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隆夫的第九部长篇著作《不安的初啼》,是一九八九年十月应光文社之邀所撰写发行的,书后有佐野洋先生的“解说”。本书则是一九九四年十月光文社文库的重新改版,并收录了《花心夫妻殉情记》的短篇。1
由于前作《盲目的乌鸦》是在一九八〇年出版的,《不安的初啼》可说是睽违九年的新作。这中间时代已经由昭和改为平成,日本的推理小说界也起了很大的变化。昭和结束时,兴起了一股所谓的“新本格”运动。以昭和六十二(1987)年出版的绫辻行人所写的《十角馆杀人事件》为始,二三十岁的年轻作家相继登场.使得本格推理再次受到大众的瞩目。在这样的时代里,一向将绵密的解谜设计与丰富的文学性融合在一起、持续创作四十年的土屋隆夫发表了新的长篇创作。
如今回想这九年的沉默,感觉竟是一种重新出发所需的准备时间。这之间土屋隆夫的旧作陆续改为文库版,唯一发表的短篇也只有一篇《变成一半的男人》而已,而且还是在《盲目的乌鸦》出版隔年的一九八一年所发表,创作活动将近有七年的空白。固然他以寡作而闻名,但从一九四九年以《“罪孽深重的死”之构图》荣获“宝石”小说征文比赛第一名,正式以推理小说作家踏入文坛以来,从没有如此长的空白期。然而空白并非毫无意义。自《不安的初啼》之后,从他平成时期的创作活动,便不难窥见土屋正积极挑战各种风格的长篇创作。
《不安的初啼》属于千草检察官系列,但故事开头的崭新写法和该系列的过去大异其趣。故事从一封凶手写给检察官诉说真相的信开始,拥有地位、声誉的医大教授久保伸也强奸一名年轻女性并勒死了对方而遭警方逮捕。久保教授在拘留所等待审判的期间,决定对负责审问的千草检察官说出隐瞒已久的真正动机。他并没有整个推翻犯案,也没有争论犯案的事实,而是决定毫不作假地说明因为某个事件导致他犯罪的心路历程与内心纠葛。
自白的信回溯到过往。那是发生在二十几年前一名家庭主妇杀死人的案件,他详细说明案发经过,原来是一件和人工授精有关的悲剧,在当年“人工授精”这个名词还不是那么耳熟能详,媒体对该技术的报导采取怀疑态度。毕生贡献于人工授精研究的久保愤然执笔投书给报社,却因此获得了上广播节目的机会。广播获得了因丈夫失去授精功能而无法生育的妻子们强烈的回响,其中包含了他过去在故乡有过恩怨的仇人……
以人工授精为题材的医学推理小说《不安的初啼》,在土屋的长篇著作中大放异彩。久保教授在他写给千草检察官的信中提到:“人工授精是为了治疗那些无法正常受孕的夫妻而开发出来的医学技术,换句话说那是一种治疗。身为医生不就应该配合患者的症状,找出医学上最有效的方法吗?”久保在这种医疗行为里放进了医生不应该有的恶意,结果为他招致了严重的结果。暂且不论推理小说中的情节设计,一心指望生小孩却苦于不孕的夫妻们,肯定会觉得人工授精为他们带来了梦想与希望;但问题在于捐精者是丈夫以外的人的情形,因为这和人类历史所累积下来的许多禁忌有所抵触。
土屋似乎很久就开始关心人工授精的问题。算是《不安的初啼》前身的短篇小说《黑色彩虹》发表于一九六九(昭和四十四)年,出场人物也是积极研究人工授精的医大助教,但他最后却成了被害人。和久保做出同样行为的医生,故事结尾则是大相迳庭,土屋在《黑色彩虹》所表现对人工授精的关心,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其熟成结果就是这本《不安的初啼》。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问题似乎要比不孕治疗还要更加复杂,尤其是透过第三者代为生产的代理孕母问题正引起诸多争议。和本书的情况相反,“代理孕母”是将丈夫的精子以人工授精方式注入妻子以外的女性。在体外授精的试管婴儿技术确立之际,以“借腹”方式将受精卵移植到妻子以外的女性子宫内,无疑将造成亲子关系的错乱。生育子女对于夫妻关系绝对具有重要的意义,尤其在少子化问题严重的日本,对生产和养育的话题更加关心。然而对于人类的诞生,医疗技术究竟应该介入多少?包含复制人等问题,相关的争论仍方兴未艾吧。
《不安的初啼》此一标题正象征着本书关心人类诞生的重大课题,另一方面则是将人的死亡谜题当作推理的问题。久保教授的信从过去写到现在。一个有地位、有声誉的人为什么会做出强奸杀人的残酷犯罪呢?为什么照顾人性命的医生反而要夺取别人的性命呢?久保教授详实地说明犯案经过。
以凶手角度描述事件的形式称之为倒叙推理,因为它和案发之后推理原因的一般写法完全相反。但如果仔细区分的话,它又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推理企图完全犯罪的凶手在哪里出错的本格推理;另一种则是着重在描写计划与执行犯罪的人其心理层面的纠葛。诉说凶手燃起杀意过程的《不安的初啼》,乍看之下属于后者,久保教授面对着自己过去行为所带来的后果,不禁感叹命运的作弄。但作者在他的自白中留下伏笔,并准备了一个跟事件构图完全翻转的意外结局,就算架构跟过去的千草检察官系列不同,却仍不失本格推理小说的趣味。
千草检察官终于在第三部出场了,事实上案发现场就在他家附近。案件发生在他前往车站的通勤路上,一个某家公司的社长府上,被害人是那户人家的二十岁女佣。一开始便参与办案的检察官立刻对合作已久的野本刑警做出正确指示,刑警们都认为这是单纯的强奸杀人案,但是千草检察官根据现场状况对侦办方针提出了质疑。唯一能支持他理论性推理的就是久保教授的存在,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明。由于对方是知名学者,搜查行动必须十分慎重。但在千草检察官的慧眼之下,对方的不在场证明被拆穿了,只是他的动机却令人无法接受……
从一九六三年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影子的控诉》以来,千草泰辅检察官陆续在《赤的组曲》、《针的诱惑》、《盲目的乌鸦》担任侦探的角色。以倒叙方式展开的本书,从嫌犯的观点描写审问情况,让读者得以不同的角度来观察千草检察官。就是因为他给人的印象“和我们一般所认定的检察官不同,是个诚恳实在的人”,所以用凶手来信的写作方式读起来也很自然,推理方式也很实在。千草按照道理一一解开疑点、追究真相的办案态度,总是那么地尖锐犀利。可是就连这样的千草检察官也无法完全查出犯案的动机。如果久保教授全盘否认的话,说不定连逮捕他都不可能。因为从动机面来看,久保教授的计划可说是完全犯罪。就算被逮捕了,他的秘密也不会被人知道。可是……
《不安的初啼》于一九九一年十月由光文社出版的。当时土屋在“作者的话”中表明千草检察官将引退了。本书是他最后侦办的事件,书中充满了逻辑推理乐趣,并详实地描写了凶手心中外人无法窥见的纠葛,而此一纠葛也是对现代社会击出的巨大警钟。由错综复杂的人类心理所产生的意外结局,非常适合作为千草检察官的引退之作。
同时收录在本书的《花心夫妻殉情记》(“EQ”一九九七年五月)是篇戏剧作品。在土屋的创作活动中,戏剧算是比较早的。战前,他从任职于化妆品公司的宣传部起便开始写作。一开始是参加歌舞位剧本的征文比赛,获得第二名。因为获奖,他曾经决定当个剧作家。昭和二十二年成为国中老师后,他还在“青年演剧”杂志上发表了《狐狸也有洞穴》、《生命有限》等作品,并参加了信浓每日新闻社的剧本征文比赛。
似乎从写推理小说以来,他就没有发表过剧本。《花心夫妻殉情记》是他很久没有创作的戏剧作品,但其实这中间他曾经帮NHK的叫座节目“只有我知道一写过剧本,除了《推理花道》外,也以戏剧为题材写过几个短篇。在《不安的初啼》中,凶手写的信中提到:“对我而言,侦讯室就像是没有观众的舞台,笔录是我和侦讯者之间的共同创作,也是我表演时的剧本”。包含写作方式,其实土屋的作品和戏剧关系很深。
很遗憾的是,千草检察官在《不安的初啼》后便引退了;但不表示土屋隆夫的创作活动就此画上句点。他在一九九二年出版了充满作者写作理念的《推理小说做法》,一九九三年编纂了中篇小说合集《深夜的法庭》,一九九六年推出悬疑小说《华丽的丧服》、一九九九年推出本格推理的《美玲的囚徒》等风格迥异的长篇著作。他长年的创作活动受到赞赏,因而荣获第五届日本推理文学大奖是在二〇〇二年,那一年他也出版了《圣恶女》。创元推理文库为他出版了共八册《土屋隆夫推理小说集成》;光文社则是将《天狗面具》之后的长篇重新改版发行。听说二〇〇三年他将有新的长篇出炉,不知道他绵延不断的创意将写出什么作品呢?看来日益多采的日本推理小说界,依然能对土屋作品抱有无尽的期待!
本文作者简介
推理小说研究者。一九五六年生,北海道人。北海道大学毕业。曾为许多文库版撰写导读解说,并编纂《女性推理作家杰作选》等选集。曾与新保博久(推理小说评论家)花了十年调查日本推理小说巨匠江户川乱步府上的仓库,并将结果写成《幻影之仓》一书(与新保合著),荣获第五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评论与其他部门类)。著有:杰日本推理小说100年》、《坚守本格六十年 记忆里的鮎川哲也》等书。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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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花心夫妻殉情记》为原书收录的短篇,但本书只收录长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