那会不会是记恨慎一的拳击手干的?”

“拳击手?”

“是啊,不是说没有在尸体旁边发现作案凶器吗?虽说慎一长得很瘦,可是要想拧断他的脖子,也必须是个力大无穷的人才行。所以就只有拳击手和练相扑的人才能做到了。”

“可慎一认识那样的人吗?”

“他来东京多久了?”

“有两年多了吧,他今年二十五岁。”

“他老家是哪里的?”

“在东北吧……听说好像是秋田县的田泽湖一带。”

一听到“田泽湖”三个字,佳山的后背就吓得痉挛起来。

见状,梅崎问他道:“佳山,你对那边的情况了解吗?”

佳山慢慢地转过身,含糊地答道:“不太了解,我只是出差去过那里一次。”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哦,那是个很偏僻的农村。那个湖是由一处凹地形成的。它的旁边立着一个人像。那个人像虽然是龙公主像,但实际上却是一个为了追求永恒的青春而化身成龙的女人的塑像。”

“永恒的青春?无论男女,谁去追求这种东西都会变成龙的。可话说回来,无论是谁折断的慎一的脖子,问题的关键都是凶手是怎样从电梯间里逃走的。电梯不是停在了三楼和四楼之间吗?那么电梯门肯定是关闭着的呀。”

在话题转移回来后,佳山又讪讪地转回了身子。

“凶手是不是掀起电梯的地板顺着绳子从下边逃走了?”

“不可能!一楼有很多人围观。而且,如果是那样,他又是怎样打开一楼电梯的外门呢?”

“那就是逃去楼顶了。”

“这栋楼是没有楼顶天台的。慎一的办公室所在的七楼就是最上面了。而且,电梯间里一楼的按键灯是亮着的。”

“这么说凶手是想过要去一楼的?”

“应该说凶手和慎一都想去一楼吧?但电梯开到三四楼之间时,慎一就遇害了。”

“他也不一定是在这两层楼之间遇害的吧。他们可是从七楼坐电梯下来的呢。”

“可有件事很奇怪,听警察说那天和慎一从七楼一起坐电梯下来的还有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

“那可是挺好的,那个孩子看到凶手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因为坐电梯的只有慎一和那个孩子。电梯下到四楼时,那个孩子就出去找他的朋友了。那之后就是慎一一个人乘坐电梯的。”

“一个人坐电梯?不是吧!至少应该还有一个人和他在电梯里啊。应该是个像拳击手那样身体强健的人吧。”

“可他们说没有那样的人。”

“小孩子说的话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说孩子下电梯后,电梯门又打开了一次,有人在这个时候进入了电梯。那个人是瞬间拧断的慎一的脖子,然后又打开电梯迅速地逃离。那之后,电梯就出了故障,停在了两个楼层之间。怎样?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吧。”

“如果单是解释脖子折断的这个结果,这个推测是可以的。可他们还说,慎一折断的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也就是说凶手最初是想勒死慎一的。但因为失败了,所以才折断了他的脖子。绳子被凶手带走了,所以电梯间里没有留下物证。这样一来,想在电梯开门的这么短的时间里作案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会不会是这样,慎一上电梯时就已经气绝身亡了,凶手把尸体稳稳当当地靠在了墙上,又按下了去往一楼的按键,之后自己就全身而退了。凶手原本只想把死尸运下一楼。可不巧的是,又进来了一个孩子。孩子是面向电梯门的方向站立的,所以没能注意到里面有个死人。”

“你的想法很好,可是不成立。那个孩子的家教很严,他的母亲让他在走廊和电梯里遇见人时一定要打招呼。当然,孩子向慎一打招呼了。他说慎一虽然没有回答他,但还是冲他笑了笑。”

“看来‘运尸说’也不成立。那会不会是那个孩子出现了错觉?他不是才上小学一年级吗?那他应该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吧。会不会是记错了和慎一一起搭乘电梯的日期啊?”

“他说就是那天。而且,那么有特点的装扮就是个小孩子也不会记错吧!”

“对呀,也是哈。”

“我现在对那个场景也记忆犹新,甚至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他就像个法国人偶一样,穿着紫色的连衣裙,红色的鞋子,瞪着一双蓝眼睛,拿着一只白色的遮阳伞。”

“等等!”佳山冷不防地打断了他的描述,“你刚才说的慎一不是个男人吗?那他为什么是那样的穿戴?”

“这大概就叫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吧。”

“警察说,在他的房间里,那样的衣服多得不计其数。”

“听说他的衣柜里都是那样的东西。所以只能理解为,他原本就是个异装癖。这是咱们私下里传的闲话,你可不要对外声张哦。听说从他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男人的袖扣,而且还很小心地用女式围巾包裹了起来。警察问我们对那个东西有没有印象,还把它拿给我们看。我说那就是个袖扣啊,但是……”

“怎么了?”

“不,我对那个袖口是有点印象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它。那好像是个玳瑁袖扣,我是在哪里见过它来着?”

“这么说,慎一的‘对象’也许就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吧。”

“那么,那个叫慎一的人是一个人住吗?他是不是有个姐姐?他莫不是为了参加什么化妆大会所以才借了他姐姐的连衣裙,再时不时地穿一次?”佳山再次插嘴道。

“不是。他应该是自己住的,他的简历上写的是父母都在乡下。诶,不对,他好像有个女朋友。真没想到他也能有女朋友?哎,老板,他有女朋友吗?”

被梅崎这么一问,酒吧老板笑着答道:“是啊,有没有呢?我想可能是没有吧。笹本先生只是偶尔才来这里。我完全没有看出来他有讨女孩子喜欢或者想被女孩子喜欢的心思。”

“笹本……是……”

“就是笹本慎一。”梅崎肯定地回答道。

笹本凉子,法国人偶,笹本慎一……佳山全身的汗毛瞬间就倒竖了起来。之后,他产生了一种不同于醉酒的惴惴不安的眩晕感。

因此,宿醉的佳山是头昏脑胀地去上班的。

可他一想到死相怪异的笹本慎一就无心工作,甚至连电话也不想接听。

“这么忙的时候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下午,田中润子皱着眉头,就像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一样地把一封信扔给了他。

田中扔过来的信封的背面果然有用打字机敲上去的“佳山守彦”的落款。

“你干吗特意找人邮寄过来呢?直接拿来编辑部不就行了?”

闻听此言,佳山像如梦初醒般地赶紧从信封里取出了稿件。这次的稿件却短得只有三页。

终于结束了!

我长出一口气,在凉子的身旁瘫软如泥地坐了下来。接着,我的头脑中就涌现出了善后的办法。

把尸体搬走很容易。这家旅店的构造是可以把车开到客房门口的那种。于是,我就用床单包裹了尸体,在确认四周确实空无一人后,把尸体塞进了汽车的后备厢。北方昼短夜长,运尸时天已经黑了。

我想到了一个藏尸的好地点。城市后山的山顶有一座小祠堂,那是为了超度过去在闹饥荒的岁月里饿死的孩子们而修建的。祠堂里有一片无头的地藏石像群落。因为它们看上去很吓人,所以就是本地人也不经常去那里。只要把尸体放在祠堂后面,这件事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束了吗?

半路上,我又去国道边的五金店买了铁锹,在鞋店里买了长靴。入夜后气温骤降,不知从何时起,夜空里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在积雪深厚的深山里背尸爬山是非常辛苦的,当然,我也不能半途而废。要是回家晚了,是会被妻子嗔怪的哟。

终于到了祠堂,我先把尸体放在地上,又下山去拿了铁锹。当我试着用铁锹挖祠堂后面的土时,却发现那里的泥土还真是意外的松软呢。之后,我就全力以赴地挖坑。半小时过后,挖出了一个能埋下一个人的土坑。

我赶紧把凉子的尸体扔进土坑里,又用混杂着雪的泥土复位。下山后,正当我坐在驾驶位上用白衬衫的袖口擦拭着不断冒出来的汗水时,左眼却好像看到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我惊讶地看向了它。那个红色的东西是凉子今天穿的一只高跟鞋。

于是,我思考起了处理这只鞋的方法。是把它扔掉?还是把它烧化?

我觉得这些办法都很危险,最安全的办法是把它和死尸埋在一起。

我把高跟鞋装进衣兜又上了山。到了埋葬凉子的地方,又拼命地用手挖土。因为我把铁锹也埋到土里去了,这回再挖个三十厘米深的坑就行了。我把鞋埋好后,又填土复原。

雪依然在不停地下着。照这个样子只要再下上一个小时,那么我的罪行就会了然无痕地被掩埋在白雪之下了吧。


3

佳山守彦把额头贴在驶向故乡的支线列车的玻璃窗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年前,他携妻带子地坐着反方向的列车背井离乡。当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次坐上这趟列车了。

那时,父亲被一个诈骗团伙给欺骗了,把经营的和服店也转手给了别人。因为是把和服店让渡给黑社会的人,所以一家人就早早地交出了房屋和店铺,呼号转徙地赶去了东京。佳山在东京有很多大学同学,是其中一位同学给他介绍了现在的这份工作。

后来他也不想联系凉子了。即使没有“买房”那件事,他也想在那时与她提出分手。凉子提出的让他跟妻子离婚、和她一起生活的要求成了他的精神负担,让他一下子就对她失去了兴趣。而对凉子来说,他若没了钱,那么便对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早晚也会同他一拍两散的吧。有人说她已经辞掉了夜店的工作,那之后她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在东京的佳山是无从得知的,而且他也不想知道。因为凉子和他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所以彻底忘掉就好。

因此,当他在中转站看到酷似凉子的身影时,还有先伸出左手、再把身体映入他眼帘的在公园和街头的那个女人时,以及隔三差五地收到怪异的稿件和在酒吧听到的名叫“笹本慎一”的男子的离奇死亡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笹本凉子、笹本慎一……当然,这也许只是个巧合。虽说“笹本”这个姓氏比较罕见,但在这么大的东京发生这种巧合也不是不可能的吧!但让人介意的是,凉子确实有个弟弟。因为她就是为了给弟弟治病,才做了陪酒女郎的。

还有署名为“佳山守彦”、邮寄到公司的稿件,那也不是佳山写的小说。而且,它根本不是创作,而是十年前佳山私生活的真实写照和凉子的风流史写实。但属实的部分也只有第一封信里记载的内容,佳山对后半部分杀死凉子的情节完全没有印象。可那部分的内容写得也太过于逼真了吧!

和自己分开后的凉子究竟过得怎么样了?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确认一番,强烈的冲动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觉得如果不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就会受到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胁,所以他才搭乘了这趟列车临时返乡。

他在湖边的一站下车并驻足观望时,只见拖着澄澈的茜色光尾的太阳沉向了西边的群山。他从车站出发,走向了通往目的地的那条大路。这座他二十五岁时住过的城市还是当初的老样子。由于街路布局清晰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所以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他来到一栋木制平房的大门前。只见大门一旁挂着用墨水写着的“笹本”的名牌,它的一旁还贴着“恕报不周”的裱纸。由此可知,这户人家白天是办了葬礼的。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年近古稀、身穿丧服的老太太,她被皱纹埋没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虽然佳山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却已经回不去了。

“请问笹本凉子在家吗?”被佳山这么一问,老太太顿时拉下了脸,“不,凉子她已经……”

“她结婚了吗?”

“不是。”

“那她是出去工作了吗?”

“也不是。”

看来她母亲的嘴比想象中还要严得多呀。

于是,佳山就说了事先编好的说辞道:“我其实是凉子的高中同学。因为要开十年一次的同学会,所以一定要和她取得联系。”

“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出了什么事?”

“十年前凉子就已经不在了。”老太太疏离寥落地说道。

“十年前?”

“是啊。十年前的一个风雪之夜,她就意外地失踪了,那之后她便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所以就放弃了寻找。我以为总有一天她能回来,所以就一直在等她。可我苦等了十年等来的却是慎一的死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果然不出所料!离奇地死在电梯间里的笹本慎一就是凉子的弟弟。

“对不起,我高中毕业后就去了东京,对凉子的事一无所知。那么,我先告辞了。”

正当佳山想在暴露身份前尽快离开时,老太太却挽留他道:“你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进来喝杯茶再走吧。正好吊唁的宾客们都已经回去了。”

佳山觉得要是生硬地拒绝对方的邀请也不合情理,只得脱鞋进入了房间。宽敞的房间里设有一个简易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的肯定是从火葬场送回来的慎一的骨灰盒和他的遗像。佳山边侧目观看屋子,边被老太太带去了同在一个走廊的另一个房间。

“过去,我女儿就是在这里做裁剪的。今天实在太仓促了,没来得及收拾屋子,有点乱。请进吧。”

在老太太的催促下,近前一步的佳山放眼观瞧着这个房间。房间里真称得上五光十色,整整一面墙上挂着的都是粉红色、黄色等各种色彩艳丽的连衣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凉子一有空就缝制这种连衣裙。可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出于喜好而已。就是像这样的、人偶穿的衣服。也许是她对婚姻生活充满向往吧。”老太太十分爱惜地一件件抚摸着这些衣服。

拼命控制着激动的情绪,不让自己喊叫出来的佳山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慎一先生有没有拿过这里的衣服呢?”

“说来有几件衣服确实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人偷走了,但我也不能报警啊,原来如此,是被慎一拿走了啊。”

“那些衣服是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呢?”

“大概是在两年前吧。”

“两年前吗……”

佳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天旋地转般地摇晃了起来。两年前一一那正是他开始去无忧无虑酒吧的那段时间啊。

在喝完老太太泡的茶之后,他就去了走廊,而老太太也没有追过来。

迫不及待地穿上鞋子的佳山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深山。他去的就是稿件里写的、埋有凉子的尸体、建有祠堂的那座深山。佳山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进山玩过呢。

因为他是黄昏时才到站的,所以当他走进祠堂时,天黑得就连脚下的路也快看不见了,他只能摸着黑向前走。当他弯下腰去触摸地上的泥土时,才发现那里的泥土又湿又粘。他从行李箱中取出小铲子和手电筒。因为他事先想到过会来挖山验尸,所以就准备好了相应的工具。

泥土很柔软,用园艺铲子就能轻松地将之翻动开来。在挖了二十分钟时,铲子前端挖出了一个白色的发光体。佳山大惊,忙丢下铲子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捧了起来。是白骨!从它的大小可知,这也许是手指部位的骨头。于是,佳山又专注地用手挖开它的周边。就这样,那块骨头的四周陆续地露出了白色的碎片,并渐渐地以全貌的形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附近响起的竹叶晃动的声音让佳山赶紧回头查看。那个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随后,从林子里又映射出了转瞬即逝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亮。

——我被人发现了!

佳山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急匆匆地用土把土坑埋了起来,心想:在这个城市里应该没人能识破我的身份吧。我还是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混迹在东京的喧嚣中算了。

佳山把铲子和手电筒收进行李箱后,就一口气跑下了山。这次,他是真的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

他仓皇失措地搭乘特快列车踏上了返程之路。自由席上的乘客十分混杂,他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在长舒一口气后才惊魂初定地靠在了椅背上。此时,窗外的夜色已经大兵压境般地贴在了车窗上。

佳山想整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可却思绪混乱地怎么也想不清楚。

凉子是十年前失踪的,大家都以为她死了。这么说,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身穿法国人偶装的人就不是凉子了。不仅如此,新人奖的应征稿件中也有一篇写着是他杀死凉子的小说。而且,凉子的尸体也确实埋在了小说里写的那个位置。那么,如此说来,埋在那里的真的是凉子的尸骸吗?

另外,凉子的弟弟慎一也是穿着法国人偶装遇害的。莫非曾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慎一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又是被谁杀掉的?

“总之,破解本案的关键是,要尽快找到玳瑁袖扣的主人。”

佳山回想起那天夜里梅崎和近藤在讨论慎一案时的逻辑推理。

“慎一的死也许另有隐情吧?反正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可能。”

“被袖扣的主人抛弃的慎一觉得人生黯淡,所以就自杀了。”

“你说他是自杀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从七楼搭乘电梯下来的就只有慎一和一个小孩。小孩到了四楼就下了电梯。那之后,电梯就出了故障,停在了两层之间。关键是凶手没有进入电梯的时机。所以他不是自杀又是什么呢?”

“我不信。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脖子折断呢?”

“如果是倒立着,再用头顶着电梯的地板,不也能把脖子折断吗?”

“头顶着地板的话,头发就会乱,还会沾上地板上的灰尘,可慎一的头发却是一丝不乱啊。而且,你怎么解释他脖子上的勒痕?电梯间里不是没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吗?”

“他有可能原本是想吊死在屋里的,但因为自杀未遂,所以才坐进了电梯,去考虑其他的死法。”

“不管怎么说,自杀都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认为本案有一处盲点。”

“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你听着。从七楼搭乘电梯下来的只有慎一和那个孩子,一共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当时慎一的确是活着的。可当人们发现电梯停在四楼与三楼之间时,他就已经死了。在电梯下到四楼之前,电梯里只有慎一和小孩这两个人。所以,凶手只能是他了。”

“是谁?”

“无论多么令人费解,我也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凶手就是和慎一起乘坐电梯的那个小孩。”

“你说小孩能把他的脖子拧断?”

玳瑁袖扣……

佳山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了。佳山自己也快把它忘了。一次,他喝醉酒之后确实弄丢了一件玳瑁袖扣,那是朋友送给他的一个旅游纪念品。因为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那确实是用玳瑁做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在酒吧里弄丢的吧。但笹本慎一为什么要将之珍藏起来呢?佳山越想越糊涂。

因为越想越怕,佳山就从包里取出来一小瓶威士忌,将之一饮而尽。


4

第二天。

筋疲力尽、征尘未洗就去出版社上班的佳山在午后迎来了两名警察。惊闻前台的通报而匆忙赶来的佳山一进入一楼的会客厅,那两名散发着乡土气息的警察便站起身向他打招呼道:“我们是刚从秋田那边赶过来的。”

一听到东北口音就心惊胆战的佳山慌忙掩饰住自己惊恐的表情,并陷在沙发里问道:“你们是从秋田那边来的?那你们找我有何贵干呢?”

但是,警察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你们要是有话不直说的话……”

“你自己不明白吗?”警察似乎很乐于看到他紧张的样子。他面带木讷而质朴的笑容,用细长的眼睛窥视着佳山内心的秘密。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我可没空陪你们闲扯……”

“你昨天去秋田县了吧?”

“啊?不,我没去。”

“哦?那你昨天去哪里了?”

“昨天我请了假,一整天都在家里看书。我的工作就是阅读签约作家发表的新作。有的作家每个月都能写一本新书出来。”

“你请假的事,我们在来之前就打电话问过前台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她说你休假了。但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一天都在家呢?”

“我一天都足不出户,没人能证明我一直在家里待着。”

五年前,佳山就和妻子离婚了,两个孩子也都被妻子带走了。所以他现在过着独居生活。

“足不出户?那可就奇怪了。有个女人说想打电话找大编辑谈投稿截止日期的事,她往你家里打电话,可结果却无人接听啊。”

这个人肯定是田中润子。一听说话的方式就知道是她。

“那是因为我去外边吃饭了。”

“去吃饭了?你是几点出去吃饭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对我?你们连解释都不解释,这是侵犯我的人权,我没有回答你们的义务。”

警察突然闭上了嘴,又像刚才那样看着佳山。他的同事则附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些什么。于是,那个警察就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在了佳山的面前,道:“那请你看看这个吧。”

佳山提防地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我为什么非读不可?”

“因为这信里提到了你的名字。”警察彻底把佳山逼入了死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还是不读就于理不合了。于是,佳山只好拿起了那封信。只见信封上赫然用蓝色的墨水写着“遗书”两个字。佳山为了不让手抖,便一边平复着起伏不安的心情,一边读着那上面的内容。

妈妈亲启:

衷心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并含辛茹苦地抚养我长大成人。但我实在是不堪重负,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请您务必原谅我的不孝。

唯一让我心有牵念的是十年前失踪的凉子姐姐,这件事我一直都没和您提起过。我觉得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就会有损姐姐的清誉。所以,就一直把它埋藏在了心里。

其实,十年前失踪的姐姐是有过一位恋人的。您还记得田泽湖边那个您常去做衣服的名叫佳山和服店的少东家佳山守彦吗?姐姐和他谈过恋爱。姐姐为了给我凑手术费,在外边工作时遇见了他。在与他相恋的两年里,姐姐一直都在街头的小旅店和他约会。而且,佳山一直让姐姐扮成法国人偶的样子,并不断地玩弄着她。

可是……哦,对了,佳山是个有妇之夫。所以对姐姐来说,她面对的一定是个始乱终弃的结局。两年多的恋爱并没有让她放弃,但佳山却一点点地对她冷淡了下来。有一天,觉察到佳山变心的姐姐把她的恋爱始末都告诉了我,她伏在我的膝头哭个不停。

但我能为她做什么呢?我只能抚摸着她哭得发抖的后背。泪流不止的姐姐再次恢复了往日里要强的神情说道:“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我要让佳山的老婆和他离婚!我要把他从他老婆手里抢过来!我要和他结婚!所以你要支持我!”我仿佛感受到了姐姐悲壮的决心,也只能连连点头。

姐姐的失踪发生在我们谈话后的第二天。那天,姐姐在我耳边说:“今晚我去见佳山。”她说话的声音是全然不同于昨天梨花带雨般的悲痛,而是十分清澈动听,听起来精气十足。可自那之后,姐姐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当时就怀疑姐姐的失踪与佳山守彦有关。但我也没证据啊!我想,可能是姐姐在失恋后,就去什么地方旅行了吧,或许她冷静下来就能回来了。可就在我疑虑重重时,佳山一家竟关闭了和服店搬去了东京。虽然别人说他们是被诈骗团伙给弄破产的,可我却觉得他们是把我姐姐藏起来并畏罪潜逃了。

八年前,我幸运地遇上了器官捐献人,并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姐姐留下的存款救了我一命。手术之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虽然我是延迟一年毕业的,可高中毕业的我也找到了一份适合自己体力的工作。您知道我是两年前以帮工的身份在现在这家公司里工作的。之后,我为了上班方便,就搬家到离公司较近的一座大楼里居住。之后,我在大楼地下室的酒吧里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佳山守彦的人。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一问酒吧老板才知道:原来,佳山在音羽的一家知名出版社工作,他经常来这里泡吧喝酒。

当时,我忽然心生一念:我想知道被认定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姐的下落,这事肯定只有佳山才知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想法,在这十年里,佳山肯定是把姐姐杀人弃尸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了,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可能了。佳山杀害了姐姐的这个猜想让我的内心像轰鸣并最终爆发的火山一样躁动不安。

怎样才能让佳山伏法呢?把他的罪行曝光,问出姐姐尸骸的下落,给姐姐收尸超度才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应尽的义务吧。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妈妈,半年前我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的状况。去医院做检查后,我才知道是移植的脏器机能出现了急剧衰弱的问题。我的身体又回到了必须每周都要去做一次透析的状态。

我问医生不移植新肾脏不行吗?医生只说了句“是啊”,就不再多说了。于是,我心想:好不容易移植来的肾脏也快要到寿了吗?它到寿时,我的人生也就走到尽头了吧?只要肾功能不全,那么我很快就会死掉的。

我必须在死之前找到被埋藏在某处的姐姐的尸骨,也必须让佳山伏法。趁我还有体力时,找到姐姐尸骨的下落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了,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但直接去问佳山,他肯定会装傻推脱的吧?

于是,我心生一计——我打扮成佳山让姐姐装扮的那个样子,并故意出现在他的周围。我想让他想起姐姐来,我想通过装神弄鬼来吓唬他,让他心惊胆战。随着他惶恐不安的日渐加剧,他会疑神疑鬼地认为姐姐还活着,这样他就会去确认姐姐埋在哪里了。我穿上了法国人偶的衣服出现在他的面前,车站、公园、他家附近……周末时,我还委托私人侦探去跟踪他。为此,我花光了自己的工资。可佳山却迟迟没有露出破绽来。

一周前,我又去了医院。医生劝我立即住院,如果置之不理,很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因为我得的是个危险且治疗期较长的病,所以无论如何治疗,病情还是会越来越恶化的。所以,就算我听从医生的意见接受住院治疗,只怕也终将难逃一死。于是,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并逃出了医院。

当晚,我的腹部升起了一阵剧痛,虽然立即吃药顶住了,但我也切实感受到了病情的严重性。再看看我的存折,那里已经没有雇佣侦探的余额了。虽然感觉很对不起姐姐,可我已经尽力了。我好累,我实在不能再做什么了。我感到姐姐给我争取来的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时间也快要用完了。当晚,不知为什么,我一直都在哭。“姐姐,谢谢你。姐姐,谢谢你。”我一直在不停地说着这句话。妈妈,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做出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定。但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尸骨的下落。

我穿上了法国人偶的衣服,我想让他看到我令他讨厌而心惊胆战的死相。

我会以下面这种死相被世人发现的吧?

在佳山常去的那个酒吧里,因为老板在工作,所以酒吧的门是开着的。我可以走去店里的一个角落,把打扮成法国人偶的自已吊死在那里。这种怪异的死法一定会上报纸的吧?也许,我的名字会被刊登在周刊杂志上,是和凉子姐姐同姓的“笹本”。这样一来,佳山就会注意到我了吧。

妈妈,佳山一定会注意到我的。他会惶恐不安,会去埋葬姐姐尸体的地方。我猜那个地方就在咱家附近,肯定是在田泽湖周边。如果佳山出现了,您就跟着他。他会带您过去查看埋葬姐姐尸体的地方的。不,我去了那个世界后,一定会用我的灵力让佳山按我说的方式去做的。

所以,妈妈,您一定要多加注意,别放跑了他。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请务必帮我完成!

永别了。请您多多保重。

“怎么啦?你的手在颤抖啊。”警察的问话让佳山从震惊的恐惧中恢复了神志。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收集到的证言是:你昨天去见过了慎一的母亲。你果然像这遗书上写的一样,出现在了他家。之后,慎一的母亲就跟踪了你,你去山上挖开了埋葬凉子的土地。你发现有人在近处监视你,就落荒而逃了。而慎一的母亲用手电筒照亮,也查看了你挖过的那片土地。她看到了那里有人骨一样的白色物体。我们在接到报案后,今早黎明时分就让鉴定课的人去做了挖掘作业。他们挖出来的是约在十年前死亡的一具女性尸体,和它埋在一起的还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慎一的母亲也认定,那就是笹本凉子在失踪的那天穿过的鞋子。所以我们才搭乘下午那趟列车飞奔而至,过来找你的。”

“那不是我,我没有去那里!”

“你去笹本家喝了慎一的母亲给你倒的茶。我们从茶杯上采集到了你的指纹,通过指纹对比锁定了你。”警察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而佳山却摇头辩驳道:“我懂了。我确实去过那里。这一点我也承认。不过,凉子没有埋在那里。对了,这是个圈套,我被人算计了!”佳山用令人意外的语气大叫道。他瞬间从混乱的状态中振作了起来。

“你说这是个圈套?”

“对!我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读了新人奖的参赛稿件。我有一份写着凉子被埋在那里的小说。十年前,我交往过一个同名同姓的女朋友。因为小说写得太有真实感了,所以我想,莫非是我的前女友真的失踪了?那么,真相是不是和小说里写的一样呢?因为我想到这些,所以才感到坐立不安,才在昨天去那里看了一眼。结果小说里写的那个地方真的埋有人骨头,我这才惊慌失措地跑掉了。”

“你是说这是一篇参赛作品里的内容?”

“嗯,是的。我去拿给你们看。你们看了那篇小说就会明白这是个圈套了,请你们稍等片刻。”

可警察从信封里取出两份稿件阅读之后,却将之“啪啦啪啦”地合起来退还给了佳山,并笑道:“这两份稿件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吧?你会用打字机吗?”

“啊,这个嘛……我是杂志社的编辑,所以也会打字。”

“而且,小说投稿人的住址、姓名、年龄不都和你的情况相吻合吗?也就是说,这篇小说就是你写的。”

“不对!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来投稿的。”

“你说的‘有人’是谁?”

“如此看来肯定是慎一了。他这样做就是为了算计我。明白了!肯定是慎一杀了凉子。只有凶手才会知道藏尸的地点。”

“是啊,你说得没错。所以你才知道准确的藏尸地点。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你觉得一切都过去了,所以想写个小说出来消遣一下,这就是犯罪分子想变换一种形式把自己的罪行说给别人听的心理。你想写一篇不至于落选的凶案故事投稿。假如同事跟你说‘从没见过这么有真实感的小说’,你会从心底乐开花的,你这样做是为了试探大家的反应。从慎一的手写遗书和这两篇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小说来看,我们很难相信这些文件都出自慎一一人之手。而且,慎一的遗书上完全没有提到他写小说给你的事。他也只说姐姐是被埋在了‘某个地方’。所以如果客观地评判这两篇小说是你和慎一谁写的,那么,是你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胡说……”

“你应该多次看到身穿法国人偶装的慎一了吧?”

“什么?那是穿着女装的慎一呀!”

“就算你不知道穿女装的是慎一,你也见过穿着法国人偶装的人吧?也就是说,慎一在遗书里写的那些都是真的。”

“……”

“哎,这信封的正面还打着你们公司的收发签章呢。是前天的日期?这么说,这封信是前天收到的。那就奇怪了,慎一十天前就死了,难道这封信还能是死人送过来的吗?”

佳山瞬间感到一阵恶寒,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无可辩解的圈套中。这是用慎一的死设下的局。死者的诅咒、人偶的诅咒……

“请你以参考人的身份和我们走一趟吧。”警察冰冷的话语刺入了佳山的胸膛。


5

薰衣草紫的玻璃纱多层连衣裙,漆皮红色的浅口无扣无带皮鞋。法国人偶的衣服挂在了墙上,在它前面的是赤身裸体的慎一的尸体。这些衣服都是慎一在工作定下来之后,中途回乡时,从姐姐凉子制作的衣服里带回来的。

“姐姐,我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在临近新人奖征稿的截止日期时,我把你和他的那段经历写下来投了稿,我是以他的名义写的。编辑部的人写信向自己公司主办的大赛投稿,这种行为是很奇怪的。所以无论谁收到了这封信,最终都会转交给他,他肯定也能读到,之后,另一封信是我托便利店的人帮我寄出去的。为了让信在十天之后送达他的公司,我把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邮资、装着包装稿件的信封都装进了一个大信封里,并交给了便利店的人。即便不写寄件人的姓名,只要邮资充足,这封信就能送到他的公司,他肯定会认真阅读的。是啊,我不能原谅他。在那两年里,他把姐姐像人偶一样不停地玩弄着,玩腻之后就对你弃之如敝履。我不可能原谅他!因为我不能原谅他,所以我也很痛苦。我非常痛苦,非常痛苦。我一看到人偶就受不了,我也想亲手做个了断。把我逼上绝路的是他,借我的手杀掉姐姐的人也是他。都怪他我才把姐姐给……我绝不能原谅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还给妈妈寄去了我的遗书。妈妈会给我善后的。”

慎一一边说,一边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了起来。

两个男人在名叫无忧无虑的酒吧里小酌闲聊,外面下着雨。

和慎一死去的那晚一样,外面下着温润而缠绵的雨。

“慎一其实是想吊死在这里给人看的。”

案发两个月后,随着警方调查的不断深入,两人关于断颈人偶的考察也接近了尾声。

“啊,不过他从七楼下来时,是和一个拿着跳绳的小孩一起乘坐电梯的。他要是吊死在电梯里,不是会给社会和媒体造成更大的影响吗?

“他是看见孩子出了电梯间去四楼时,才突然产生这个想法的。孩子拿着跳绳两端的手柄,绳子垂在地上。在孩子走出电梯门的瞬间,他捡起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之后电梯门就关上了。同时,电梯开始向下运行。挂在慎一脖子上的绳子也被一起卷入了电梯。孩子见突然有人抢夺他的跳绳,肯定会吓一跳的。但跳绳的手柄是不会被卷入电梯的,它会夹在电梯外侧的门上。所以,随着电梯的下行,慎一那小子就被吊在了电梯里。电梯在向下运行时,慎一的身体就上移到了电梯间的天棚。当他的头猛地撞到天棚和墙之间的角落时,他的脖子就折断了。是这次撞击让电梯停了下来。

“恐怕那个孩子也会觉得夹在四楼电梯门上的跳绳手柄很不可思议吧。但他肯定是要取回跳绳的,因为那是他很重要的玩具,所以就拼命地拉拽绳子。

“之后呢,绳子从一只手柄的根部断掉了。那么,孩子拉拽另一只手柄就会把绳子顺畅地拉回来,孩子就是这样收走了跳绳的。电梯间里悬空的慎一也因为失去了绳子,而摔在了地板上。如此一来,像被拳击手杀掉的离奇密室死尸就形成了。”

“是的。但慎一也是个可怜人。为了给姐姐报仇,他也是够死心眼的了。”

“但佳山毕竟落网了呀。慎一也夙愿以偿,但他的执念还真是够强烈的。”

“虽然那个袖扣是佳山的东西,但佳山并不是慎一的‘对象’。慎一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体力了,他是在这里捡到的佳山遗失的袖扣。他觉得可能会对将来的复仇有帮助,所以才用姐姐遗留下来的围巾把它缠起来的。”

“他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店外,夏季缠绵的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