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崩れ』飛鳥部勝則

(一)

  说起这个怪谈,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情。时隔20多年和周怜子再会,如果不是因为高中的同级会的负责人是由两个人轮流担当的话,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吧。怜子趁连休期间来到东京,与小田洋介约好在他就职的惠比寿电器制造商附近见面。他们在一家朴素的咖啡店碰头,因为一个小时左右谈话就结束了,洋介邀请怜子一起吃饭,怜子却说在建筑工地上还有事情。洋介决定将她送到车站,他们乘电梯到达地下室,门前的凸面镜映出了他们两人走形的身影。他们并排坐在5人座的长椅子上,在等待列车到来的过程中,进行了类似怪谈的谈话。这可能是因为在洋介心中,崩坏罗汉与车站在某些方面以一种微妙的形式联系了起来。

  因为洋介母亲那边的祖父是乡下一所少有的五百罗汉寺的主持,洋介每次都会在盂兰盆会和新年去寺庙玩耍,经常张大眼睛注视着那一排罗汉像。这些江户末期雕刻的木制罗汉像,简直就像是模仿真人,制作得栩栩如生,如凶神恶煞般,完全不是人们想合起双手参拜的神佛,但在战争结束的某个时期,出现了一个每天参拜其中一尊罗汉像的女人。这女人是邻镇的寡妇,据说因为不相信丈夫在吕宋岛战死的传言,所以每天在与丈夫的样子很像的罗汉像面前祈祷着丈夫能够生还。女人不间断的参拜着罗汉,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当人们觉得女人都几乎成为罗汉堂的一部分的时候,她的丈夫拖着好似皮包骨头的身影回来了。他还活着。女人的许愿实现了。当地的人,就把女人参拜的罗汉像,称作“复活罗汉”。

  从那时开始,离奇的事情开始发生了。从罗汉像的前面路过,参观者会无故流鼻血,脚趾甲也会脱落。而每当在这个时候,打扫罗汉堂的小和尚就会发现复活罗汉的一部分会发生损坏。或许是因为腐蚀,罗汉像的鼻子和脚趾掉落在地板上。至于是罗汉像损坏导致人受伤,还是人受伤导致罗汉像损坏,谁也无法证明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而损坏罗汉像则由和尚亲自动手修理,在这期间,复活罗汉的前面有一个人站着,是那个从吕宋岛归来的男子。男子眼神无光,仿佛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每天都来参拜罗汉像,而每当和尚试着和他搭话时,得到的也只是妻子死了的回答。他的妻子因为恶疾而逝,但他却不相信,也不愿意放弃,所以每天在这里祈祷着妻子能够归来。男子那下垂的长长额发后的眼睛散放出鬼火般阴惨的光,那不是神志清醒的人的目光。男子每天都会来祈祷参拜,即使遇到台风和大雪也不会中止。那之后半年左右!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在男子许完愿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小和尚发现复活罗汉像已经变的面目全非。罗汉像的头与双臂全部掉落,整个看起来就像一根圆木一样。小和尚从地板上捡起损坏的木片,心中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那一天,邻镇送报少年发现了上吊的尸体。那个参拜罗汉像的男子自杀了。这在周围引起了巨大的骚动,但与其说是因为男子自杀引起的——在贫穷的农村自杀并非什么稀奇事——,不如说是因为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从墓场到男子的家是这一段路中,散落着已经死去的妻子的尸体。头,双手,身体和脚依次散落在路上,就好像是死者从墓场复活,在往家行走的途中,腐烂的头和双手掉落,最后因用尽力气而倒下。已故的妻子之所以没有回到家,是因为在这途中,那个向罗汉像许愿的男人死了,在这愿望终结的瞬间,妻子也倒下了。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从窗户外面看到没有头和双手的女人朝这边走来,丈夫绝望了,心里认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然后上吊自杀了。不论怎么说,村里人都认为,复活罗汉实现了愿望,男人妻子回来这件事是事实。

  在向怜子说明这个崩坏罗汉的事情是确有其事的时候,怜子托着自己白净纤细的下颚,回答道:“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呢”。洋介下意识地以为会得到否定的回答,呆呆地看着怜子的侧脸,怜子浅浅一笑。细细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身后一头扎起来的黑色秀发的怜子与他以前见过的少女时候的身影重合了。怜子喝了一口灌装咖啡,触碰着洋介的手腕,低声询问:“你该不会认为我是冷血动物吧”?她说自己喝了冷饮,身体也会突然变得很冰凉。她的手就像冰一样,那一股凉意,也唤醒了洋介20多年前的记忆。

  那铁路的触感,也是刺痛般的冰冷。

  洋介跟往常一样结束了乒乓球部的活动,顺路去朋友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在经过道口的时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往侧面望去,发现有人站在铁轨上。那个人似乎穿着一身水手服。并没沿着铁路散步,而是站在铁路的正中一动不动。难道是想卧轨自杀?洋介觉得可疑,便向那边靠近,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张像能面般细长的面容。是周怜子。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印象中的她从来不和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在教室的角落,像观叶植物一样安静的呆着。洋介在她面前三步左右停下脚步,问她在做什么。

  “我在努力习惯。”真是让人莫名其妙的回答。

  “我以为你想自杀呢。”洋介试探着问道,可她依然凝视着铁路的尽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洋介君,我总是努力习惯着各种事。一直站在铁路上也是为了有一天即使面对迎面而来的列车也能习惯。无论遇见多么残酷,悲伤,痛苦的事情,如果能习惯那些状况的话,也就不会觉得痛苦和悲伤了。疼痛也是,如果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只需暂时忍耐就够了,习惯了就好。”

  听说怜子是一个怪人。她的父亲是一个中国台湾的医者,自愿来到一个很少有就业者愿意来的偏僻地方的诊所。周医师和取得护士资格的妻子一同工作,周围人都说他妻子是一个绝世美女。其中一个朋友在诊所见到周夫人,说她断然比怜子更加漂亮。

  洋介注视着黑暗中浮现的怜子那玲珑的脸庞,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就算站在铁路上也不会习惯吧,列车过来的时候会被轧的。她静静地低着头。洋介以为她会点头同意他的话,但他猜错了。怜子并没有离开铁路,而是慢慢的在铁轨上坐下。洋介没有催促她,并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在月光下,远处的车站若隐若现,沿着铁路栽植的樱花开得灿烂,花瓣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仿佛在黑夜中蠢蠢欲动。

  黑夜中怜子那高高鼻梁的侧脸也映着白色,不禁产生她跟樱花是同类的想法。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有生命一样四处飘落。触碰到的铁轨的冰冷感像是会渗透肌肤。自己意识性地去习惯——也就是说,或许怜子并不幸福吧。因为喜悦和快乐是没有必要习惯的。洋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怜子低笑着,仿佛在说来轧我一样,横躺在铁轨上。铁路上并不是很干净,虽然抱着抵触的想法,洋介还是在少女的旁边躺下。两个人并排躺在铁轨上,仰望着朦胧月色的夜空。当初谈论了什么以及不记得了,只记得想尽力和跟上她的话题。列车始终没有来。

(二)

  地铁也没有来。车站里的墙壁和柱子装修成了炼瓦风格,天花板上露出的几根管道就像建筑物的内脏一样贯穿其中。或许是为了防止东西掉落,在天花板的一面张了一张网,并排的两列荧光灯寂寞地闪烁着微光。站务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白色手套,将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之中,望着阴暗的隧道。

  跟怜子聊到那晚两人横卧在铁路的事,她说她也记得很清楚。洋介接着问到那个时候她是否有什么烦恼,她回答道:“当时虽然同比自己大两个年级的男生在交往,但是他却被另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我当时觉得很苦恼,觉得就这样被列车轧死也不错吧。”原来当时少女的烦恼是这个啊。洋介感觉当初的回忆已经失去了它的神秘性,真是遗憾。怜子喝完咖啡反问道:“对了洋介君,为什么你会把车站和崩坏罗汉的怪谈联系到一起呢?”

  他稍作停顿才开始作答。在洋介少年时期,曾亲眼看到过如同崩坏罗汉怪谈一样的东西。当时16岁的洋介,带着父母在5月的连休中得到的笋去祖父的寺院。虽然离老家所在的车站不过两站的距离,但每次来到黑谷车站,相比之下就会觉得洋介所住的家是在市集里面。附近的道路都是柏油路,也有一些低矮的楼房。至于黑田村,在农田和草原里面仅仅能看见稀稀散散的白铁皮的屋顶和瓦砌成的屋顶——甚至连茅草屋顶都夹杂在其中,没有文化馆,没有邮电局,也没有超市,连杂货屋也只有一家。在与萧条的罗汉寺的同一方向,离车站大概200米的地方,坐落着周医师开的诊疗所,这简直可以称为奇迹。村子户数大概有50户,四周群山环绕,中心蜿蜒的河流升腾起浓浓的雾,严重的时候甚至连房舍那边也不能幸免。

  那一天整个站台也被浓雾包围,写着车站名字的木牌都变得模糊不清。洋介斜视风化得快要散架的长椅子,朝检票口走去,将票投进放置在窗里装着糕点的银盒子中。一直没有看见在玻璃的另一边闲散的站台员的身影,空气中飘荡的酒臭让人皱眉,接待室的那两个男人正在喝酒。脚旁放着1升的酒瓶,好像用玻璃杯要将凉酒一饮而尽。让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们是站台员和巡警。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说着脏话。“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让我们再做一次那样的肮脏事,不干了。”好像他们的不满已经忍了很久了。车站的时钟指示到了下午6点半,先不说站台员,就连巡警——可能是警察——都认为今天就这样吧。听说被派遣到这个偏僻地方的巡警,和家人在这里居住期间,已经彻底成为了本地人,看来确实是这样。

  洋介走出车站,感觉雾色更浓了。右前方的略带红色的大板车因为雾而变得模糊,再往里面能够看到模糊的公车站的站牌。公车每三小时一班,而在这个时间段已经没有了,径直往前走的话会走出这条马路。洋介每往前走一步,雾就加深一层,感觉手指触碰到液体一样。

  右手提的装有竹笋的包很沉重。到罗汉寺大概还要走30分钟吧。走了一会,突然在雾中出现了一座木桥。桥大概宽4米,长10米,桥的对面模糊不清,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走在桥上,脚下的木头已经开了一些洞,很明显已经超过了耐用年限。虽然从这个高度踩空了掉下去也不会死,但洋介还是扶着扶手,慢慢前进。

  就在洋介过完桥的时候,突然,前方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在道路正中央,落下了像小西瓜一样的圆圆的东西。往前几步才发现,那个东西不是落下来的,而是从路中长出来的。在道路的正中央长着女人的头。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怖心理,洋介开始慢慢地接近女人的头。女人应该已经年过30,但却有着端庄的容貌,由于悲伤而紧锁眉头,两眼紧闭,像是在祈祷一样。流水般的长长的黑色直发将周围的地面像画圆一样覆盖,将头的周围隐藏了起来。洋介伸出脚,用脚尖试着将女人的头发拂起。开始两三次轻轻的,后面稍微用一点力,女人的头部就轻易的发生了翻滚。被切断的头那骇人的切口让洋介觉得视网膜仿佛灼烧起来。鲜红的肉中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中间溢出几根像细管子一样的东西。洋介发出了尖锐的悲鸣,这不是路上长出来的,而是女人被砍下的头,因切口朝下而陷落在路中的。

  洋介屏住呼吸往前逃离,但不到10米就被什么东西绊住而摔倒。他看见在地上,有一个细长而煞白的东西以“く”字形掉落在那里。好像是服装店模特的手臂,但是看不到连接肩部关节的金属,取而代之的是红黑色的切口。那是女人的右手,跟刚才的头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洋介将拳头伸进自己的口中,虽然制止了悲鸣,但却觉得恶心,吐了起来。在前方两米左右,掉落着女人的左手。细长的五根手指,就像死去的白色的蛆一样。无名指的戒指闪闪发光,女人应该是结婚了吧。这时,洋介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崩坏罗汉的怪谈。死去的妻子回来了。从墓场复活,虽然在回到丈夫正在等待她的家的途中,腐烂的头和手都已经脱落,但她仍然朝家继续走着。这样的话……,洋介避开女人的两只手,像着了魔一样继续前进着。洋介的理性在唆使他,前面一定有女人的身体。果然,刚走几米,就出现了女人的身体。那是既没有头也没有手的上半身。尸体从腹部周围被切断,溢出了很多红色与蓝色的软绵绵的东西。身体穿着的衣服看起来是红色的,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连衣裙。在前方又出现了女人的下半身。从这边看见她的脚掌,膝盖上面的衣服沾满了血,向前倒下。洋介的双脚不停地颤抖。

  这个女人……是用已经死去的身体……在行走,即使头因腐烂而掉下……也继续前进,两手掉了……还仍然前进着,最终整个上半身都脱落了,但即使这样,下半身仍然努力前进……最终……用尽力量倒下了……吧。

  洋介尖叫了起来,猛地往回跑。心里想着不能去罗汉寺,必须回家。在浓雾中全力奔跑,渡过木桥,冲进了车站。

(三)

  地铁站中,怜子本应该乘的列车已经开走了。她说道,反正也不急,即使再等一辆也没关系。

  “那之后洋介君怎么样了?”

  等洋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中了。对黑谷车站的那些醉汉也毫不在意,连装有竹笋的包也不知掉落在哪里。洋介不知道如何是好,在被窝中缩成一团,在这期间,洋介发高烧了,向学校请了两天假。在高烧退了之后,洋介觉得果然不能一直放着不管,还是去了黑谷村。在驻在所里诉说了3天前所看见的那件不寻常的事。下颚尖尖的,一头白发的巡查,连看都不看洋介一眼,便断言洋介是在做梦。“洋介君啊,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哦。如果你说的话是事实的话,在村里的大街,也就是村里的主要街道上应该会有被肢解的尸体。这种事无论是在多么偏僻的地方,一定会成为大事件的。不可能只有你一个目击者,所以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不是么?”

  洋介感觉就像被狐狸迷住了一样,走出了驻在所。民房稀松的黑谷村在明亮的太阳下,就像是在午睡一样,悄无声息。洋介在回家的路上想再确认一次,但在路上已经找不到有尸体的各个部分曾经散落的半点痕迹。让人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是洋介君,你确实看到了尸体吧。”怜子问道。

  洋介确实看见了。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可能不引起轰动。报纸和电视上没有出现这件事,而且一开始巡查也不可能会否定洋介的说法。

  “洋介君你现在依然认为活尸一边行走,一边将自己的身体的各个部分掉落在各地么。”

  洋介态度暧昧地回答说不知道,怜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洋介是因为知道崩坏罗汉这个怪谈,所以才会被奇怪的想法所限制。僵尸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嘛。”

  “可如果不考虑尸体走路的话,就不能解释这种状况?”

  “可以解释哦。”

  从身边传来细微却非常坚决的声音。洋介看见怜子那白的几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巡查说如果路上真的有被肢解的尸体,在偏僻的地方一定会成为大事件的。不是这样的。在偏远的地方不可能发生大事件。在特别偏僻的乡下,邻居就是周围世界的一切,在这种与他人过于亲近的社会,是非常讨厌纠纷和麻烦事的。敷衍了事即可,即使发生一些纠纷也会想方设法隐藏起来,消极主义横行。我们都是出身在偏远的地方,所以应该可以切身感受到吧。”

  洋介所住的镇上也不是像黑谷村那样偏僻的地方,但是据他所知的,住在附近被烧死的老人没有经过像样的调查就被处理成放火自焚,在下水道里面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的时候,警察声明死者自己进入到下水道,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然而——

  “就算是你们村子的人,对于分尸事件,应该也不会隐瞒吧。”

  怜子摇头否定,用自己长长的食指揉着自己的脸。长长的指甲看起来就像钩爪一样。

  “在我的村子,这种事是会被隐瞒的,为了本人的名誉和家族的面子。”她吐了一口气,补充道,“如果是已经自杀的人被肢解的尸体的话。”

  自杀,然后被分尸……原来如此。

  “她是被碾死的。女人是被迎面而来的列车给撞飞的。”

  或者说是横卧在那里等着列车的。洋介脑中浮现出了和怜子横卧在铁轨上那晚的情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列车从上面轧过的话,身体应该会被轧断成很多块吧。

  怜子静静地继续说道:“女人被列车轧过,尸体变成了很多块。发现尸体的站台员马上和巡警联络,站台员和巡警很苦恼,因为死去的是住在附近的人的女人。身边的人死了,果然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给死者家里打电话,不幸的是并没有人接听。怎么办,总之先将尸体的部分收集起来,然后运到死者家中,至于后面该怎么办由家里的主人判断吧。只是在正常的状态下触碰尸体这件事情果然还是办不到,所以就只有靠喝酒来鼓劲。”

  “这不合常理。”洋介情不自禁地说道。

  怜子的说法都是建立在乡下习俗的前提下进行的——偏僻村庄事件。洋介向讽刺地歪着嘴唇的怜子问道。

  “站台员和巡警难道都不考虑自杀以外的可能性吗?”

  “可能也考虑过,但是他们都是非常嫌麻烦的人,所以选择了简单的说法。也可以说他们为死去的女人的家里担心吧。”

  怜子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但是果然不该喝酒。他们如果直接将尸体抬上大板车,就这样前进还好。因为喝得烂醉,所以他们一边前进,女人的头和双手便啪嗒啪嗒地散落在路上。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大板车上什么都没有了。”

  巡警和站台员在女人的家前面面相觑,大板车上什么都没有。尸体全部散落在路上了,只有重新来了。然而对于再次拾起尸体这件事果然还是底气不足。总之先暂且回到车站,再喝一次。洋介那时候看到的醉汉就是那两个人。“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让我们再做一次那样的肮脏事,不干了。”然而,他们后来还是做了。从脸色苍白的洋介冲进车站开始,两人重新出发,将尸体拾了起来。

  “就是这样,所以说洋介三天后去驻在所,巡警也只有装傻。”

  洋介的眼中浮现出搬运尸体的大板车。在雾中隐隐约约看着是红色的,其实是被血染红的啊。合情合理。他用佩服的眼光看着怜子,却发现她伶俐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从洋介那里听到的崩坏罗汉的怪谈也不是超自然现象,可能是想自杀的精神病的男子,在墓场将妻子的尸体挖出来,将尸体带回家的途中,像巡警他们一样将尸体散落到四处。”

  黑谷村在战后的一段时间保持着土葬的风俗,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洋介又一次看着怜子的侧脸。

  “你真是女中福尔摩斯,女中杜邦啊。”

  “杜邦……”怜子嘟囔了一句,突然唐突地说起了高深的东西。

  “被公认为第一本推理小说的《莫格街杀人案》并不是像普通的推理小说一样,随着解密就可以平息事件的恐怖。最近看了最新的翻译,至少我认为作者爱伦坡并没有这个打算。杜邦否定了幽灵不会杀人的说法,而且,他道破了世人并不知道这个事件异常的恐怖之处。也就是说,坡想创作的不是用理论来解决无法理解的事件,然后恢复日常的故事,而是揭发出比起幽灵杀人而更加恐怖的真相的故事——通过解谜,产生出比超自然现象更恐怖的效果的故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因为坡是病人啊!”

  洋介试着想接上怜子的话,却被她嗤之以鼻。

  “我不是杜邦,因为我不是根据推理来解开谜团的。”

  “那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说的好像是你亲眼看见的一样。”

  电子显示屏上闪烁着绿色的文字——“列车到达”。车站里面也报道着列车到站的广播。

  “还是说实话吧。实际上那天我从窗户看到了空空的大板车被运过来。然后巡警和站台员有慌慌张张地从门口返回。那天放学后从车站慢慢悠悠地回家,所以也没有接到巡警他们出发之前打来的电话。被列车轧的人是我的母亲。”

  在记忆深处,确实听到过怜子母亲死去的消息。但不知道是非正常死亡,如果死亡鉴定书是周医师写的话,毫无疑问死因被篡改了。巡警和站台员的担忧终于有了满意的结果。周医师的诊所和罗汉寺是处于同一个方向,所以在路上有尸体也并不奇怪。

  怜子站了起来,朝黄色的线走去。列车的声音传来,洋介也站起身,和怜子并排而站。望着怜子的侧脸,怜子低语道:“实话说,那天下午,我也像这样和母亲并排站在站台上。那天放学回家,我在下车的时候看见了妈妈的身影,跟她打招呼,她说她正准备去洋介住的镇上。在那里有他的男人。妈妈是一个喜欢装嫩的令人恶心的女人,经常去找情夫。”

  背后感觉到了怜子的手,像冰一样冷。

  “当时的我,正为恋爱苦恼。正在交往的男友被另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痛苦地想去死。或者说痛苦地想杀掉那个女人。”

  伴随着轰鸣声,列车越来越近了。那两盏灯就像生物的眼睛一样摇晃着。感觉到了肩胛骨上搭着的手传来的微弱的压力,脊梁就像被刺一样阵阵发抖。

  “夺走我男友的,正是我的母亲啊!!”